临行前一日,羲宫勤政殿。
宣国婧瑶公主病愈理政之事倒是并未引起永泰帝多大的哗然。而她普天之下挑选驸马一事却着实让羲国朝堂措手不及。与宣王苏明诚斗智斗勇了大半辈子,平心而论,以永泰帝和苏明诚的精明和苏明诚的睿智,彼此也都知道两国联姻或许是最为有利的选择。因此,通过联姻达到与宣国联盟的目的始终是永泰帝极为重要的一步计策。原本以为婧瑶公主体弱多病,可以待到羲国确立太子之后再向宣国派使求亲,却未料想到她早以一江湖女子苏雪晴的身份暗中到了云国。因为要派人前去宣国出使,又因为如今云国已经陈兵到了宣国边境,如此一来,羲国的太子人选更加扑朔迷离,永泰帝更是陷入两难:若为了联姻宣国仓促册立太子难免引起朝政不稳;若只派皇子前去参选又轻易暴露了册立太子的意图,朝中各方势力都不会错失良机;若不派人参选,又实在可惜了这个联姻羲国的大好机会。更为让人焦虑的是,听说云襄帝已决定参加宣国的中秋夜宴,随行的还有两万精兵。倘若婧瑶公主最后选定的驸马既非羲国皇子也非云国候选人,便可断定这天下即将鼎定为三分的局面,若想一统天下,趁着婧瑶公主现在理政时日尚浅迅速发动战争拿下宣国无疑是大好时机,那么这也就意味着一场更大的战争正在酝酿之中。
永泰帝一时拿不准宣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即便是万不得已时要联合云国对宣国用武也不是这么简单的事。立储与战事纠结在一起,他也有意趁着这个机会观察观察朝中众臣对于立储一事的态度和表现,因此对于如何应对宣国,便在勤政殿中找了几个重臣议论开来。几个皇子之中,宸王与轩王曾与苏雪晴有些交情,对她是熟悉的;宁王曾经遍访各国,更曾受到宣国婧姝公主招待在宣宫中待过几天,对情况也算熟悉,除此之外,恩王向来对于朝政是置身之外的,永泰帝怜他双腿有疾,从来不忍对他过多要求,也就不曾传他到书房里来;昭王刚刚受了罚,此番前来议事,整个人都是嫣嫣的。
“启禀皇上,老臣以为我国也应该指定一位皇子前去宣国应征驸马,以期联姻宣国,达到两国结盟的目的。”出言进谏的正是工部薛尚书,位列羲国五大氏族之一的薛家与独孤家是姻亲,在立储之事上一直在明里暗中支持凌王上位,朝堂上许多独孤家不方面直接说出来的都是由薛家出头,两家同气连枝,已经成为能够左右朝局的最大官僚集团。此次若是指定某位皇子,事实上也便是揭露了永泰帝立储的底牌。
“父皇,何不让七哥再行到宣国去应征驸马?”轩王的性子犹如他的剑法一般大开大阖,因着他在诸子之中年纪最小的缘故,平日里永泰帝便也偏宠他一些,除了让他到上书房好好学功课,于朝政上倒是极少让他参与的,因此比起其他的皇子来,君沐轩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往往把事情想得很简单。虽然他对于婧瑶先是与七哥有情,继而又下诏征婚一事颇有不解,但是七哥本就属意于苏姐姐,如此一来,羲国也可以和宣国联姻,岂不是两全其美?若是他敬重的七哥能与他钦佩的苏姐姐结为秦晋之好,他倒是满心欢喜的。
话音未落,就听得薛尚书出声反驳道:“七殿下府中姬妾甚多,又有风流之名在外,恐怕宣国不会选他。若要应征宣国驸马,五殿下才是最合适的人选。”若是哪个皇子能娶到婧瑶公主,那么羲国储君的位置自然也是十拿九稳的,因此在这样的机会面前,独孤家与薛家已经毫不顾忌地将他们支持的皇子推到了台前,即便话里有刺地得罪宸王也是在所不惜的。而对于初涉朝政又想法天真的轩王,独孤氏和薛氏实在头疼没辙。本来作为独孤贵妃所出的皇子,应该让轩王全力支持亲哥哥凌王立为太子才对,可是他的性子与凌王向来不对路,反倒是与昭王交好,又与宸王意气相投,加上他又是个直率侠义的性子,因此在朝堂上说话也从不顾及亲疏权衡利弊,只要他认为是对的便会固执己见。
尽管心里对那夜君沐轩的交心而谈十分在意,君沐昭此时心境也早已跳出了个人的儿女情长。听得轩王这样幼稚却充满善意的想法,他只是心头一酸,无奈地摇了摇头。若是靖瑶公主真的对君沐宸有意,又何必费这些周折。事情恐怕并没有这么简单。君沐昭心思最是细腻,这几日静下心来思考,他便觉得若婧瑶公主真如轩王所说的,那这个女子的目光之深远,定然是要谋略全局。也因此昭王开口的分析却是十分理智清晰:“儿臣大胆揣测,婧瑶公主此番下诏征婚,恐怕想要选聘夫婿是假,招揽人才、试探各国反应怕才是真的。”
“可是宣国的诏书上写的清清楚楚的,万一真有符合条件的人堪当她的夫婿怎么办?”轩王当然希望昭王的推测是真的,他不乐意回天京这一路以来他那么熟悉而钦佩的苏姐姐就这样嫁了人,无论她是以烟云仙子苏雪晴的身份还是以宣国公主婧瑶的身份。
“宣国的诏书上只说最终夫婿的人选需得由公主亲自甄选,具体如何考察却未有言明,可见她是留有后招的。以九儿对她的了解,无论于文章辞赋还是武功谋略,你认为天下又有几个男子能够过得了她那一关的?”昭王这话说来似是反问轩王,也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朕听闻这几日报名参加选驸马的人数竟以万数计,宣国以此网罗天下人才倒是一个好主意。云天骄向来是个自负又骄傲的,前番已是出乎意料地封盈容为后,此次又以护送婧姝公主回国的由头就敢深入到宣国去赴宴,还堂而皇之地点了两万精兵随行。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宣国竟然也还可以视如不见镇定自若,可见这个女娃娃着实不简单。”捋了捋胡须,永泰帝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
宁王躬身开口道:“儿臣曾经游历宣国,对于宣国民间的奇人异士也略有了解,若是婧瑶公主真能借此次征婚将这些人收为己用,宣国实力无疑大增,想要一统天下也不是不可能的。前番送盈容去云国时,儿臣所见云天骄言语中对婧姝公主颇为怜惜爱重,那样的眼神和语气定然是装不来的。”
太尉沈克川是昭王的亲舅舅,可是在立储一事上却并未表现出多大的热情或明确的偏向来。也正是因为沈家中立的立场,反而更得永泰帝的器重,沈克川的话也因此在朝臣之中更有分量:“既然云国都能大大方方去,不如就以祝贺婧瑶公主招亲为名,由宁王代表羲国出访宣国。一来三国之间可以当面认清形势,二来也可以明确婧瑶公主的意图。”昭王关于婧瑶假征婚真招人目的的推测如果应验,那么永泰帝眼前疑虑的燃眉之急便可解了,他既可以不用着急为联姻而草率立储,也可以不必着急兴兵宣国边境,只需要看宣国如何应对云国,又或者两国兵戎相见好让羲国坐收渔人之利。如此一来,待过了八月十五看局势动向再做打算也还不迟。
“准奏。”沈克川的这一建议与永泰帝心中的盘算不谋而合,应对婧瑶公主征婚的策略就此定下了。而宸王府书房。
上好的檀木书案前,君沐宸用蓝批随意的勾勒着,诸多军务还是要及时处置了才能安心。主桌旁,宸王侧妃紫妍刚刚替丈夫打点好外出的行装,便轻声走到君沐宸身边,搁下精心准备的茶水点心,替他研起墨来。这君沐宸虽在外有风流之名,王府中的女眷也不在少数,但是能够不经通传允许便直接进入书房的,一直以来却只有紫妍一人。对于自己即将与宁王一同去宣国的事,君沐宸也不曾对她隐瞒,这些都足见她在宸王心中不同寻常的地位。约莫又过了小半刻钟,君沐宸方才将狼毫笔搁置下来,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紫妍见状,忙搁下墨将温度刚刚好的清茶奉上。
处置了繁琐军务,君沐宸得以缓了口气。他一手端起茶浅饮了一口,另一手却顺势握住了紫妍的手:“还是妍儿体贴。让你一人留在王府中应对诸事,难为你了。”作为宸王暗卫十三影中的妍影,她多少次与宸王出生入死,而作为宸王的侧妃紫妍,她更是足以堪称“贤惠”二字,在如今的宸王府中俨然就是女主人。无论宸王府中会有多少女人,也从来没有人能取代她的位置,无论是在这王府之中还是君沐宸心里。饶是昨天长庆宫宴后,君沐宸被永泰帝传召,深夜回到王府时已是十分疲惫,他也一定会抽出时间先到她房中陪她一会儿,才回到自己的寝殿歇息。
中秋
即便是早就经了人事,想到昨晚的温言耳语,紫妍的耳根依然会红得一片:“王爷就是臣妾的天,为王爷做什么妍儿都愿意。只是朝中局势转瞬即变,即便是每日呆在这王府之中,臣妾也依然可以嗅得到危险的气味。王爷此行务必小心。”
温柔地挽过紫妍的柳腰,君沐宸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安慰道:“有暗影他们在暗中护卫,妍儿不用担心。所谓危险,其中也往往蕴涵这机会。或许,我们隐忍了这么多年的事,不久就会要有一个结果了。”
十分乖巧地靠在君沐宸的肩头,紫妍略带担忧和敬畏地试探道:“方才图雅郡主还在臣妾耳边抱怨,说王爷在军中为了追云马跟她生气。听暗影说,王爷曾几次让他们寻访这追云马的主人。”
稍纵即逝的晦色从君沐宸眸中划过,他旋即爽朗一笑,半开玩笑道:“这追云马的主人的确是靖瑶公主,她在麓铭山与本王有救命之恩,更有以身相许之诺。怎么,莫不是妍儿怕抓不住本王的心,吃醋了?”
若作为暗卫,紫妍有足够的敏锐的观察能力。可是陷入情爱中的女子,却没有察觉到方才宸王那细微的不快,她反倒大胆了些,撒娇道:“妍儿不敢。算起来,我也几次听如影他们说过她的。如影说,但凡见过她的人,估计都不会为王爷对她的倾心而不解了。”
不敢,那是因为紫妍对他的敬畏,可是作为女人,却未见得她不会在意。因此,从她的回答之中君沐宸已经猜透了她的心思,一抹浅笑牵过宸王的嘴角:“四哥既然能博得俊雅贤能之名,在对待女人上可是比本王要挑剔得多,便是如林右相家的小姐都入不得他的眼。若是于大事有益,我宸王府的女眷倒是也不在乎多这位婧瑶公主。”
闻言,紫妍面色微变。外间远远传来轩王的声音缓解了书房之中的尬尴:“七哥,好不容易把你盼了回来,没待几天,明日又要二哥去宣国,我特意来送送你。今日父皇召众人选定招亲的人选,怎的七哥不去勤政殿议事,反而躲在这里?”在众多皇子之中,轩王喜欢亲近昭王,可若说到他最敬重的人,除了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怕就是君沐宸了。从来他也是各家王府之中随意来去惯了了,君沐宸前脚刚回京,兄弟俩还没来得及私下好好叙叙,就听说他已经得了恩旨,准备明天就出京去探访授业恩师。因此,君沐轩这一大早地便早早赶了过来见见七哥了。
“七嫂也在啊。”进了书房见到侍立在旁的紫妍,轩王便热情开口招呼了一声,作为最小的弟弟他一向是备受宠爱的,若是到了兄嫂们面前更是嘴上抹蜜,叫人想不宠他都难。
尽管只是侧妃,紫妍却早已习惯了轩王以七嫂唤她,此时的这一声嫂嫂更是扫除了她心上的阴霾。她福了福身算作回礼,十分得体地答道:“轩王早。你们兄弟慢聊,我这就下去让人奉了茶来。”
重新把玩这手边的玉环,君沐宸显得十分轻松:“宣国东城快婿的人选,可不是在羲国的勤政殿中商量出来的。他们不过借此想看看父皇心中的太子人选罢了。我去了听他们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又有什么意思?更何况,我有那女人的承诺,如今她贵为宣国的公主,难道我还怕她食言不成?”
就在羲国秘密筹谋之际,其他几国也没闲着。眼见已近中秋,云国的两万军士一路跋涉,在星、泽与云三国的边境交汇处就地驻军不动。多少年来,星国和泽国一直仰仗三国鼻息而活,虽然此前见宣国松散,羲国陷入漠北之战,泽国和星国便已经投诚了云国,但是日常的管理上却仍然相对独立。话说这公子季是星国这一辈人中的佼佼者,生得肤白发黑,尽管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却十分懂得在三大国之间周旋,于国事经营上也十分老道,近几年倒也把这区区小国治理得井井有条。此番云天骄领着一小批人马借道星国,趁此机会与星国进一步密切了关系,更与星国的公子季会和,一同赴宣国祝贺,如此不紧不慢走了三四天,终于抵达了宣城。差不多同时抵达的,还有泽国的太子、羲国的宁王以及其他前来观礼祝贺的嘉宾。
与羲国天京城的华贵大气、云国西京城的闲适紧凑不同,宣城的布局依山傍水,低调而内敛。因为宣国文风鼎盛的缘故,走到宣城中似乎都能隐约听得诵读之声,闻见墨纸清香,置身其中直教人觉得怡然自得。便是连宣宫的主殿也以“斐然”二字命名,可见举国上至皇家天子,下至黄口小儿,无不以文墨见长。今日,成和帝一身绛紫色便服,亲自在斐然殿上接见款待来自各国的贵宾,而在他一旁安坐的便是月前方才回宫的婧姝公主。
随着内侍一声响亮的通传,云天骄健步走了进来,藏蓝色的常服刚好映衬出他沉稳的气质,站定只是略一拱手:“天骄给舅父请安。经年不见,舅父的风采不减当年啊。”
对于这个外甥,苏明诚还是打心眼儿里从小喜爱欣赏的,若不是受制于天下大势,或许把婧瑶许配给他也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成和帝这么想着,面上露出和熙的笑容:“骄儿,你也越发成熟了。知道你大婚,孤也替你母后感到欣慰。今年中秋也算家宴,你能亲自来参加,孤甚是高兴!”
婧姝公主从小也是被成和帝娇惯坏了的,她昨日回来还没来得及去见婧瑶,方才进殿又没见摆放婧瑶的位置,心下里就有些失望。现在见没有他国使节在场,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皇伯父,自姝儿记事以来,这还是第一次中秋节人可以聚得这么团圆的呢。表哥都来了,怎么今日瑶姐姐不出席吗?”
“你瑶姐姐在中秋宴上就要选夫婿了,最近几天怎好再抛头露面的。孤便叫她先在忘忧宫打点着,姝儿若是想她,待一会儿陪孤接见了各国使节再去忘忧宫可好?”相较于婧瑶所承受的,婧姝实在是要简单幸福得多。若说对婧瑶他还有所要求和期待,那么他对这个侄女儿简直就到了溺爱的程度了。每每想到自己的亲弟英年早逝,苏明成就会觉得不管怎样对婧姝好,也无法弥补自己心里对逝去弟弟的抱憾。云天骄闻言只是略略点头一笑,便径自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羲国宁王殿下到!”君沐宁今天穿着一身月白色蟒袍,显得温和而平易,开口的语调亦是不卑不亢:“沐宁见过宣王。受父皇委托,晚辈前来为婧瑶公主祝贺观礼。”
面上虽然挂着笑容,成和帝的语气中却多了些冷淡,少了热情与欢迎。“哈,宁王,君轶山到底是派了你来了!孤听说宁王喜欢私服游历,想必对我这宣宫也是不陌生的。”成和帝话中所指的,是君沐宁此前到宣国游历之时曾入过宣宫,也就是那时还曾经与婧姝公主有过交情。宁王倒是毫不在意,面上依然挂着和煦的笑容:“婧瑶公主是世伯心中至宝,小王十分有幸能够到场见证。”无奈地叹了口气,压抑下心中复杂的情绪,成和帝恢复了常态:“好!请入座吧。”
斐然殿里歌乐升平,勤政殿里却是静谧非常。昨夜又是灯火通明,此时一夜未眠的婧瑶披散着头发、身着一件天青色宽袍,似乎都要湮没到奏折里了。这段时间通过甄选驸马所挑选出来的文武可用之人的名册,以及林潇然和杨姑姑考察各个地方官员们政绩的记录都已送到了案头,在主位一侧的书几上,莫不平正在对照着名册和政绩记录,斟酌着人员的调换和使用。而婧瑶手头上正看着的,羲国和云国军事布防调整的情报。
跟随着杨姑姑和柳姑姑将早膳送进勤政殿的步履,白浩轩和林潇然也一同进来禀报事情。自从婧瑶公主回宫以来,若是不用去陪成和帝用膳,便通常会像在麓鸣山时那样,在勤政殿里与莫不平等人同桌用膳,偶尔不忙的时候,甚至嚷嚷着让莫不平亲自下厨给她做早餐。也正是因此,大家也默契地养成了在早膳的时候梳理大事,商量对策的习惯。只听林潇然禀报道:“公主,据莫琴发来的萤火流光信,宸王微服出了天京城后就摆脱了青冥楼的跟踪,如今他的行踪不定。”
随意把手上的奏折递到林、白二人面前示意他们读一读,婧瑶随手便接过一旁柳姑姑递来的温水漱了漱口又擦了擦脸,方才开口道:“君沐宸的武功不在我之下,你们跟丢了也属正常。即便是宸王不见人影,羲国的军事布防调整也丝毫没有耽搁。”
肺腑
林潇然匆匆浏览一遍,忍不住眉头深锁:“陈兵到泽国、宣国和羲国边境,进可与云国合谋攻打宣国,或是与宣国联手击退云国,退可一举灭了泽国。宸王果然好谋算。”
婧瑶微微点头赞许一笑,便转头问白皓轩:“前面父皇可是已开始款待各国使节了?”白皓轩接过林潇然递过的奏折看完便重新放回桌上,回禀道:“公主,斐然殿里的宴会已经开始了。云国与羲国如此大动布防,臣请公主允许臣领兵前往边境御敌。”
婧瑶闻言不置可否,一边抬手示意大家入席用早膳,一边漫不经心道:“只怕这宸王此时早已到宣城了,兵者,诡道也,虽然陈兵良多,只怕云国和羲国打着的都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盘算呢。看来这两天我的忘忧宫里该是贵客不断了。莫叔叔,瑶儿可又要当甩手掌柜了,您那边人事调动安排可是都妥了?”
莫不平胸有成竹的眼神扫了扫林潇然和白皓轩,示意他们不用着急,然后轻松入座。道:“昨夜未曾合眼,公主用了早膳且好好睡一觉吧。恐怕最近来忘忧宫叨扰公主的人不少,若是无要事,臣等这几天就不来跟公主请安了。”说完几人会心一笑。
约摸到晌午时分,婧瑶才在忘忧宫里起床梳妆,柳姑姑便入内禀报道:“启禀公主,云皇和婧姝公主午时便到忘忧宫前殿候着了。”闻言正在替婧瑶梳妆的杨姑姑笑道:“公主可要梳个宫髻,略施粉黛,换上宫装再出去相见?”
“不必了,我在这个表哥面前何时规矩过?”说完,婧瑶就着杨姑姑手上的梳子将头发松松绑在脑后,又穿上她天青色的棉布常服,便起身出了寝殿。
算起来,这偌大的宣宫之中也就她们俩是至亲姐妹。或许是亲族凋零因此格外亲厚些,又或许是血脉亲情因此天然就亲近,婧姝公主虽然年幼不经世,但这许多年来她一直以为婧瑶真的体弱多病,因此无时不在害怕失去至亲姐姐的担忧之中,如今知道她安康起来,婧姝悬着的心终于也安定下来。而婧瑶虽然常年称病不出,却又似乎无事不晓,婧姝知道在这宫里也只有这个姐姐和皇伯父,无时无刻、无处不在地护着她,宠着她。婧姝公主都快等不及了,此时见婧瑶出来,赶忙亲热地扑了上去,欢快的声音便已经响彻了忘忧宫:“瑶姐姐,自昨日姝儿回宫还未曾见你呢,皇伯父总说你要处理千头万绪的朝政,不让我来找你。这会儿皇伯父忙着送宾客,我便和表哥偷溜过来了。姑姑说你昨夜都在勤政殿批阅奏折,表哥便不让我去唤醒你。”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傻丫头,再过个一两年便要嫁人了,怎的还这么毛毛燥燥的?”
说完抬头看了看云天骄,略略施礼道:“在家里我就不拘礼了,让表哥见笑了。”心里盘算过多少次与婧瑶的重逢,想到她如今已经长大成人并且摄理朝政,云天骄心里真是有些微微的酸意。他知道如儿时那般单纯的姑表亲情已经离他们越去越远了。收起手中折扇微微点头,云天骄感概道:“细算起来,孤上次与表妹在宣宫中见面还是三年前吧。才过去三年时光,表妹宿疾痊愈,而且出落得如此绝尘脱俗,当真让人欢喜。”
婧瑶闻言只是低头一笑,示意杨姑姑等人将一应茶具奉上,便不再出声,举止得宜地烹起茶来。反倒是婧姝感觉别扭,说道:“表哥,瑶姐姐,你们何时这样生疏客套起来。好不容易我们三人聚齐了,今日何不一醉方休,畅叙亲情。等再过两日瑶姐姐选好了夫婿,恐怕再要这么自在的相聚都是不行了。”云天骄闻言只是一怔,略带苦笑。反倒是婧瑶不以为意地调转了话题,便对婧姝打趣道:“姝儿莫不是在云宫被那个公主表嫂惯坏了不成?如今说话倒是一口一个夫婿的不害臊了。若是姝儿也想嫁人,过个一两年呀我便让父皇给你找个婆家,可好?这些日子你赖在云国不回来,可知这宣宫之中是有人为你牵肠挂肚的?只是不知啊,若有一日我们的婧姝公主也要嫁人了,你的潇然哥哥会不会伤心欲绝呢?”
林潇然与婧姝公主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倒是成和帝和婧瑶公主都默许了的事。不过见婧瑶当着云天骄的面提起来,婧姝还是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只得耍赖道:“当着表哥的面瑶姐姐就会欺负我!”
见婧姝公主的窘迫逗乐的样子,云天骄和婧瑶公主都不禁莞尔。不紧不慢地将茶煮上,婧瑶便假装无奈状,叹了口气道:“知道你的心早已不在我这忘忧宫里了。潇然此时该是在莫太傅那里,姝儿若是想见便去找他吧。”
望着婧姝欢快而去的背景,云天骄若有所指地感叹道:“生在大争之世、帝王之家还能活的如此本真快活,单纯快乐,姝儿倒是被你护得很好,疼到骨子里。”仔细将烹好的茶倒入杯中,双手奉到云天骄面前,婧瑶淡声道:“待到父皇百年之后,或许这世上我便只有姝儿一个至亲了。若是我能承担的,我自然会一力承担,而我所得不到的,总是希望她能够得到。”
闻言云天骄只是默然。拾起茶杯凑到鼻尖下闻了闻香气,方才开口道:“造化无常,时事变换,唯有瑶儿烹制的金风玉露,依旧芬芳甘甜。”微微的酸涩从婧瑶心头一掠而过,她自行浅饮了一口茶,漠然道:“星移斗转,时移世易也属常理。此前我以苏雪晴的身份行事时,每每遇到行刺的杀手欲置我于死地,若是我真的遭遇了不测,表哥是想着利用姝儿控制宣国朝堂吧。如今瑶儿归国,表哥也封了羲国盈容公主为后,可似乎依然没有放弃联姻宣国啊,甚至不惜将华永杰这枚暗棋公之于众。我见此次驸马的候选人中便有天华山庄华永杰的大名。”
见婧瑶直接把话题转到了时局上,云天骄只觉痛心。只是婧瑶话中句句紧逼,却让他不得不面对、回应。听她提及华永杰,云天骄更是脱口而出道:“华永杰如何勘配得上你?!”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云天骄放缓了语气:“不错,自从孤得知有人救下了君沐宸,看到天华山庄送到跟前的苏雪晴的画像,孤真的不敢相信那个江湖中传说的烟云仙子苏雪晴,竟然就是我的表妹婧瑶,也是那时孤便知你我或许从此要走上陌路了。瑶儿,这些年你一直称病不出,孤虽然将信将疑却从来没有想过你有一天会站在孤的对立面,与孤一争天下。彤鹤先生执意要取你性命以绝后患,孤却深知以今时今日的你,那些刺客恐怕根本近不了你的身。聪明如你,若是肯将计就计让天下人以为你死了,那样你便可以从此隐逸于世去过你向往的日子,孤自会安顿好姝儿,接管了宣国的天下。可惜你没有这样选择。你反而回了宣宫,婧瑶公主坐堂理政,如今全天下的男子恐怕都在觊觎你和你身后的宣国。瑶儿,华永杰只是孤布下的一个幌子,只要你假意与他成亲与云国结盟,不论你是愿意隐居起来还是换一个身份继续生活,孤自会将你安置妥当。是皆大欢喜还是生灵涂炭,完全取决于你的选择。孤实在是不愿与你兵戎相见,孤相信你也不忍心让宣国生灵涂炭。”
婧瑶静静地听着云天骄诚恳的建议,见二人杯中的茶已空,便又复将壶中换上新水煮沸了,重新做了一壶茶。新茶煮好,她却并不着急添满茶杯。沉吟片刻,她起身倚到窗边,忘忧宫的中秋摆设都已打点妥当,窗脚下就是新栽的茂盛菊花,远远地见外头的内侍宫女们正在紧张地在其他各处装饰摆设,一切都是为了两天之后的中秋夜宴。于她而言,云天骄这些话既是善意苦心的保全,也是异想天开的筹谋,更是骄傲自负的算计。微凉的秋风送来浓浓的秋意和淡淡的菊香,也送来了她开口不高不低的声音:“表哥的好意,瑶儿心领了。或许是天意如此,我在麓铭山救下那人之后才发现他是君沐宸,可是无论他是谁瑶儿也会出手相救的,这与三国之间是否相争天下无关。至于之后的事,可说是顺势而为,也可说是步步筹谋。瑶儿虽为一届女流,却也知国之气节实为重要,宣国向来以引领士子清流之风为国本,天下赤子之心诚不可欺也,我又怎会为了一己生死而置宣国于不顾?无论是诈死或是联姻,难道羲国会坐视表哥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宣国的天下?恐怕表哥自己也不相信,宣国若是这样交到你的手上能够幸免一场生灵涂炭吧,否则又怎会在边境精心调整布防?至于姝儿,表哥若得了宣国的天下又打算如何安置了她?利用她宣国皇族的身份作为你制服朝堂的傀儡,还是将她依旧奉为公主和亲或是指婚?身为皇室公主,大多数都逃不脱既定的命运,或是像当年的姑母、如今羲国的盈容公主一般和亲联姻,或是到那一日像如今的我一般,作为宣国唯一合法的继任者承受家国社稷?这些都不是我所希望的,亦不是姝儿想要的。她早与林潇然两情相悦,再过个一两年等姝儿大些了,无论天下大局如何,我都会放她们出宫,天南海北,去过他们想要的生活,从此宣国再无婧姝公主。这样细细想来,恐怕对于表哥的好意瑶儿唯有心领二字可以回答了。”
殊途
站定到她身边,与她一同赏着秋菊,云天骄知道他们这一对表兄妹已经注定要被天下大势,被造化命运推到对立面了。方才婧姝公主那句不经意的“恐怕再要这么自在的相聚都是不行了”的说话,怕是真的一语成谶了。在来宣国的路上,他总是想着怎么说服她而忐忑不安,如今她这样坚决地回绝他了,他反倒释然了。从今以后,他将再无羁绊地去实现他一统天下的宏伟大计:“瑶儿,孤真不知道女子见天下事如此通透,到底是福还是祸。”婧瑶淡然,转身将方才煮好的茶水端起,越过窗口浇到了那盆菊花上。被热水一烫,那花刹那间失去了之前的鲜艳娇嫩之姿:“命运也好,造化也罢,既然无法逃避,我便欣然担当吧。”云天骄落寞一笑,便不再发一言,静静转身而去。
驿馆里,一份写着最新军事情报的密函被直接送入了宁王的房中。宁王接过屏退了左右,便直接将这密函递给了他身旁作贴身小厮打扮的君沐宸。宁王开玩笑道:“有七弟在一旁,本王倒还真是不轻松啊。这千头万绪的军国要务以前什么时候这么频繁地送到过我这,我看这个二哥都快成了你的信差了,倒是真不知道如今是你这个假侍卫在一旁服侍我,还是我这个真王爷在服侍你了。”
君沐宸干脆袍子一掀坐到了宁王身边,来不及回答他的话,只是说道:“云国和羲国重兵压境,宣国竟然撤掉了与星国、泽国之间的布防,边防军后退二十余里。这个婧瑶公主,倒是越来越让我觉得有趣了。”
宁王闻言也不再儿戏,笑道:“越来越?莫不是七弟还见过她不成。不过单就她敢化名烟云仙子独闯云都而言,便当知她行事果断大胆却粗中有细,的确是需要让人费一番捉摸的。”
君沐宸一贯生人勿近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抹挑衅的坏笑,似是心情不错。闻言便又重新拾起他散漫不羁的吊儿郎当,幸灾乐祸地笑道:“听九儿所述,这婧瑶公主倒是的确挺能让男人动心的。莫不是我四哥看上的,二哥也动了心?若是如此我可得赶紧飞鸽传书去给我那贤惠的二嫂告状了啊。”
宁王佯装生气,笑道:“看你这样耍无赖的,哪里还有一点指挥千军万马的宸王样子。”君沐宸不以为意哈哈一笑,继续耍浑道:“二哥对她无意就好!这婧瑶公主四哥恐怕是拿不下她,那怕是只有我君沐宸能够笑纳了。”见他这话半开玩笑半当真,宁王心中微觉异样,却只是微微一愣,便听得外面有侍卫敲门禀报道:“启禀宁王,婧瑶公主最后一关的试题已经公布了。”
小小的方寸棋盘上黑白棋子交相厮杀,而这盘棋正是婧瑶公主择选驸马最后一关的试题。此棋局名唤“殊途”,布局环环相扣,丝丝入理,便是在现存的各类棋谱上也未曾见过这样的谋篇布局。为了给候选者足够的思考时间,宣国提前将棋局公布了出来。待到明晚中秋夜宴之时,再由十位候选人当场对弈,最终能破得了这棋局之人便是最终人选了。今夜的宣城格外安静了些,大概也是因为许多人都在家里安安静静地琢磨着婧瑶公主所出的这道棋局吧。无疑,对于像君沐宸这样的善于行军布阵的将军而言,自然也是棋道之中的高手。即便如此,这样的棋局也深深吸引了他,白天他一直拉着宁王与他在这棋盘上对弈,现在宁王已经安然睡去,君沐宸却仍坐在案前想着这棋局的解法。
凉风如酥,皓月当空,桂花酒香,菊花怒放。宣城之内处处张灯结彩,充满了节日的气氛。偌大的斐然殿中,宾客的席位被左右各排成两排,左边两排的座位都安排了出使前来的外国贵宾使节,而在右边两排的座位则是宣国的重臣依序而作。在殿中则整齐地放着十个棋座,供最后入围的候选人今晚与婧瑶公主当场对弈。主位正中摆放着龙椅,其后垂下一层薄而不透的轻纱和一幅晶莹剔透的珠帘,在这轻纱珠帘之后安置的便是婧瑶公主的座位。
乐起,宾主入座。婧瑶身穿天青色雅致宫装,头挽云髻足踏丝履,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宴会就算开始了。成和帝朗声说道:“今日中秋之夜,可谓是花好月圆。感谢各位能到宣宫之中与孤赏月饮酒,共度佳节。孤应允了婧瑶公主由她自己亲自择选夫婿,而将来她成婚的嫁妆便是我宣国的玉玺。此次入围的十位,都是经过此前宣国文策和武功两项测试筛选出来的才俊,此番棋局便以所剩的中秋时间为限,若是谁能够破解了这局殊途棋局,便是我苏明诚的东床快婿。各位宾客请尽情赏月听曲,赏花观舞。今夜这斐然殿中不分尊卑贵贱,大家尽欢就好。”
夜宴开始,众人一边欣赏着花月歌舞,一边又可随意观看十个棋局。对弈过程中,婧瑶公主总是附耳将下一步棋的走法告诉杨姑姑,再由杨姑姑到殿中拨动相应的棋盘。不一会儿便有一名候选人服了输败下阵来。才只过去小半刻钟的功夫,棋案之前已经只有三五人端坐,其中一人便是华永杰。华永杰已知晓这婧瑶公主正是苏雪晴,思及此处,他的内心一阵狂喜。那苏雪晴的容貌、武艺、医术……这样的女子若是成了他的夫人,他便再不甘于为人所驱使,依附于云国了。他知道他的主子云天骄派他参选驸马的目的,可今晚的云天骄显然心绪不佳,入座之后便一直独酌饮酒,连抬眼看他一下都不曾。看着面前这盘解不开的棋局,仿佛是到手的鸭子会飞掉,华永杰心中又不禁一阵自责恼怒,只得放弃认输。而座中另一青年却是琅琊王氏的子弟,只见那青年也无可奈何地拱手道:“公主才思,小人佩服。既然棋局已输,小人斗胆,不知可否请见公主玉颜?”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一时之间倒是将气氛推到了高潮。宁王心中亦是情绪复杂,在他身后侍立的君沐宸微微低着头,趁人不注意之时便抬眼偷瞄主座。此人如此大胆,不由得引起了大家注意。
一夜未曾出声的婧瑶终于开了金口,含笑说道:“王公子,此前你赴云国科举,或许我们曾经擦肩而过呢。”这青年正是那日在天京城潜龙居中与顾宜朗、薛士林畅谈天下大势的王易知。此时云国的科举还未放榜,因此他便以一介布衣的身份回了宣国前来应征驸马了。
王易知的记忆中显然没有与婧瑶擦肩而过的那一幕,他十分谦和有礼地拱手道:“是易知鲁莽了。公主姿颜,当是花中仙子,月中嫦娥,草民无憾了。”当日这个年轻人一番抽丝剥茧的时论倒是给婧瑶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听他说这话时似乎有些紧张,于是嫣然一笑,看向臣子座中的御史大夫王易卿道:“太尉大人亦是出自琅琊王氏。若是算起来易知公子也算是我的母族远亲了。”王易卿慌忙起身作揖,王易知却开口道:“若论起来小人与王大夫的确出自同宗,该都是易字辈的。不过琅琊王氏子弟众多,小人家里本是旁支,自小又家道中落,因此只是布衣。小人参加了云国的科举,并不为图天子门生的虚名,只求能为生民立命。”
婧瑶赞赏点头,拿起未解出的那一盘棋子道:“我知道王公子胸怀大志,以天下生民为己任。这棋盘棋子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今日且赠与你,他日公子显贵之时,还请你不要忘了初心。”说完又转身对成和帝道:“父皇,看来女儿今夜是择不到佳婿了。还请父皇与众位宾客尽欢,婧瑶先回宫了。”余下的宴会大家的心情便更为复杂了。折腾了良久的中秋择婿之宴,最终却以无人入选而告终。这让那些主张婧瑶公主和亲的大臣们重新燃起了希望,而对于云天骄、宁王等人而言却是预料之中的结局。过了片刻趁大家不注意,君沐宸悄悄从宁王身边退了出去。
忘忧宫内,柳姑姑和杨姑姑早已在宫中的中庭之内摆好了桌椅,举头明月当空,低头菊花美酒,众人准备过一个这样安静如水的中秋。没料到婧瑶会早早退席,柳姑姑和杨姑姑等人便忙伺候婧瑶脱掉繁复宫装、摘下满头珠翠,见她面上倦意浓浓,柳姑姑早已准备好了热水,婧瑶放松地泡在浴桶里,几欲昏昏欲睡,却听见宫门外杨姑姑禀报道:“公主,羲国宸王殿下在宫门外等候,还让人将一枚白玉环捎了进来,说是让公主兑现承诺。”
回到忘忧宫的婧瑶又恢复了随性不羁的样子,想到方才在斐然殿中与她刹那对视的君沐宸,婧瑶闻言只微微一笑,出浴。道:“让他稍候片刻,你便请他到忘忧宫里来吧。”众人皆是不解,只得听从。刚刚出浴的婧瑶换上了她惯穿的宽袍广袖常服,眸光清明,两颊微红,入出水之芙蓉,身量芊芊柔弱如柳。待到婧瑶穿着好了从内室到中庭之时,只见君沐宸早已毫不客气地坐在中庭的桌上喝酒吃糕点呢。
信物
见婧瑶出来,君沐宸开口跟她说话就仿佛是许久不见的熟悉老友,随意又随性:“你知本王会来?”见他这般摸样如此无礼,立在一旁早就看不过去的杨姑姑正想发作,却被婧瑶的一个眼神制止了。她毫不在意的笑了笑,在君沐宸旁边坐下,道:“世上怕是只有宸王殿下,敢在这中秋之夜孤身擅闯宣国后宫的。”婧瑶一个拂袖,他们便都会意地退了下去,只留君沐宸与婧瑶两人在座。
君沐宸微微牵动唇角笑了笑,转了转手中的酒杯,不羁又自负地说道:“比起我们羲国来,这宣国的后宫倒是更加秀色可餐呢。本王只不过是随意转转,却不如公主殿下这般,苏雪晴在江湖上的事迹如今可是广为传颂,而婧瑶公主更是不惜以婚姻为赌注,难道你当真以为没有人破解得了你的殊途棋局?本王甚至怀疑,在麓铭山那次相救可也是公主的好算计?”婧瑶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能得宸王如此高看,婧瑶倒是颇感荣幸。只是王爷今夜擅闯忘忧宫,恐怕不是来教训我的吧?”
君沐宸得意一笑。“所谓殊途,其实同归。你那棋局根本就是个和局,没有哪一方可以取胜。所以你赌赢了,因为根本就不会有人过得了第三关,除了本王。闯你那第三关的期限可是还没过呢,如此,按照公主招亲的规矩,本王便该是公主的未婚夫了。更何况……”君沐宸故意拉长了声调卖关子,笑眼中满是深不可测的谋算,叫人一眼望不到底。“更何况,在麓铭山上本王早已说过了,以身相许作为公主营救本王的医资。公主既然将玉环归还本王,岂非便是同意了本王的提议?我君沐宸未过门的女人,怕是普天之下也没有人敢要的。”
这样的逻辑简直就是泼皮无赖,不过聪慧的婧瑶却从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闻言也不恼怒,只是不屑地哼了一声,回应说:“宸王殿下能识破殊途同归的棋局,可是文策武艺都没曾参加选拔,如此行为岂不是坏了规矩,于天下人不公?招亲一事此番就算作罢了,宸王如此想法,婧瑶只怕那亦是殿下的好筹谋,连羲国的储位都不去争,还是想用我当成你争储的筹码?”
见自己的话没有引得婧瑶上当,反倒是她拿了这些话来激他,君沐宸的自负和自尊还果真是被成功激将起来,他毫不顾忌地抓住她的手腕,生气道:“哼,苏婧瑶,本王想要的皇位,还不需要靠一个女人去争。不管你承不承认、愿不愿意,本王看上的人还从来都没有得不到过。”
他这样的无礼终于也让婧瑶的心里惹上了一层薄怒,她就势用巧劲儿挣开了他的钳制:“君沐宸!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人能强迫我做不愿意的事,你也不是那个例外!”
见到她动怒,君沐宸反倒十分满意,面上竟是有一点喜色。他缓和下来,仰头又喝下一杯酒,趁着她不备便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深深的吻了下去。雪晴一直挣脱不得,只得捶着君沐宸的胸口将他推开,可是他那个霸道的吻却几乎要令她窒息。
仿佛过了许久,君沐宸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她,掏出那白玉环放在桌上:“女人,我再说一遍,本王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过,本王想要给出去的东西也从来没有人敢拒绝过。这枚玉环,你上次不慎遗失了,本王替你保管了一段时日。你可得保管好了,若是再丢了可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这便是你我的定情信物,如何?还有,本王以后,可不许别的男人再碰你!”君沐宸见苏雪晴面上绯红地愣在原地,更加满意。他将那玉环紧紧拴在她腰间的环佩之上,又一手撩起她的长发放到鼻尖下闻了闻,没等婧瑶再说话便早已运转轻功跳上屋檐,凌风而去。
宾主尽散,各归各位。宣国婧瑶公主择婿之举竟是比羲国和云国的科举还要吸引人,经此一事为羲国积累了不少人才。加上有青凤先生莫不平居中调配使用,宣国此番也算治理得政通人和了,婧瑶于朝政上的负担也就终于可以减轻了不少。
中秋之后,秋雨绵绵不绝,天气也逐渐从凉爽转到微寒,成和帝的身体到底几近灯枯油尽,过了秋分竟然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这之后两月间,天下大事竟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是羲国重兵压入泽国边境,迫使泽王逊位、称臣,至此泽国便在地图上消失了。之后云国凭借着与星国之间攻守同盟的契约,以襄助星国抵御羲国的侵略为借口长驱直入,实际占领了星国,并扶持公子季登基。如今星国已是名存实亡,成为了云国吞兵于三国边境的据点。起初宣国在与泽国和星国交界处退防的二十余里的地界,如今成为了两国难民的最后退路。因此现在宣国边境二三十里内人员混杂,为避战乱而前来的难民竟有数万之众,边境各城遵婧瑶公主懿旨,凡是难民不得拒收,发给粮饷和御寒衣物。如此一来,宣国所作所为倒是尽得了天下士子之心,可是于边境的屯粮物资等却是极大地消耗。云国和羲国既然已经陈兵三国边境,大有下一步侵吞宣国之势,可是宣国的军队反而为了收留难民退守,朝中亦没有对军力调动作出新的部署。这不禁让许多人担心不已,主张公主和亲投靠一方的有之,说女子当政妇人之仁的有之,更有甚者朝中已然出现了亡国之声,蛊惑人心。
宣国朝堂之内,文臣士子们一力主张备战抗敌,反倒是以太尉贺鹏亮为首的武将实权派一味退缩,极力主张由婧瑶公主出面联姻,换得安宁和生机。而众所周知的婧瑶公主最亲近的莫不平、林潇然、白浩轩等人却是一直未曾明确表明态度,王谢两大世族也是沉得住气的,竟然依旧保持沉默中立,不置一词。这早朝之上,现在双方已是吵嚷不绝了。正当大家争执不下时,殿外的内侍进来禀报道:“公主,婧姝公主现在殿外吵嚷,执意要上朝面见主上和各位大人。”朝中一时安静下来,果然听得婧姝在外间吵闹,似是要不顾阻拦进殿中来。婧瑶不知出了何事,便吩咐道:“让姝儿进来吧。”
婧姝公主进得殿来,自她从小长大,还从未像今天这样穿着正式的朝服到朝堂上过。她的身形未足,这厚重的宫装穿在她的身上让她每迈一步都十分不自在。她自小无拘无束惯了,甚至连如何中规中矩地行礼都快要忘记了,可是她此时进到殿中来的神情却十分郑重其事,依照规矩跪下行了一个大礼,婧姝公主一本正经的开口:“婧姝参加皇姐。”这样的郑重是她从未有过的,而对婧瑶以皇姐相称更是从小到大闻所未闻的。不仅婧瑶觉得意外,殿中众位大臣更是人人疑惑不解。婧瑶柔声开口,却不失威严地问道:“姝儿,你难道不知现下正在早朝?”
婧姝公主神色认真的说道:“启禀皇姐,婧姝知道。姝儿此番上朝正是事关国是。姝儿自小为皇伯父和皇姐宠爱,于国于民却无寸功,姝儿知道宣国如今内外交困,故而前来自请和亲,希望能够……”
听得婧姝公主的来意,朝中众人脸色各异,尤其林潇然的面色瞬间苍白起来,阴沉得可怕。婧瑶心中一时也是怒气翻涌,未听婧姝说完,便用力地将面前桌案一拍,厉声喝止了婧姝的话:“够了!有本宫在一日,定然不会答应让婧姝和亲!若有人再敢做这样的动议,便不必在我宣朝为官了!散朝!”这话说的决绝,殿中众人哪里见过婧瑶公主如此动怒,即便是她自称本宫的时候也是极少的。一时都愣在当场,而婧瑶却早已拂袖而去。
近些时日,雪晴倒是在成和帝身边侍疾的时候颇多。刚刚服完药的成和帝侧卧在床头,屏退左右,轻声问道:“瑶儿,孤听白浩轩说,中秋那夜有刺客擅闯忘忧宫,那人是羲国的七王爷君沐宸?”
对于宸王擅闯忘忧宫一事,婧瑶从未刻意宣扬或隐瞒,想来当时柳姑姑她们该是有将此事对父皇禀报。在她心中对此事是不以为意的,只是这事过去一段时间父皇却突然提起,让婧瑶一时不知道用意,于是只是如实回答道:“确有此事。”
成和帝脸上流露出担忧的神色,复又问道:“听说他扬言破了你的殊途同归棋局,又私自赠你玉环作为定情信物,可有此事?”
婧瑶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只要依旧如实作答:“瑶儿并未答应宸王无赖请求,不知父皇如何对此事询问如此细致?”
成和帝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正色道:“你以择婿之名网罗了不少人才,只不过最近,民间多了许多风言风语,说你在麓铭山与君沐宸已经私定了终身,他还赠了你白玉环作为定情信物。”
同乐
婧瑶一时不解,只是疑惑:“父皇?”
成和帝咳嗽着从床上坐了起来,正色严厉地说道:“孤叫你跪下!”
婧瑶无奈,只得跪立在病榻前。成和帝这才满意了,语重心长地叹道:“瑶儿,孤自知时日无多了,接下来的这番话,你一定知道你好好听着,记在心里,就当……就当是孤的遗诏吧,也当是为父对你最后的要求。”
婧瑶闻言心中只是悲恸,面上露出戚戚然之色。对于父皇终有一日的离去,她是有心理准备的。只是如今这话由父皇亲口说出来,在感情上仍是让人难以接受。成和帝看着眼前身形娇弱、却身担重任的独女,亦是心下不舍。他叹了口气,轻抚了抚婧瑶的鬓发,道:“为着这宣国的天下,瑶儿愿意和亲求全或是一争天下,孤都由着你、支持你。只是一样,完成了你母亲的遗愿,父皇也希望你能保全你自己。你自有在天机谷长大,玄通子早说过,你的身体,情动伤身,那个宸王为人狠绝风流,不会是你的良人。”
说完这句,苏明诚面色憋得通红,整个人激动得都要从床上跃起来了,婧瑶只得带着不解答应道:“女儿知道,女儿不曾……”靖瑶想要否认自己对君沐宸的情感,可是话到嘴边,她却说不出言不由衷的话。
苏明诚见状,心中已经了然。感情的事,有时候都是天意,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苏明诚的情绪稍稍缓解了下来,面带愧色动情的说道:“瑶儿,是父皇不好。将来这宣国的重担都压在你的肩上。若有一天瑶儿想要散手不管,你便随司徒清逸去吧。孤相信他能够替孤护你周全,即便是九泉之下,孤也不会责怪于你的。”婧瑶知道他心中悲戚,只得安慰道:“父皇放心,瑶儿虽是女子,亦能如须眉一般当仁不让,父皇只需精心调理身子,瑶儿不想失去父亲!”
昭然殿。
“公主,如今云国增兵五万,羲国的兵力亦不下八万。皇上病重,若公主此时离京讨伐,妥与不妥尚在两说之间。更何况贺鹏亮等人虽然嘴上扬言辞官相威胁,实际上断然不会只因公主一激便真的递交辞呈,将兵权拱手相让。如此一来,公主亲征所能调动的人马恐怕不足两万,此事风险极大,稍有不慎……”莫不平等人也为眼下的情势焦灼不已,一时不察竟然不知婧姝公主受了谁人蛊惑,竟然到朝堂上自请和亲。如此一来,无论是战是和,都是将婧瑶推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婧瑶边听着莫不平的话,睁开微闭的双目。此时的她早已平静下来,细细梳理这每一件事,方才决定调集所有她能动得了的军力,亲赴三国边境。方才这决定一说出来,却被莫不平等人一致反对。淡然开口,已经不辨情绪:“潇然,如今青冥楼可用之众有多少人?”
众人一下子明白了婧瑶所想:青冥楼,这个前朝时就一直存在,却在如今天下大争之时静默着的庞大组织,这二十年来都已经快让人忘记它的存在了,而婧瑶,便是这青冥楼最大的东家,青冥楼的楼主。既然在朝中用兵束手束脚,那么婧瑶是准备启用青冥楼了?!
林潇然领会了婧瑶的深意,一时也燃起了激情和希望:“青冥楼众人这些年来谨奉楼主之命,分散各处,算起来该是有三五万之众的。”
婧瑶满意一笑,这才将自己深思熟虑的想法和盘托出:“姝儿所言不差,如今宣国内外交困。外有强敌环伺,内政上即便我能收服得了士子之心,但军权不稳,相权凌驾于皇权至上,想要对外御敌也是有心无力。念在他们曾经是父皇的左膀右臂,我始终不忍苛责,原本只想软磨硬泡,若是他们能及时收手我自然可以既往不咎。没想到他们自以为吃准了这一条,竟是连姝儿的主意也敢打,还将她鼓动起来了。既然如此,恐怕只是敲打敲打已经无济于事了。婧瑶无力保天下太平,但愿能保宣国安宁,愿来日不远的盛世能尽得天下赤子之心。我心已决,潇然随我前去,宫中一应事务,就请莫叔叔和轩哥哥替我打点了吧。”入得青冥楼,哪个不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婧瑶如此安排,胜算极大,莫不平等人这才安下心来。
婧瑶突然回想起成和帝病榻之前与自己的对话,细细想来,一时不是滋味。
是年冬,云襄帝亲帅七万大军据星城,羲国宸王领兵八万先吞并泽国,与云国对峙据守于梦泽城。两军对峙半月而不动。十二月初三,宣国婧瑶公主自宣城出发,以林潇然为上将军,率兵卒两万,一路轻装缓行,至十二月二十日方才抵达沁邑城,至此,三国兵力悬殊而各为掎角之势,彼此相距不过方圆五里。万众瞩目于此,天下之争的序幕就此拉来。
冬至,雪。
宣国中军大帐内,四处燃烧的炭火将空气炙烤地俨如暖春。自从婧瑶决定启用青冥楼以来,沉睡中的这一神秘组织终于在沉寂了几十年之后苏醒了过来,这无疑让楼中一众人等兴奋不已。婧瑶虽说领兵出征,但军务上的事她却甚少操心。青冥楼的萤火流光如雪片一般涌到婧瑶的案头,以此也可以证明,即便是沉寂良久青冥楼的影响力和战斗力依旧丝毫没有减弱。
这一路上,杨姑姑和柳姑姑两人一直随侍在婧瑶左右,名义上是公主的随身嬷嬷,实际上她们本就是青冥楼的人,处理起楼务来自然得心应手。“公主,莫琴的萤火流光信上说,羲国皇帝偶感了风寒,似是有一病不起之势。如今羲国朝中储位之争日盛,那凌王倒是半路杀出的黑马,风头正盛。”杨姑姑将新加了碳的手炉替婧瑶换上,顺便将重要的情报汇报给她听。婧瑶身体羸弱之症似乎越来越严重了,之前每年冬天都是由司徒清逸陪她在麓铭山温润如春的季节里度过的,这样冰天雪地的寒冬怕是婧瑶第一次经历,况且如今行军在外一切自然要简陋些,比不得在宫里。因此,杨姑姑和柳姑姑在照顾婧瑶的起居上便格外上心一些,这也是莫不平每封来信中必定要叮嘱她们的。
那边柳姑姑也刚刚整理完一叠信息:“浩轩信中说宫中一切平安。莫画在云国一切也都在计划之中,听闻盈容公主主理内宫,云宫之中戒备森严,朝堂中都由那彤鹤先生司马文渊统领。在云国边境城中,倒是发现了零星的羲国暗桩,只是还没发现他们有什么行动。”
这些年来,林潇然替她将青冥楼打理得很好,如今楼中诸事运转顺畅,朝中的事又都有莫不平打理着,虽是行军在外,婧瑶反而觉得轻松。“今日该是冬至吧?”
杨姑姑听她这么问,猜出了婧瑶的心思,回禀道:“是的。如今这些州府中的官员,不少都是上次公主招亲时莫太傅提拔的,因此办差倒是十分上心。前段时间接纳的那许多难民都已经分散到各个州县,发给土地安顿了下来。如今军中粮草充足,潇然已经吩咐了下去,特意吩咐了炊事兵今天给大家煮汤圆,也算是过个节。”
婧瑶莞尔,方才提笔写下的两份信笺已经完成。“若是在北方,冬至日该是吃饺子的吧?便让不用执勤的兵士们都帮帮忙,再包些饺子吧。今日不分你我,三国军士当同乐。你们且去把我这两封信递于表哥和宸王。”婧瑶信上只有两句小诗:“不期银甲映雪茫,帐暖烹茶话沧桑。”
天空中的飘雪还未停下,这白茫茫的一片大地晃得人的眼睛都有些晕眩了。雪地上整齐的一串马蹄印记,两匹战马并立而行,马上恰好是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云天骄穿着一件墨狐皮的大衣,头戴貂皮大帽;而君沐宸在军中从来都是衣不卸甲,因此依旧穿着他那身银色铠甲。两人接到婧瑶的信笺便到了宣军营中,军士说婧瑶公主带着两位嬷嬷到这儿赏雪了,故而两人便结伴前来寻她。两人骑在马上远远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松林之下,隐约有一女子身着青色斗篷,似乎正蹲在雪地里挖着什么。旁边有杨姑姑正替她举着一把伞,而柳姑姑也打着伞侍立一旁。打马上前,那青裳女子正是婧瑶。偌大的风雪把她的鼻尖冻得通红,如此厚重的斗篷穿在她身上,反倒更加映衬出她的楚腰蛴领,冰肌弱骨。听见马蹄声由远而近,婧瑶将刚刚挖出来的那个巴掌大小的茶叶罐递到柳姑姑手上,便向两人来的方向张望着招起手来。
自从中秋一别,倒是好几个月没见到这个女人了。君沐宸这样想着,对于平时指点江山的婧瑶公主现在的小女儿之态,倒是颇感意外,但云天骄显然并不惊喜。两人翻身下马,云天骄开口道:“表妹好兴致,孤许久未曾见瑶儿如此情态了。”
烹茶
婧瑶掸了掸身上的雪花,十分兴奋地回到:“金风玉露本就要新鲜时烹制,方能激发出别具一格、沁人心脾的香气呢。往年喝到的大多是收着的旧茶,烹制起来新鲜度到底差些。此次倒是恰巧赶上了,我本只制了这么一小瓮,昨日便特意叫人将这茶埋在松根底下,没成想今日果然下了大雪。如此,表哥和宸王今日倒是可以尝尝鲜了。”
大敌当前,这女子竟还有心思烹茶设宴,君沐宸心中不禁轻笑。对于品茶一事,君沐宸本来并无什么兴趣,冒雪前来,见到她方才这样情态倒是出乎他的意料。只是当着他的面,云天骄对婧瑶公主倒是一口一个表妹、一口一句瑶儿的叫的亲热,这称谓听到君沐宸的耳朵里似乎总有那么点刺耳:“公主有心了,本王荣幸之至。茶既然已经取出了,雪地湿滑,本王倒是愿意与公主同乘一骑。”
婧瑶一眼看透了君沐宸心中所想,提动真气运转轻功,便轻轻将二人马鞭缰绳拿到自己手上,马鞭一抽缰绳一松,两匹马便朝大营的方向飞驰而去,婧瑶调皮一笑:“如此美景,二位若不陪着婧瑶雪中漫步,岂不辜负了?”说完便也不管两人什么反应,几个转身已经迈到了几丈之外:“姑姑,记得再拿些干净的雪水回去煮茶!”自己便已径自翩然而去了。
帐外是飞雪连天,帐内却是温润如春。现下三人在这宣军大帐中围在一方精致茶几前相对而坐,不知情的人只觉得是几个好友的雪中小聚,而在史笔之下,轻易一个决定就能影响天下大势、转眼瞬间恐怕就要掀起烽烟战火的三个人,此时还能够如此和谐亲密地出现在这样的画面上,无疑可以成就旷古的一段佳话。婧瑶面上一片淡然静谧之色,只顾仔仔细细地在茶炉上将新取的雪水煮开了来,打开那小罐茶瓮,顿时便有清透的茶香混杂着雪水的冰气萦绕鼻尖,在这热火的茶炉之前那冰气却又瞬间蒸腾了。取下一小团茶叶放入茶锅中,这锅茶才算烹制起来。婧瑶一面忙活着,一边开口打破了沉默:“可惜了司徒清逸不在,算起来我倒是还从未如此用心为谁烹过茶呢。如今我们三人,一个是表哥的母族,一个是表哥的妻族,若论起来还算的上亲戚呢。过了今日,怕就要兵戎相见了。”
画面很融洽,言语之中却已暗藏硝烟,夹枪带棒。君沐宸得意地瞟了一眼云天骄,接下了话茬:“公主该知道,若你愿意,本王赠你的定情玉环就可以调动羲国的兵马。这天下之争,本就该是我们男人之间的对决,本王可不想让自己的女人卷入其中。”这话中字字句句,足以刺痛云天骄的心。
云天骄也不是吃素的,中秋之夜婧瑶公主并未择得夫婿是天下人所周知的,君沐宸的话若是当真恐怕也只是宸王的一厢情愿。于是不理会他的挑衅,只是对婧瑶说道:“孤的心意,在忘忧宫中已与表妹说得很清楚。二十多年前云国和宣国既然能够联姻,如今再联盟亦在常理之中。”
云天骄不知道君沐宸中秋夜闯忘忧宫的事,而对于云天骄私下去忘忧宫见了婧瑶倒是在情理之中,君沐宸虽不知情倒也并不意外,听得云天骄这般言语,便对他直言道:“姐夫的如意算盘倒是算的清楚。早先七弟我还差点被奸人所害,若不是有婧瑶公主相救,怕是就要死在九鸩曼陀罗的毒之下了。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既然如今三皇姐是云国皇后,姐夫何不与我联手先拿下宣国,平分天下。至于谁能笑到最后,届时再一较高下,岂不痛快?”
云天骄当然知道君沐宸这话只不过是挑衅,他这话里更是把之前云天骄暗中让人下毒的事挑明了,既然云国和羲国已经势成水火,君沐宸与云天骄彼此都心知肚明,羲国与云国实力相当,谁都没有足够的把握可以征服对方,若是双方贸然对抗只会两败俱伤。而宣国国力虽盛,在军事上却是三国之中最弱的,因此以如今的情势,能够与宣国联盟对抗另一方仍然是他们最佳的选择。他哈哈一笑,道:“七弟,盈容虽为羲国公主,但如今她却是我云国的皇后。只怕若真到孤与你在沙场上生死对决之时,便是盈容最不能自处之日。孤称霸天下,亦从不需要牺牲女人。”这是云天骄身为一个男儿的铁血柔情,也是他身为一代帝王的自信与自负。即便走到今时今日,无论是对于盈容还是婧瑶,无论是由于爱情还是亲情,若是能够不让她们卷入其中,云天骄依然愿意尽全力护他们周全。
茶已烹好,沁人心脾。婧瑶所用的茶具也是十分讲究,这精致小巧的茶碗瓷骨通透胎质雪白,与青碧的茶汤相映成趣,相得益彰。替他们将茶斟上,又将自己面前的小茶碗举起,婧瑶笑道:“我这小小茶案又不是你们厮杀的疆场,你们这你一言我一语的腥风血雨啊,都要将我这茶香掩盖住了。金风玉露宜细品,两位请吧。”云天骄不是第一次品尝金风玉露了,听婧瑶这么一说倒是真安静下来,抬起茶杯闻了闻茶香,方才浅浅抿了一口。而对于君沐宸而言,不过是一碗取了好听名字的茶罢了,即便是与众不同,与其他的茶相比起来又能有多少两样呢?因此他便全然不顾,就如饮酒一般一口闷了下去,待回味过来似乎的确与众不同,却又说不出有什么特别。
杨姑姑和柳姑姑此时掀了帐帘进来禀报道:“公主,外间军士们十分开怀,纷纷请旨希望三位能够同乐呢。”
婧瑶点了点头,自己已经起了身披上斗篷:“今朝有酒今朝醉,表哥和宸王殿下可愿意移步?”只一个请的手势,三人便真的一同出了大帐。
大帐之外,雪停风住。校场上三国兵士不分彼此,早已清扫了积雪,燃起了篝火,还在校场中间搭起了高高的台子,摆放好了坐席,这是给三军主帅准备的地方。大大的铁锅支了起来,热气腾腾的烤肉和锅里翻腾的饺子汤圆驱散了冬日的严寒,更有上好的美酒飘香,替人们驱散身上的严寒。见云天骄、君沐宸和婧瑶公主一同出了大帐,原本嘈杂欢腾的人群瞬时安静了下来。
三人登上高台,云天骄率先开口:“将士们,在战场上我们各为其主,为了不同的目标征战只为了战胜对方。今日,婧瑶公主体恤大家离家万里,盛情提议我们三国将士不分彼此,冬至同乐。大家便放下争端,尽情庆祝吧!”说完云天骄喝下军士递上的酒,三人各自落座,只听得校场上一片欢呼较好之声。君沐宸看上去心情也不错,他环顾了一眼校场上的人们却依然未发一言,只是拎起桌上的酒壶,就直接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对于常年戍边征战在外的宸王而言,与军士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了,宸王治军之严苛是天下人皆知的,但他爱护军士之心也是天下所传颂的,也正是因为如此,羲国军队的团结和战斗力一直不容小觑。
跟随在云天骄身后的,是云国的大将军蒋希芸。而君沐宸则带了周密同行。唯独婧瑶身边,未见一名宣国将军的身影,依旧是杨姑姑和柳姑姑贴身伺候着。周密喝酒兴起了,便端了两碗酒单膝着地跪到婧瑶面前:“周密代表羲国将士们,敬公主!感谢公主冬至日还能想着大家。”说完便先干为敬了,另一碗酒恭恭敬敬地捧到头上请婧瑶品尝。杨姑姑见状,面露担忧之色,莫说婧瑶不胜酒力,就说司徒清逸为着她的身体着想都几番叮咛嘱咐让婧瑶不能沾酒,因此从小到大她们何曾让婧瑶喝过酒呢?便是如今婧瑶桌上酒壶里盛着的,也是她们一早就备好了的清水罢了。正待开口阻止,婧瑶显然看出了她的担忧,递了一个眼神阻止了杨姑姑到了嘴边的劝阻,毫不迟疑地端起了周密奉上的酒杯:“我知道周将军是宸王殿下左膀右臂,将军盛情,这酒婧瑶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推却的。”说完只是轻轻一笑,便仰头满饮了下去。
冬至宴罢,大家各怀心事。因着受了雪风又着了寒气,饮下的那碗酒让婧瑶体内寒热交加,到了晚间便有些咳嗽。于是这一夜,她便只得打坐调息得宜。听得婧瑶断断续续的咳嗽之声,杨姑姑和柳姑姑心下担忧不已。谁料第二日晌午,却有一名不速之客的到来,他的出现倒是着实能让杨姑姑和柳姑姑放下心来的。
“丫头怎的如此任性,听潇然说你昨日还饮酒了?”风尘仆仆地进了帐中,司徒清逸一刻都不曾闲下,说话间温热的左手已经探上了婧瑶的额头。
经过一夜调息,婧瑶已无大碍,见到司徒清逸突然出现,她又惊又喜:“司徒?!你怎么来了?”
相持
脱下披风,司徒清逸责怪地笑道:“丫头知道我何尝不是时时注目你的?冬日你向来都在居云阁避寒,何时经历过这样的严冬的,更何况在冰天雪地里领兵出征,饶是我再自我安慰也终是放心不下你,于是便干脆来守在你身边,反倒能心安些。果不其然,昨日你可是忘了曾经答应过我滴酒不沾的?”婧瑶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转移话题说道:“就知道潇然那个大嘴巴,昨日不过喝了一小碗酒,他便把状告到司徒面前了?下次看我不罚他。”向来不羁如风的婧瑶,若说还有谁能治得住她的,恐怕除了父皇便是司徒清逸了。
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战略地图,司徒清逸摇头道:“丫头就以区区两万之兵,对阵羲国的八万大军和云国的七万大军,岂非以卵击石?还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婧瑶聪慧,对于司徒话中所指心有领会:“司徒对于朝堂之事从不上心,如今见事倒是通透。”
司徒清逸探了探婧瑶手上温度,见杨姑姑等人不在侧,便将手炉重新添了炭递与她:“我都能看出来的,难道云天骄和君沐宸会看不出来?他们能够迟迟按兵不动,倒也着实有耐心。三军对峙迟迟不动,恐怕只不过是因为他们在等着丫头的后招,或者,还存着与宣国结盟的心思?”
司徒清逸除了关心婧瑶身体,倒是极少与她谈论朝政军务,见他如此,婧瑶便知他在此时上到底在意,便也开诚布公道:“若说后招,左不过是声东击西罢了。家中不宁,婧瑶又怎敢有一争天下的心思。只不过趁着这番出来了,好引得那贼人沉不住气露出马脚,我也好有个由头将宣国朝堂打扫干净。”
只是短短几句话的筹谋,却听得司徒清逸后脊发凉:“丫头,这样一来,你倒是真把自己逼到一点退路都没有了。云国和羲国,你可是想好要选谁了?”虽则不知道婧瑶心中具体谋划,但也大概能猜出她心中已有沟壑。婧瑶飘然一笑,显然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哪里没有退路,若是退无可退,我去谷中与司徒明月清风相伴,岂不更好?”
战局,终于有了新的动向。
林潇然急急奏报:“公主,据探马来报,宸王刚在羲军帐中处置了一名大将。据说那人是云国派去潜伏在宸王身边的细作,之前宸王所中的九鸩曼陀罗之毒便是此人所为。宸王如今取了此人项上人头祭旗,连同战书一同送去了云国的大帐中。”婧瑶早就料想宸王该是早就查出了他身边下毒之人,却是没想到他会在此时把此人推了出来。如此一来,不仅羲国和云国战端已开,而且君沐宸也很好的利用了云天骄知道此前是婧瑶替君沐宸解毒一事,加上云天骄此前几次三番与宣国结盟的提议都被婧瑶断然拒绝,这无疑可以使云国误以为羲国和宣国或许早已暗中结下同盟。如此一来,不但云天骄被他算计了,就是宣国也被他算入其中了。君沐宸啊君沐宸,你倒还真是善于谋划,人尽其用呢。婧瑶心中感叹,正色问道:“琴棋书画四人,现下可有进展了?”
林潇然答道:“莫棋那边颇有进展,这许多年来云国对西南之境的各个部族威之以重兵,方才换得边境安宁。如今他们已知云国西南边防没有重兵布防,加上冬季本就是物资匮乏之时,他们正有意趁此良机对云境袭扰。恐怕那些部族兵力集结于云国边陲虎视眈眈的战报这几日便会送到云皇的案头了。而天京城内,朝中竟是有过半数的重臣拥立凌王登上太子之位,加上他又才立了军功回京,如今风头鼎盛呼声竟是连昭王也盖了过去。据莫琴来报,见公主宁可领兵出征也未松口结姻联盟一事,朝中近日联盟宣国之议已经偃旗息鼓了,更是有人断定昭王于继承大统上无望了,如今凌王恐怕也已经飘飘然了,便是连他的生母独孤贵妃,也有风言说即将继立皇后之位。”林潇然所言种种,倒是都在婧瑶的谋划之中:“既然凌王正在得意之时,那我们就再锦上添花一把又有何妨?”林潇然会意:“属下明白。莫书和莫画如今在蒙国造势,蒙国朝野之中也都认为凌王将是太子的不二人选。恐怕不日蒙国使者就将带着蒙王的心头爱女乌兰公主,出访天京城了。”
此后连着几日,云国和羲国互有小股先锋部队向对方进行袭扰,情况似乎一度紧张起来。十二月二十九日,西南边境各部族袭扰云境的奏报递到了云天骄的案头。今日一天一夜的鹅毛大雪,早前融雪的大地便有一次银装素裹了。及到黄昏时分,虽然天色已然暗了下去,但白茫茫的大地还是使夜晚比起往常时候显得透亮一些。而在天京城内,更加震动朝野的事情正在悄然谋划之中。
羲国。
近日来永泰帝身体不适,独孤贵妃忙着料理后宫照顾病人,又时不时督促着哥哥独孤傲在前朝施加影响,明里暗里对昭王进行打压。以现在情势,若是永泰帝命不久矣,她的儿子封太子恐怕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好不容易得了闲,忍不住便把自己的儿子叫到跟前来教导起来。“凌儿,曾经你还担心昭王会是你父皇心中太子的第一人选,可是他自从违背了你父皇的指婚便失了圣心,如今沈克川那老匹夫也对昭王失望之极。如今你于朝政上已是颇有所建树,又有军功傍身,只要你能成为蒙古王的东床快婿,恐怕你就是太子的不二人选了。”
君沐凌于储位上也是野心勃勃,不过凭他多年来在朝局中浸淫的经验来看,他对于局势的判断显然要比独孤贵妃理智得多:“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入不得父皇的法眼,若不是舅舅现今把持朝政,儿臣倒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会有这么多重臣拥立儿臣。”
对于一个完全陷入了权利欲望和算计之中无法自拔的女人而言,独孤贵妃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扶持自己的儿子登上储君之位:“凌儿,你又何须妄自菲薄。这么些年来,你在朝中办差有哪一点比不得君沐昭的,你父皇不过是被昭王那俊雅贤能的名儿蒙蔽了罢了。更可况,此一时彼一时,就在人人都以为谁能娶到婧瑶公主就能登上太子宝座的时候,谁又能想到那个丫头竟然是这么个死心眼的。凭着区区两万之兵,宁可带兵出征也不肯联姻结盟。如此一来,我们倒是完全不用担心宣国的态度会影响你父皇立储的决策了。这次与蒙古国的联姻,是你舅舅花了好大心思筹谋来的,只要你成了蒙古的驸马,外有蒙古支持,内有重臣拥护,太子之位还不是十拿九稳的!”
君沐凌点头赞同,却依然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思虑:“母妃,即便是我能登上太子之位,七弟如今手握重兵又领军在外,虽则这些年来他与父皇之间似乎是有心结,可是他到底是父皇从小亲自带着身边教养的,焉知父皇现在迟迟不立太子是要等他回来?以七弟现今在军中的威望,将来也是个麻烦事。”
听君沐凌提起君沐宸,独孤贵妃不屑地说道:“哼,君沐宸么,不过是个皮糙肉厚的武夫罢了。如今战事不决,还有他的一席用武之地,若是再无战事,他也不过是个闲散风流的王爷罢了。上次漠北之时,你舅舅已经暗中联合了许多大臣们参奏他拥兵自重,只是苦于他的确劳苦功高,你父皇也不好只因为几本奏折就惩戒了他。不过若不是犯了你父皇的忌讳,他又怎会被安排微服放出京去。只要你登上太子之位,他若再想乱来便可以治他个谋逆之罪。更何况,他的母亲不过是一个贱婢罢了,在朝中没有任何倚靠,即便是你父皇有心于他,本宫也只怕他也坐不稳。你只看看宸王府中的那些姬妾便知,这些年来,他君沐宸即便是军功再显赫,谁塞给他的女人他还不是得笑纳了,又何曾敢说一个不字。”
宁王府内,君沐宁和君沐昭也在为最近的局势担忧。永泰帝称病不朝已有五日了,即便是蒙古使者出使前来,永泰帝也不曾出面接见。宫里传出的旨意,皇子们没有传召不得入宫探视,此外便再也没有消息。就在这几日,独孤一派争储之心已是呼之欲出,正在加紧一切活动,而在朝堂上一贯与独孤一派打擂台的昭王母族沈家却丝毫没有动静。外有战事,内政又晦暗不明,着实让人心焦。
宁王与昭王面前摆着的,正是婧瑶公主中秋招亲时所出的殊途棋局。这几天来,兄弟俩一边研究这棋局,一边讨论着朝局,以便使自己尽量安静下来,稍安勿躁。君沐昭又一次推掉了棋盘上的棋子:“若是依二哥所言,婧瑶公主既无联盟云国之心,又无结姻羲国之意。如今三国大军都已集结,不知为何大战却并未展开。”
积弊
宁王虽然心下不解,但所了解的情况到底还是比昭王多一些。听到他的疑惑便坦言相告:“七弟微服随我潜入宣宫时,当是去忘忧宫见过婧瑶才是。不过七弟做事一向我行我素,有些事即便是我他也不肯透露半分,因此那晚他们如何相见,又到底谈了什么,我却是全然不知的。以当下情况,没准七弟和婧瑶公主私下里达成了什么一致,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宁王一边收拾好棋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复又正色说道:“父皇一向器重沈大人,父皇有些心思我们看不透的,想必你舅舅会有所知晓。昨日你去相府请安,沈大人可有什么交代?”
君沐昭摇了摇头:“舅舅在朝政上一贯中立,他和母妃也从不赞成我去争储。他哪里能有什么口风透露给我,我临走时,他只是嘱咐我静观其变罢了。”
“静观其变?”宁王细细品味着这四个字其中韵味,他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四弟以为,当前羲国朝政之弊端何在?”
昭王在朝局上也是见事通透的,他细细思量了一番,开口道:“若说朝政之弊,我看,其一便是父皇年迈多病却久未立储,太子为国本,国本不固则万民不安。其二嘛,便是朝中党争不断,相权有时凌驾于皇权。高门世族,既要用又要压,这其中的平衡取舍实在是一桩难事。”
宁王听他分析得在理,继续延伸了思路:“四弟所言有理。此二者,既可以分开来看,也可以联系起来看。近年来,党争最明显的体现就在于立太子之争。既然此事迫在眉睫,又怎好一拖再拖?以父皇凡事喜欢制衡的行事风格,在立太子一事上是万万不会受制于人,被朝臣们牵着鼻子走的。也许,父皇不过是在装病,而是,在等待一个时机……若是这样想,四弟以为,我们兄弟之中谁才是太子最合适的人选?”
两人心中已有答案,眼中会意,便不再言语。众皇子之中,只有君沐宸一人,不仅军权在握,而且与朝中任何一派都没有牵扯。若是将来他为新君,他丰富的军事历练能够为羲国一统天下提供保障,而他与朝臣们之间这种天然的疏离也能为他彻底革新积弊减少阻碍。若是从这个角度来说,也许君沐宸这些年来领兵在外和与朝臣之间保持距离,或许也是永泰帝为他铺路而刻意为之的安排,君沐宸在朝中没有倚靠的短处在此时却转变成了他的优势。他们这个猜测和推断虽然大胆,却似乎让他们觉得眼前的局势柳暗花明了。
沉默半晌,宁王问道:“若是你我这个猜测对了,四弟心中会否不甘,是否有遗憾?”
君沐昭淡笑自嘲道:“二哥素日都知道,我向来对于储位向来是可有可无的。只不过,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既然在昭王的这个位子上,朝廷的差事自然是要尽心尽力为之的,如此而已。可惜婧瑶没有选择我,否则,我还真愿意与美人携手江湖呢,哈哈。”君沐昭所言的确是他肺腑之言,俊雅贤能的昭王啊,他身体里流着的与沈妃一样高傲而淡薄的血,处于庙堂之高时他忧国忧民,可是他的性子如霁月清风,若是真的由着他选择,他恐怕更向往的还是泛舟江湖的随性洒脱吧。
一封云国西南边境告急的战报出现在云天骄和君沐宸的案头,这样的情况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除了婧瑶。如此一来,云天骄不得不暂且搁下此间的战事,回军云国平乱了。宣国的大营之中此时也格外静谧,已是黄昏掌灯时分,婧瑶斜倚在小榻上假寐,一旁的司徒清逸方才替她把完脉,面有担忧之色的望着她,忍不住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他这微不可察的情绪仍是被婧瑶捕捉到了,她微睁开眼睛瞅了司徒清逸一眼,复又闭上。自从司徒清逸到了军中,每日早晨黄昏和晚间都需替婧瑶请脉,如此的一日三次婧瑶的身体自然无碍。婧瑶心中清楚他为什么摇头叹气,只是现在见他这幅模样,便明知故问地道:“瑶儿的身体并无异样,司徒为何还要唉声叹气的?”
相较于婧瑶近几日的沉静,司徒清逸的确心中烦闷憋屈。原本他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只是安心守护她的身体安康,对于她在朝政上的种种决策都能报以理解和支持。可是如今他看出了她心中所谋划的,却还是为她心痛不忍,若是可以,他恨不得现在就阻止她,带着她从此回了天机谷,再也不理这些俗事。见婧瑶明知故问地激他,司徒清逸还是吐出了胸中块垒:“丫头心中知道,又何苦还来问我?我看你这几日倒是比我沉得住气。如今,青冥楼已经暗中鼓吹凌王即将成为羲国太子,将蒙古也拉了进来。西南告急,逼得云国不得不撤军。下一步,你当真要与虎谋皮,以身犯险?”
婧瑶闻言,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子:“司徒向来于这些事上不上心,此次来军中却为我忧虑良多。记得从前,司徒可是从来都不在意和过问这些事的。”
凡尘俗事,的确是难入得了司徒清逸心头,只是此次,他却还是忍不住要担心,要过问:“丫头肩上担负着你不可推卸的责任,我懂。只是有时即便是你手眼通天,也有天意难违的时候。我也着实是担心你。”
知道司徒清逸洞见力非凡,常能见到一般人所不能见,若是他有心,必然也是一个可以指点天下的人物。更何况婧瑶与他朝夕相处了十年,恐怕普天之下就是比起父皇来,他都要熟悉了解自己多几分。虽未言明,婧瑶已经领会了司徒清逸话中所指,他恐怕是一眼已经看清了自己究竟想要干什么,而那样的结局,她婧瑶可以承受,司徒清逸却未必见得可以接受。但是好在,他们彼此都明白对方的坚守和固执,任何一方想要说服另一方恐怕也是不可能的。正因为如此,即便是被他一眼看透,即便是他如今坦诚地说出他的担心,婧瑶也丝毫没有怀疑司徒清逸会一直相伴在自己身边,无条件地支持自己。她想起了从前玄通老人的口头禅,于是笑道:“与虎谋皮也罢,以身犯险也罢,司徒可还记得从前在谷中老头子经常说,命中注定,避无可避?若是逃避,恐怕天下之大,处处都能容得下我这个人,却处处都容不下我的心安。婧瑶力薄,断然不能阻止天下战火重开的大势,可若能以区区己身保得宣国百姓安宁,便也心安了。”
司徒清逸闻言一怔,倒也释然了:“既然如此,丫头便放心去寻你的心安之处吧,我定尽我所能护你周全。”
日暮,纷纷扬扬的雪花又飘了起来,直到将大地都铺上了白毯方才停住。婧瑶遣了林潇然亲自到羲军营中去给君沐宸送口信:入夜时分,西郊松林回马亭一见。
待君沐宸赶到时,已经远远见婧瑶伫立于亭中等候了。婧瑶这次独自出去除了裹上那白狐裘的斗篷,便又带上了一顶白底红边的毡帽。只是夜间本来就是寒气最盛的时候,又加上冰雪初融,雪风透骨,只不消一会儿的功夫,怀中的暖炉便已经不够暖和了。婧瑶暗自催动了真气御寒,但还是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而来赴约的君沐宸却是难得没有身着戎装,只是白玉束发,一身素青色的棉袍围上了一件墨狐皮挑织金线的披风。听见她咳嗽的声音,他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入了亭中:“公主倒是第一次私下约本王相会,本王还真是受宠若惊了。”
婧瑶又摸了摸手炉,笑道:“既是私会,殿下身后的尾巴可是不少呢。”君沐宸身边的暗卫十三影,无论他走到哪里总是会有几个暗卫暗中护卫左右。只是对于婧瑶这样的高手而言,对于生人的气息不自觉得就会十分敏感,她心知是宸王身边的暗卫,便出言打趣道。
“让公主见笑了。”宸王知晓她话中所指,倒是也大方承认,手臂一挥,暗卫便都退了下去。嘴上却依旧不改他风流本性:“不过公主私下约本王到此,莫不是挂念本王,想要与本王幽会的?”
未曾理会君沐宸嘴上的小便宜,婧瑶看门见山直入主题:“云国西南边患,想必宸王已知情了。婧瑶听闻如今羲国朝中凌王之势日盛,想必宸王也有心班师回朝。此番前来,我是想跟殿下谈谈条件,做个交换。”
自负如君沐宸的,一贯对他自己筹谋的事自信十足,对于朝中争储一事,他也自有决断。“哈哈,公主难道忘了,本王上次就已经说过了,本王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过,公主以为,你还有什么筹码来跟本王谈条件、做交换的呢?”
交换
可是婧瑶也是善于洞察人心,谋虑深远的。她既然有把握提出这样的建议,对于两人达成一致自然也是胸有成竹的。于是便也打开天窗说亮话:“殿下既然有一统天下的雄心,对于羲国储位自然是志在必得,且已成竹在胸的。婧瑶也相信,以殿下金戈铁马,称霸天下或许也并非难事。只不过,宸王殿下是想要一个战火肆虐、满目疮痍的天下,还是想要一个百姓归心,太平强盛的天下,却在于殿下今夜肯不肯跟我做这个交换了。”
君沐宸闻言眸中一动,方才脸上的不羁之色已经一丝不见,他的唇角勾起了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如此,本王倒是小看公主了。不知公主想要怎么来做这个交换呢?”
婧瑶沉吟片刻:“羲国片甲不得入宣境,作为交换,本宫倾尽宣国之人财物力,助殿下一统天下。如何?”
宣国本是文风鼎盛之地,又是富庶江南所在,若是宣地能够免于战祸,便是极好得保存了人才与财力,而这两样不仅对于战后的国力恢复尤为重要,对于开创一代太平盛世更是不可获缺的。不可否认,婧瑶的这个条件相当于主动与羲国结成了同盟,无论是对于羲国还是对于君沐宸而言,都是稳赚不赔,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买卖。
果然,在这样的条件面前,没有人会不动心,君沐宸问道:“这个交换听起来的确诱人,如此丰厚的条件,本王自然答应。公主是想保宣国免于战祸,只是这样的交换,看起来可是宣国吃了大亏呢。虽则本王与公主之间是君子之诺,只不过口说无凭,本王所赠玉环就当做是本王许给公主的信物了,公主还须得给本王留个信物,方算诺成。”
若是按照婧瑶心中所想所愿,待天下大统之时,自己便也可以功成身退了,她或者会真的像上次与司徒清逸所说的玩笑话那样,寻一处极安逸处明月清风隐居起来,又或者浪迹江湖做一个行侠仗义的侠女。只是这些话,若是说出来给君沐宸听,恐怕他要以为自己听到普天之下最好听最好笑的笑话了。思及此处,婧瑶到了嘴边的这些话便又咽了下去,小心地解下随身佩戴的青金玉:“殿下要一信物何难?婧瑶知道,你那玉环非等闲之物,便将自幼佩戴的青金玉牌交换于宸王殿下,也算得公平了。这玉牌乃是我母后留给我唯一的遗物,还望王爷妥善保存。待到你我约定达成之日,此二信物完璧归赵,各归其主。”说完,掏出一块青金石的方形玉坠递与君沐宸。这青金石玉坠色相如天,通透而呈现出帝王青的颜色,普天之下也只此一块,正是婧瑶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因此她自小便贴身携带。
君沐宸满意地接过青金玉牌,与其同时他丝毫没有放过婧瑶脸上的种种表情变化,他试图通过她的脸、她的眼睛看进她的心里。无论婧瑶公主是否还有其他盘算,是以这样丰厚的条件为宣国换得短暂的喘息之机,还是想要在羲国歼灭云国之后再与他一争天下,但就眼前来看,婧瑶公主这样的条件依旧足够让他动心:“本王爱江山也爱美人,若是真如公主所言,本王不介意届时与公主共享这天下!宣国与羲国结盟,宣国的公主将来做本王的皇后,岂不是一段佳话?”
闻言婧瑶只是淡淡一笑。果不其然,与君沐宸这种一心只有天下的人谈什么归隐江湖,恐怕对于他而言还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吧。罢了,只要今夜能与他达成交换,自己将来的去处也未见得需要君沐宸成全,也未必就与他有关。这样想着,婧瑶便也对他这番共享天下的言论不置可否了。见婧瑶若有所思,似乎是没有听见他的话,君沐宸倒也不气不恼,转而说道:“既然公主筹谋深远,想必眼前也早已替本王想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班师回朝的理由了?”
婧瑶收拾了心思,一个旋步抽出藏在腰中的曲水游丝剑。“宸王殿下被婧瑶公主重伤,这是不是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呢?”君沐宸爽朗一笑,旋即也抽出了他所配天阙剑。“哈哈,公主聪慧,这个理由倒是很能让本王省心的。这曲水游丝剑重出江湖,本王倒是也一直想跟公主讨教讨教呢。”日暮雪染松林海,便见两人追逐相较于林间。内力相交处,直震得树上冰雪尽落于地,可是两人的轻功又是极好的,脚步飞旋之间竟是几乎没有在雪地上留下什么足迹。婧瑶的曲水游丝剑以至柔至韧见长,而君沐宸的天阙剑却是至刚至利的,高手对招,自然是酣畅淋漓,彼此折服。到最后一招收势,君沐宸极有默契地故意卖了个破绽,婧瑶便当胸震了他一掌,再回身时,曲水游丝剑不偏不倚地刺入了君沐宸的右肩。
君沐宸当下喷出一口血来,他以剑支地,气道:“你这女人,下手倒是够狠的。”
此时倒是换了婧瑶得意坏笑道:“若非本公主手下留情,殿下又岂是区区吐血这么简单。小小内伤,将息调理一月便能痊愈,你那肩上伤口虽则触目惊心,左不过也是叫他们看了严重,好掩人耳目罢了。宸王殿下好生照顾自己,婧瑶便先行告辞了。”说完还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可怜了君沐宸尽管气的牙痒痒,也只能怪自己是心甘情愿挨了她这一掌一剑,这样一出苦肉计,的确也是他班师回朝的最好理由。见婧瑶公主离去,暗卫方才敢上前来。见宸王伤重,便也什么都不敢问,将他扶回了羲军大营。
回到大帐的婧瑶脚下虚浮,司徒清逸见状赶忙扶住了她,察觉到她双手冰凉,手指搭上她腕间的脉搏,司徒清逸便已知发生了什么,恼到:“你方才同君沐宸动手了?他那武功本是至刚的,丫头竟是如此任性,非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嘛?”
身处如此严寒的户外,贸然与君沐宸那样的高手动手,对于婧瑶而言不仅会导致原本护体御寒的内力损耗,一不小心还会导致寒气侵袭身体,因此一贯对她温言相向的司徒清逸才会如此这般紧张恼怒。可是情势逼人,有的事非得是苏婧瑶亲自来办不成,因此婧瑶虽然心中对司徒清逸有些许歉意,在此事上却只能撒娇敷衍地笑道:“怎的司徒也知那宸王的武功套路,好像你跟他交过手一般?若说我任性,还不是司徒你惯的?我便正是仗着有司徒神医在跟前才敢如此任性呢。好了,我还真觉得有些受了寒,还得劳烦司徒先生替我运功驱寒才行呢。”说完早已乖乖盘坐到榻上,无辜的眼神瞅向司徒清逸。司徒清逸无奈一叹,便替她运起功来。
《通史·战记》未见得能够还原历史的细节,但对这一段历史的演绎却有这样的记载:“五国既立,其中尤以三国可堪称霸。羲,据东西广袤之地,兵强马壮,先以宸王为帅荡平漠北匈奴各族,后陈兵中原以图问鼎。云,拥西南天府沃土,以重兵固西南之锤,帝有枭雄之才,彤鹤司马氏辅之,人皆谓有一统气象。宣,普天文脉风华之地也,主江南富庶之地而久无战患,国库丰盈而兵马懈怠也。当是时,云帝立羲国公主为后,宣帝无男嗣,只得一公主婧瑶者,第一谋士青凤先生辅之。羲尝联姻宣国而不得。以网罗天下英才计,云、羲二国广开恩科,宣国诏以甄选驸马之名夜宴中秋,引天下有志之士竟逐之,唯主上所设殊途棋局难倒天下英豪矣。时,宣帝年迈不济,国是每由主上决断。云帝屡有与宣国联盟之议,宣朝中附议者众,上谓:以和亲而亡国者,使天下士子无颜,更何况盛世乎?不从。由是,羲国以重兵迫泽国献地、称臣;云国向与星国有盟,乘机挟公子季,以履约之名尽得星国之地也。是年冬,云国陈兵七万,羲国陈兵八万于沁邑城方圆五里,以期迫宣国择其一约盟。十二月二十日,主上亲帅兵士两万,与云、羲二国成掎角之势。冬至,乃搁置干戈大宴三国军士,世皆谓主上格局气象万千也。又几日,宸王以前番中毒加害之名斩云国细作于军前,以战书陈云皇。羲、云两国于二十六日、二十七日、二十八日、三十日以先锋军小战于沁邑之野,各有胜败。乃知云国西南边境有患,云军不出。一日,主上夜晤宸王以武,宸王重伤。又五日,三国于松林之郊议和,史称松林之议。”
一场原本以为是争霸天下战局开端的危机,就这样化解于无形。一月,云天骄还于西京,以雷霆之势荡平西南之患,又重整心思扶持西南部族之中的新首领,以巩固对他们的统治。羲国宸王伤重班师回朝,永泰帝也病愈上朝,并且指婚五皇子君沐凌与蒙国乌兰公主的成婚,只是于立储之事上却仍然没有明确表态。
失怙
一封宣帝病危的奏报,使得婧瑶不得不命林潇然领军回京,自己则带了近卫军加快了回京的脚程,却终归还是没有来得及按见到成和帝最后一面。即便是有莫不平这样的精通医理药膳极力医治,也无法阻挡死神对成和帝的邀约。一月初十,成和帝终于走完了他人生中最后的旅程,赫然崩逝,举国缟素白幡,婧瑶公主一路快马加鞭,风雪兼程,于是日夜,缟素入宣城,直奔斐然殿。
“父皇!女儿回来晚了!”一贯淡漠理智的婧瑶终于抑制不住地失声痛哭于灵前。而此时眼睛已经哭肿了的婧姝一身缟素地跪立在成和帝灵前,早已哭到嗓音沙哑,见到婧瑶回来,满腹的委屈一时便全都宣泄出来:又哭开了起来:“瑶姐姐,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呀”。见婧瑶公主驾到,原先跪在灵台之下的一众宫嫔妃更加哭哭啼啼起来。
见婧瑶哭的伤心,莫不平等人却不知此情此景应当如何上前劝慰她。跟随婧瑶一同回宫的司徒清逸此时亦是悲伤,她的哭声之中不单单有丧父之痛,更有这些年来积压在心中的诸多压力和委屈;她的泪水之中所饱含的百般滋味,司徒清逸都感同身受。见身旁的白浩轩正欲上前安慰婧瑶,司徒伸手阻拦道:“丫头心中思虑甚重,让她哭一哭吧。但愿陛下在天之灵,能够护佑她和宣国。”
连着三日,婧瑶一言不发,滴水未进,只是呆呆守在灵前。若是换作平时,为着她身体的考虑,不论是司徒清逸还是莫不平都定然不会纵了她如此对待自己的身体,可是此时却是无人敢劝上一句。
依着惯例,满朝的臣子们都需定时在停灵的宫门外跪立致哀,灵堂之内一律为后宫女眷,因此一应杂物也便都有内侍们打理。众人一时未曾注意,便见一名内侍入了殿中,大胆妄自奏报道:“公主,近几日来,各国的礼官们都已前来致祭了。按照祖制,国丧之后当有新帝即位,故而奴婢特来请旨,请公主示下。”这内侍正是一直御前伺候的主事女官江怡,她这话问得大胆,为了使殿外的各位大人们听得见,更是故意提高了声调。果不其然,听得这内侍所言,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她和婧瑶身上。
此时的婧瑶脸上泪迹未干,又几日不曾开口,闻言,心中烦闷不快。她虽然心中悲痛,却并没有被冲昏头脑。父皇弥留之际,三公之一太尉贺鹏亮直接命兵部与禁军统领张宇飞一同宣布宣城戒严,连皇宫里也管束了起来。正是这内侍与杜尚宫等人随侍在父皇左右眼见他咽了气,即便是王易卿等人也只是在寝殿外跪立候旨,更别说莫太傅等人,就更是没法近前的了。
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有些事看来即便是她不想理会,人家也会自己找上门来,只不过自己不便出头,便指使父皇贴身服侍的内侍来挑起事端,想必也是吃定了婧瑶心怀仁慈,从不对人胡乱惩戒处罚的缘故,而更深的用意则是试探婧瑶反应。婧瑶心中这么想着,便敛了心神,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只是转过头去看了这内侍一眼,再出声时嗓音都有些嘶哑:“这些事自然有礼部操办,你只不过是内宫主事,殿中喧哗又是为何?”
“回公主,朝政大事奴婢本无资格置喙,只是先帝临终留有遗诏,故而奴婢不得不在此时向公主和众位大人禀明。”这内侍回答起来丝毫不见慌乱,倒着实是个胆子大的。
“哦?”婧瑶闻言,这才起身转脸过来。这几日她已跪的膝盖红肿不堪,贸然这样起身那膝盖上的疼痛让她皱了皱眉头,旁边的杨姑姑和柳姑姑连忙上前扶她。婧瑶漠然扫了一眼跪在堂下的女眷,这几日婧瑶一直跪立着,她们倒是都不敢说要休息,只是如今一个个也都是强忍着,连掉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婧瑶声音中也是难掩疲惫:“你既然手中握有父皇遗诏,便念出来吧。”
这内侍见婧瑶在悲伤困倦之时,自以为真能糊弄住婧瑶,于是依旧高声答道:“是。先帝遗诏:今天下三分,宣国与云国素为姻亲,婧瑶公主可效仿娥皇女英,与云国秉承秦晋之好,或继立帝位,与云国结同为盟。”宣布完毕,这江宜将圣旨交到婧瑶手中,又开口道:“先帝临终前口谕,还让公主力抗羲国。”
话听到此处,婧瑶已然看出了他们心中盘算。由于成和帝崩逝在深夜,又加上病情是突然恶化来势汹汹,因此当时莫不平等外臣一概不在床前。正是由于这样,成和帝的遗诏倒是由得守在他身边的人说来了。这个内侍倒也算聪明的,找了这个时机来挑起事端,似乎一切都入情入理,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听完遗诏,殿外的大臣们脸色各异,王易卿,司徒清逸和莫不平等人自然知道此诏书必定存伪,可是遗诏既已当面宣读,此时却也不便分辨了。
婧瑶挑了挑眉头:“力抗?怎的此事父皇倒未曾一并写入遗诏之中?”
内侍听出了婧瑶话中的异样,一时心虚,可旋即却为自己圆了过来:“是……当时先帝病重,来不及留下遗诏,只有口谕。”
婧瑶默然,只是目光沉静如水地盯着跪在脚边的这名内侍,只盯得她心中犯怵,方才说道:“依礼制,国丧之期为三月,本宫为父皇守孝二十七日方可除服。父皇生前,对他的身后事倒是对我有过交代,待除服之后,宣国或可与羲国订立婚书。至于后宫所有宫人,国丧期满后便拨给银两,一律放出宣宫去。”
“公主!”杜尚宫终于按捺不住,申辩道:“先帝驾崩之时臣妾也在跟前,江主事所说的的确是先帝遗言啊。”
婧瑶实在是不想应对这些人,可是这些虽是繁杂小事,如今又只得她出面,只得耐着性子问道:“那么杜尚宫是说,本公主在抗旨还是假传先帝遗诏?你以为本公主有这个必要么?”
杜尚宫自知无论婧瑶是听从遗诏指示还是另有打算,如今宣国的前朝后宫她再要狡辩也是无意,于是干脆壮起胆子来奋力一击,出言顶撞道:“臣妾不敢,只是如今先帝刚刚崩逝,公主就公然抗命,难道就不怕丢了宣国的脸,让天下人笑话吗?!”这话说得极重,便是外间的大臣们也不禁心惊肉跳。群臣之间更是已有小声议论之声。
原本婧瑶只想按照父皇之命将她们放出宫去,保她们后半生富足。可是现在杜尚宫将自己逼到了墙角,婧瑶现在真是没有心思跟她绕弯子,于是便也干脆直言不讳:“若是我没有记错,杜尚宫该是云国人吧。当年母后新逝,我尚年幼,当时我那贵为云国皇后的姑母担心父皇身边没有人照顾,便将你送入了宣宫。这些年来,你对父皇倒还算尽心,只不过明里暗里的,怕是也没少向我表哥汇报宣宫中的情况吧?”
婧瑶此言一出,宫婢之中一片哗然。杜尚宫连忙申辩道:“公主此话何意?幽兰入宫十几年,向来恪守本分,对公主也是礼敬有加,可是若是有人要诬陷我,幽兰也是不从的。”
“我近些年来时常闭宫将养身子,杜尚宫每每在忘忧宫外窥探,虽未探得内情,可是却将忘忧宫的异常禀报给了云国。因此,表哥对于我的行踪,倒是丝毫没有意外呢。表哥一直想要如当年姑母和亲云国一般,继续云国与宣国的秦晋之好,便一直都在说服我联盟。见说服我不成,却又指使你,唆使婧姝到朝堂之上自荐和亲。如今,战局已开,云国与宣国联姻已是不能,你便成了云国的弃子。杜尚宫,本宫说的与事实可有一丝一毫的出入?你本是云国之人,甘为云国细作本宫可以既往不咎,可是,你最不该连婧姝的主意也打。本宫既然不愿自己和亲,便也断然不会同意让婧姝去和亲。原本,想你也是个可怜之人,本宫念在你十几年的青春都留在了宣宫之中,想要保你下半生平安富贵,可是你却还在父皇遗命一事上耍花招。既如此,本宫便是留你不得了。先请杜尚宫去芜凉宫待着吧。”这芜凉宫原来本叫做梧良宫,后来成和帝后宫人少便渐渐闲置下来,如今多年未经整修,早已变得荒芜凄凉,与冷宫一般无异,因此便改作了这个名字。婧瑶的突然发难让兰夫人措手不及,此番只得跪到她脚下求饶:“不!公主,幽兰知错了,公主!您饶了幽兰吧,我愿意出宫,公主!”一时之间,殿内殿外众人都噤若寒蝉。婧瑶行事虽然往往出乎意料,但是公主仁德却是大家公认的,现下对这杜尚宫的惩戒却是震慑人心的。
父子
羲国,早朝之后,永泰帝便在上书房中批阅奏折,内侍匆匆来报:“皇上,宸王殿下已经回京了,此时就在殿外等候陛下宣召。”
“宣。”几天前接到请旨回京的奏折时知道君沐宸受伤颇重,永泰帝还十分担心,在给他的朱批之中明确让他以养伤为重,也没有明令他必须几时回京。没想到他现下这么快便回京进宫面圣,不知这路途上又是怎样的急急行军了。在众多皇子之中,唯独他这个皇七子,最让他放心却又最让他不放心。让他放心,是因为他派给他的差事宸王从来都完成得干净利落,足以显示出他非凡的才干;而让他不放心的,便是因为他在朝中待人处事永远都是那般淡漠无情,居于京中时又是个风流不羁的,对于永泰帝在这些事上的斥责,他却是毫不在意,好不了几天便依旧我行我素了。从这一点上来说,可能他也是永泰帝觉得自己最不能掌控的一个皇子了。
“儿臣参见父皇。”君沐宸一身戎装入内,满面风尘仆仆。这一路急行军,他的确没有来得及好好养伤,婧瑶公主那不偏不倚的一掌和一剑,足以让他此时面色苍白,不消他半分表演便可知的确伤势不轻。
“平身吧。怎么脸色这么难看,看来那婧瑶公主武功不弱啊,奏折中只说你伤势严重,伤到哪了?”毕竟是亲生儿子,又是打小自己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的,见他伤重,永泰帝不觉皱了眉头,示意让内侍赐座,开口还是忍不住关心起来。
君沐宸倒也不推却,只是牵动的伤痛让他面上表情痛苦:“那婧瑶公主的武功修为,的确不在儿臣之下。久未遇到对手,倒是儿臣轻敌了。”君沐宸奋战疆场,受些刀剑外伤也算习以为常了。
永泰帝忽然记起,他十几岁时自己带他征战,君沐宸硬生生替他挡下了一直飞来的羽箭,自己却伤重险些丧了命,那样的父子温情直到如今还能令他感动。这样想来,宸王在沙场上留下了诸多旧伤,虽然那些旧伤都早已愈合,但所留下的伤痕无一不在无声诉说着宸王这些年来保家卫国的艰辛。只不过后来,他们父子渐有嫌隙,那样温暖的感动便再也不曾有过了。想到此处,永泰帝关心得走到君沐宸面前:“把上衣脱了,让朕看看你的伤。”
君沐宸推却道:“父皇!不必了,儿臣伤势严重倒说不上,只不过与以往战场上的刀剑外伤不同,那女人内功深厚,这内伤我回府后调理两三月便无碍了。”
“调理两三个月还说伤势不重?让朕看看!”永泰帝闻言更是对他伤势伤了心,此时已是不顾君沐宸推却了,又不耐烦得对内侍说道:“还愣着干什么,宣太医。”
君沐宸脱掉上衣,永泰帝只见一剑直刺右肩,那伤口倒是极薄极细却又极深的,一看就是被极为纤薄的利器所伤。怕是路上行军颠簸的缘故,原先包扎好的地方如今又渗出血来。还有一掌拍在胸口,怕就是这一掌让他受到内伤的,现在还能依稀见到君沐宸胸口处的掌印。想到那婧瑶公主之前既然能化名为苏雪晴行走江湖,据当时君沐轩所言竟是能够力敌洛桑子的,内功深厚当然也就不足为奇了。太医赶来,细细诊了脉,得出的结论与君沐宸所说无异:内伤颇重,需得好好调理,外伤倒是并未伤到要害。见太医正要给君沐宸重新处理肩上伤口,永泰帝沉声道:“你们都退下,朕来替他上药包扎吧。”
永泰帝细细替他处理好了伤口,听见君沐宸似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知道痛极,说道:“若是疼,你便喊出来吧,朕屏退了左右,无碍。”
“多谢父皇,儿臣不疼。”男儿流血不流泪,这是永泰帝自小教他的,更何况从小在军营中打磨,君沐宸的坚毅果敢亦非一般人能比的。
“都伤成这样了还嘴硬。”重新替他包扎好,永泰帝随手脱下了自己披在身上的外袍给君沐宸披上。此举让君沐宸一时惶恐,连忙要起身推辞,却被永泰帝按回到了椅子上:“是朕亲自给你披上的,他们谁敢说什么?冬日寒凉,若是再着了风寒你这内伤就更难养了。”听他这么一说,君沐宸便也不再推辞,永泰帝继续说道:“宸儿,算来我们父子竟是有很多年未曾这么亲近了吧。”君沐宸知道他话中所指,一时不敢答话。永泰帝,作为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注定是孤独的,可怜的,他的可怜就在于他的位置太高,高处不胜寒,普天之下没有谁敢跟帝王作对,哪怕是他的这些至亲的儿子们,也只是敬他畏他,可怜就在于就连一个能说说心里话的人也没有。或许是见到君沐宸身上的伤让他忆起了过往,又或者是日前传来的宣国成和帝崩逝的消息给他带来的震动,又或者是他日渐衰老的身体提醒着他时光的无情,此时的永泰帝倒是很愿意向这个儿子吐露心声:“我和苏明诚斗了一辈子,临到头他倒是比我先走了。人啊,盖棺定论,若是让朕回过头来看看,朕这一生亏欠的唯有两个人,一个是你,另一个……”永泰帝未曾言明,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也几十年前。终于,他叹了一口气:“宸儿,朕知道你虽常年领兵在外,对于朝堂上的关注却是从未放松过。对于朕一直以来偏宠独孤一门,你心中是不是有所怨恨?”
未料到永泰帝会这么直白,君沐宸低头道:“儿臣不敢。”
不敢?这两个字让永泰帝明白,曾经与君沐宸之间亲密无间的父子之情,再要找回已经很难了。在君沐宸的心中,自己首先是一个帝王,然后才是他的父亲。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对他首先是不敢二字背后的敬畏,其次恐怕才能谈的上父子之情吧。思及此,永泰帝心中微凉。他叹了一口气:“罢了。”在永泰帝的心中,要做一个千古帝王,便不可为情所累,看来看去,恐怕也只有君沐宸在这一点上是最像自己的,自己没有完成的事,今后恐怕就要寄希望于他这个皇七子了。
君沐宸就这样大大方方地披着永泰帝的外衣出了宫,这样的信号无疑引起了朝堂上的轩然大波,一时之间,永泰帝有意立君沐宸为太子的传言四起,朝中一些趋炎附势之徒渐渐注意到了这位军功卓著却一直生性淡漠的皇子,甚至有意要结交起来。只不过君沐宸却以伤重为由闭门谢客,也不参加朝会,只是安安心心地在他的宸王府中养伤。这段时日,君沐宸也的确清闲了下来,除了心腹的暗卫探子报告一些重要事情,平日里便只在府中看看书,又或者与姬妾们赏乐听戏,倒是好不惬意。
“王爷,昭王和轩王殿下来了,说是此番前来不议朝政,只想探探王爷的伤,以尽兄弟之谊,未免给王爷添麻烦,方才还是从偏门入的王府呢。”谢迪是宸王府中的老管事了,对于府中什么样的事应该怎么应对,什么样的事需要报给君沐宸知晓,十分懂得把握分寸。
因近日养伤的缘故,君沐宸此时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常袍,肩头再搭上一条白貂毛的披肩,一副居家打扮倒是十分宽松舒适。宸王虽然平时里严肃了些,但对待府中上下倒还算宽厚,笑道:“他们都为我考虑这么周全了,岂有不见的道理。请他们进来吧。”
“听闻七哥昨日漏夜回京,伤势却是不轻的,修养了这几日可好些了?”君沐轩大大咧咧的性子向来不记事进来一见君沐宸模样,便关心得问道。哥哥们忙于军国朝政之时,他倒是在宫中得了闲就练剑,这一段时间以来倒也算没有荒废。
君沐宸摆手示意他们落座,玩笑道:“九儿还懂得关心我的伤势,看来还真是懂事了不少呢。”转而又对君沐昭道:“到了年节下,该是四哥忙碌的时候,如今倒还得顾着来探我。”若是在往年,君沐昭挟制京畿和户部,到了年底的确是公务繁忙的,只不过如今朝局之中,独孤氏一家独大,凌王又正是炙手可热的红人,便竟是把手伸到了一贯由君沐昭掌管的事务里来,对于此种变化,永泰帝竟然也没有异议。如此一来,众臣还真以为昭王失宠,今年年下反倒成了他最清闲的一年。君沐宸对于这些自然知情,不过他说这话却丝毫没有恶意,的确是发自肺腑的感谢君沐昭的关心。兄弟二人在政见上虽有所不同,但或许彼此都为对方的才能所折服,心中倒是惺惺相惜的。只不过昭王一直以来是储君的大热人选,而君沐宸也只不过是个不被关注却手握重兵的戍边皇子,未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給大臣们以结党威胁皇权的口实,也因为时间和空间上的距离,昭王和宸王兄弟二人的关系倒是一直若即若离。
君沐昭有着他一惯的俊雅和煦,自嘲道:“我如今倒是得空偷闲躲懒了,此时真正最忙的人啊怕是只有二哥了,否则他定会亲自上门探你,也不会只委托了我和九儿来看你了。”
筹谋
见君沐宸虽然伤重,但气色倒还不错,君沐昭和君沐轩便都知道他并不大碍,放下心来。心中担忧纾解,仗着先前婧瑶在剑术上指点过他一二,君沐轩倒还真的把婧瑶认作了师父。这倒也难怪君沐轩,独孤贵妃对他这个最小的儿子一向宠溺,便是平时没事见他舞刀弄剑的也怕他磕着碰着,更别提真的请师父教他了。君沐轩对宸王的伤势放下心来,便又开始了他的鬼灵精怪:“听说,七哥是被苏姐姐所伤?七哥出京之前,我跟你说苏姐姐武功高绝你还不信,如今领教了当知我师父的厉害了吧。七哥这次见到苏姐姐,她可还好吗?”虽然独孤贵妃的溺爱剥夺了君沐轩很多乐趣,但是同时却也使他远离朝堂争斗,保持了一颗天真善良的心。在他的眼里是从来都不会理会什么天下大争、朝局权衡的,他只是简单天真得关心着他在意的人和事。
轩王的话倒是的确让君沐宸想起那夜与苏婧瑶在回马亭中迎着风雪的那场酣畅淋漓的较量,如今回想起来仍觉得相见恨晚、意犹未尽。只不过,那一别之后两人的境遇却是大不相同,如今的他倒是可以缩在府中安心养伤,不过成和帝新丧,遥想宣国朝野该是一片哀恸之声的,想必对苏婧瑶的打击也不小:“我见她时倒是还好,只不过宣国如今正在举行国丧,估摸她也就好不到哪里去了。”
心中虽然关心,不过对于早已接受了事实的君沐昭而言,如今再说起婧瑶来倒也丝毫不会回避尴尬。因此,昭王闻言微微颔首,目光深远地说道:“生离死别,本也是避无可避之事,伤心难过在所难免,只不过靖瑶公主心中沟壑万千,不让须眉,她若登基为宣帝,定不会比她父皇逊色。”
君沐昭这话说的坦荡,君沐宸听来下意识得摸了摸揣在怀中的青金玉石,说道:“凭她是公主还是女帝,迟早,她都是我的女人。”若是说到风月之事,君沐宸向来是风流不羁惯了的,现下这话里听来虽然让人略微觉得有些酸,却又是开着玩笑说出来的,便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昭王坦然一笑。
羲国朝堂之上,众大臣们正在举行春节休沐之前的最后一次朝会。既然是当了年节之时,一应烦扰或是平时吵扰不决的事,只要不是格外紧急的便都放在一边,大家都挑着喜庆的事情讨论奏报。与此同时,礼部的差事就格外多些,因此主理礼部的宁王也会格外忙碌些。宁王早在几年前参与朝政之时便主理礼部,因此办起一应事务倒也是驾轻就熟的,只不过今日朝堂之上,宁王显然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方才独孤大人在与大家讨论凌王迎娶蒙古公主一事时,宁王也愣了神。
宁王这样的表现显然是拨了独孤家的面子,独孤傲心下不快,倒也不好发作。于是便上前问道:“宁王殿下,看你精神不好,可是到了年下差事繁忙,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永泰帝也察出了宁王今日深思恍惚,出言道:“宁儿,你这两日的确有些心不在焉,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噢,没什么。”宁王赶紧回过神来,答道:“儿臣是在想,宣国大行皇帝日前已经出殡,因在年前,羲国便也只是派了使臣前去吊祭。只不过国丧之后,婧瑶公主是否即位的诏书却迟迟未曾明发天下,如何处置还请父皇示下。”
对于成和帝的崩逝,永泰帝心中感概良多,而对于苏婧瑶这么一个丫头能否稳稳当当地登基称帝,他倒的确挺拭目以待的。“嗯,这的确也是一桩事关两国邦交的大事。只不过日前宸儿刚在她手下受了伤,如今以宣国军权涣散,朕料她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这丫头朕倒有意冷冷她,也好敲打敲打她,叫她知道我羲国的皇子也不是轻易就能伤的。”
“是。儿臣知道了。”宁王也是一点就透的,永泰帝既然这么说了,他自然便知道要如何应对了。只不过精明的皇子朝臣们都明白,这君沐宸受伤一时,其实与婧瑶公主登基一事扯不上什么关系。永泰帝之前已经亲自上药已是格外恩赏,今日又在这样的情境下重新提出来,硬生生地将两件事关联到一起来,想必也是最近凌王人气太盛,永泰帝有意抬举君沐宸的缘故。因此此番决定与其说是在向宣国示威,倒不如说是敲山震虎,在给独孤一党一个提醒罢了。
国丧后,忘忧宫。
连番的领兵出征对婧瑶的身体已经是不小的损耗,偏又加上成和帝崩逝的对她的打击也是不小,一番国丧典仪劳累下来,婧瑶终于经受不住,高烧不退,病倒在床。好在莫不平和司徒清逸都伴在她左右,免不得费一番悉心照顾,即便如此,婧瑶亦是昏睡了几日方才醒来。因尚在国丧期,一应年节本就应依制从简,因此,宣国的这个新年便过得寡淡。而对于先前宣布的成和帝遗诏,婧瑶并未当下表态,趁着朝中尚在正月休沐之中,便以身体不适为由拖了下来。
虽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但如今宣国的情形却是公主理政,暂未继立新君之位。如今宣朝之中,位列朝中三公的王谢两大世族一直态度不明,太尉贺鹏亮一党明显与婧瑶公主政见不合,只是那贺鹏亮既是开国功臣,当年对苏明诚更是有拥立之功,这十几年来在朝中势力已是盘根错节树大根深,此番又在先帝葬礼上弄出一道遗诏来,当真是给婧瑶公主这个女娃娃出了个大难题。因此,朝臣们一时之间便也只能观望,反倒是不约而同地在新帝登基一事上不敢催促了,只等着看婧瑶公主如何与这些功臣故旧们博弈斗法。好在,云国暂时有西南边疆的平叛之事束缚手脚,一时之间倒也腾不出时间精力来与宣国或羲国再起冲突。三国的天下之争在沁邑城这小小的插曲过后,一切看似又归于风平浪静,而在这平静如水的朝局之下,真正汹涌的浪潮正在滚滚而来。
婧瑶昨日方才苏醒了过来,此时正窝在司徒怀中小口地喝着药。一应朝务自然有莫不平等人打点着,更何况有司徒清逸在侧,他也不会允许婧瑶这么快就重新被朝政所累。能自由出入忘忧宫的无非还是婧瑶心腹的几人,她昏睡的这几日倒也不曾有什么急务。“公主,宸王归朝之后颇得圣宠,因为他受伤一事,听说羲国皇帝表现出舐犊之情,关怀备至呢。只不过这小小的苗头,羲国的朝臣们便已经有些巴不得贴上去了。”莫不平从眼下的局势判断,便知在沁邑城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听司徒清逸说宸王被婧瑶所伤,也知道他们在回马亭见了面,只是具体情况大家却都是一概不知。此前一直忙着,婧瑶又在病中,因此便一直没有好好说这件事。此时莫不平前来,并不是为了专门告知婧瑶这一情况的,而只是婉转地试探她能够告知实情。“贺太尉这几日私下与朝臣们会见越来越频繁了,京畿戍卫与兵部驻防也有所调动。”接着莫不平的话茬,林潇然也将青冥楼暗中探得的消息禀报道。
不紧不慢地喝完了药,杨姑姑便将药碗等端了下去,未等婧瑶开口,司徒清逸便出言责备道:“昨日刚转醒过来,丫头便是一刻都不得闲吗?这样下去,身体怎么能养得好?”
“养身子的事自然是放心地交给司徒你了,朝政上的事也总得我拿主意不是?我已于宸王私下结盟,如此,宣国在这大争之世当能保得太平。若是宸王不被我重伤,他怕是也找不到比这更好地班师回朝的理由了。不过,还得有劳司徒卖我一个人情,替我给君沐宸想好一个助他将养内伤的方子。”言简意赅地几句话,轻描淡写地便将两国结盟的事交代了,又毫不见外地向司徒请求帮助,这倒一向是婧瑶的行事风格。算起来,回师也已一个多月了,那君沐宸的外伤该是好得七七八八,内伤么再调理一个多月便可完全康复了。婧瑶这样想着,便从榻上起了身,将司徒清逸拉到案前,司徒无奈笑笑,也只得片刻便写下一份药方来,婧瑶便细细誊抄起来。
见她起身,杨姑姑早已将厚厚的狐裘替婧瑶披上。婧瑶坐在案边看司徒清逸写方子,似是突然想起一事,婧瑶便转过话题抬头问道:“婧姝最近几日可好?”婧瑶冷不丁问起来,林潇然只得答道:“一切如常。”自从婧姝上次上朝堂自请和亲之后,婧瑶便将白浩轩和柳姑姑拨去了婧姝宫里伺候,这些日子婧瑶有司徒清逸在身边照顾,林潇然除了打理青冥楼中的事物,更多的时候便是陪在婧姝身边。他与婧姝两情相悦是众所周知的,婧瑶也一直有成全二人之意,如今宣宫中人丁凋敝,也唯有将婧姝交给林潇然照顾婧瑶才能放心。婧瑶微微点了点头:“这份药方,对于君沐宸的康复该是有帮助,让潇然以萤火流光传给莫琴,命她亲自交到宸王手上。再过两日便满二十七日了,待除服之后,你便陪婧姝出宫走走,散散心吧。”林潇然心下不解,只是答了一个“是”字,便拿着婧瑶亲手写的药方退了下去。
结党
莫不平依稀猜出了婧瑶所想,如今朝中局势动荡,加上之前又闹出了遗诏之事,趁着国丧期和休沐采取一些必要的行动也在情理之中,因此过两日婧姝公主出宫散心怕也只是个幌子。听她安排了莫琴,莫不平便将对其他三人的担心:“莫书和莫画不日就将抵京,只是公主既然已经选择与羲国结盟,莫棋在云国的行踪便要加倍当心了,若是云国知道公主属意已定,只怕从前在云国的暗桩都有危险。”
待莫书与莫画回京,婧瑶便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制住贺鹏亮了。听莫不平说言,婧瑶道:“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对待贺鹏亮,我只需以不变应万变,云国诸事,也只在静观其变四字上,让莫棋和在云国的那些暗桩保持静默。羲国朝堂,恐怕不日就将风云骤起。”
莫不平可不是平白担着天下第一谋士青凤先生的美名,他对于婧瑶的种种安排总是能够配合得天衣无缝,对于天下大事更是洞若观火的,便接下话茬来继续分析道:“公主与宸王只不过私下君子协定而已,如今羲国立储之事既为内政,又甚是敏感,若是宣国插手反倒不便。不过盟约既立,让莫琴出面与宸王接触倒也无妨。当初公主在麓铭山救下君沐宸时,正是莫琴随侍左右的,君沐宸是个聪明人,知道莫琴潜伏在羲国,对她反倒多个保护。只不过,待到休沐一过重新开朝,公主登基一事怕是拖无可拖了。”知道莫不平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心事却又佯装不知,婧瑶叹道:“以莫叔叔运筹帷幄之谋略,又怎会不知我接下来会怎么做?谢丞相抱病不出已经两年了,便是连父皇国丧也称病告假,王易卿年纪虽轻,在朝政上暧昧不明的态度倒是颇为老辣。贺太尉左右逢源八面玲珑,便是这国丧之中也不消停。既然如此,我倒要好好地整治一番了。朝中休沐之期还有十日,莫叔叔便安心在太傅府中修养几日吧。”
两日后的清晨,一驾挂着皇室徽标的马车踏着昨夜的积雪从皇宫中缓缓驶出,那赶车之人是御前带刀护卫白浩轩。能够由白浩轩亲自驾车的,这马车中坐着的人是谁就可想而知了。偌大的马车内炭火烧得极旺,叫人觉不出一丝车外的寒气来,马车中间用一抹锦缎门帘隔成了里外两间:这里间坐着的便是婧瑶和婧姝,而外间便是柳姑姑。如今宣城中京畿戍卫大多数以被贺鹏亮掌握,因此婧瑶此番以婧姝的名义出宫,杨姑姑便留在了忘忧宫里打理一切,而柳姑姑是先前就被派到婧姝身边伺候的,因此随行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内宫中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最后一道南宫门,守门的兵将识得车上徽标也不敢如何盘问,只是贺鹏亮有令,凡出入宫门的三品以上官员的车辆人等均应禀报,因此马车刚出宫门便早有兵士将这一情况报告给了禁军统领张宇飞,另外有一小队人马已经暗中跟在了马车的后面。
林潇然早已骑着马在宫门外的御道上等候,他和白浩轩自然一开始就察觉了有人跟踪,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林潇然便打马到马车旁对婧瑶低声禀报道:“主上,需不需要属下绕上几圈甩掉后面的尾巴?”只听得传来坐在马车内间的婧瑶的声音:“便叫他们跟着吧,既然贺大人这么关心我们的行踪,又怎好叫他失望?”白浩轩与林潇然都觉不妥,异口同声道:“公主(主上)!”。婧瑶却颇不在意地打断了他们:“我光明正大的进去,难道他还能吃了我不成。更何况即便他现下谋逆,以我们几个的功夫,只怕他轻易也未必伤得了我。改道太尉府。”
自从国丧大礼完毕之后,这个正月间的太尉府中一直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未曾停歇。对于成和帝的遗诏婧瑶一直未曾明确表态,这也更加让贺鹏亮有恃无恐起来:如今老皇帝已经归了西,宣国兵权和京畿戍卫又牢牢把控在自己手中,婧瑶公主即便再聪慧,但这么一个既无内呼又无外应的丫头片子在朝政上又能翻出多大的浪花来呢?就凭一份伪造的遗诏,就已经足够将她唬住不敢吱声,那婧瑶公主除了不疼不痒地遣散了不少宫人、将杜尚宫投入了慎刑司之外,也没有其他可以作为的。若是她选择登基,自己则完全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若是她选择联盟下嫁,那么自己对于未来的天下之主而言定然是立下拥立之功的;最不济的,他便是造反谋逆,以如今的情势恐怕也没人奈何地了他。正是因为基于这样的判断和自信,贺鹏亮近些时日以来倒是更加热衷于在府中迎来送往,便是连之前的低调收敛都不顾了。
话说这挂着皇族徽标的马车先是停在了一家首饰胭脂行门口,只见柳姑姑扶了婧姝公主下车,林潇然亦翻身下马陪同进了店里。可是这马车在放下婧姝公主后倒并未停驻,白浩轩依旧驾了马车,调转车头便朝高门大户云集的广宁街而去,待盯梢跟踪之人发现这马车是直奔太尉府匆匆禀报之时,马车已经停在了太尉府的大门口。此时在府中的朝政大臣们再要从太尉府中告辞已是来不及,见皇家车驾停驻,太尉府一时之间大门全开,未等婧瑶下车,众臣早已摆好了迎驾的阵势。车帘掀开,白浩轩扶了婧瑶下车,贺鹏亮早已上前跪地请安道:“公主突然驾临,微臣特在此迎驾。”跟在贺鹏亮后面的黑压压跪倒一众大臣,这些大臣之中既有京中大员,也不乏地方上趁着奔丧和休沐进京打点关系的地方官员,粗看一眼倒是宛如大半个朝廷。
因尚在孝中,婧瑶今日只在头上插上一只素银花丝镶嵌的流云发簪挽住头发,上身一件素白的真丝夹袄,搭配一条月白色的及踝襦裙,脚踩没踝短绒靴,厚重的白狐裘大衣裹在身上,极好地抵御了这雪风的寒意。不紧不慢地下了车,只略略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众人,婧瑶虚扶了贺鹏亮一下,道:“雪天地上湿寒,太尉大人请起,众位大人也都请起吧。”贺鹏亮哪里敢怠慢,只得躬身将婧瑶往府里请,婧瑶含笑客气道:“原是陪着姝儿出宫闲逛,我一时兴起便想着过府来探望太尉大人,不曾想倒是扰了太尉和众位大人雅兴。”
入府,安坐,奉茶。
当下在场的众大臣们仿佛是做错了事被抓了正行一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得留也不得。贺鹏亮没有心理准备,只是侍立在侧:“听说公主身子不适,臣本想入宫请安,无奈时局特殊,原想着待复朝之后再跟公主问安的,不曾想公主记挂老臣,竟然冒雪亲入府中,微臣惶恐。”说罢,便又想跪地行礼,此番婧瑶却是着实地扶住了他的手臂:“太尉大人如此客气,便是责备我了,叫我今后如何敢再过府来?如今尚在休沐,又不在朝堂,今日当不以君臣之礼论。本是得了闲便到众卿家中串串门,贺家老夫人可还硬朗?”听她此言,又见婧瑶亲自扶住了自己,贺鹏亮也不敢再与她讲究这些虚礼,只得赶忙答道:“托公主福,老母亲一切都好。”婧瑶闻言便起身道:“我在此间,你们同僚之间都不得畅叙,若是太尉大人不介意,我便入内院去给老夫人请安,可好?”对于婧瑶的鬼灵精怪,贺鹏亮不知一次讨教过,而且从来也没占到过什么便宜,因此如今两人当面过招,贺鹏亮事事措手不及,听得她这话,只得连连谢恩,赶紧唤了夫人和管事的领了婧瑶去内院。
婧瑶一离了前厅,众大臣便迫不及待、七嘴八舌地围上贺鹏亮:“贺大人,这,这公主怎么突然就来了?”“我们是不是趁着公主进内院了,赶紧告辞离开啊?”“这今日被婧瑶公主抓了个正着,可如何是好?”贺鹏亮在朝中结党已不是一日两日,几十年来在朝中党羽众多树大根深,此前大家虽然心知肚明,但毕竟未曾像今日这般如此□□裸地被婧瑶撞个正着,看来这个女娃娃心思沉稳缜密远超过他的预料,想到这些,贺鹏亮心中一时也是纠结。只不过他到底还算见过世面的,婧瑶方才口称是来串门,对于太尉府中集结的众臣没有只言片语的提及,由此可见她也并不想将事情明白点破,如此一来也算是给双方都留了台阶退路。这样转念一想,他便旋即镇定了下来:“众位同僚,我等正月期间礼尚往来互相拜访罢了,婧瑶公主方才并未责备,我等又何须自乱阵脚、妄自心虚?”听他这样说来,有脑子转得快的已经明白了过来,急忙附和:“贺太尉所言极是,我等正大光明前来拜会,又何须此地无银三百两?”一时之间大家方才略微镇定了些。
玄通子
婧瑶入内问候也不过小半刻钟,依着晚辈之礼与贺家老夫人见了礼,一番虚礼便都依次坐下续话。见贺鹏亮的夫人倒是十分贤淑持家的样子,婧瑶便道:“老夫人好福气,冒昧问一句,贺太尉的后院可有其他姬妾?”那贺老夫人连忙答道:“公主有心了。府里前几年倒是纳了一位二夫人,卑贱之人,实在是不敢到贵人面前来造次。”婧瑶莞尔道:“我见贺夫人是个持家有道的,原本有一想法,贸然提出怕是会得罪了夫人。如今看来贺夫人也是贤良大度的,想必是不会辜负我一番心意了。”那贺老夫人也是诰命夫人,多少见得了些世面,若是天家有所旨意的,做臣子的又岂敢忤逆不从,闻言赶紧答道:“公主亲自登门,臣下只有受宠若惊啊。”婧瑶闻言十分满意,便直言道:“老夫人,我这一段时日放出了不少宫人出宫,有一女官倾慕贺大人许久,那人么自是生的温婉可人的。择日不如撞日,我今日就在这做个媒,替她讨个三夫人的位置,不知老夫人和夫人可愿意?”那贺老夫人闻言赶忙起身跪拜在地:“公主真是折煞老身了,天家恩赐,老身谢公主!”
待婧瑶再回到前厅时便准备告辞了:“今次刚好借此机会,便一并给各位问候新年了。贺太尉、众位大人留步吧,告辞。”众臣闻言口称不敢,纷纷跪倒谢恩送行,婧瑶便毫不迟疑地转身出府上了马车。
白浩轩一边重新赶上了马车,忍不住兴奋地转过头去,对着坐在车帘后的婧瑶说道:“公主此番突然造访,只怕是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呢。恐怕我们前脚刚踏入太尉府,这京中显贵们便已经得知了公主出宫私访的消息呢。”马车里足够宽大,铺上厚厚的裘皮既松软舒适又极是御寒保暖,入了马车的婧瑶重新抱起了小手炉,乜斜着身子侧卧在车里,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表情极是安详放松,丝毫未曾被刚才在太尉府中所见影响心绪:“乱世重臣,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我先前让你们查的遗诏之事既然已经妥了,今夜便命人将那江怡送到太尉府吧。”白浩轩听说这个,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答应道:“是!既然是公主赐婚,属下一定热热闹闹地把她送给贺大人。”婧瑶倒是早已思绪飘移,又无奈叹了口气,道:“既是微服,即便是知道我私访,只怕一会儿我们也难进那谢宅的门呢。”
宣国这条高门大户云集的广宁街就犹如羲国最为鼎盛热闹的朱雀街一般,若不是富可敌国的大商巨贾或是手握重权的朝中重臣,根本就不可能在这街上能有一席之地。而但凡坐落在这广宁街上的王公大臣府邸,哪一个不是庭院深深的。走到这广宁街的东头一拐便是乌衣巷,别看这只是幽静狭小的巷子,在平日里却是门庭若市,冠盖云集,王谢两家豪门大族的子弟便主要聚居在此。若是换了寻常官吏,巴不得在府邸大门的匾额上提上自己的官职爵位,只有王谢两大世族,无论有多少子弟在朝为官,满门朱紫贵,也无论官阶多高家门多么荣耀,他们始终只会将这些视为一种责任与担当,而不是一种炫耀与资本。因此,王谢两家的大门匾额上只是十分低调的写着主人的姓氏,而并未以官位名命名府邸。
透过重重叠叠的庭院,两位华发白苒的老翁正在看雪赏梅,桌上温着一壶好酒,还有满桌子的美味佳肴。只见那左边的老者身着一件青灰色的大棉袍,花白的头发挽成一个髻,只用一根木发钗别住盘在头顶,倒是那编成两股的一小撮山羊须霎时便增添了这老者几分调皮可爱,正是江湖上行踪不定、传说纷纭的玄通子。与他的朴素不同,对坐于右侧的老翁身着考究的白色华服,这面料一看便是用的上好貉子皮毛,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鸭绒帽。此处正是位于谢宅中庭南面的暖室,也正是当朝丞相、谢氏族尊谢朴的居室,而这位华服老翁正是谢朴本人。
“朴老儿,你这倚老卖老的毛病怎么还没改啊,你这称病不朝已经将近一年也就罢了,如今公主亲临了你既然还叫拒而不见,当真是仗着你们谢氏德高望重便拿起架子来了。”随着玄通子呷了一口酒,他的山羊须小辫子也十分可爱的一动一动起来,他瞟了一眼谢朴,不无调侃地嘲弄道。他与谢朴年轻时就相识,可谓是几十年的老兄弟了,因此彼此相处从来是自在适意,全看本心。若非如此,两个人的关系也不能这般熟悉密切。就在刚才,跑腿的小厮进来跟谢朴禀报说婧瑶公主已经出了太尉府,正朝着谢宅而来,没想到这谢朴竟然直接吩咐了门房的,今日无论是谁敲门都不许开门,不许答话。如此一来,恐怕那婧瑶公主在谢府要吃闭门羹了,因此方才有了玄通此言。
“你个老不死的,吃着我的菜喝着我的酒,你倒还好意思心疼你的小徒弟,教训起我来了?”谢朴佯装生气,可是手上早已拎起了酒壶又满满地给玄通斟上了一杯酒。
“我老头子平生只收了两个徒儿,一个便是司徒清逸,你知道的啊;另一个嘛,我也只是勉为其难教过一段时日,我认他当徒弟,他倒是从没叫过我师父,哎,不提也罢。”说完又就着手上的烤鸡腿喝下了一杯酒,继续出声道:“瑶丫头可不是老头子的弟子,但她到底是我老头子看着长大的。若非听得她父皇去世有些挂心,我又如何会舍得我在江湖上的自在逍遥,跑到这宣城里来;若非是我一时兴起来了宣城,又如何会想起来要来见你?咱们老伙计恐怕竟有十几年未曾见过了吧?”
玄通这样貌似不讲道理的逻辑着实让谢朴哭笑不得:“你啊倒是当真比我操持朝政还要辛苦,我也不见那君轶山许下你什么好处,每每让你以云游之名暗中教导了那君沐宸这么些年,人家却是从来都不认你作师父。如今也不知道是谁啊,赖在我这府里半个多月了,我好吃好喝伺候着,便是这好容易珍藏的最后一坛玉桃白也被你搜□□净了,莫不是你今日还要替公主当说客?老夫既是有意远离朝廷争端,便是任谁也勉强不得的,你也当知我谢氏从来不为权贵折腰。”
这玉桃白入口虽绵,后劲却是极大的,玄通子酒意微醺,面上便有了淡淡的酡红色,他微微一笑,又举起一杯道:“君沐宸那臭小子,不提也罢。酒酬知己,今日你不与我就着这白雪红梅喝了它,岂不是辜负了这良辰美景?你们这些繁杂朝政、攻歼帷幄实在是太让人伤脑筋,我老头子可管不了这么多。只是这瑶丫头气度格局远在她父皇之上,你可不要小瞧了她。”
见玄通似有醉意,谢朴也不想再与他答话。他又如何不知,在其位谋其政,这一年多来他虽与朝廷疏离,但是对于朝中的一举一动却是心中有数的,对于婧瑶处事,他心里亦是十分赞赏。只是苏明诚驾崩之后,婧瑶既未宣布联姻亦未表态称帝,加上贺鹏亮等人在丧仪上所传圣旨遗诏,使得这朝局越加晦暗不明。而婧瑶每次出其不意的行事风格,竟是连他也没有信心说自己完全捉摸地透。眼见争夺天下的大局已然拉开,或许不得不面对一场权力争夺,生灵涂炭。对于一个绝世独立、超然物外、心怀天下的百年望族而言,他们需要认清并选择一个真为天下的明主去辅佐,才能不负显赫世家所背负的生民责任和历史角色。因此,谢朴此举,一来是对婧瑶的考验,二来也是为了给自己多留出一些甄别考察的时间。
鹅毛大雪纷纷洒落下来,屋檐边上忽有一小簇雪随之飘下。“谁?”玄通子武功高绝,已知屋顶上有人。随着他一声警惕的呼喝,玄通早已提起轻功翻飞到屋顶上,酒桌前哪里还有玄通身影。刹时间屋顶上便传来打斗之声,再定睛看时,已有一白一灰两个纠斗的身影飘飞到中庭院中,见招拆招掌风凌动只见,只震得梅树枝头颤动,花瓣飞落。只听玄通子“哎呦”一声,只见那白衣人已经探手揪住了他的山羊胡,而他也早已搂住了白衣人的腰身。就着玄通的力道那白衣人下了一个后腰,玄通无奈自己的胡子被她牵在手里,便也只得随着她身子前倾。她连在白狐皮斗篷上的硕大风帽从头上脱落了下来,赫然露出了婧瑶那张清丽脱俗的脸,被寒风冷雪冻得通红的脸蛋倒是让她一贯苍白的气色有了好转似的。
“哎哟,好了好了,瑶丫头,我认输还不行吗?”一把松开了婧瑶,玄通子的胡子方才得以从她手中挣脱来,再一个旋身退步,婧瑶已经安然地伫立在中庭梅树下。她淡然看了一眼暖室中尚且温热的酒菜,笑道:“老翁翁到了宣城竟然都未曾知会我,倒是在这谢宅,我都进不来,你倒是在这好酒好菜的。”婧瑶从来在玄通子面前没大没小,从前在玄通谷中时更加放肆不羁,及到长大了些到底懂事了,虽然每每在他面前依然淘气调皮,但还是肯称呼玄通子为“老翁翁”了,这个称谓似乎也成了婧瑶对玄通子的专称和昵称。
败露
方才见两人缠斗都只是点到为止,谢朴便已猜到了来人的身份。能够入到这谢宅深门大院的暖室里来,而丝毫没有被层层守卫所发现,恐怕纵观整个天下也不过几人而已,可见这婧瑶公主于武艺上怕是尽得了玄通的真传了。听得婧瑶所言,玄通子不好意思的嘟囔道:“司徒那小子守在你身边,我老头子有什么好担心的,既然来了宣城,会会故友也没什么。”一边说着一边早已重新坐到了酒桌旁。反倒是谢朴慌忙拱手道:“老臣参见公主,室外天寒飞雪,还请公主移步室内。”
再无多话,婧瑶端正地行了一个万福礼,便也入了暖室:“婧瑶此番前来,只是有个不情之请,若是谢族尊身体恢复了,还望谢族尊开朝之时能够重振朝纲,主持大局。”丝毫未提及方才被拒绝在门外的事,也没有半句寒暄与客气,如此开门见山直入主题的方式,倒是让谢朴一时之间张不开嘴来推却。未等谢朴开口,玄通子将手中握着的白玉环置于大家面前。这白玉环正是方才缠斗之时他从婧瑶腰上摘下来的,他和谢朴自然能够识得,这玉环该是羲国皇七子君沐宸的贴身之物:“瑶丫头,你当真选好了,要与羲国结盟?”谢朴识出这玉环,一时露出震惊的表情。显然,他自认为对朝中局势悉数掌控,但是也总有一些事情是他所不知道,也难以预料到的。
被玄通子一言点破,婧瑶自然也注意到了谢朴的震惊表情,她丝毫没有遮掩隐瞒之意,只是坦率点头:“当今之时,若要一统天下,恐怕君沐宸便是将来盛世明君的最佳人选。既然如此,宣国自然是与羲国结盟,辅佐一代明君自然也便是明智之选。”
“何以见得君沐宸就是明君?”谢朴问道,原本按照他的理解,但凡天下霸主哪一个不是想要一统天下的,若是无力称霸的自然该联合以求自保。如婧瑶这般,有称霸之才而无争天下之心,有自保之虞而存护天下之志的,却属难能可贵。而婧瑶公主心中竟然已有将来天下明君之人选,可见对于诸多大事她心中已有筹谋决断,这着实是最为让他意外、震惊的。
“宸王文可□□,武可定国,乃世所公认。据我所知,他在军中对部下极为看重爱护,这样的人却顶了个风流王爷的帽子,恐怕所谓的风流淡漠,只是他为了示弱掩饰,以求自保的假象罢了。宸王幼年丧母,又曾在民间教养,该是更能懂得百姓疾苦的。于朝中,既无外戚之忧,亦无权臣党争之绊,这些都可助他成为一代明君。”这还是第一次婧瑶在别人面前合盘拖出她对君沐宸的判断和看法,她相信自己的眼光和判断不会错,即便错了,举目望去她也再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听她说得头头是道,那老顽童玄通子却是不依,打趣道:“老朽知道你曾与那宸王有救命之恩,他既然是这般人才难得,如今看来你们定是互换了贴身的玉佩作为信物,莫非瑶丫头未曾对他动过一点儿心思?”
婧瑶不自觉地脸上一红,倒是不避讳玄通子说交换玉佩之事,解释道:“老翁翁想哪里去了,这玉佩乃是我与他私下定下结盟之事的凭证罢了。他日盟约若成,自然原物归原主的。”只是这玄通子听她这么解释倒是十分失望的样子,嘟囔道:“我老头子觉得你们若能相配倒是天造地设。”婧瑶和谢朴两人见状,只得忍俊不禁,都不理会玄通子的任性妄言。
“臣听闻先帝留有遗诏,着公主与云国联姻或联盟?依臣所见,公主亦是格局非常的奇女子。”谢朴追问道。
婧瑶不屑一笑,复又正色道:“贺太尉假造遗诏假传圣旨罢了。即便这真是父皇的意思,我也断不能为了一己愚忠愚孝而置天下于不顾。表哥向来自视甚高,作为云国国君也是治国有方,深得民心。只不过他对于至高无上的权力欲壑难填,今日他可以为了称霸天下而与匈奴暗中结盟,来日他若为天下之主,只怕他更加膨胀到不可一世。极为自负之君,恐非天下人之福。在他暗中与大漠匈奴勾结在一起之时,便已经注定了我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至于我自己……”婧瑶目光看向了玄通子,她一把夺过玄通子正在手中把玩的玉环,莞尔道:“老翁翁知道,婧瑶所志不在于此。”
玄通子倒也任由婧瑶重新将玉环收好,委屈又无奈的向谢朴告状:“是是是,瑶丫头哪有什么一统天下称帝的心思,她呀,成天就想着怎么欺负我这个老头子。”
这场不长的对话,将彻底改变宣国的朝堂。婧瑶的胸怀让谢朴震惊,而她的坦诚也着实让他感动。以他数十年来的人生阅历,所见的战乱疾苦,他又怎会不知道婧瑶所选择的这条路是何其艰险,恐怕比她自己一统天下还要付出更多的代价。可是,她就这么坦然地将她的见解娓娓道来,那样的胸有成竹,那样的坚定不移,那样的从容不迫。谢朴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数十年的挚友,一向放荡不羁不理世事的玄通子也会对这个小姑娘青眼有加,那是因为婧瑶的确非凡俗中人。而他之前的所有顾虑在此时似乎也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已被这个不满二十岁的公主折服,他仿佛已经能够看到她所期望的那样一个统一盛世的到来,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坚定而明确地知道自己唯一要做的,就是相信她,支持她。
依旧不声不响,飞檐走壁地从谢宅出来,婧瑶光明正大地去了王宅,恰巧今日是王氏对族中子弟们一年所学进益的一次交流考试,婧瑶的到来为这次家学测考增添了一抹新意,也成全了许多现在还名不见经传的王家子弟一睹婧瑶公主风姿的渴望,婧瑶与一众王门学子交流甚欢,王易卿、王易知等人也一直陪同在侧。待到婧瑶回宫之时已是华灯初上了,婧姝公主早已先一步由林潇然护送了回宫。
入夜,禁宫中的人大张旗鼓地将江怡送入了贺太尉府,既然是宫里赏下的人,贺府上下面上自然不敢怠慢。只是洞房花烛却全然没有和谐喜乐,贺鹏亮一把扯下新娘的盖头,愤然质问道:“你!她这样将你公然送给我,那假遗诏之事却是败露了?你可知,若是我有这个把柄抓到她手里,对我们贺家可是灭族的大罪!”
这江怡与贺鹏亮本是两情相悦,从前即便知道贺鹏亮也需得利用她打探宫中消息,可两人独处之时却从来两情缱绻,温柔有情。她显然无法接受此时暴怒的贺鹏亮。她自幼在宫里所见的人情冷暖让她远比一个深闺妇人更有见地,他的态度让她原本还怀抱着与他能有着美满生活的希冀坍塌了,在盖头掀开那一瞬间眼里的光华,就在他这样的质问中熄灭了。委屈的泪水伴着淡淡的咸味润湿了她的嘴唇。她淡漠苦笑:“鹏亮,别再自作聪明了!你真以为那婧瑶公主只是个黄毛丫头?我们的一举一动早就在她掌握之中了。”
“你说什么?”虽然他知道婧瑶公主绝非常人,可若说一举一动尽在掌握,他却是着实不信。
江怡冷笑道:“那遗诏上的字迹固然可以临摹得与先帝亲笔无二,那用印除了用过玉玺之外,也用上了先帝平日颁布要令之时惯用的小方印。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你可知,为何要用印之时我们遍寻不到?婧瑶公主领军出征之前,先帝曾单独召见。父女话别之际,先帝亲自解下他随身携带的印鉴相赠,说是愿以帝王之尊祈求公主平安归来。那印鉴婧瑶公主一直随身佩戴。”
贺鹏亮闻言已是头冒冷汗,可声音里却丝毫未曾有迟疑恐惧:“或许那遗诏是公主出征之前先帝早已拟好的,也未可知!更何况,两个一模一样的成和帝的随身方印,便是让那匠人自己来辨认也未必分的出来。无人亲见先帝把印鉴给了公主,这不过是她们想要扳倒我的策略。”
见他如此执迷不悔,自欺欺人,江怡更是笑的轻蔑:“但凡皇室用印,宫中都有登记。当年刻印之人早在十年前就已告老归田,三月前却离奇失踪。婧瑶公主已知那匠人是被自称是内宫里来的徒弟接走的,又由他那徒弟做中人,花重金让那匠人重新刻制了一枚一模一样的印章。如今替先帝刻印之人虽被你灭了口,可是这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
话已至此,贺鹏亮已然瘫倒在地。江怡却是头脑清醒地点到:“若是婧瑶公主有心要以此事灭你贺氏一族,大可将遗诏之事呈于朝堂上,又何苦要成全你我?贺鹏亮,我原以为你二十多年前既能追随先帝开创宣国,定然不是泛泛之辈。如今,倒是我看错你了。”说罢,只是带着泪水放声大笑起来,只是那笑声中却让人觉得悲凉。
雅韵
翌日,贺鹏亮平复下来便于一众心服朝臣商议对策,为今之计,只有先承下婧瑶公主的人情了。他们平日里与云国亦有秘密联系,看来只能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图后事了。让人头疼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只见服侍江怡的侍女匆忙进来禀告:“大人,江夫人她,她小产了!”
昨夜的喜房如今乱作一团,据下人和大夫所言,江夫人原就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是她自己不知怎么偷偷煎服了落胎药,才导致了现在的大出血。如今性命虽然保住了,孩子却是夭折了。江怡一脸木然地看了一眼站在她床头同样木然而心痛的贺鹏亮,她的心死了,她的眼泪似乎在昨晚流干了:“若不是因为有了你的骨肉,我也不会求公主放我出宫。”羲国,雅韵画舫。
由于冬日河道冰封,不少画舫便都靠了岸,但这丝毫不影响天京城内丝竹管乐之声不绝于耳的繁华,尤其是在这正月休沐期间,各色欢饮的场所便更是繁华非常。莫琴化名雅韵,既是这画舫的老板娘,也是台柱子,自从开业以来,雅韵画舫在天京城中声名鹊起,骤然成为王公贵族们趋之若鹜的听琴消遣场所,当然,也无形之中成为了天京城中又一个各类消息的集散地。更让大街小巷的人们议论纷纷的是,就在上个月,恩王殿下还驾临到此与雅韵姑娘一同弹琴听曲,听说两人一见如故引以为知音。皇长子的捧场无疑给已是名声如沸的雅韵画舫增加了最好的宣传效果,如今不但画舫炙手可热一座难求,便是那雅韵姑娘的身份也一下子超然高贵了不少,早已不是普通的画舫琴娘可以比肩匹敌的了,便是那些平常不可一世的官府衙役们也须得顾着恩王的脸面,高看这个女子两眼了。
自从闲居在王府养伤以来,君沐宸倒是乐得清闲,原本他于军务上倒还一丝不苟,如今眼前既然并无战乱之忧,他便索性当起了甩手掌柜,一应日常事务都交给周密等人处置。风流之名在外的君沐宸流连烟花场所之外,便又爱好起了丝竹管弦,这几日以来倒是常常到这雅韵画舫来赏琴听曲。与恩王与人同赏的众乐乐不同,只要宸王驾临,必然就是包下整个画舫,只与那雅韵姑娘两人独乐。大家素来知晓宸王风流寡情,对于他的此种举动倒是也见怪不怪了,但是这宸王三番两次驾临雅韵画舫,便有坊间流言直指宸王对这位雅韵姑娘动了情,不定什么时候便会将她纳为侍妾。这可急坏了一些痴迷于她琴曲的贵公子们,可是面对这位战功显赫,一时圣眷正浓的皇七子,他们也只能祈求这些只是无聊之人编出来的瞎话,当不得真。
“前次主上捎给王爷的药方,王爷可还使得?”一曲终了,画舫也已经行至江心。莫琴堪堪起身,重新将君沐宸跟前的茶杯添满。这雅韵画舫在所有画舫之中规模只算中等,但是装饰的风格却在低调之中别出心裁,不说那雕栏玉砌的窗格舷窗,就说这数九寒冬画舫里却依然温润如春,就可见其建造之考究精巧。除了画舫上的艄公和服侍人等一共七八个之外,至多也就还能容得下十几二十个客人,这也是赏琴听曲最为合适的人数了,若是人多了便过于嘈杂,人少了又过于清冷。与其他画舫上惯用桌椅不同,这雅韵画舫的客座全都设计成舒适的席地卧榻,每个卧榻前置一方弧形的小几,那小几能让人恰到好处地将手肘枕上,也方便搁置一些茶酒小食。
此时君沐宸包下了整条画舫,这正厅便略显得有些空旷。就在方才,他几乎是闭目凝神地听着莫琴所弹奏的琴曲,神思几欲睡去,却又似乎异常清明。就在前一段时日,这莫琴竟然与他身边值守的暗卫打了个平手,悠悠然地就闯到了他的面前,将婧瑶公主亲手书写的调理药方交到了他手上。对于婧瑶此前化名苏雪晴行走江湖,身边有号称“莫氏四姝”的女子之事,君沐宸早已心中明了,何况当时在别院小筑养伤时,便是眼前这女子与婧瑶一同照顾他的,若是这么算起来,莫琴也算得上有恩于自己。如今他既然与婧瑶二人已达成君子之诺,因此他对于莫琴的突然出现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对于她高超的武功有那么一丝讶异。他识得婧瑶的字迹,因此与其说那是一份药方,不如说是对莫琴的身份加以确认的一份证明罢了。既然盟约已成,他们俩之间总是需要有人传递消息的,而莫琴无疑就是婧瑶在羲国的探子和代言人了。
君沐宸深深吸了一口气,依稀闻到了莫琴身上散发的淡淡香气。这味道……清淡极远、若有若无的香气,若不是极为安静细心,轻易是品不出这香味的。是了,这香气正是在麓铭山时,她替他取了解药又送他出山的那一夜,她身上带着的味道,想来婧瑶公主与这莫琴该是极为亲密,所以那晚沾上了莫琴身上的香气。嘴角挂上好看的弧度,君沐宸缓缓睁开双眼:“姑娘琴艺高绝,果然不愧是她的人。”若是莫琴知道能得到君沐宸的夸赞是一件何其不易的事,此时一定会激动不已。只不过此时,她却没有这样的心思,只是恭恭敬敬地掏出一份绢书的名册:“待除服之期一过,宣国重新开朝,主上将会登基。这份名册之上的人都是已经甄别过的宣国才俊,背景清白,立场坚定,王爷大可暗中了解调查,将来或有一日王爷会需要用到这些人。”
对于宣国朝臣的动态,君沐宸自会有心腹暗卫去打探了解清楚,而对于名册上这些目前还是白衣的人,一时之间他们的确还入不了宸王的眼。君沐宸毫不客气毫不犹豫地接下名册,只是看了一遍便将它搁在烛台上烧掉,一边看着渐渐熄灭的火苗一边还不忘微叹道:“公主还真是替本王费心,我们男人之间争天下,本王怎么舍得把自己的女人牵扯进来?”莫琴心中暗想到,当真是自负又骄傲的宸王啊,不过是解了主上的一局棋,如今两人又有盟约罢了,最近每每在她面前提起公主,这个宸王倒还真的把公主当成了自己的女人了。心中这样想,莫琴却并未答话,她对于自己的身份和任务十分明白,宸王这样的话茬她怎么接都是错的,唯有沉默是最好的应对。见她不语,君沐宸继续说道:“不过小王曾听你家主子弹奏古曲《兰殇》,你这琴艺与她比起来,倒还只能屈居第二了。”
莫琴嫣然一笑,素来只知道宸王是个能谋善战的,倒不曾想他还能识出早已失传的古曲兰殇。对于婧瑶才学她比宸王显然要了解得多得多,这些年来闯荡江湖所见的人和事也多,以莫琴的阅历她可不像一般初涉世事的小姑娘那么好敷衍哄骗。在麓铭山逼毒疗伤时莫琴就曾与婧瑶一同照顾过他,领教过那样真实而诚恳的君沐宸,纵然后来听说了宸王是个风流的,莫琴也分辨的出这个宸王究竟是虚情假意还是真的动了心。谁叫婧瑶偏像是从画里走出的人物,前番有轩王为她人前人后苏姐姐的叫着,目前又有这么个风流自负的宸王一口一句地将她认作自己的女人。好在婧瑶生为了一个女子,左不过也就是那么两个皇子动了心,若是身为男子还这么俊俏,却是不知要祸害多少世间的女子了。想到此,莫琴巴不得马上回到婧瑶身边去,好好与她玩笑一番臊臊她才好呢。又或者,若是婧瑶不是公主,只生在平常人家做个普通女子,定会有个十分爱慕疼惜她的男子相伴左右幸福一生,此前在云国的相救让莫琴都觉得感动不已,如今再看眼前的宸王,倒是也与主上十分登对。这样转念一想,莫琴又不免一阵心疼惋惜,便出言感叹道:“兰殇易得,知己难求。殿下就算能识得当时主上所奏琴曲,却未必能领会曲中真意,未必就是主上的知音呢。”听得莫琴如此评价,君沐宸倒是不愠不怒,面上拂过一抹玩味的笑意,那原本就幽深光亮的眸子若有所思地闪了闪,似乎少了一份放纵多了一份深沉。见他这样,莫琴也不再说话,既然此次接头见面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便依旧不紧不慢地重新落座到琴桌前,右手一扫,又是一曲悠扬而出……
南书房里,永泰帝听完了探子禀报众位皇子们最近的动态,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沈卿,朕如此对待昭儿,你可不要怪朕”。自从宫宴之夜昭王在长庆宫抗旨以来,永泰帝似是有意无意地对昭王疏远淡漠了起来,哪怕是在朝中昭王屡屡受到独孤一党的倾轧,永泰帝也似乎无动于衷,丝毫没有表现出对君沐昭的回护之心来,反倒是火上浇油,又放出了要立独孤贵妃为中宫,立五王君沐凌为太子的风声。更为让人们对这风声深信不疑的是,以往永泰帝总是十分忌讳提及立后和立储之事,因此大家也都是小心翼翼,而这一次,永泰帝竟然任由这流言发酵滋长。这羲国朝堂本就是个党争是非之地,一些有权有势的抱团结党,而一些实力稍弱的便只能是风吹墙头草,顺着势力强弱两边倒。如今昭王失势无宠,原来在朝中的权力又不断被分化蚕食,而最主要的是大家都心知肚明昭王已经不在永泰帝储君的候选人名单里了,因此相较于之前对于昭王的种种追捧变少了许多。这样的人情冷暖,恐怕也是君沐昭除了于权位上得失之外,最为重要的感受了。殊不知,这所有的一切尽在永泰帝的掌控之中,或者说,某种程度上这些都是永泰帝有意为之。一来,他要通过这些事冷眼观察朝臣们的反应,二来,他既然有意立君沐宸为太子,这样的波澜便可算作是他对君沐宸最后的考验。只不过如此一来,昭王倒成了永泰帝这局棋盘上第一个被利用和牺牲掉的棋子。而若说这局棋还有谁是永泰帝的同谋,恐怕就是昭王的亲舅舅,沈克川了。
皇后
“昭王本就不是一个为权欲所控之人,微臣所见,他对这些倒是看得极淡,并未上心的。更何况,娘娘向来对昭王也没有这些期望。比起宸王在战场上累累伤痕,昭王现下所承受的哪里能算得上委屈。”沈相此言说得中肯,不偏不倚地,也能稍微疏解了永泰帝心中愧疚。“是了,梦川到底与独孤氏不同,她对这些毫不在意,也只有她能替朕教出这样的儿子来。”梦川正是昭王生母沈妃的闺名,永泰帝这样感叹着,竟然无端地勾起了一些对往事的回忆。作为孤独的王者,他极少有机会能够对人倾诉心底里的想法,纵观整个朝廷,也就只有在沈克川面前他才能偶尔感叹个几句:“想当年独孤氏入宫之时,是何等单纯明丽,像极了当年的她。朕将万千宠爱都给了她,除了后座之外,她已经是后宫里一人之下的贵妃了,甚至她的母族朕都格外施恩。那个民间的老百姓都怎么说来着?”
“沈顾薛林满珠玉,万金难抵一独孤。陛下。”沈克川回答道。
“是了。短短十几年,他们独孤氏依然跃居到世族之首,连你们沈家都只能排第二。如今,她怕是巴不得朕立五王为太子,巴不得朕早日龙驭归天,幻想着她还能被尊为太后的那一日。朕竟是不知她何时变得如此狰狞了。”思及此,永泰帝重重咳嗽起来。他的身体正在走向衰败,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内里的虚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因此他下定了决心要将太子扶立起来,同时,他也深知自己当政这些年来的朝政之弊端,因此他决定用自己残存的这点有限的时间替未来的新君铺平道路。
“独孤贵妃为皇上育有两位皇子一位公主,这些年来主理六宫也算劳苦功高,此次皇上借着元宵佳节颁布立后的诏书,贵妃娘娘一定十分欣喜。”对于后宫之中的其他事,沈克川作为外臣不便评价,也只有这样的回答才是最中规中矩的。
“宸王倒是比朕风流,最近没事竟然老是去逛那些骑楼画舫,好在最近大家都瞩目于立后之事,倒是少了些拿他那些风流韵事到朕面前告御状的。他们每每参奏七王风流无状,不是个重情长情之人。朕看这一点他倒是比朕强,反倒是让朕最为满意放心的一点。做个帝王对女人淡漠薄凉一些,也免得如朕这样为情所苦,决断之间总也丢不开感情的因素。”说起宸王来,永泰帝真的对这个儿子十分满意,毕竟是自己从小带在身边□□的,更何况他自己没有做成一个不被感情左右行事的帝王,就更希望将来的继立之君能够无情果决一些。
“这些立后议储的流言全然对宸王殿下没有影响,最近宸王殿下并没有异常的动静,可见宸王行事十分沉得住气。皇上钦定的太子人选,将来自然能成为贤明之君”。沈克川并不像永泰帝这样认为宸王当真是一个寡情淡漠之人,可是就冲着他这一份举重若轻沉得住的性子,沈克川心里倒是对这个七王爷另眼相看。他的确是永泰帝的众多皇子之中最有明君潜质的。
正月十五,永泰帝册立独孤贵妃为羲国的中宫皇后,一时之间,独孤一党在朝中已是如日中天,而立五王为太子的决定似乎也是呼之欲出了!
因为永泰帝有意将皇后册立大典放在元宵节举行,因此今年的元宵宫宴比起往年来格外隆重一些。若是在往年,永泰帝通常会与嫔妃子女们设一席家宴,对朝中的重臣们则是赐给御膳房所做的膳食。宴席罢总还会留些时间让还未单独开府的皇子公主们出宫去凑凑热闹,赏赏花灯。今日因为大臣和命妇们都需得入宫观礼,礼毕之后,独孤皇后还要在坤宁宫里接受女眷们的朝拜,因此,这宫外元宵灯会怕是去不成了。还在君沐宁是个心思细腻的,专门着礼部在宫里设置了点灯猜谜的环节,而后宫御花园中,也已是张灯结彩。
今日的独孤皇后可谓意气风发,积年的夙愿一朝得以实现,她今日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入住坤宁宫,名正言顺地以皇后之尊接受嫔妃命妇们的请安朝拜。妃子之中除了秋澜殿的沈妃缺席之外,其他人此时正敛气俯首行跪安之礼。“平身吧,今后本宫既为后宫之主,还望各位姐妹与本宫一同辅佐好皇上。后宫安宁,前朝才能安定。”独孤皇后正是在得意之时,这训话也十足地摆了皇后的架子。
妃子们盈盈起身,顾妃不等独孤皇后开口便已经坐在了妃子首座上。她来是不待见独孤皇后的,如今见她这样摆架子更是看不过眼,冷笑道:“妹妹今日大喜,只不过秋澜殿的那位倒向来是给人添堵的,一句身体不适便不来给妹妹请安,看来妹妹这个皇后的威严有缺呀。”她这话原意并非针对沈妃,只是自从上次沈妃突发恶疾以来,她对永泰帝的态度也有所改善,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有缓和的迹象。这正是独孤皇后心中十分在意他。在今天这个场合提出来,无非是要给皇后心里添堵罢了。
若是换作平时,孤独皇后一定心中吃味,可是今日偏偏是她心情大好的时候,她恰好想要展现一下她的宽和大度,闻言丝毫没有被激怒:“沈妃本就清心寡欲,身子也的确是不好,莫说皇上心疼她,特意准了她不来参加本宫的册立大典,即便是皇上让她来,本宫自然也会体恤她的。你们若是都能像沈妃一样安守本分与世无争,皇上和本宫自然也就省心了。”嫔妃们听的她这样说,只得纷纷称是,只有顾妃一时之间脸上既不好看。
司礼官再唱和一遭,接下来就是皇子公主们前来拜见嫡母了。君沐恩坐在轮椅上,自然不便行跪礼,倒是恩王妃礼数周全,众人口称给皇后娘娘请安,行了三跪九叩之礼。独孤皇后有意缓解尴尬气氛,眼前的又是顾妃的亲生儿子,便开口对顾妃道:“免了吧。在他们这一辈中,恩王妃不愧有长嫂风范,堪当弟妹们的表率。若是得了空你也多进宫来陪陪你们母妃。”看出独孤皇后想要示好,顾妃却是不愿领情,一想到君沐恩当年从马背上跌落之事,她便心生忿恨,只是在如今这样的场合她到底还是要顾着皇家的体面,只是递给了独孤皇后一个不屑的眼神。恩王及王妃行完礼便站到了顾妃身侧。独孤皇后这才顾上跪在恩王身后的众人。宁王和王妃携了才一岁多的小世子,赫然就在最前头一排。
话说这宁王府的小世子生的十分活泼可爱,他是永泰帝的长孙,也是现今皇族中唯一的一个第三代,永泰帝亲自给小世子赐名儒珩,可见对他十分看重。独孤皇后见了,不由得逗弄小世子道:“珩儿,来,到皇祖母这儿来。”她这样说着,身边机灵的宫女早已从宁王妃温婉娴手中接过了小世子递到独孤皇后怀里。平日惯常的,小世子都由温婉娴亲自抚养照料,除了与几个时常见到的皇叔熟悉亲近外,对于陌生人天生就疏离胆怯得很。他平日里倒是从来未曾像现在这样得到过独孤皇后的关爱,因此小家伙一百个不情愿,嘟囔着小嘴,眼眶里噙满泪水。独孤皇后有意示好,便从几案上拿了颗葡萄给小世子喂食。谁知小世子非但不领情,反倒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后头盈佳公主见状,赶忙上前。小世子倒是与这个姑姑亲近,伸手奶声奶气的说道:“姑姑抱抱,姑姑抱抱。”盈佳抱起小世子哄了起来,才没哄两下小孩子便止住了哭声。盈佳道:“母后一会儿不是还要出席宫宴吗?小世子认生,还是交给二嫂照顾吧。”说完便将儒珩递回温婉娴怀中。昭王连忙赔礼到:“小儿年幼,还请皇后娘娘恕罪。”一边的顾妃早已看不下去,接茬对着君沐凌道:“凌王和乌兰公主可得加把劲儿了,你们母后盼着抱孙子呢,等你们给她生一个,也免得皇后娘娘非得让宁王府的小世子叫她皇祖母。”一句话堵的凌王也不便出言反驳。
独孤皇后面上已是不快,一时之间又懒的跟她计较,转头见后面图雅郡主正黏着君沐宸,君沐轩却是不知在跟图雅嘀咕着什么。便对君沐宸道:“本宫听说宸王的伤还没有好利索,这次他们进献了些不错的药材,补血益气是最好的,本宫特意给七王留着了,赶巧你们进宫,便带了回去吧。”两人这才回过神来,君沐宸只是淡淡道谢,反倒是图雅郡主干脆跑上前来说道:“娘娘,您现在既然是皇后了,是不是后宫之中都由您做主了啊?”独孤皇后点点头:“本宫协助皇上料理后宫,郡主可是受了什么委屈?”图雅略带委屈得瞅了一眼君沐轩,道:“图雅一直记挂着七殿下,知道他受了伤只想着能去宸王府探望,照顾他一段时日。可是君沐轩对我诸多阻拦,还整天缠着我陪他练剑。”听见图雅郡主这样告状,君沐轩却是不干了,抢白道:“哪里是我缠着你,总是你每每让我带你去七哥府里。你却不知七哥本无意于你,如今反倒怪起我来。”众人听得轩王这样点破,一时都暗暗忍笑,好在图雅本就是匈奴酋长之女,性子直爽豁达,比不得中原贵族女子羞赧,闻言反倒大方承认道:“我就是中意宸哥哥勇猛威武,是战场上的大英雄。不像你,整日里只是在这宫里练剑,一日都未曾上过战场!皇后娘娘,既然后宫您做主,图雅恳请皇后将我许配给宸王。”
女帝
“不行!我不准你喜欢七哥!”听到这么直接的表白,君沐轩一时气到双颊发红,脱口而出地叫道,从小到大他还从来都没有这么生气过。轩王生性潇洒豁达,处处以昭王和宸王为榜样,一概官宦家的女子自然他只觉得矫揉造作,都是一些被礼教惯坏的矫情小女子而已。反倒是这个临时送入宫的图雅郡主,因为草原民族的豁达天性散发出不一样的魅力,她这调皮不服管教的性子却让君沐轩赞赏动心。因此,一个想要借力出宫,另一个正巧在宫中也没有可心的朋友,两个人一来二去倒是时常在一起。如今看来,君沐轩怕是不知不觉中就对图雅动了情,因此听她说出心意才会半带醋意半带恼怒地急急制止。
君沐宸听得两人闹的这么一出,虽然牵涉自身却依然未发一言,只是习惯性地挑了挑眉毛,一副不知情的无辜模样,仿佛自己是个无害的局外人。见他这样,图雅郡主更是恼怒不已,满心委屈。顾妃倒是丝毫不放过任何一个让独孤皇后不快的机会,见此情形出言叹道:“宸王的伤势自有皇上关心,今后有了九王和图雅郡主这对小冤家,看来娘娘这坤宁宫要热闹了。”边说着便已从座位上起了身,就听得外面放烟花的声音已经传来,提醒着众人晚宴即将开始了。暂时放下了这坤宁宫里的小插曲,顾妃对恩王等人道:“走吧,这元宵佳节,可别误了晚宴的时辰。”
羲国上下张灯结彩欢度元宵,同日,婧瑶公主继宣国皇帝位,改元宏德。比起羲国立后的隆重其事,宣国的登基仪式十分简朴。但宣国朝堂终于三公齐聚,连一直卧病不朝的丞相大人谢朴都亲自参加了登基典仪。至此,继前朝一统天下开国女帝之后,又一位女帝即位了,也标志着历史进入了崭新的一页。随着谢朴的复出,王谢世族之中那些原本寂然不语的在朝子弟将凝聚团结起来,而王谢两家的门生更是遍布天下的,随着谢老爷子的振臂高呼,他们的政治前途有了全新的选择,尤其是之前一些为情势所迫不得不倒向贺鹏亮的人,无疑会重新考虑他们的立场。如此一来,宣国朝堂之上唯太尉贺鹏亮一党独大的局面将彻底改变,甚至是贺鹏亮一党内部的矛盾都将被激发出来。宣国的朝堂重新达到一种制衡的状态,最为受益的无疑就是君主皇权。
御书房内,婧瑶单独召见了几位重臣老臣商议国事。说是重臣老臣,无非就是谢朴,王易卿,莫不平等人。自从上次赐婚之后,太尉大人贺鹏亮就一直称病,因此他今日不在众臣之列。
“主上,贺大人在殿外求见。说是病体康复,前来向主上请罪。”婧瑶闻言略一点头,只一个眼神,杨姑姑便去传诏入内了。再见那贺鹏亮,竟是披发赤足上殿,跪地便道:“臣,臣有罪!臣一时不察,竟然发生了宫人伪造印鉴遗诏之事,臣,请主上治罪!”此语一出,堂上哗然,谢朴等老臣更是面色灰沉如铁,煞不好看。默然半晌,婧瑶略一挑眉,嘴角牵起一丝浅笑,那笑容浅浅,却意味深深。谢朴见状开口道:“遗诏之事事关国本,贺大人固然有不察之罪,但老夫一直卧病疏于朝政,亦是难辞其咎!”
“谢相乃是肱股指臣,贺大人于宣国更是有开国之功,遗诏之事固然重大,不过此事既然弄清楚了,就此作罢吧。”原本以为是一场暴风骤雨,却不想就此戛然而止。
三国之中的云国,对于羲、宣两国的种种变化自然看在眼里。天一殿中,一班朝臣也在为下一步的国策争论不休。“皇上,婧瑶公主既然遣散了后宫众人,更是直指杜尚宫是云国奸细。如今自立称帝,看来是铁了心要和我们分道扬镳了。”云国天一殿中,司马文渊终于可以借此机会彻底说服云皇放弃与宣国结盟的打算:“鄙人总是隐隐觉得此次西南边患与婧瑶公主脱不了干系,西南战报到了陛下案头,宸王也恰好此时被婧瑶公主所伤,这时间上太过巧合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若是司马文渊知道这背后的隐情,又或者能够探得一丝一毫青冥楼的情况,他便不会有这样的困惑了。
云天骄心里对此却是多多少少有些计较的,不过作为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他不会也没有必要去解答司徒文渊的这个疑惑,尤其是此事还关系到婧瑶。作为一代英明的帝王,有时候能够成就这英明的恰恰就是自己比臣下了解更多的信息,对全盘有着更精准的把控。“孤原以为自己便已经十分自负了,却不想她骨子里也骄傲得紧。非要卷入这你争我夺的战场硝烟中来。”云天骄此种评价其实只说出了一半他心中所想。当他意识到婧瑶竟然不惜动用沉寂了二十年的青冥楼来左右时局的时候,他才突然理解了她其实天生也是如自己一样的上位者和强者。云天骄对于自己是有自知之明的,推己及人,他便也能明白何以婧瑶宁愿一战,宁愿自己去承担一切,也不接受他先前的种种提议。他们从某种意义上是一样的人,因此只有真正让对方心悦诚服的时候,才有可能平视对方,比肩指点天下。先前,自己的自负和不可一世不自觉地就将婧瑶放在了柔弱的小表妹这样的定位上,企图以一个帝王和一个表哥的身份替她做决定,替她安排未来的命运。如今回过头来看看,才恍然明白了婧瑶的骄傲,而她也的确是有骄傲的资本的;也才知道自己先前的做法是多么自负而愚蠢,竟然生生地将她推向了对立面而不自知,现今意识到了,却已经为时已晚了。不过,云天骄就是云天骄,面对这样的局面他的心中十分清晰地认为,只要自己能够拿下羲国和宣国,真正成为这天下唯一的霸主,只要他能够打败宸王,打败婧瑶,只要他用事实证明了自己才是这天下唯一名副其实的王者,婧瑶就一定会对他另眼相看的!
见云天骄言语中对婧瑶仍有回护之意,司马文渊倒是也未曾点破:“臣已命人暗中查到了不少宣国在云国埋下的暗桩,只要陛下愿意,随时都可将他们一网打尽。因为遗诏一事,宣国已经对贺太尉起了戒心,如今他在宣国朝中处境艰难,不过这么多年贺大人在军中的影响力仍在,若是我们能与他里应外合于宣城之内举事逼宫,到时候婧瑶公主恐怕就没得选择了。”
“先生费心了,先派人暗中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不着急动他们。如今羲国储位之争日趋白热化,暂且留下他们,没准到时候能有大用。”云天骄谋划深远,向来都知道什么时候使用手中的筹码能够给自己带来最大化的利益。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用短短这些年的功夫就将云国治理到如此鼎盛。似是忽然想起一事,云天骄转移话题道:“听说先生与那宣国的太傅青凤先生莫不平,原是师承眺碧山腾逡鹤先生的同门师兄弟?”
“不错。我们幼时曾一同拜入腾先生门下。当年先生只许我们每人专攻两艺,我自是选择谋略和兵法,师兄却选了文策和厨艺这两项毫不相干的。更可气的是,他的声名当年却远在我之上。归隐了这许多年,没成想他竟是投入了宣国麾下。想我彤鹤二十多年却都只能屈居于青凤之下,云宣之争,也便是我们师兄弟一较高下之时了!”司马文渊与云天骄君臣之间倒是坦诚相对的,即便是这样的师门宿怨,他也可在云天骄面前直言相告。云天骄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先生等了二十多年,这一天估计为期不远了。”
刚刚与一众大臣们商议完朝政,此时的婧瑶正枕在贵妃榻上,一旁司徒清逸怜爱地抚摩着她披散下来的秀发。近来婧瑶国事缠身,又时常做些紧张奇怪的梦,也只有这样的方式能够让她仿佛回到了玄通谷中那段自在的日子,获得片刻的歇息。莫书轻手轻脚地进来,给司徒清逸递上一个眼神。司徒清逸会意,看了看早已熟睡的婧瑶,轻声走了出去。
殿外一身便装的林潇然见司徒清逸出来,上前便与他附耳低声说了几句。只见那林潇然面上颇为忧虑,似是遇到了什么难以决断之事。司徒清逸听他说着,脸上的表情却是冷若冰霜。“先生,我不知此事要如何对主上说才好。”林潇然将忧虑之事说完,希望能够从司徒清逸处得到有益的意见,毕竟大家都知道司徒清逸对于婧瑶而言亲如父兄,朝夕相处的十年也让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婧瑶。完全不似林潇然那样焦虑,司徒清逸微蹙眉尖沉吟了片刻,心中所思早已是千回百转,淡然开口道:“既然不知怎么说,那便不要说了。”林潇然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司徒清逸,见他面上波澜不惊的样子,便也不再犹豫纠结。他不明白为什么司徒清逸会给出这样的建议,可是他丝毫不怀疑他对婧瑶的一番情谊,就好像他信任婧瑶一样,他也同样的信任司徒清逸。因此,他只是点了点头,又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伤离别
再进殿中来时,司徒清逸已知婧瑶已经醒了,如今只是假寐而已。他依旧坐到她身边,一边抚摸着她的秀发一边轻声开口道:“丫头的身子如今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既然师父已经离开宣城,我倒也是时候告辞了。”即便是如今她已然是一国之君,司徒清逸也依旧没有改变对她的称谓。早前婧瑶便已遣散了大部分宫人,因此司徒清逸在这宣宫内外随意走动无需通传倒也没什么不妥。宫人们见这谪仙一般的司徒清逸,便多了许多到司徒跟前献殷勤的。知婧瑶对他全然信任,又见他与婧瑶之间言行颇为亲昵无间,甚至私下传言婧瑶对他心有所属。这样的流言传到二人耳中,他们也只是一笑置之了。作为一个开明的皇帝,婧瑶深知宫人辛劳,不过是闲来无聊时候的谈资罢了,她二人倒不在意,反倒成了此时婧瑶打趣司徒的话柄。婧瑶睁开眼坐直了身子,嗔笑道:“老翁翁真是的,不进宫来看我还要把你也撵回谷去。你这一走啊,这宣宫里的小丫头们便是连闲来的谈资都少了,岂不无聊?”
早已习惯了婧瑶在自己面前流露淡泊不羁的本性,司徒宠溺一笑,好言道:“师父所虑之事原就在理,江湖中人,本不便涉入朝堂,即便避无可避也不宜涉入太深。丫头如此费尽心思将王谢二家囊入麾下,不也是因为不愿青冥楼过多涉入政事吗?”话说那玄通子见此番谢朴已经愿意复出襄助婧瑶,自知婧瑶眼前最棘手的朝政危机便过去了。因此也没在耽搁,就在几日前便辞了谢朴,又云游四方去了。临行前他甚至丝毫没有要进宣宫与徒弟见面的打算。江湖中人不宜涉入朝政,这是玄通子一贯教导他的。司徒清逸原本也打算等时局稳定,婧瑶身体无碍便来告辞,只是……方才林潇然对他耳语所说之事,更加坚定了他早早离开的打算。
十年朝夕相处,两人已经彼此熟悉习惯,几乎不需要对方多说什么解释什么,就能够明白彼此的意图。无论青冥楼是多么强大多么神秘,即便是莫叔叔身为青冥楼的楼主,婧瑶轻易也不愿意动用江湖势力左右朝堂,尤其是在明面上。这既关乎为政者的威权,也关乎天下人对于一个政权的观感。因此,青冥楼对于婧瑶而言更多的是作为情报机构和暗桩,在大家几乎不能察觉之处发挥作用。知道自己的心思轻而易举地就被看穿,婧瑶笑道:“你此番离开倒是自在了,外面天高海阔任你驰骋。我恐怕还需得困在这牢笼里不知多久呢。”
司徒清逸略有担心的说到:“此番我的行程怕是真需得天南海北,如此一来,行踪更加不确定,再想要互通音讯怕是要费些时日了。若是真到紧急之时,便服下我上次给你的解忧回魂丹。丫头可记下了?”为了能解了婧瑶身上天生里带来的不足之症,司徒清逸这些年来可谓费尽心力。听闻南海栖凤岛上曾有人见过火树琼花,若是能将它寻来,待到司徒清逸在麓铭山雪梅岭上培育的朝生暮落花开出来,婧瑶从胎里带来的寒症定能痊愈。
传言这火树琼花只生长在南海杳无人迹的荒岛之上,一株成功长成的火树琼花顾名思义,枝干通体艳红无比如同一棵熊熊燃烧的火焰,可是其上开出的花朵却细碎洁白,晶莹如同冰晶雪花一般。可想而知,这火树琼花的生长对于气候和植被等条件极为苛刻,受阳光少一分便无法形成火树,受露水多一分又开不出琼花来。若是寻常药材,或性平或性温或性凉,总能区分个温良寒热来,因此在用度之时对于所应病症总还有个讲究,可是这火树琼花却是不同。那火树是极为炙热之物,那琼花却又是极为寒凉之花,这极热极寒极阳极阴的两种性质融于一身,因此使用之时便能根据根据受体的所需自然发挥其合适的药性:遇到寒凉体质,火树琼花便以热质温之,遇到阳火体质,火树琼花便以寒质凉之。因此,这火树琼花便是能治百病解奇毒,珍贵无比。只不过越是珍贵自然难得,这几百年间莫说是见到,便是普通医者恐怕连听都未曾听说过。司徒清逸从上古医书中所记载的资料查到这火树琼花于婧瑶能有大用处,这些年来一直契而不舍苦苦寻觅,如今终于有了些许眉目。其中艰辛曲折,他却从不向人提起。
“谢相当朝,你对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不过路途迢迢,我宁愿你留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了,有老翁翁和你在,我不是一直好好的?你知道我本看得淡,又何须为那火树琼花的传言耗费这么多心力。”这番话说来,婧瑶倒有一些淡淡感伤,不为她自己,只为司徒清逸这许多年的奔波劳苦。父皇去世,对于婧瑶而言身边最为至亲的就只剩下婧姝和司徒清逸了。知道她心疼自己,司徒清逸倒是觉得心中一暖:“丫头自去施展自己的抱负,我却只希望你能够安然。你可记得曾经答应过先帝的?待这些事都了了,便随我回天机谷去。”收起了打趣玩笑的样子,婧瑶鼻头一酸,生生将已然盈润眼眶里的泪水咽了回去,只是毫不违和地靠到了司徒清逸怀中:“火树琼花非我所愿,此番路上必多艰险,我只希望司徒平安回到我身边。”从前婧瑶与他如此这般,他都只当是调皮撒娇,今日心里却更多了一份感动。于是便轻抚她的头发,道:“丫头在这漩涡之中,所要面对的艰险更是不少。放心,我定安然归来,等着我。”
时光流转,冬去春来。三国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一时之间各安内政,不再有什么风起云涌。转眼又快到上巳节了,各地百姓时兴水边宴饮,郊外游春,而皇室亦需得在这日烧香祭祖,俱设蘸事,祈求国运。因是独孤皇后正位中宫后的第一个重要祭祀仪式。从前她为贵妃时,虽然统领六宫已与皇后无异,但每每这样的时候只因为她没有皇后的名份,便没有资格站在皇帝身边献祭,如今她不仅贵为皇后,而且她所出的五皇子君沐凌也即将成为太子。独孤皇后正在意气风发之时,因此此次羲宫之中的上巳祭典就操办得格外隆重些。典仪即将开始,今日的坤宁宫中,独孤家的嫡小姐思颖早早地就奉了父命入宫给她的皇后姑母请安,伺候她梳妆。
“姑母,听父亲说前几日皇上亲自拟了旨意,让内监总管肖德用一金匣收了。按照惯例,那金匣之中该是册立凌哥哥为太子的旨意吧。”独孤皇后今日心情大好,听着侄女此言脸上露出十分受用的得意之色,不过越是这样的时候她便越是略有些不安,对着镜子正了正那插在头顶上金灿灿的凤钗,软言道:“你爹爹也真是的,跟你一个小孩子说这些干什么。照理说,皇上既然已立本宫为皇后,凌儿自然便是嫡子。那宁王于大位上从未有过什么建树,如今昭王失了宠,宸王嘛军功至高却在朝中无所倚重,想来想去也就凌儿,既有众臣倚重,又有军功傍身。不过,即算皇上拟了旨,只要一日不宣布我们就更要小心翼翼才是。”独孤思颖知道她父亲和皇后的心思,若是凌王即位,他们总还盘算着独孤家再出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后,因此她最近往宫里跑得也格外勤一些:“姑母,听说思婷妹妹已经怀孕七个月了,我这个做姐姐的却还待字闺中,弄得我好不好意思。如今凌哥哥的王妃可是个蒙古国的公主啊,他日莫不是咱们羲国的皇后却只能是个异族的公主不成?”独孤皇后在此事上早就许诺过,现在先利用蒙古国的支持夺得皇位,他日找个由头便要让独孤思颖做君沐凌的太子妃:“思颖稍安勿躁,事情总得一步步来不是?思婷她一个庶出的女儿如何跟你比得?当初把她送进宸王府都算是给君沐宸长脸了。不过是为了让凌儿顺利去做监军挣份军功,为安抚宸王所牺牲掉的棋子罢了。你放心,姑母熬了这么些年才从贵妃熬成了皇后,可是我当年入宫的时候,到底还是只能从侧门进来,继立之后,到底不像原配的皇后那般从正门正大光明进宫荣光。姑母可是舍不得你再受这般苦了。这也是为何姑母不许你先入府当侧妃的缘故。他日凌儿继位,姑母自然让你以皇后之尊正大光明地从正门入主坤宁宫才是!”独孤思颖本就是个心高气傲的,她从小都以自己的姑姑为榜样,仿佛她生来就是一个当皇后的料。听得独孤皇后这样的许诺,她的面上如沐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