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议

1 / 4 章 · 111,836

【古言】《玉殿秋》作者:一个木头咚咚咚

文案:

水煮三国,亲戚们之间为个天下争来抢去的好不热闹。

你爱我,我爱他,他不爱我,我不爱他。我爱你。

鲤鱼(立于)朝堂,炖鱼(遁于)江湖,相爱相杀。

男主:

君沐宸

“普天之下,没有我给不了的,也没有我给不起的,以一诺千金作为交换,可行得?”

本王想要的皇位,还不需要靠一个女人去争。不管你承不承认、愿不愿意,本王看上的人还从来都没有得不到过。

女主:

苏雪晴

烟笼薄翠千层雪,晴穿重嶂万里云。不堕世俗清劲骨,绰约仙姿落九天。

只要身在局中,就免不得被计算在内,免不得为这局所困所苦。江湖之远,月朗星稀,那一种潇洒肆意,是她一心向往却终此一生也得不到的

内容标签: 强强 虐恋情深 相爱相杀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雪晴(婧瑶)、君沐宸 ┃ 配角:云天骄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江湖朝堂相爱相杀的两小只

立意:爱情与责任之间的取舍与平衡

盈容

遥想当年,先祖以一介女流定鼎天下,是何等的雄姿英发,一时之间群贤毕至,政清人和。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无不民安物富,一派中天盛世之景。以至于直到如今,寻常百姓仍在传颂感念当年的政通人和之气象。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奈何朝堂变局,波涛汹涌,英宗元嘉四年,宗室衰微,年轻的皇帝仅仅即位四年就骤然离世。一时之间,觊觎已久的各路豪强掀起了一场群雄逐鹿中原,诸候争霸天下的争斗。不过短短十数年的时间,原本统一鼎盛的帝国又一次延续了不可挽回的没落轨迹,终于分崩离析。

而今,羲国雄踞北方的广袤土地。坐堂之君永泰帝天纵英明,文韬武略,他两度亲征,在短短二十年间先后灭掉秦、晋、卫、齐等诸侯国之后登基,定都天京,至今已经称帝十八年。羲国拥雍州、冀州、兖州、青州四十二城,并占据了豫州、徐州以北。再往漠北方向,匈奴、蒙古、柔然等部族趁着华夏九州涂炭、诸侯征战之时加大了侵扰,如今天下初定,永泰帝才腾出手来整治边境,各部族之前嚣张的气势稍减。

西南的梁州和荆州二十八城为云国属地,与羲国、泽国、星国接壤。如今的云国国君云襄帝还是一个少年天子,他从十四岁起便独理朝政,五年前故国主崩逝,他以弱冠之年登基称帝,并以非凡的魄力迁都西都。云国在之前两代人的卧薪尝胆之下,倚仗天堑之险的地理优势进退有据,一方面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国力日盛,一方面大兴教育培养人才,兵多将广。迁都以来更是人口兴旺,经济振兴,到最近两年已经逐渐形成与羲国分庭抗礼之势。

东南的扬州,以及豫州、徐州以南共十九城为宣国所有,宣国与羲国接壤,而与云国之间有隔着星泽二国。宣国国君成和帝原是前朝旧臣,如今已经五十开外。宣国向来温和低调,又可能是成和帝老成的缘故,倒是没有展现出多大霸天下的雄心锐气来。不过这成和帝爱民如子,深得民心,宣国又坐拥江南富足之地,因此其实力也不可小觑。成和帝的同胞妹妹静安公主正是云襄帝生母。二十多年前,实力相对弱小的宣、云两国通过联姻的方式结成攻守同盟,也才有了如今羲国、云国及宣国三分天下、兵戈暂息的初定格局。

除了这三个主要的大国瓜分九州外,另有两个小国:泽国和星国,各占三五城池,刚好处于三大国的交界之处。如今,羲国永泰帝着力于肃清漠北,云国云襄帝忙着积蓄实力,而宣国成和帝又没表现出多少野心来,而星国、泽国的存在使得三个大国之间互有屏障,也使得三分天下的均势得以更好地维持。大家都默认了暂时维持眼前的格局,想在几十年战火横飞之后好好享受几年相对安宁平静的日子,同时在争天下之后,一场霸天下的决战正在暗中酝酿。

杨柳吐丝,桃花含蕊,正是人间四月繁华景。永泰帝与独孤贵妃威严坐于高台之上,王公命妇、后宫众人亦随侍左右,鼓乐齐鸣。

“盈容拜别父皇、皇贵妃。”阶下,盈容公主身着凤冠霞帔,盈盈叩首。盈容公主是永泰帝三女,一对浓眉不描而黛,一双凤目清明有神,朱唇皓齿,面如白玉。因是永泰帝长公主,盈容从小便备受宠爱,同众兄弟一道学圣贤之道,习兵法骑射,虽是金枝玉叶,性子却颇为豪爽。羲国中宫一直无主,待到公主及笄后,每每需皇后出席的重大场合,永泰帝都命她以长公主之尊代行皇后职责。朝臣们一开始虽有非议,但盈容长公主才情眼界不输给她的几个王爷兄弟,再加上强势的永泰帝在此事上毫不在意,朝臣们便也不再置喙。如此一来,盈容长公主在民间也渐有贤名,人皆谓公主“才情卓著,母仪天下”。不知是永泰帝早有筹谋将公主和亲,还是着实舍不得公主出阁,倒是在公主婚嫁一事上从不着急,以至于公主已过双十年华了仍在闺中。

“吾儿平身!”永泰帝微微颔首。“昭儿,你替朕将你三皇姐送出宫门吧。”

“儿臣遵旨。”四皇子君沐昭伏腰拱手道。然后上前将盈容公主扶起。

宫门外,随嫁马车早已在等候,仪仗随从等浩浩荡荡,颇为气派。此次长公主和亲云国,按嫡公主礼制办理,公主生母为已故舒妃,也于日前被追封为贵妃,以享哀荣。在永泰帝后宫之中,皇后之下位份最高的贵妃除了此时端坐高台之上的独孤氏,便只有舒妃了。按照惯例,公主和亲一般由一名皇子或皇亲护送,而盈容公主此次却钦定了两位皇子,皇二子君沐宁、皇四子君沐昭奉皇命亲自护送公主去西都,自古以来还没有过先例,可见和亲之隆重。

盈容公主只比昭王大两个月,君沐昭自小与这个异母的姐姐难得的亲厚。“四弟,这是姐姐最后能做的了。此去经年,恐怕再无归国之日,你我兄弟姐妹却是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姐弟相扶朝宫门走去,她黛眉微蹙,轻不可闻地叹道。君沐昭头戴墨玉蟠龙发箍,身着明黄色朝服,上绣着四爪金色莽袍,便在他一贯俊雅幽深的气质里添加了几分令人生怯的王者气场,剑眉深锁,一双黑亮有神的眸子却是深不见底,尽管面上辨不出任何表情,可脸色却沉得很,全然感觉不到婚庆的喜气。三皇姐是何等骄傲的一个人,从小便对他爱护有加,如今却也难逃和亲远嫁的命运。人人都以为皇亲国戚、王爷公主们尽享天下荣华尊宠,却只瞧见表面光鲜,不知天家无父子,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天下固然是君家的,可是君家又何尝不是这天下的呢?有时候,皇家的一切也需为天下所牺牲。

如今正是内外交困的敏感时候,云国气势如虹,宣国态度暧昧,而每到秋冬季节漠北的游牧部盟就屡屡犯疆,边境的战火一直未曾停止过,戍边任务繁重。长此以往,不仅羲国不能迅速从之前割据混战的消耗中恢复过来,巨大的军费开支更会成为羲国不小的包袱。为了永绝后患,永泰帝已决定趁着现在春暖之时以雷霆之击一举荡平漠北。

而就在前几日,一封来自漠北的绝密战报递到了永泰帝案头:“失平雁,宸王不知所踪。”短短九个字,帝震怒,朝野震动。因此,公主和亲稳定住与云国的关系,为漠北之战换取三两年的时机也实属不得不为之。

“路途遥远,父皇也允旨我和二哥护送,公主尽可以安心些”,君沐昭只能压抑心中的情感,含笑着敛声安慰道,那声音里分明没有了先时的凌厉王者之风,而是恢复了他一贯的优雅温柔。

人皆谓“昭王俊雅倾天下”,作为永泰帝最得意的儿子之一,君沐昭容貌俊雅之极,不但是多少春闺少女的梦中良人,便是高门少妇们见了他,也不禁会叹一声恨不相逢未嫁时。他在朝堂之上分管户部和京畿卫戍,贤能旷达之名早已传遍天下,是羲国储君最热门的人选。

“吉时已到!”司仪官拖着嗓子唱道。一时间,礼炮齐鸣,车夫将马车往前赶了几步,便停在了昭王和盈容公主面前。

马车前方,二皇子君沐宁穿一身绯红色的莽袍,打头翻身上马。“三皇妹,该上车了。”宁王柔声道。许是因为他自幼游历各国,长在民间,看惯了人间疾苦的关系,也或许是他一直置身在朝政之外,冷眼旁观的关系,在七位皇子之中,二皇子性子最是温和亲切,也最没有皇子的架子。只是他与一众兄弟姐妹之间关系却是最为微妙,若说不亲厚,他与每个兄弟姐妹都交好,关怀起人来恐怕没有人比宁王更加细致入微的;若说亲厚,他又似乎有着若即若离的淡漠,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理智。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盈容公主强抑眼中泪水,转过身去,再次朝宫门的方向拜了三拜。君沐宁默然不语,只是静静驻马等待,君沐昭眼眸里闪过微不可查的一丝光华,他扶着盈容手臂的右手紧了紧,然后伸出左手掀开车帘:“皇姐,上车吧”。

尽管已是春末夏初时节,麓铭山涧因着密林环绕、溪泉密布的天然景致,倒是让人完全感觉不到夏天的暑热之气,甚至到了早晚时分还颇有些微寒刺骨。这麓铭山涧属于苍龙岭雪山的余脉,站在山崖上极目远眺,便能遥遥望见四季冰雪覆盖的苍龙岭雪山。这麓铭山中丰林茂竹,一流清溪穿山而过,这清溪的源头便是发端于苍龙岭雪山的,因此这清溪便唤作清龙溪。别看此处溪水清浅,水流也极缓,顺着地势蜿蜒而下水量渐长、水势渐急,过了北方重要的边城平雁,便成为中原第一大河丰茂江的重要源头之一。而麓铭山的地下暗河更是不计其数,以至于泉眼喷薄之处便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湖泽,最大的一个泉湖名为苍碧泉,只因湖水一半清澈幽碧,另一半却浑浊绯红。麓铭山属于雍州府地界,往南可达梁州,往东通往豫州和冀州,往西穿过沙漠便可到达西域各国,而再往北,便是柔然等部族统治之地了。山中四季少有人烟,却是草木鸟兽们的天堂。离得麓铭山最近的城镇便是平雁城。

麓铭山

正值黄昏,阵雨天晴之后,密林幽泉之畔,稀稀落落地摆放着几个蜂箱。一名养蜂人款款而来,只见她头戴轻纱斗笠,足踏系丝芒鞋,那青灰色的面纱刚好遮住了她的面容,如瀑长发及腰,只用一节麻绳松散地绾在肩上,让人依稀能够辨认出这是个女子。女子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粗布麻衫,看那面料质地虽则普通,但麻衫腰上却用上好的丝绸混着轻纱做成了一个束腰的飘带,轻盈的轻纱丝绸搭配了粗质厚重的布料,便在舒适之中平添一份优雅,厚重之间又多出了一分随性,衬得女子的身形越发修长消瘦,这样的设计倒是别出心裁,不似一般农家的穿着。

女子打开一个蜂箱,沁人的蜜香便混入了微风里,随之淡淡的弥漫开来。不远处的密林中忽然有几只飞鸟受了惊,扑腾着飞向了远空,将那树叶震得山响,一时打破了微风中的宁静。在这蜜意的微风里,有隐隐的血腥之气混合其中迎面而来。女子微蹙了眉头。

略施轻功,青衣女子便找到了这血腥之气的所在。只见参天的树干旁,一名身着铠甲戎装的男子气息奄奄地背靠在粗壮的树根之间,阵雨过后的泥泞混着他浑身的血污,叫人都已经辨不出铠甲的颜色。眼圈乌黑,双目紧闭,一抹青黑的血痕还残留在他干裂的嘴角。如果不是他右手紧握着长剑立在地上,以及伴随着他喉结单的起伏略微有些粗重急促呼吸在涌动,真让人怀疑他此刻是不是已经是死人了。

感觉到有人靠近,这名男子重新提起了剑,凌厉的剑气直指向青衣女子。

青衣女子见这男子不怀好意,倒是也不恼不怕,她讪讪的一笑,缓步踱到男子身前,不怀好意地打趣道:“什么人竟敢擅闯到了我的蜂园,姑娘今天心情好不计较,速速离去,免得姑娘我动手。”这话似是对着他说的,又像是对着别人说的。

话音未落,这男子拼尽了最后一点真气突然跃空而起,右手用力将长剑向青衣女子的方向掷去,剑锋不偏不倚地从女子的肩上一掠而过,接着一个旋身,左手顺势便从腰间取下最后一枚暗器,朝相反的方向射出。女子只听得身后“啊”的一声,六丈之外暗藏的一名黑衣人中剑身亡,而原本隐匿在另一棵树上的另一名黑衣人也只是发出一声闷哼,便栽倒在地。几乎在同一时间,那男子又呕出一口混着腥甜之气的鲜血来,顿觉意识涣散,脚下一个踉跄便也瘫倒在地。

一石激起千层浪,见那铠甲男子已经昏死过去,旁边却又只有个打扮普通的姑娘,原本藏在暗处的十几个黑衣人便纷纷现身包围了过来。“好功夫!”青衣女子依旧带着盈盈的笑容,带着颇有玩味的口气叹了一句,转身一步便来到男子身边,快速封住了他身上的几处大穴。

“不知此处是姑娘养蜂之所,一时叨扰了姑娘。姑娘可否将这人交给我们,我们自然也不会为难了姑娘去。”领头的一个黑衣人颇有礼貌地拱手道,见刚才这女子虽然是一副养蜂人的打扮,可方才那一刹那间,剑气迎面却岿然不动,这些黑衣人也知道这女子不是泛泛之辈,一时不敢小觑。他显然听到了女子先前的问话,这就算对她的回答了。

“好说、好说。”那青衣女子哈哈一笑,倒是完全不顾那铠甲男子,若无其事地走到领头的黑衣人跟前,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与他素不相识,好汉们想要这人,便领了去就是。”

“那就多谢姑娘成全了。”那小头目见这青衣女子这么好说话,赶忙赔了笑脸拱手道谢。旁边的三两个黑衣人看见他的眼色,便准备直接上前拿住那受伤昏迷的铠甲男子。

“慢着。既然现在人归了你们,那这人欠着本姑娘的东西,自然要算到你们头上。”未待他们反应过来,青衣女子早已移动步伐拦在了三个黑衣人面前。

“姑娘刚不是说与他素不相识,他又怎么会欠姑娘的东西呢?”那小头目心下也讶异于这姑娘如此好的轻功,仍旧耐着性子道。

那青衣女子依旧笑语盈盈,“谁说素不相识就不能有所亏欠的?他伤成这样,这血腥之气把我酿的好蜜都给毁了,这难道不是欠吗?”一边说着,一边挑开那铠甲男子的衣领瞧了瞧他的伤口,可她面上状似心疼的模样,真真不知她是在心疼人,还是心疼她的蜜。

“那,姑娘以为要怎样归还才能满意呢?”这小头目也看出这青衣女子貌似无状,实则有意刁难,却强压住心中怒火问道,面上显出不耐的表情。

“本姑娘做事向来公道,欠了蜂蜜,那当然是要用同样的蜂蜜才算归还了。”那青衣女子又一个转身便跳到了这小头目面前,隔着头纱紧紧地盯了这小头目一眼,只一瞬,那清澈眼神里的闪过的一抹精光便令他心头微微一颤。

“他娘的,你耍老子呢!”终于有个小喽啰按捺不住,不由分说便提刀向那青衣女子砍来,“老大,别再跟这丫头磨叽了,咱们直接解决了她,回去就能交差!”看那刀还未及落下,便见一道红光从眼前一晃而过,那提刀的黑衣人未及反应过来,便被一股真气穿胸而过,又有数条金刚丝凌空而来,将围攻上来的几个人一并扫到在地。

“莫琴,你再不来,我都要成了刀下冤魂了。”众人这才看清,只见一名明眸皓齿的红衣女子翩然而至,须臾已经到了跟前,而那青衣女子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护在身后。听到青衣女子这么说,这红衣女子只是微微一笑,欠了欠身道:“主上。”

那黑衣人头目情知遇到了高手,顾不上倒地的同伴,便堆上笑脸道:“将这些蜂蜜折合成银两如何?姑娘尽管开个价!”

青衣女子莞尔,“我这蜂蜜比不得一般俗物,那蜜蜂需是用这麓铭山雪水而化的山泉养成,那蜜蜂所采之花,需得三成春日清荷,三成夏日腊梅,三成秋日雪莲,还有一成冬日合欢,多少银两都买不到呢。”这女子所说的几样花分明与应该开放的季节不对,那黑衣人听闻至此,已知这女子此时便是可以刁难了。可是有了那叫莫琴的女子护在身旁,这青衣女子只是嘴角牵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旁若无人的踱步到树边:“他们太没劲,本姑娘也玩够了,这儿就交给你了,别把我的蜂园弄脏了。”说完,扶起那铠甲男子扬长而去。

铠甲男子再次苏醒时,已是月上中天了,他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素白的中衣,双眼被包上了绷带,身上的外伤也已经抹了药。空气中飘荡着雨后泥土的芬芳,和着青草的芳香及淡苦的药味。

他下意识的伸手一触:还好,剑就在床边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支棱着撑起了身子,试图坐起来。此时,铠甲男子斜卧在榻上。他依稀能够听见伴随着外面的流水潺潺声,有悠然淡远的琴声飘然而至,倒是很能排解掉这万籁俱寂之时的孤清,涤荡掉心中的那抹浊世尘埃。

回忆起白天的事,他不禁深锁了眉头。试着暗暗调息内力,却发现穴道被封,真气无法运行,苦笑着摇了摇头,还是作罢。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野之间清新的气息瞬间便让他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正思量间,琴声戛然而止。不多时,一袭青衣的女子抱琴而入,此时她已经换了一套宽袍广袖的常服,依旧是天青的颜色。待她掀帘而入,便有之前那唤作莫琴的女子跟在后面,把药和粥都端了进来:“看来底子不错,比我估计的醒来早些。中了九鸩曼陀罗的毒还敢妄动内力,倒是个不怕死的”,青衣女子这话似是对着男子说的,又像是自言自语。莫琴闻言,脸上更是瞬时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显然,她也是刚从青衣女子的这番话里才得知男子所中的毒。

九鸩曼陀罗,毒不致死,却让人比死还难过。毒性每过九日便会加剧一重,中毒伊始,中毒之人先是双目失明,继而失去味觉、嗅觉、听觉、触觉,待到五九四十五日之后,五识尽失而毒入心脉,即便再行解毒,中毒之人虽然能够恢复五识,却会不时经受剧毒噬心之苦。九鸩曼陀罗一旦毒入心脉,可谓无解之毒。

刚一坐下,她便不由分说地给男子号起了脉,探了探他额上的温度。受伤的男子并不答话,依旧面如死灰仍由她摆弄,只是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的时候,指尖冰凉的温度平复了男子之前内心的烦闷焦灼,这男子便有那么一瞬间的分神。这样冰凉的指尖,那寒意,当真可用透骨来形容了。青衣女子倒是没察觉男子所想,“你昏睡了三个时辰,这药和粥一直温着。”说完只是递了一个眼神,莫琴已将一应吃食端到跟前,又将药碗递到他手上。

那男子倒也不问,仰头便把药喝了干净,那冷若冰霜的脸上却让人看不出表情。

青衣女子倒也不在意,依然淡淡一笑道:“此处唤作别筑小苑,平时不会有人打扰,公子可在此安心养伤,一应起居自有昨晚的那位琴姑娘照顾你。”

“多谢。”只是淡淡地道了句谢。“要多久?”男子似乎有些不耐,待她号了脉,只是淡声问了一句,无悲无喜。

“身上皮肉之伤,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不过你的毒,九鸩曼陀罗……”想来一个骄傲的人若是什么也看不见了,该是十分痛苦的一个消息吧。青衣女子心想着,也便收起了答问时的随性语气,欲言又止,不再说话。

三日之期

“三天。”男子漠然说道,似乎他不是在恳求,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甚至是命令。

女子似是听到了普天之内最好笑的笑话,重新恢复了不羁的模样,凑到男子耳边,一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又挑衅地抚了抚他的头发,然后双臂攀上了他的脖子,温言软语之中却极是有些调戏暧昧:“今日在树林里,你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杀了两个人,本姑娘权当你救了本姑娘两命。如今本姑娘给你医治重伤,算是还你一命。这九鸩曼陀罗的毒又岂是儿戏,若要替你解毒免不得还要舍出一条命去的。如此算是扯平了,可我那好蜜全都被你的血腥之气给污了,不如你留下帮本姑娘酿蜜如何?若要再想让我医好你的眼睛嘛,总得拿点什么来当酬劳呢?”

说完,未等男子答话,青衣女子身形轻轻一跃,便已经掀起门帘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本姑娘困了,你也不妨好好想想本姑娘的提议,明儿还得耗功给你疗伤呢。”人便已经飘然远去。

麓铭山夜间还是白露如霜,到了第二天清晨阳气生发,别筑小苑热闹了起来,也让人看清了这处清幽之处的所在。这别筑小苑座落在麓铭山涧南麓的一处山谷里,背山面水。远处,清龙溪从山崖之上跌落,形成了一处天然的瀑布,瀑布常年冲击之下便又于瀑底形成了深潭。潭水蜿蜒而来,到别筑小苑前已经可以称为是一条小河流了。别筑小苑旁一处天然的泉眼常年涌动,终于形成了一方小小的湖泊,似乎这湖泊与小河有地下水系相连。而前方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一眼就能看出经过人为的开垦,种植了些草药花木。别筑小苑背面植着一小片竹林,穿过竹林则是层层叠叠的茂林崇山,终年烟云萦绕。这小筑便是临着小湖以木竹搭建而成的一进三间的小院,门前的石子路直接通到院前的平地,而从侧面而出则有木质的半桥直接连到湖心的听雨棚。若是从别筑小苑的后院辕门而出,便直接通往竹林了。

青衣女子端着药进屋:“要解九鸩曼陀罗之毒还需从长计议。我今日先替你运功护住心脉大穴,待毒解了,你的穴道自然也会一一解开了。”少了往日的狡黠不羁,青衣女子淡淡交代了一句便不再多言,两人盘膝而坐,双手相抵。

只消片刻,男子便觉一股精纯真气游走于体内,却又有另一股逆流与之相抗。面对这抗力,真气倒也并不迎头而上,而是且进且退,慢慢将这股逆流裹挟其中,寸寸消化,直至渐渐沉积于丹田。之后,精纯真气愈加沉厚,便从丹田上行至天枢、冲破中脘、膻中等处的封穴,于天突穴处一分为二,一路经人中、天门直冲百会穴,而另一路于天柱、大椎、风门及三俞等大穴处周行,直抵昆仑、涌泉。之后,精纯真气由左手精宁、合谷入体,将之前被封住的穴道一一冲开;而逆流则从右掌阳池、天心被逼出体外。那青衣女子的真气本是至阴至柔,方才为了逼毒而化柔为刚,化阴为阳,倒是十分霸道。

此时男子心脉大穴已然被护住,其他穴道便不再受制,他内心一振,强行自行催动真气。青衣女子解毒之时本就耗费了近半数真气,觉出男子自行催动了他至阳至刚的真气,心知他是急于恢复内力而强行运气,可一时想要终功,却是力所不能及,若是贸然收功,不仅会加重那男子的内伤,到时恐怕自己也要伤的不轻。于是青衣女子只得将自己的真气回归于阴柔,两人真气阴阳交错、刚柔并济,待两人运行了十二周天,收功圆满之时,已是日暮黄昏了。

青衣女子只觉被男子狠狠算计了一把,她未料到解毒之后男子会擅自催动真气,强行恢复内力。“你就这么着急出去?”青衣女子只是白了他一眼,乏力地说了一句,并不等他答话便扬长而去。男子嘴角微微抽动,听那女子言语中似有隐忍,心头闪过一丝无奈的歉意,便又再度静心凝神调理气息。

今夜的月亮被云层遮去了许多,反倒衬得漫天的星子格外闪亮。湖心听雨棚内,青衣女子似是无心的拨动着琴弦,男子调息好,便也循着琴声静静地坐到了棚内。

若说昨夜的琴曲潇洒随性,那么今夜的琴曲在洒脱不羁之中便多了一丝哀怨不平。昨日心思烦闷,倒是未曾注意这悠扬的曲调,竟然是失传已久的古曲《兰殇》!他也是一个偶然的机会见到过残缺的曲谱,却不想世上还能有人能弹奏出来的,这个女子……

他拂去心头那一抹莫名的情绪。他是自小习武之人,自然知道方才这一轮疗伤下来,她的内力怕是已经散去了六七成,虽然知道那样强行疗伤的方式确实会使对方的内力大损,只是,领军之将生死不明,战局转瞬即变,复杂的军情不是他可以耽误得起的。更何况他以往在朝堂上动心忍性,杀伐决断,何时何处不需要步步为营,处心积虑,也未曾有过些许情绪。如今对这女子一番算计,心里倒是真的莫名闪过歉意。难道真的是有伤在身便变得心软了么。男子暗自思忖,在心里便有了那么些自嘲。

“谢谢”。终是没有解释。之前他做什么又何曾去向别人解释过什么呢,不需要解释,也没有人会在乎他的解释。依旧只是淡淡的两个字,倒是比昨夜多了些真挚的谢意在里头。

琴声止。半晌,青衣女子并未答话,她负手而立,抬头仰望着漫天的星星,似是自言自语地轻声叹道:“你不用担心我生气,纵使我常居山林不问世事,也看得出你是个骄傲的人。骄傲惯了的人嘛,要对人以命相托着实不容易”。男子闻言微微一愣,之前的淡淡歉疚之意倒也释然了。

“这样清澈的天空,在其他地方怕是很难得一见吧。”青衣女子轻笑着转移了话题。

“可惜,我看不见。”男子与她并肩而立,也抬起头看天。可是,他包着绷带的眼睛的确什么都看不见。

听他这么说,青衣女子的心头似有一拍漏过,旋即又恢复了调皮算计的神态,她幸灾乐祸地围绕着他转了两圈,又状似忧心地搭着他的肩膀,似是要搜遍他的全身,道:“哎呀,我看来找去,你那染血的铠甲嘛本姑娘实在嫌脏,你那柄长剑倒是不错,可惜本姑娘向来不喜欢舞刀弄棒,那么笨重的长剑自然也不是本姑娘心头所好。除此之外,你身无长物,能拿什么作交换让我医好你的眼睛呢?”

“一个承诺。”男子倒是并未生气,他轻挑了眉毛,语气倒是半开玩笑半似郑重认真:“普天之下,没有我给不了的,也没有我给不起的,以一诺千金作为交换,可行得?”

“哎呀!”女子一惊一乍地用力拍了拍男子胸口,边捏了捏男子的脸颊,噗嗤笑出声来,道“我还以为你是铁石心肠呢,没想到也会玩笑,也有表情?要取那九鸩曼陀罗的解药可是要九死一生的,你如今生死不明,一个轻飘飘的承诺又如何抵得过?这样的买卖还不是便宜了你?本姑娘才不吃亏,不上你的当呢!”胸口这一拳倒是真的用了十成的力量,眼看男子的伤口裂开又渗出了殷红的血迹。

男子一怔,倒是早就想到自己这样的交换会被拒绝,只是又被这女子取笑了一番。他的嘴角牵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不知什么时候亮出了手掌中的一枚小小的玉环:“这枚玉环是我自幼的贴身之物,一个千金之诺加上一枚玉环,不知可否抵了姑娘的医资?”

青衣女子不由分说地接到手上,只见那玉环用一根编织精巧的明黄绳结串着,正面用精巧的工艺镂空雕刻着一个小神兽,而背面则是简洁的福寿平安图案。触手便能觉出那玉环十分温润,在夜光之下依然有着莹润的光泽。

青衣女子眼中有一抹精光转瞬而过,笑道:“这玉环倒的确是个好东西,本姑娘便笑纳了!”

原本,她已经验出他所中之毒,只需假以时日一边替他疗伤一边配制解药。可是他若是这么着急离开,恐怕要等到解药配出已是来不及,那样的话,她便顾不上照看那些蜂蜜,只能以身犯险亲自去盗取解药了。

似乎是突然瞥见了男子胸口的渗血,女子清了清嗓子,颇为正式地拍了拍男子的肩头,一本正经的说道:“若是想早些离开,便好好躺着少乱动,免得外伤崩开了又得重新给你上药。内伤嘛,想想你昨日中了毒还敢妄动内力,当真是不怕死!本姑娘就是医术再高明,可也不能再给你疗一次内伤了,反正今儿折腾了一天,你自己运功调息就是。不过你放心,本姑娘向来讲信誉,既然收了你的玉环,三日之内,我必定将九鸩曼陀罗的解药给你,送你出去!”

宣国公主

男子不再言语,他脸上露出欣慰而自信的笑容,仿佛这青衣女子的应承是那么理所当然的一件事。他抬起头,似乎就能看见星辰月光一般,那一刹那,他周身散发出气吞山河的磅礴气势,不过只是须臾便又归于平静深邃。

从一开始男子就十分好奇,什么样的女子竟然在这深山密林之中结草为庐,却又能以虎皮狐裘为铺;这两天替他疗毒医伤,已知她在这样的年纪武功修为便已高深莫测,即便与他相比也只在伯仲之间;这女子言谈之中甚是不拘礼法,可是这住处的一花一木都透着非凡的心思,还有刚才那曲兰殇……

男子低头朝青衣女子看去,倒是毫不在意此时他自己的眼睛是看不见的。青衣女子也早已敛了心神不再说话,此时她席地坐到木桥岸边,一双赤足便撂到了冰冷的湖面,夜间的湖水随着她双足的晃动发出清浅的水声,原本倒影到湖中的天幕便随着一圈圈的涟漪荡漾开去……

两人默然回到屋里,女子又细细的重新给他包扎了伤口,“真想看看你的样子。”在青衣女子转身离去的时候,男子微不可闻、似有似无地轻叹了一声,却让人真切的听得清楚。

女子足下微微一滞,略微转头答了一句:“夜了”,便快步而去。

若说那别苑小筑只是安置在山外偶尔歇脚的所在,那么居云阁就是一方世外桃源所在了。这居云阁隐建在麓铭山麓的锁烟崖上,规模上与一处富贵人家的院子差不多大小。一应建筑都恰到好处的依附着周围的山峦水势,仿佛这居云阁不是后天人工建成的,反倒是天然就长在这山水之间一般。不仅显得清雅别致,也与周围的环境很好的融为一体,不知所然的人断然找不到这一处所在。再加上居云阁并无阡陌外界交通,若想入得此处境界,需得先寻到隐匿于飞流急湍之后的那处洞口,再攀过锁烟崖的炫耀峭壁才可抵达。如此一来,等闲之人怕是寻而不得,即便是寻到了这一处所在,要避开这深山之中的毒虫野兽,攀上这一方悬崖峭壁,怕也需得是非常之人才做得到了。居云阁庭院里,借了天然的泉眼凿成一个小湖,倒使得这一小方天地的气候温润了不少,院中栀子、兰花、茉莉、芍药、石榴、木槿都已次第开放,莲花本不属于这个季节,但阁里不多的匠人们也不是等闲之辈,便是在春夏季节也能让湖中的莲花开放得绚丽多姿。

丑时将尽,刚刚沐浴完的苏雪晴正穿着一件宽襟广袖的青色睡袍,慵懒地歪在窗前的睡榻上小憩,在她面前的书案上零零散散放着一堆文书,看似杂乱无章却又似乎有着说不出的章法,尤以她枕在胳膊底下的那一沓明黄的锦绢格外显眼,那锦绢明黄的底色上用朱红的颜色画着鸟状的图腾,如若你定睛细看,便会识得那是宣国皇族的标志:毕方鸟。这名偏爱青色衣衫、名唤苏雪晴的女子,正是宣国国君成和帝膝下的独女——封号婧瑶公主。

宣国的后继之君,身份尊贵的一国公主,却极少居住在宣国京城皇宫之中。偏偏成和帝年轻时也是爱好交游的,结交了不少奇侠异士,倒也放心自己的女儿与一众江湖中人混迹于名山大川之中。再者二则,雪晴偏偏从娘胎里带来的先天不足之症,幼时在宫中养着总不见好,反倒是远离宫禁修习内功心法、江湖武艺以来,身体日渐康健不少。如此一来,成和帝对于婧瑶公主的自在逍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些乐见其成了。这下也正中了公主下怀,雪晴偏爱寄情山水,游历江湖,索性将一众朝政俗物统统丢给了她的皇帝老爹,自己却乐得逍遥。

不过,自打公主及笄之后,成和帝便当朝宣布由公主摄政。也是从打那之后,任凭她如何纵情于江湖之间避不回宫,但凡重要的奏折、廷记,总是三不五时地随着那些信鸽飞入居云阁中。起先之时,雪晴还想耍赖偷懒,对于一概朝政俗物并不怎么上心,想着她若是不予处置自然还有老皇帝担待着。谁知成和帝对自己女儿的性情也是知之甚深,竟然比雪晴还沉得住气,无论多么紧急重大的朝政需要处置的,他只一味称病不出,通通派人送到了雪晴跟前。到底婧瑶公主的道行还是比不过她老爹,婧瑶公主统摄朝政却不顾天下苍生死活的帽子,她到底还是承受不住,自此之后,再有往来的公文,她也就只得也只得硬着头皮一一批阅了。这样的境况,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了四五年了。以雪晴的天资和灵性,处置起一应朝政公务来自然是早已驾轻就熟,于当今的宣国内政乃至于天下大势,更是早已了熟于胸了。

就在刚才,她刚刚阅完了最近的廷记和要事摘编。而其中最有价值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便是羲国遣嫁盈容公主,与云国结成姻亲之好。而另一则重要的消息,她倒是比这些传递廷记的信鸽知道得还要早些,还要多些:外界只知道羲国平雁城失守,其他一概消息都被封锁了。恰恰莫叔叔之前便已探得羲国军中异常,必定是有所变故,却不知这变故其要害所在。而她此时却是已经知晓十之七八了……雪晴叟地睁开了双眼,她下意识地掏出了藏在袖中的那枚玉环。

那日救人之时,看到男子手中所使“天阙剑”,雪晴便已猜出他身份不一般,而玉环,虽然只是不起眼的一枚,那玉佩上明黄的缎带足以证明主人的身份非比寻常,而那玉环正面镂空雕刻着小神兽,分明就是羲国皇室所有的蚩龙!就凭这玉环让雪晴断定所救的男子正是羲国军中的主帅宸王无疑。只不知那宸王失踪的消息若是传到永泰帝那,会引起怎样的反应呢。

传闻宸王能谋善算用兵如神,府中美姬无数,倒是让他博了个风流的名声,可他的性子向来是高傲淡漠、冷毅寡情的,又有谁会想到堂堂宸王也会有狼狈受伤的时候呢。骄傲如他,想要以这一个小小玉环换得重见光明,他竟敢!这样的大胆行事倒是也不枉费他的英名了。思及此处,雪晴反而觉得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如何决断,她的心中也有了计较……

一日的运筹帷幄、安排布局,此时又是一轮明月当空了。

榻前的小案上是一局没有下完的围棋,小案对面坐着一粉衣女子,正拿着一颗黑子凝神思索这棋局。“莫书,我都已经沐浴完了,刚刚都差点睡着,你这一步棋怎么还没有落子啊?”夜风入窗,雪晴顺手将睡袍裹了裹,似是十分不情愿地微睁了一只眼睛,白嫩修长的指尖轻轻弹了弹棋盘。

“向来都是莫棋陪伴主上下棋的,莫书本不擅长棋艺,主上既然硬拉了我来,这会儿倒嫌弃我下的慢了。姑姑,您来评评,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莫书无辜地皱了皱眉,似是声讨地向那边正在铺床的杨姑姑告状抱怨道。

这身着粉衣名唤莫书的女子约莫十四五岁年纪,与莫琴并另两个唤作莫棋、莫画的女子都是孤儿,自小便一同在居云阁长大。因着四人各自精通琴棋书画中的一项,雪晴便干脆让她们以艺为名。这两年把她们放到江湖上去历练了一番,不想竟然也闯出了不小的名头,并称“绝色四艺”,或称“莫氏四姝”。不过到底年纪尚小,还脱不了小儿心性,又是打小与雪晴一起长起来的,因此虽则名为主仆,私底下却是姐妹感情甚笃。

而杨姑姑则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她原是雪晴母亲、宣国先皇后的陪嫁,如今却成了她最贴身的侍者,自雪晴幼时便服侍在身边,一并照料几个丫头的饮食起居,也算得上情同母女了。“不过是一局棋罢了,姑娘不如早些安置了吧。”杨姑姑含笑而答。倘若不是在宫廷之中,她向来对婧瑶公主都只是尊称一声姑娘的。

话音未落,只闻得一阵淡淡甜香,那红衣莫琴已经随风而入了,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一名橙衣女子。雪晴无奈娇声叹道:“哎,好姑姑,不是我不愿安置。谁想到她们俩办事这么利索,这个时辰回来岂不是就是想让我今夜不得安歇嘛!”说着便翩然起身,一脸讨好地给莫琴递上清茶:“莫琴、莫画,看我早早给你们备下了金风玉露,先歇歇再说哈。”

莫琴倒是十分受用,闻言只是忍俊不禁微微一笑,先优雅地坐下轻抿了一口茶,打趣道:“沏出这般香甜沁人的金风玉露茶,非得调配这麓铭山涧所酿的蜂蜜不行,如今就为了救这么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费了我们这么多心力不说,还让那些刺客把今年酿的好蜜给毁了。我可要赶紧多喝几杯,没有那蜜,怕是明年都喝不上这么好的金风玉露了呢。”

莫画闻言只是会心一笑,却是饶有兴致的走到桌塌旁看那半局残棋。莫琴不紧不慢地用完了茶,便敛去笑容,正色道:“事情果然不出主上所料呢。”

绝色四艺

听得莫琴所言,雪晴既没有抬头,也未曾回答,只是低头浅饮手中的那杯金风玉露茶。她此时面上喜怒不辨,可是众人都觉出雪晴隐忍的怒气,便不再多言,一时之间欢闹气氛便凝重起来。半晌,莫画走下一步棋,将手中棋子扔到棋盒的声音打破了静谧,试探地问道:“那主上是打算亲自去取?”

果不其然,如今中了九鸩曼陀罗之毒的可不是寻常之人,而是羲国的军中主帅君沐宸,同时他也是羲国储君的有力竞争者。既然下毒之人的目标如此明确,那这背后所牵涉到的,可能远远不止于天华山庄勾结外邦,还牵涉到羲国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甚至,是皇位之争!

雪晴依旧沉默,莫琴却娓娓道来:“说起那天华山庄,与中原几大武林世家颇有渊源。前些年老庄主在世,只是叫众人潜心武学修为,又经营了不少生意遍布雍、梁二州,挣下了不少的家业,但在武林中却是始终名不见经传。自从老庄主去世后,新任庄主便一改行事低调的作风,不仅以名门正派自居,凭借着自家的武学积淀,放言无论谁人但凡想要切磋武艺的,都可随时登门。如此开门迎客,以武会友,广交天下豪杰,这十几年来便突然声名鹊起,更是将生意越做越大。他们在生意上与外邦多有往来也是正常,不想暗地里竟然与匈奴勾结,还将触角渗入军中。谁又能想到,这九鸩曼陀罗之毒只是武林上的一个传说,如今却为天华山庄所有。更何况天华山庄如今在武林上交游甚广,又有谁会相信这所谓的名门正派,内里却是如此龌龊不堪呢。”

雪晴听到此处,似有深意的一笑,待收敛了笑容,手却狠狠在桌上捶了一拳:“那群伪君子,臭狗熊,他们竟然还真敢!”见她这样,众人便知道雪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只等着她发号施令。

“这是我绘得的天华山庄的布局图。看来,主上这回还真是要亲自出马了?”听得雪晴终于出声,在一旁闲得无聊的莫画赶忙轻笑着递过一张图纸,这上头不仅详细地画出了天华山庄的亭台楼阁,还有每处明岗暗哨也标注得清清楚楚。

“我听说那天华山庄守卫倒是极严的,那庄主怕也不是好相与的。”莫琴不无担心地说道,众人之中也唯独她知晓雪晴为了救那个受伤的男子,耗费了不少内力。

雪晴缓缓靠倒在床上,将图纸细细看了一番。明明整个人似是懒懒困困的,眸子里却有着无名清明的光华。江湖、朝堂,这其中牵涉的,恐怕不仅仅是天华山庄。似乎想到了什么,雪晴广袖一扬,兀然坐起:“飞书莫棋。明日便是你们莫氏四绝名震江湖的日子。”此时,她眼底露出狡黠的笑意,牵动了她脸颊上的浅浅笑窝。

雪晴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现在还是听姑姑的话,睡了。”说完便再也不理会众人,竟然就真的把头往被子里一埋,倒到床上睡着过去。

翌日晌午,红、紫、粉、橙四道身影翩然而至,天华山庄早已山门大开,欢迎贵客。琴、棋、书、画四位女子是最近几年的后起之秀,时而扶危济困,时而隔岸观火,行事在亦正亦邪之间,但行踪却是飘忽不定。且江湖风传四人都不用兵刃:那红衣莫琴,只以一把七弦古琴为识,琴艺高绝摄人心魄,刚柔相宜的琴弦既可奏动人的乐曲,也可为杀人的利器;那紫衣莫棋,只以一副纵横棋盘为识,善谋古今绝世棋局,棋艺精妙世所罕见,黑白相间的棋子既可谋不世的好局,又可作治敌的暗器;那粉衣莫书,只以一支金刚玉笔为识,书法不逊大家之作,可圈可点的笔端既可露绝佳的笔法,又能行点穴的好招;那橙衣莫画,仅以一筒卷轴为识,花鸟工笔无疑不同,可长可短的画轴须臾便可夺命。虽则是女子,但四人颇有侠名,因此江湖人便将其四人成为“莫氏四姝”,又因为她们个个天姿绝色,不知让多少武林英雄见而不忘,忧思难舍,便又赠了“绝色四艺”的称号。

往日这四人均是独自行走江湖,像今日这般同时现身倒是从未一见,这也算是近年来少有的大事了。因此,当昨日清晨四人的名帖递到天华山庄后,便早已有人将此次切磋的消息遍告武林,那些离得近的,以及正在天华山庄做客的,便也都兴趣盎然,欣然赴会了,而远的来不及参加了,也只能感叹运气不佳了。

“难得四位女侠光临寒舍,更赏光赐教,华某真是荣幸之至!”天华山庄正厅早已聚集了不少慕名而来的武林人士,庄主华冠杰也不过三十出头,他一身素锦常服,武林名门的派头却是丝毫不减。见四人进了门便起身拱手相迎,致以虚礼。

“华庄主有礼了!”莫琴今日仍着她素日喜爱的红色长裙,怀里抱着一把墨色古琴,上前微微施了一礼道:“我们姐妹素来倒是随意任性惯了,又向来不拘俗礼,久仰华庄主贤名便一时起了兴致。因此昨日才匆匆递了帖子,这会儿便来叨扰了,原是我们唐突了,还望华庄主莫要见怪。”

“岂敢岂敢,莫琴姑娘严重了。江湖儿女本该随性一些的。”华冠杰仍是谦恭有礼地答道,便各自宾主落了座。

抬眼细细打量,只见这莫琴约莫二十来岁,长眉入鬓如远山,丹凤双眸似含情,双颊脂粉嫣红,薄唇红艳似火,却丝毫不让人觉得轻浮浓艳,只觉得与她一身红装颇为相称。

华冠杰眼神再快速扫过其他三人,心道这四人个个容貌不俗,倒是不枉费这“绝色”二字,只是不知这“四艺”的功夫究竟如何。

“素闻江湖同道都爱相约在这天华山庄切磋武艺,我和几位妹妹呀也是心驰神往了许久,早就想长长见识。我们几个江湖阅历浅,今日倒也不拘是哪位前辈英雄,便以日落为时限,还望大家多多赐教。大家切磋而已,便是点到即止吧。不知华庄主意下如何?”早有侍女奉了茶上来,其他几人便只是有礼端坐,轻抿香茶,依旧是莫琴笑语盈盈地说道。

大家听得莫琴这样言语,纷纷点头称好。今日所到江湖人士或是想着与莫氏四绝一较高下,或是想着趁此良机名扬天下,亦或借此机会一亲芳泽,还有的则庆幸能够亲历这一场盛会。总之各人各揣心思。

“如此甚好。这正厅之后恰是华某平日习武之处,那就请移步吧。”于是,华冠杰便引着一行人等便到了习武广场之上。阵势摆开,气氛倒是十分融洽。

“在下柳扶风,还请莫琴姑娘赐教。”一名年轻男子拱手而出,话语间腰间佩剑出鞘,便拉开了这场盛会的序幕。“久闻柳公子以扶风剑名扬天下,今日倒是有幸了。”

莫琴依旧优雅一笑,芊芊十指便已拨动琴弦,柔美动人的琴声飘然而至,柳扶风便也随着琴声舞起剑来。琴声游弋似诉,那扶风剑势便如白蛇吐信,时放时收;琴声哀怨似泣,那扶风剑便如落叶纷飞,银光闪闪。

如此十几招,众人只觉这剑气似是与琴声相和相契一般。琴声突然急促,嘈嘈切切,沉重嘹亮,直贯长空,那柳扶风点剑而起,便是一个反手的闪电横扫,待回身而望之际,面上已经毫无血色:“在下输了。”柳扶风服气一笑,拱手让了一礼便退了下去。

这柳扶风凭就一手上乘的剑法,在江湖上剑客中也算排得上的,这二十几招便已经认了输,不明就里的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而看出端倪的便已知这四个年轻女娃娃怕是不简单的,暗自掂量着自己的实力是否够格上台一试。

“不知莫棋姑娘可否赏脸赐教。”不等片刻休息,一身黑衣的男子摇扇而出,便又发出了邀请,那投向莫棋的眼神里玩味挑衅之意甚浓。

莫棋今年也不过十五六岁,一双柳叶细眉尽显温柔,却又搭配了一双颇具灵气的大眼睛,桃红小口,鼻如削峰,乌亮的长发披肩,只用上好的素紫色丝绢在头顶高高束成马尾,便给她这柔美的身形增添了一丝俊朗英气。

莫棋性子向来恬淡,见状也不想与这人多言,只是微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脚步微错之间,两人已经近身相搏。只见莫棋十子连发,那号称江湖铁扇的李俊山不得不飞身后退,铁扇飞旋之间便将棋子抵挡在外,未待人反应过来便顺势化守为攻,紧接着一招飞燕摆尾,铁扇瞬间化成数十道银光凌厉而来。

莫棋却也不惧,连着几个空翻人便径直向着李俊山而来,转瞬数枚棋子便已将那铁扇锋芒击落在地,然后一枚白子飞出,便是直抵死穴。不待李俊山反应过来,莫棋只是微微拱手便已转身落座。

“哎,你这几招之间制敌,倒是真不给人留面子。”莫琴掩口轻笑,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莫棋依旧形容淡淡,闷声道:“主上只说让把他们拖住了,扫平了,又没说要给他们留面子。更何况,你刚才不是已经给他们留足面子了?”莫棋这一句,倒是把莫琴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蟊贼雪晴

“哈哈,老夫向来听说这笔墨嘛,只能用来指点江山。今日倒想看看姑娘的笔如何指点得了我这□□。”这中年男子说话声音中气十足,一杆玄铁□□熠熠生光,衬得枪头的红缨越发鲜艳夺目。

莫书年纪还未及笄,只梳了一个垂髫小髻,一副远山眉不画而黛,一双大眼睛水水汪汪,薄唇更是透出说不出的灵气,粉色的衣衫越发显出她皮肤雪白,娇俏可爱。“那就请□□伯伯指教了。”方才在场边看着,莫书早已跃跃欲试了,此时便一个飞身到了那男子跟前。

堂堂东篱寨二十四寨的总寨主邱俞平,竟被一个小姑娘唤作□□伯伯,在座众人都忍俊不禁。一计□□迎面扎来,枪法凌厉嘶嘶破风,只见莫书脚步微动,右手挥笔一挡,邱俞平顺势快速旋转,一时□□如浮光掠影般贴身刺向对手。

莫书足尖轻点,凌空而起,身形便随着□□飞舞旋转。双方你来我往来回数招,众人只见电光火石的亮光不时飞溅,最后只听清脆一声,□□在空中划开一道亮眼圆弧。再睁眼时,两人已经相距十丈分立擂台两侧了。

邱俞平哈哈一笑,丝毫不感到困窘,开口赞道:“□□负重穿云过,玉笔轻提定江山,小姑娘好诗!”原来那打斗之际,莫书竟是用那金刚玉笔在他的□□上提上了两句诗。

“老少爷们莫不是都被几位姑娘迷花眼了?那便让我小娘子来讨教一番吧。”蛇骨长鞭重重一甩,戴桃花便站到了正中的位置。这女子名叫桃花,又长了一双桃花眼,那眼珠子的颜色却是碧色,因此江湖人送外号碧眼桃花。

莫画与莫书年纪不相上下,披肩的长发随意编成辫发垂在胸前,眉色淡淡,两肩肖肖,身形显得十分轻盈,一双月牙儿眼睛似乎时时刻刻都带着笑意,配上碧色的衣服顿时让人清新自在。此时她款款上前,依照闺中的礼节施了一礼。

莫画按动卷轴机关,卷轴变成了一节长棍,刚好缠绕上飞卷而来的长鞭。这之后,任桃花如何调整身形暗用臂力,竟然都不能解开与长轴纠缠在一起的鞭子。于是,与其他人刀光剑影不同,两人之间的较量从招式变成了内力。众人只觉得场中两股真气相向而争,约莫小半刻钟,莫画足下的青砖竟轰然裂开,留下了她一双秀巧的足印,而那戴桃花已是内力不济,只能憋得满脸通红。“收!”卷轴兀然变短,长鞭得以松开,那戴桃花也终于舒了一口气。

“啊,这一觉睡得真舒服!”居云阁内,睡到晌午才起的雪晴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腾地坐起来,复又四仰八叉地靠倒在床上。她哼着轻快的曲调,一双脚丫也欢快地抖动。

“哎呀,太久不出门,都忘了应该怎么打扮了。姑姑,你说我今天梳个什么发式,穿上什么衣服出去,才能展现出我的风流倜傥,潇洒翩翩呢?”

杨姑姑早已备了衣物、膳食进来,她宠溺地用手指轻点了一下雪晴的额头,一边替雪晴更衣梳妆,一边笑话道:“出门偷个解药,当然是不让人碰上的好啦。姑娘睡糊涂了?”

“哎,真是不甘心。这出风头的事儿都让她们四个干了。等到明日她们名震江湖了,却不会有人知道我的名字!”雪晴拖着腮帮子抱怨道:“没想到我苏雪晴一出江湖,却先得担上一个小毛贼的名号。我这一世英名岂不是都搭进去了。”

“姑娘放心吧,既然没有人知道你的名字,自然不会知道小毛贼的名字叫苏雪晴了。既然只是一个小毛贼,我估计也不会有人去记得小毛贼的名字的。”杨姑姑已经为雪晴换上了轻便的夜行装,不过雪晴偏爱素色,因此这装扮便也不是黑色而是青灰色的。松散的长发依旧不着任何珠饰华翠,被老老实实地绑在脑后,身上也未携带任何香囊环佩。打点好这一切,杨姑姑又转身端来了膳食。

雪晴认真地想了想,看着满桌她爱吃的精致膳食,她一边没心没肺地笑着,一边迫不及待地将桌上的吃食扫进了嘴里。边吃边说道:“姑姑的话倒是挺有道理的。不过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先填饱我的肚子,才有力气干活呀。现在看来,把莫棋召回来也有好处,莫棋回来了,莫叔叔也就跟着回来了,又可以有好多好吃的!”

话到最后,雪晴已经被满嘴的食物噎地口齿不清了。而她所说的莫叔叔莫不平,也是因为莫不平姓莫的关系,琴棋书画四人便也都随了他的姓。他自雪晴打小就在她身边照顾,只有他做的饭菜才最合雪晴心意。

就拿今日这一顿早膳来说吧,一颗普通的小虾饺被包成了可爱小兔子的模样,白亮透明的饺子皮透出里头虾肉的嫩红,便生动了许多;一小碟白玉豆腐滑嫩如脂,翩翩用两颗鲜红的枸杞点缀,又细细地用山中自酿的蜜汁调了新鲜的山泉做调料;那清粥更是讲究,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白米粥,可每一颗米都是挑选了完好饱满、大小一致的来熬,着实需要费不少功夫。

天华山庄广场上,在场的武林人士你方唱罢我登场,几番比拼下来那莫氏四姝或胜或平,倒是未尝败绩,小小年纪便有这样好的武功修为,引得众人啧啧之声交口称赞。今日之后,“莫氏四姝”在江湖上将不仅仅只是小有名气的后起之秀,而是足堪敬重的武功高手了。

而山庄深处的品真阁外,淡青色的身影一闪而过,让人几乎以为出现了幻觉;那守卫只闻见一抹若有若无的甜淡香味,待反应过来便已经倒地了。

想到自己竟然也用了迷香之术,雪晴颇为自责地看着地上躺倒的一片守卫讪笑道:“莫琴的迷香还真好用呢。你们这样乖乖的才是最好。就好好睡一觉吧,不要妨碍本姑娘办事。本姑娘不亲自动手还省了些力气,也免得伤了你们的小命。”

这三层的品真阁在这楼宇重重的山庄里倒是极不显眼,若不细细观察也定然难以发现,品真阁外观上似是普通的阁楼,实际则是用大块的苍龙雪山石砌成,内外明守暗卫远远多于其他地方。雪晴说罢便朝品真阁内走去。

看来华冠杰还是有两下子的,竟然在这品真阁入口布下了玄襄阵。这玄襄阵原是南方一些少数部族擅用的阵法,主要是用以迷惑人心,若是行差踏错一步便会心性大乱,出现恐怖的幻觉,越是内力深厚之人就越容易经脉错乱走火入魔。

雪晴自然也不敢小视,暗暗提气,每走一步都在心内细细计算,先天八卦图中,乾兑居首属金,次以离属火。又次震巽属木,又次之以坎属水,终于艮坤属土。依着五音逆行之理还易象之意,雪晴还是费了半刻钟方才出了这阵。

迎面所见是一道巨大的石墙,那打开石墙的机关倒是不肖寻找赫然就在墙上,可是这机关乃是用的九宫飞星锁。若不是精通五行八卦之术,这锁是决计打不开的;即便是打开了,石墙轰然开启之时也会触动墙后的机关。不费一番功夫还真是难得拿到解药。

雪晴一边拨动着九宫飞星解锁,一边便已将真气暗暗流转开来。最后一颗星拨入九宫之际,只见那石墙轰然开启,而飞矢剑雨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细细密密飞来,只见雪晴足下飞旋身形飞转,随之不知何时已经拔出腰间青练翻飞横扫,挡下了第一波的暗器。可是当她足尖踏入的一刻便已经触动了第二重机关,原先那石壁早已重新闭合,只见万千乾坤圈迎面击来。雪晴催动真气劈出干净利落的一横掌,那些乾坤圈便都停滞空中然后铛铛落地。

雪晴舒了一口气,这才算已闯过了关。粗粗望去,这品真阁里所藏的竟不是些金银珠宝,尽是各类绝版古书、武林秘籍、灵丹妙药、上等兵器之类。

雪晴向来是不缺这些东西的,如今看到这品真阁里所藏,倒也在心里有些佩服起天华山庄,这样的规模也算得上是网罗天下珍奇了。来不及细细查看,雪晴便嗅嗅闻闻地在一堆瓶瓶罐罐中翻找起来。

“终于找到了!”好一番折腾,雪晴总算可以喘一口气,她低声欢快地自言自语了一句。闯关找解药已是耗了不少内力和时间,现在她需要做的就是尽快地离开这里,于是便又仔细寻找起出口的机关来。正在这时,雪晴似乎隐隐听到有气息靠近的声音,凝神屏息,她确定的确是有脚步声正在附近。

解药

来人触动机关,一道微光摄入密室,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旋转楼梯出现在眼前,想必这是通往二三层的楼梯了,而这楼梯之上分明是有人的。

她将白瓷瓶的解药收到怀里,不躲不闪地踏梯而上。“有阳光真是好,半个多时辰在密室里都快要把我憋坏了。”雪晴果然见一男子在二楼等候,不过她倒是毫不因为自己是个擅自闯入的人而感到困窘,反倒像她是主人一般,说话间,已经眼角带笑地看向了这男子。

只见这男子约莫二十来岁,身穿深蓝色短衣胡服,明显不似中原人长相。高鼻深目,皮肤雪白,那一双眼睛竟然是浅蓝色的。“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男子倒是也神态自若,举手投足之间也颇显风度,他的汉语倒是说得流利,完全听不出是个异族男子。

雪晴依然笑意盈盈,她未理会他的问题,而是重复了一遍他的问句:“你又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那男子拱手笑道:“我叫巴托,是庄主的朋友。庄主特意准许我入这品真阁的。姑娘呢?”

“哈,”与那男子言语之间,雪晴已经拿眼睛把这品真阁二层溜了一圈,心下也已经不想再与他耽误时间,便一个旋身,笑道:“巴托,那这样我们就算认识了。我嘛,也是庄主的朋友,不过我是不请自来的。既然都是庄主的朋友,那我们也算是朋友了。”

巴托自然也看出了她的意图,心里已经认定了雪晴是个本领不凡的小偷,说话间也已移动脚步伸手作了一个请的手势:“姑娘请把偷的东西留下。既然是不请不来的,总得留下姓名,跟庄主打个招呼再走。”

见雪晴似要运功离开,未等话音落巴托已提起轻功瞬间到了雪晴面前,便是一个直掌向雪晴面门劈去。

“我不是偷,只是路见不平,便将华庄主的解药拿了去,替他多多行善积德而已。”雪晴起身一跃避开这一掌,仍然并未出招。

巴托也已转身,想要右手搭到了雪晴的左肩上,却在触上雪晴衣衫的那一刻被一股很强的真气震慑到,这一个不防便已经弹出三丈远,摔倒在地。“你到底是什么人?”

看这女子也不过二十岁上下,而她的武功却让巴托心惊不已。虽然他刚才并未催动真气,可是以他的武功修为也足够知道,若不是这女子刚才未用十足内力手下留情,刚才他恐怕就不是被震飞这么简单了。

巴托不再轻敌,一把削铁如泥的短刃已经握在手中,一个鱼跃而起飞身向雪晴刺去。几招下来,雪晴步步退让,巴托却步步紧逼。突然之间,那短刃之上一个反光晃了一下雪晴的眼睛,巴托左掌劈来,雪晴的面纱被他扯了下来。

“你……你……”, 当那样出尘脱俗的面容映入他的眼,巴托只觉得天地的光华都为之黯淡下来,神色微愣得说不出话来。他甚至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不是在梦中,眼前的女子又是不是九天之上的仙子。

雪晴此时已经收了笑意,只是形容淡淡,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他,只一瞬,雪晴已经飞身而上了,朝着出口翩然而上。若不是刚才的那一丝反光,她还真不能这么快发现这品真阁的出口竟然就在屋顶。她不以为意地轻声开口道:“多谢指点出口了。”余音未尽,已不见人影。只剩巴托呆呆站立,半晌都回不过神来,直到华冠杰等人赶来。

入夜,天华山庄内院。华冠杰细细询问了品真阁被盗的情形:“巴托王子,你说是一名女子独自一人盗走了阁内的藏品,可否详细描述那女子的长相呢?”

巴托想了想,却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华冠杰又道:“若是难以表述,可否画出来呢?”

面对这铺开的笔墨,巴托拿笔沾上了青黛的颜色,却只勾勒出大概的身形,及至五官之时,却无法下笔。

一旁华冠杰见状,笑道:“今日在前庭倒是见识了那莫氏四姝,当真当得起绝色四艺的称号。不知道巴托王子今日所见的女子,与那莫氏四姝比起来又当如何呢?”巴托只是痴痴摇头道:“巴托今日未到前庭,倒是不知道莫氏四姝姿容几何。今日所见之仙子……”巴托搁下了笔,只是抬头望月道:“那女子清冷孤高,素婉如一剪梅花傲雪绽放;她就那样一袭青衣静静站在那里,仿佛空谷之中的几只翠竹,静谧之中透出皎洁和明艳;面纱遮住了她的脸,可她的眼神却似晚霞掩映之下的澄塘,轻霜披洒之下的秋菊。我终于揭开了她的面纱,或许,她,她或许是月中嫦娥,花中仙子吧。”

闻者脸上都闪过不可思议的表情,似是不信,又似是在他的言辞中模模糊糊看见了那女子的模样。

尽管巴托语焉不详,但是华冠杰心中已有了计较:之前派出的黑衣杀手,有十几个活口回来复命,据他们所见救走宸王的正是一名带着面纱的青衣女子,巴托笔下所绘的女子也是穿着一袭青色衣衫的。而且那些杀手们也清清楚楚地听见青衣女子叫了莫琴的名字,听见了莫琴叫她主子。这两天有太多的事出乎他的预料,他本来拿不准莫氏四姝的插手是偶尔遇到管了闲事,还是有意为之。他正愁无处着手,今天莫氏四姝却突然主动造访,于是他热情相迎,本也存了一探虚实的意思。可现在看来,她们的到来摆明了就是调虎离山,让青衣女子有机可乘地盗走解药。怪只怪他自己一时不察,敌友不辩,对于品真阁的机关又过于自信。

不过,华冠杰现在至少可以断定两点:其一,宸王未死,而且很可能很快就能疗好伤回到军中;其二,她们既然能够盗取解药,自然是知道宸王中的什么毒,今日青衣女子与巴托交手,也就能猜出天华山庄与北漠的关系。莫氏四姝与那青衣女子对天华山庄而言必定是敌非友。

只是,华冠杰依然存有疑虑:她们当时为什么没有将黑衣人赶尽杀绝,相反除了被宸王杀死的两个,其他人却都留下了活口放了回来?

更令他不安的是,她们竟这么快就能识得九鸩曼陀罗之毒,并且知道天华山庄能够找到解药,可见他的一举一动早就被盯上了,事已至此,天华山庄勾结北漠、谋害宸王的行动已经暴露了。可是对方是何门何派,又师承何处,来自何方,除了所见的武功高强外,还有没有多大的势力?对于这些,华冠杰一无所知。

麓铭山。雪晴取了药,便径直来了别筑小苑。

一袭银色戎装的男子一手握剑,另一手则负于身后,面对着一湖净水,立于月华之下,他的身形是华贵而淡漠的,他的脸庞本是冷酷而精湛的,只是那裹着眼睛的白纱又让他的面容有了些许柔和,让他的背影有了些许的凄清。

他已经听见她来了,也闻到了微风送来的那一丝清淡极远、若有若无的香气,这香气……倒是前两次她身上没有的呢,或许是今夜在哪里不小心沾上的吧。他绽放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雪晴并未走上前去,她远远地站定。那银甲现在看来是那样光洁耀眼,清辉之中自能成就宸王睥睨天下,叱咤战场的气度,只是这气度之下定是血染银甲,万千枯骨,这样想来,这戎装铠甲是不适合出现在这里的。

宸王啊宸王,他的名字,该是叫君沐宸。雪晴觉得眼前似是看见了千军万马战场厮杀的情形,似是有无数的鲜红将她湮没,隐隐地觉得晕眩。

她将牵着的一匹白马拴到了树上,很好地掩饰了她脚下的不稳和瞬间的晕眩,暗暗提了一口气道:“月夜清冷,看来你的外伤是好得差不多了?”依旧带着那么一丝玩笑和打趣,声音淡且清,但足够他听得清楚。

自从那夜约定,这女子便再未出现过,为了拿到解药定是费了不少心力。如今匆匆赶来,一路风尘仆仆,却还得如此潇洒自在。他未曾答话,只是说道:“解药拿到了”,有一抹情不自禁的笑容,真诚地绽放在他的脸上。

其实从她答应的时候,他便未曾怀疑过她能够如期拿到解药,那么,他的笑容是为着什么呢?是因为她的平安归来吗?还是因为她的玩笑打趣?这样的念头在他心里打了一个秃噜,就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

是啊,既然得到了解药,他的眼睛应该重见光明,也是他离开的时候了。“你这人真没劲!”雪晴嘟囔着转身进了屋,“我的马儿名叫追云,它明早之前会带你离开山谷,服药之后两个时辰,你的眼睛应当是能够复明了,身上的余毒,照着我这方子吃药便无碍了。”

宸王

药方和小白瓷瓶已经扔到了他的怀里,她本能地不愿意他感觉到她的不适,尽管她知道他看不见。他微笑颔首,想要跟着她进屋,却终究只是站在门外呆愣了片刻,便上马扬鞭而去。

临城。已近佛晓,羲国军营大帐内,君沐凌正焦急地来回踱着步。

他是永泰帝的五皇子,生母正是在后宫中位份最高的独孤皇贵妃。凌王在高门阀族中声望极高,只是没有军功傍身,多少有些遗憾。独孤皇贵妃和朝中重臣一再举荐,永泰帝才给了他这个监军之职。谁料到几天前与匈奴的一场大战,不仅让中军主帅君沐宸受伤失踪,更是丢了边塞重镇平雁城,他不得不退守到这临城,并以八百里加急的绝密将战况报给了朝廷。此时,父皇恐怕已经知道了这次败仗,不知道朝廷会做出怎样的处置;连续几天派出的侦查营都未探得君沐宸的消息,他这七皇弟幼时便时常随父皇御驾亲征,可谓武功高强,屡建战功,待到十六七岁便已经亲帅大军出征,人人传颂宸王好筹谋,善战平天下,谁料到即便从前怎么威名遍布,如今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害怕乱了军心,只能极力封锁了消息,只说宸王突发急症,闭门养病;而这临城也不是可以长守之地,匈奴来刺探虚实的频率越来越高,一旦开战恐怕只能继续节节败退了。

不远处西北的天空上一道光芒一闪而逝,正在巡逻的周密却看得清楚。他是君沐宸的心腹大将,平时还担任着他的贴身护卫,对宸王死忠,为人最是持重老成。见到信号,他的内心一阵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招呼了两声便带着几个亲信出了军营。

“殿下!”几天的殚精竭虑,还有这几年的生死相托,在见到眼前完好如初的君沐宸时,却是唤了一句便已让铮铮铁骨硬汉声音哽咽。

“放心,我没事。”一向冷漠的君沐宸言语中依然没有一丝温度,但他重重扶了一下周密的肩膀。听完这几天军营的大致情形,君沐宸翻身上马:“回营。本王病愈,召将军们即刻前来商议军务。”说完,一人一马已如离弦之箭。

已是月上中天,君沐宸却并未安歇。他下意识的摸了摸他贴身带着的玉环。这玉环正是前几日他用作治疗眼睛送给那女子的医资,那女子竟将这玉环悬于送他回来的那匹追云马脖子上当成了饰物,真是……

马厩里一个司厩兵给战马们添加草料刷洗完毕,正欲离去,抬头突然见到君沐宸站在面前,顿时便吓呆了过去,慌忙躬身跪下行了一礼。不知不觉,他竟然走到了军营的马厩来了。看到这马,脑中竟然一闪而逝那女子的声音,可惜当时他看不见,对于她的身形他也只是凭着感觉有个大概的印象。

“你叫什么?”那小兵显然受宠若惊,他没想到威名在外的大将军王会到马厩来,更没想到他问他的名字。

小兵咽了口唾沫:“回,回禀大将军,小的名叫付南风。”这个叫做付南风的小兵看上去倒是个机灵的,尽管宸王的问话让他多少有些紧张,但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众所周知,宸王惯来只骑黑马,什么时候改了喜好,养起白马来了?他当然不知道回来时宸王眼睛看不见。

君沐宸自然不知道这小兵心中所想,他只是若有所思便开口道:“付南风,这马儿叫做追云,今后你就在军中专职照料这匹白马吧。这马不上战场,除了本王,不许任何人擅动。”说罢,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扬手示意他退下。

天明。羲国大帐之内。

此时的君沐宸正对着一张漠北地图静静思量着什么,他漏夜回营,就径直回了自己的主帐,他没有去见君沐凌,只是召见了一众心腹做了一番安排。

“大将军,”左军主将秦迟便匆匆掀帐而入,语气中满是焦急和不忿:“大将军,监军王责怪周密昨夜无令而出,命人把他绑了,还说要军法处置。”

尽管身上的余毒未清、重伤未愈,但君沐宸的面上早已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神态,似乎这过去的几天,他中毒、受伤、获救,这种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般。听见秦迟的禀报,他倒是毫不意外,冷静和淡然的表情倒是更显得秦迟是多么的突兀着急,明明是十万火急的事,却让秦迟不好意思的懊恼起自己的造次来。

“秦迟,你去把监军王和诸位将军都请到中军大帐中来,共商军务。”君沐宸不紧不慢地在地图上涂涂画画完了,才抬头看了秦迟一眼吩咐下来。

这秦迟、周密等人都是十几年来跟在宸王身边出生入死的战将,彼此的感情和信任说亲如兄弟也不为过。此时秦迟虽然为周密担心,但是看到君沐宸胸有成竹的样子便也暂时按捺下心中的焦急,他对宸王从来都是言听计从毫无质疑的,听得吩咐便立即出了帐。

待众人齐聚,君沐宸方才幽幽开口:“本帅准备一个月之后向漠北进发,不知各位有何妙计?”

一个月!羲国此次用兵但求步步为营、循序渐进,用三两年的时间驱逐匈奴、柔然等部族,荡平漠北以期长久的边境安宁。若从时机上来说,一个月后也正是漠北水草丰美之时,漠北各部族在粮草上能有有效接续,对于羲国荡平漠北并无益处。若是一般而论,通常都得先耗过春夏季节,待到水草枯萎的秋冬季节再行进军,那时漠北各族粮草吃紧,战斗力自然下降。更何况,按照先前在朝中定下的策略,羲军宜先在边境驻扎,以静制动地摸清楚漠北各部族的情况,同时也给朝廷充分的时间准备粮草武器等。此时急于贸然进入漠北腹地,无论从哪方面而言准备都不算充分的。

可宸王方才的口气,明明是他自己已经定下了一个月后进发漠北的决策,叫他们过来只是通知大家,再问问计策而已了。

“七弟,以守待攻本是父皇早就在大军出发之时就定下的策略,更何况漠北部族众多,我们若是贸然孤军深入,后方粮草恐怕难以接济,更何况若是那些部族联起手来,恐怕我们就进退维谷了。更何况……如今平雁尚未收付,若没有平雁城作为据点,大军没有依托,只会进退维谷。眼下,难道不应该以收复平雁城为第一要务吗?”厚重的铠甲穿在君沐凌身上使他看上去有些滑稽,毕竟他此前在京城处理各种文案杂务的时候多,并未有领军出征的机会,也就养成了一副儒生的样子。

可凌王原也不是泛泛之辈,在朝中时领工部、刑部,诸事最是需要左右权衡相互协调。况且他的兵书也看了不少,尤其是永泰帝派他担任监军以来,他更是把几国近几年重要的战争记录都熟记于心,因此现在说起来倒是也头头是道,十分有道理。此番永泰帝让他担任监军,一来是由于被众人举荐,更重要的是以凌王在高门贵族之间的地位,能够更好地协助大军处理好与朝中各部的配合,保证大军兵源充足、武器和粮草的供应。

“平雁城本王自然是要收复的,无非就在这几日而已。”君沐宸只是轻轻地在地图上平雁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他对于凌王的忧虑不以为然,区区一座边城据点,若不是因为他一时疏忽不察中了毒,根本就不至于失守。如今他既然安然归来了,收复平雁城当然是无疑的。

“禀大将军,如今军中余粮只够十日之需,若是大军贸然前行,则粮草的运输也要跟着向前推进,不但后续粮草供应的路程和时间都要延长,而且一旦进入漠北腹地,万一粮草被劫……”齐良畴也是一员老将了,君沐宸还未领兵时他就已追随永泰帝南征北战,赤胆忠心,在军士中也是颇有威望的,此番正是他协助凌王主管兵械粮草,况且凌王的话的确符合一般常理,此时两军胶着之际,孤军深入确实不利于己方,因此听凌王说话他便也附议道。

君沐宸对这位老将军也十分敬重,闻言点了点头:“哦。那你们几位将军如何看?”说着,目光扫过正中站立的几位大将。

除周密因被凌王以军法处置暂未前来外,其余的几人秦卫、陆雨寒、邵扬戟等都是自小跟着他的心腹大将。

几人听得凌王的话觉得有理,可是以他们对宸王的了解,君沐宸领军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也从来都不是一个草率行事的人,心下犹豫是否大将军王还有其他筹谋,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对,却听见君沐宸已经直接向他们几个发了问。

“凌王和齐将军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属下不知,大将军王是否已有万全之策?”邵扬戟三十多岁,在几个人中是最年长的,他素来有小诸葛的外号,就是因为他最善于揣度宸王心思,洞察人心。

追云马

相比较而言,陆雨寒到底年少气盛,他虽然在布阵杀敌上是个好手,可是在谋划策略上却不甚擅长:“我管不了这么多,陆雨寒为大将军王之命是从。”他本就想不通,以宸王在军中的威望,永泰帝为何还要派一个凌王来做监军,眼下又正在为周密被处置一事心有不满,如今逮到机会,因此凡是凌王反对的,就是他赞同的,一时头脑发热,便耍起小性子来。

闻言,凌王面上划过一丝尴尬,只君沐宸不以为意地笑笑,顺势开口道:“粮草等一应保障之事,自然要有劳五哥和齐老将军。若是大军奋勇杀敌在前,可是粮草武器却供应不上,那别说三两年了,就是再有个十年八载恐怕也难成漠北大事。五哥既为监军,本帅只管筹谋军事,其他问题还需得五哥鼎力解决。至于朝中定下的方略,战场瞬息变化,自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相信父皇自然能够理解。”

齐良畴还欲进言,君沐宸却摆手阻止道:“本王既然为中军主帅,便是军令如山。”一锤定音,众人于是不再多话。

羲军大营里,此起彼伏的操练之声不绝于耳,三五一队的士兵来往巡逻。而在副将帐中,几个主力战将围坐一团。

“邵将军,老朽总觉得宸王今日所下的军令另有深意。你一向最懂得宸王心意,不知有何高见?”齐良畴对君沐宸今日的独断专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颇为费解。他是看着宸王长大的,虽然君沐宸待人一向冷漠,但也成就了他在行军打仗上的冷静和沉着。

“老将军可知朝中如今的情形如何?”邵扬戟抓了一块牛肉放在嘴里,眼带深意地笑了笑:“人都说昭王俊雅有贤名,凌王后面有个独孤家,朝中每有议储之声。前几日送嫁了盈容公主,又得了我们的战报,对立储一事更是争议如沸。”

坐在下手的陆雨寒接茬道:“那些高门望族,哪懂得征战戍边的艰辛。大将军王战功赫赫,若是将来的一国之君不能保家卫国,我羲国又何谈一统天下!”陆雨寒押了一口酒,似有微醉地说道:“老将军,凌王本就是储君的候选人,如今还来抢……抢我们大将军王的军功,周密是我们的手足兄弟,凌王处置了他,岂不是要给自己在军中树威,成心,成心打将军王的脸么?!”这话说地直白而露骨,要知道,私下谈论立储之事本就十分敏感,这样直言不讳地评价皇子更是永泰帝的大忌讳。

在场闻者皆是心中一惊,邵扬戟赶忙打圆场道:“陆将军喝多了,诸位就当他是发酒疯了。”任众人推推搡搡,说说笑笑,坐在另一边的参军高习坚只是低头闷声吃喝,今日在中军帐中他也未发一言,倒是符合他平时诸事都不甚上心的性子,听到陆雨寒的话,他的嘴角倒是牵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五日之后,平雁城收复。

大帐之内,却是另一番场景。

“启禀大将军王,属下遵照王上吩咐,的确于麓铭山涧之中寻到一处别苑,只是那别苑已不知被谁焚毁,里头只剩下残垣断壁”,主案前,一袭黑色夜行衣的如影单膝跪地禀报,作为君沐宸的暗卫头领,他私底下习惯称君沐宸王爷,可是在军营之中,他却是铁血的大将军王。自平安归来之后,君沐宸便密令他带着几个暗卫入山间寻找一位姑娘,只是山路难行,路上布的迷阵几乎让他们迷路,找了几日才找到那处别苑,只看到焚火之后的残迹和几具尸体。

此时,君沐宸乜斜在主位上,他刚刚看完了今日的密报,手中有一下没一下的玩弄着一枚玉环。那正是他自小贴身佩戴的那枚,是那个女子挂在追云马的脖子上还给他的医资。

“属下仔细查验过,那些遗留的武器都是匈奴部族惯用的,从现场的打斗痕迹来看当时争斗该是十分激烈,而那被焚毁的人中,确实,确实有一名女子”暗影略带担忧地继续说道,眼神瞟了一眼君沐宸,又重重地低下了头,便不敢再继续言语。

听得这句,君沐宸原本在玩弄玉环的手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便将玉环紧紧攥在了手心,他暗暗咬了一下牙根。

当今之世,若说武功修为能够与宸王相较一二的无非就是那么五六个而已,名号师承他也都心中有数,其中并无女子。这女子为他运功疗伤,单就那精纯的内力而言恐怕并不在他之下,普通人若想要于她不利只怕是难以得手。这几日,君沐宸曾不止一次地这么安慰自己,可是每每转念一想,那天晚上,他总觉得那女子有些异样,他急于返回大营,并未来得及细想,如今回想起来,她既然耗功救他又拿得解药,若是内力损耗过多又遇偷袭的话……她受伤也是有可能的,有心人既然能谋害得到他君沐宸,若是有意报复于那女子……他的心里每每想起这些都会有一些莫名的烦躁。

想到此处,君沐宸闭上了眼睛,很好的掩饰住了眼中的悲戚,半晌才哑声开口,语气中已经恢复了大将军王的果敢决毅:“继续找,你们一起去。”

如影他们入山所见,那处别苑外竟是按照五行八卦的法门布下了阵法,因此他们费了好几天才找到。如今活不见人,死已见尸,他所了解的宸王可是从来都不会纠缠在这种小事上的,尤其不惜将现在身边最精锐的暗卫十三影的人马倾巢而出,只为找一个女子?更何况即便再找……如影心中犯了嘀咕,可抬眼看到宸王那肃杀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便生生咽了下去。

忙完了军务,君沐宸又一次到马厩里去看了看追云马。这让那些司马的兵卒们受宠若惊,那专门负责照看追云马的付南风一时之间也像是得了无限的恩宠一般,在他的同袍们面前突然都觉得自己牛气了不少。

将追云马牵出马厩、松了绳套,君沐宸就任由那马儿散漫地在草地上悠然地吃着草。他的眼神越过马背,越过军营的火把,投向那无边的黑暗之中,似乎那里有他找寻的什么东西一般。马儿时不时摇摇尾巴,它同它的主人一样不喜欢束缚和规矩,向往自由和烂漫,如今给它解了缰绳,追云儿倒是十分受用的,它时不时打着鼻响,眼前这个冷峻到不近人情的王爷倒是给它留下了不少的好感。

“五哥一路跟来,是有事?”君沐宸抚了抚白马的鬃毛,似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隐在暗色中的凌王便现了身,毫不尴尬地将怀中抱着的酒坛递给了宸王一坛,“七弟能够平安归来,我心甚慰。只是七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对这样一匹白马有所偏爱了?”

他方才隐在暗处,正想着他这七弟会不会因为此番就变得偏爱白马了。要知道,君沐宸自己的坐骑可是一匹毛色黑亮的宝马,君沐宸给自己的那马儿也取了一个别致的名字,唤作惊雷。惊雷骏马,倒是十分符合君沐宸的个性呢。凌王鹜自想着,自己便也觉得有些好笑,又见君沐宸只是默然,凌王一时觉得气氛微窘,便调转了话题,含笑着对宸王道:“这马毛色纯正,双目有神,膘肥蹄健,果然是难得的宝马。”

君沐宸没有继续关于马的话题,他仰头喝下一大口酒,索性席地而坐,沉声道:“此番平雁城失而复得,不知五哥如何看?”

凌王微挑了眉毛,看来此番私下来找宸王倒是找对了,他回答得倒也干脆:“七弟能够平安归来,是我大羲国之福。只是七弟此番受伤倒是蹊跷……”君沐凌欲言又止,未将后半句言明,又转而道:“不过,既然已经定下了深入漠北的军令,我自当全力遵从,按照大将军的军令行事”。

虽是第一次随军出征,但多年来在朝政上的浸染,这几年凌王能够独领工部、刑部,自然也并非一般人所认为的那样,只是高枕于他的母族独孤氏为他搭建的高台之上,受门阀士族们拥簇的纨绔子弟。何况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即便二人在储君之位上存在着竞争,在政见上也并不完全一致,但这却并不妨碍兄弟二人并肩抗敌。更何况,君沐宸此番若是能立下不世军功,身为监军的君沐凌自然也能借个光,弥补自己没有军功的遗憾了,这无疑能够极大地增加他在争储一事上的胜算。因此,虽然凌王在行军打仗上不及宸王,但对于合力取胜兄弟俩却是目标一致的。

对于凌王的反应君沐宸并不意外,只是满意地点点头:“如此,就得劳烦五哥与我一同唱一出双簧了。”二人不再言语,只是会意一笑便仰头将手中的酒坛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与那跳动的篝火一起驱散了两人的寒意。

青凤不平

疗毒、盗药,这么多年以来,苏雪晴的内力还未曾像这次这般消耗得如此多如此快的,那日她履行了诺言,将解药送给了君沐宸,又让追云马儿将君沐宸送出了麓铭山,回到云居阁中便沉沉地睡了过去。如此一睡不醒,待到雪晴醒来,已是整整五日之后。对于她而言,也只有这种昏昏沉沉的睡梦恐怕才是最好的恢复方式。

这五日雪晴陷入了深深的睡梦中:她梦到了一层一层没有尽头的白幡,自己躺在华贵无比的棺木,似乎是已经死去,又似乎还有着微弱的意识。在这微弱的意识下,她听见有嘤嘤的哭声,那似乎是孩子的哭泣,尽管那声音非常细微,可却是伤心透了的样子,让她的心都要跟着那哭声化了,她的魂魄似乎游荡在空中,于是她循着哭声找到了躲在角落里哭泣的小女孩,却木然发现那小女孩竟然是幼时的自己。她梦见千军万马在沙场上决战,战鼓雷雷战马嘶鸣,喊杀之声震动山河,那漫天的血色充斥了她的眼睛,也充斥了她的脑海和心,以致于即便她闭上眼睛也能够感受到那样浓烈化不开的红色,和冲鼻的血腥之气……眼珠微微转动,雪晴终于从昏睡中苏醒,也终于从梦魇中苏醒。

“这是刚刚做好的药膳,你给主上递进去吧。”是莫不平的声音,此时他正站在雪晴卧房的屏风外,吩咐杨姑姑几句。他精通医术和厨艺,与其说他是留在雪晴身边的厨子,不如说他是一直负责给她调理身体的大夫。这些年来,他的医术和厨艺这两样绝活在雪晴身边倒是都派上了用场,甚至雪晴自己都跟着他学了不少的医学药理。雪晴的医术师承于莫不平,故而她能第一时间识得九鸩曼陀罗之毒,而莫不平的医术高明之处,就在于他连雪晴苏醒的时间也是计算得刚刚好的。

“莫叔叔”,不等莫不平转身离去,雪晴轻咳了几句,便语调极为清平地自嘲道:“我又做梦了。”那是她从小就会做的一个噩梦,每每身体孱弱之时,总是有一股无名的力量将她引入那样的梦境之中。

莫不平和杨姑姑交换了一个眼色,便随着杨姑姑一同捧着药膳入了内室。“姑娘,”这几日的昏睡让雪晴恢复了不少,面色却依旧苍白,莫不平的眼中划过心疼,他轻声唤了雪晴一声,便坐到她床边的玉凳上:“梦而已。主上已经睡了五日了。”

杨姑姑并不说话,只是将雪晴扶坐了起来,坐上床头拿着银匙喂她膳食。莫不平接着道:“主上这么不顾惜自己,恐怕下次再将内力都耗费了,便不是昏睡五日这么简单了。我也只能用心从饮食上为主上调理,全需得靠主上自己的内力护体……”

莫不平的话是在理的,雪晴娘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使得她幼年时常常生病,时而高热不退,时而全身冰凉咳嗽不止,每病一次都得拖上一两个月的,寻遍天下名医却不得治法,他和杨姑姑自是担心不已。自从五岁拜师习武又修习内家以来身体才不似幼时那般孱弱,这十年多来都已经不曾怎么生病了。

雪晴毫不忸怩地喝下杨姑姑的喂食,她的内力已经恢复了不少,除了仍旧有些咳嗽虚弱,精神头儿却好了许多:“小病不断,大病不犯。雪晴不过小小任性了一次,保证不再犯了!”她只是调皮玩笑着,便将莫不平的话题敷衍了过去,“莫叔叔,我睡着这五日,可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儿?”

五日前,莫氏四姝名震江湖,天华山庄密室被盗,羲国宸王伤愈归军……昏睡的这五日,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

“主上病中需得静养,又何须费神呢。”莫不平语气微愠,他实在是不愿意雪晴为旁的分心,只希望她好好养病。

“睡了几日,没有好玩的岂不是憋闷。再说我所救的是何人,这几日想来莫叔叔也已经知道了。以他的身份,此事又岂止只是救了一个普通的受伤之人而已?事关重大,诸事不知,晴儿也不能安心养病。莫叔叔便当是给我讲故事好了。”雪晴已经进完了膳食,她撒娇的冲着莫不平道,又转脸说:“姑姑,且给我备好了水,一会儿莫叔叔讲故事口渴,我便奉上金风玉露好了。”说完对莫不平做了一个鬼脸,便已从床上下了地,三下两下地收拾好了,便拉着莫不平到了庭院中。

“主上想听什么?”莫不平已经没有了刚才慍恼的脾气,也不因为雪晴的耍赖撒娇而高兴,他那一身素白色儒袍极好地衬托出他的深沉和傲隐,像极了那一株独立于池边柳下的六月雪,若是叫人看见一定以为他是哪个学府里的教书先生,又或者是隐居于山野村间的归篱士子,绝不会相信他这些年却只是安心守在一个小丫头身边,给她做做膳食、瞧瞧小病。

“莫叔叔讲的故事,雪晴自然都是爱听的。”雪晴语调中满是调皮的神色,她用衣袖拂了拂凳上的落花,拽着莫不平坐了下来,杨姑姑也宠溺而无奈的端上了糕点和茶水。

“宸王五日前的佛晓之时偷袭了匈奴大军,夺回了平雁城。”莫不平似有深意的看了雪晴一眼:“如今羲军中只传说此前丢平雁城也只是诱敌之计,宸王一直在军中,只是为了麻痹匈奴故意称病。恐怕此时,羲国上下更要称赞他们的七王爷用兵如神了”。

君沐宸当夜赶回大营后,只秘密召见了周密和几个心腹将领,拂晓之时先派了几股精锐部队从不同的方向前去偷袭。匈奴军中已知宸王重伤中毒,即便能活着也不会这么快恢复,加上刚刚拿下平雁,之前几天羲国对于匈奴的叫阵又只是闭门不出,更助长了匈奴的骄傲气盛。如今见羲军主动袭击便都如饿狼扑食一般,穷追不舍。谁知军中突然有人大喊:宸王率领羲国大军来了!匈奴军中顿时乱作一团,再看时,君沐宸真的已经骑着一匹油亮黑马,魏然立于帅旗之下。于是羲军士气大振,一举夺回了平雁城。

“嗯呀,倒是没有白救他。若是这点谋略都没有,倒是罔称宸王了。”雪晴对于莫不平所说的战况并不意外,只是被他那略有深意的眼神看着,只能讪笑着打了个哈哈。接着又略有歉意的说道:“只是,对于我如此犯险救下了羲国的主帅,莫叔叔是不是在责怪我呢?”

莫不平微微摇头,目光之中反而露出欣慰和赞赏之色:“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医者自有医者的仁心,江湖之中见不平事拔刀相助,杏林之中见忧患者施以援手,哪管得了那人他是一介布衣亦或是王侯将相?”

“我就知道,莫叔叔倘若一早就知道我救下的那人是羲国宸王,也一定会支持我这么做的。”雪晴不无得意、摆出一副十分推心置腹的表情说道:“以青凤先生的风骨格局,丹心妙手,也断然不会见死不救。”

莫不平微微颔首:“只是此番虽然闯到天华山庄拿到了解药,到底还是打草惊蛇,前番将那几个黑衣人留下活口,不出我们所料,这几日果不其然就有几个人摸进了麓铭山想要一探究竟。他们摸到了别苑小筑,我便派了几个人把他们都收拾干净了,连同那小筑都一并焚弃了。”原本雪晴有意给那些刺客活命的机会,只是他们不知死活还敢潜入麓铭山来,也就只能如此了。正因为如此,待到君沐宸派来的暗卫抵达别苑小筑时,所见到的便只有一些刺客的遗体和一片焦土。

“华冠杰那边,昨日在武林广发邀告,说是半个月后给老夫人祝寿,琴棋书画也在受邀的宾客之列呢。”莫不平浅尝了一口雪晴泡上的金风玉露,说起天华山庄,他倒是着实有些担忧的。这祝寿的邀请恐怕来者非善,半个月,那也就是五月十日,可这半个月的时间对雪晴的恢复而言还是太短,可是也许……也许雪晴又不得不亲赴山庄。如果那样的话,恐怕不单单是江湖,整个天下怕都要……

雪晴已经看出了莫不平的担忧,也知莫不平自然能够猜出她下一步将会怎么做。品真阁被盗一事,华冠杰自然是不敢在江湖中宣扬的,一来他对于对手的情况还没有摸清楚,公然树敌只是会让自己被动;二来天华山庄那些不可告人的事情他也并不确定对手掌握了多少,贸然行事只会让敌人有了可乘之机。而于雪晴而言,精彩的游戏马上就要开场了,倒是有些小兴奋呢。

“莫叔叔,这么多年来,您不是也在等着这一天吗?”雪晴的兴奋是写在脸上的,她眼里是那么灼亮:“名满天下的青凤先生,总不能一直隐姓埋名地在这居云阁里为一个女娃娃做饭吧!该是青凤出世冲天的时候了。”

莫不平也受到了感染,他哈哈大笑了一阵,似乎血液里有某种东西被唤醒了过来,笑完只是微微点头。此时,他们彼此眼中是只有对方才能够了解的光华。

寿宴

羲国军中按照君沐宸的部署,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漠北一役。而天华山庄内,随着老夫人寿期的临近也逐渐热闹了起来。此番天华山庄有意大操大办,彰显其在武林之中的地位和实力,来往的宾客自然都不是等闲之辈,不仅有武林中各门派的掌门头目,也有向来与天华山庄有着商贸往来的富商巨贾。

转眼就是寿宴之期,宾客们或三五成群闲谈叙旧,或独自一人转转悠悠,或者聚坐在院中的桌前说着近期武林的新鲜趣事,天华山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一名俊朗的少年此时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院角的长桌前,这桌子恰好摆在院墙树荫里,极为不显眼,却又离大厅不远,一抬眼便能将大半个院子的情形收入眼底了。那少年身穿苏锦紧口外衫,那外衫绣工面料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够享用的,背上还背着一把长剑,只是那剑身用极为考究的锦囊包裹着,让人光看那锦囊便觉得这长剑定然不是普通的兵器。少年低头抿了一口茶,顺便听听大家天南海北的漫谈,时不时露出爽朗的笑容。

再看回廊上,山庄的老管家华伯步履匆匆地入了大厅,恭敬禀报道:“启禀老爷,莫氏四姝已经到山庄门外了,只是与她们一道的还有一位姑娘,那姑娘并没有接到帖子”。

大厅里,华冠杰正在与一众宾客寒暄致意,闻言倒是并不惊讶:“来者都是客,不可怠慢了。快快请进来”,又对身边的客人拱手道:“华某亲去前面迎接,就失陪片刻了”。

一旁白袍老者接话道:“早先听闻这莫氏四姝的大名,倒是一直不曾得见。能得华庄主亲自相迎,想必也不是等闲之辈。既然如此,我等就陪华庄主一道前去迎接吧。”这白袍老者正是武林中颇有威望的鸿徽派掌门乔玉徽。

柳扶风、邱俞平等早先已被四人折服的自然乐意,其他众人便也都出声附和。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大厅。那坐在院中的俊朗少年隐约听得大厅中在谈论莫氏四姝,见状随手往嘴里扔了一块点心,便也悠悠地混在人群中往前厅而去。

华伯早已遣了小厮去前面知会,因此不待众人真的走到前门,雪晴几人便已经进了院中。见华冠杰亲自来迎,未等他开口,莫琴便远远地出声招呼:“华庄主有礼了。这位是我家主上苏雪晴。此番不请自来,沾沾老夫人的好福气。”

只见青衫女子盈盈而立在莫氏四姝中间,年纪顶多不过二十来岁,看那身形似是有些弱不禁风的羸弱,可那气韵上却又有种让人说不出的清幽高华,青纱遮面,只隐隐看出她面上的轮廓,便可知其姿色绝不在莫氏四姝之下。

此时,她眼含笑意地扫了一眼众人,那眼底的笑意中透出无限的清澈明净,似是目光停在人身上的片刻就能将人看透了一般,让人不敢对视,却又忍不住想要看她。

华冠杰赶忙拱手道:“哪里哪里,上次却也未曾有幸知晓四位姑娘师承。如今蒙苏姑娘亲临,天华山庄蓬荜生辉。快请上座。”

“原是我们失礼了,区区薄礼,祝老夫人寿比南山。”雪晴声音很轻,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说罢莫书、莫画早已奉上了一个锦盒。华冠杰示意华伯收下,便将几人往大厅里引。

宾主落座,华冠杰却是将雪晴安排在宾客的首座。雪晴倒是也不推脱,理所应当地便落了座。一时之间,众人面色各异。

“华庄主,恕李某孤陋寡闻,此前倒是未曾听过武林上有苏雪晴这号人物的。”出言挑衅的正是那日败在莫棋手下的铁扇李俊山,他说这话时摇着扇子在大厅踱了一圈,挑眉接着道:“今日所来宾客之中也有不少武林前辈,论资历论威望,我看都轮不到苏姑娘坐在首座。”

闻言,雪晴只是淡然一笑,莫氏四姝见状便也都不言语。

“哼,到底是没规矩的小丫头,苏姑娘不答话,是自觉失礼,羞愧到无言以对了?”戴桃花也正为那日之败心内郁郁不忿,便趁机接了腔火上浇油道,言语中多有些轻视不屑。莫氏四姝闻言都是面有怒色,偏雪晴像是未曾听见一般,自顾自地端起清茶抿了一口。

“客随主便,自然是华庄主如何安排我们怎么坐。李大侠方才不是在问华庄主么?又何须我家姑娘回答?”到底莫画年少沉不住气,便忍不住答了一句,可是她这童言无忌的一句却是让李俊山吃了一瘪,也让华冠杰颇为尴尬,矛盾的焦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转移到了华冠杰身上。

“华庄主如此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这小姑娘说得对,咱们是来给老夫人祝寿的,就客随主便吧。更何况老朽听闻当日莫氏四姝力战多少武林英雄而未尝败绩,想来苏姑娘也自有其过人之处。”不等华冠杰出声,鸿徽派掌门乔玉徽便出来打了圆场。今日所来宾客之中,也数他资历最深。

宾客之中本就有许多人佩服莫氏四姝的,方才见了雪晴气度,心中更多的是仰慕折服。现在听到乔玉徽所言有理,于是众人便也都附和起来。

“华庄主,”众人正在议论纷纷,听得雪晴出声便都安静了下来。雪晴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似是刚才的事从未发生过一般,道:“此番前来,一则是为老夫人祝寿,二来,前些时日雪晴为情势所迫,借了点天华山庄的东西,此次前来便是原物奉还的。今日既然事情办完了,雪晴就此告辞了。”说罢,便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置于桌上。

华冠杰面上一闪而过惊慌之色。他本在想着如何能探探雪晴的究竟,并未料到雪晴会直言将事情道出,更没想到她能够原物奉还。要知道,九鸩曼陀罗之毒早已失传了许多年,当今武林之中能够识得之人已是寥寥可数,而苏雪晴不仅能够知道是什么毒,竟然还能够配出解药,这大大出乎华冠杰的意料。

华冠杰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状似随意地将小瓷瓶收起,道:“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今日本是家母做寿,天华山庄只是备了些微薄酒,还望苏姑娘赏光,喝杯薄酒再走也不迟。”

“我这几位姐妹既然接了华庄主的帖子,自然要留下来宾主尽欢。雪晴便先走一步了。”雪晴旁若无人地起身告辞,华冠杰却无法再出言挽留。

突然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远远传来,紧接着便有小厮急忙忙跑进来,鼻青脸肿带着哭声地禀报道:“庄主,门口有人正在闹事,就要出人命了,您赶紧去看看吧。”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懔,华冠杰亦是面上一沉,“还请各位嘉宾稍候”,匆匆告了一礼便起身离去。

华冠杰情知来者不善,便也不再碍于虚礼,率先与武林中几个德高望重者快步向外走去。而此时,号称匈奴国师一行早已径直入到院中,这一路进来但凡有意图阻拦的,已是一片重伤在地了。

待华冠杰来到天华山庄外院时,一身华贵匈奴人打扮的老者悠然地坐在上好的藤椅之上,与他随行的十来个匈奴人亦是一身贵气侍立在侧。“哈哈哈,华庄主,你为老夫人做寿却不请我,看来我这匈奴国师的面子还不够大啊!”见来人众多,自称匈奴国师的人不可一世地翘腿道。那老者看起来已经白发苍苍,却是鹤发童颜,精神矍铄得很。

“呼延庆,我天华山庄与你素无纠葛,你伤我门人,闹我寿宴,到底何意?”华冠杰满脸怒色地呵斥道。

“哈哈哈,若不是沾了你的面子,我又怎么能一次见到这么多你们武林之中的高手呢?但凡武林之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想必今日都在你这天华山庄汇聚一堂了吧。”匈奴国师呼延庆毫不掩饰他眼里的算计和不屑,边说着便摸了摸他脖子上那串颗粒硕大的东珠:“我的徒儿是谷蠡王世子,早就想见识见识你们中原武林的武功绝学,顺便讨个武林盟主的位子当当,我看今日倒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蛮子大言不惭!”武林众人早已怒不可歇,人群之中一阵愤恨之声,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你们匈奴侵我国土,欺我百姓,莫不是今日还想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今日在场的英雄们定不会让你们占了便宜去!华庄主,我们就趁此机会好好教训教训他们,就当是给老夫人贺寿了!”

被这声音一鼓动,人群中的顿时一片群情激奋。大家纷纷摩拳擦掌,说话间便于那谷蠡王世子拉开阵仗来。

雪晴倒是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去凑外面的热闹,此时她们五个便依然在大厅里,与山庄中的大夫以及留下来的武林人士一道,为那些受了重伤被抬进来的人诊视。天华山庄倒也不是吃素的,眼瞅院中已是一派剑拔弩张,但仍然有小厮们有条不紊地将受伤者抬入大厅里,疗伤所需的一应药品也源源不断地送入大厅里来。

沐九儿

莫氏四姝细细为伤者治疗,而雪晴也若有所思地查看地众人的伤势,若遇到伤重的大夫们一时拿不定主意的,她便亲自写下一个方子,选方用药颇见功底,连经验丰富的老郎中都啧啧称赞。如此一番下来,厅中众人哪里还顾得上计较之前雪晴位列宾客首席的事,只是心服口服地以她们马首是瞻了。

咔嚓一声,莫书又接好了一个人的断骨,却是心有余悸地对雪晴说道叹道:“主上,这伤人的手法倒是我从未见过的,匈奴人实在狠辣,虽则不会要了人的性命,但也足足能够让人躺上一年半载的。”

雪晴倒是并未答话,思忖片刻,便对四人道:“这伤人的手法倒是让我想到一个人……莫琴,你便领着大家先在这厅中治伤。如若我猜测不错,这个人,我倒是要出去会上一会了。”说罢便起身往院中走去。

雪晴到了院中并未径直走到华冠杰身旁,而是找了个不起眼角落。眼见颍川派的掌门刚刚受伤败下阵来,那匈奴世子十足挑衅地对华冠杰笑道:“华庄主,我看你们武林之中的高手也不过如此嘛!不需劳动我师父出手,本世子便足以一人打败你们如此多的高手。来日若是要取你们汉人的江山,看来也如探囊取物一般呢,哈哈哈”。那匈奴国师呼延庆亦是扬起得意神色,似乎这样的结果是他意料之中的。

华冠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正要迎战,只见一名锦衣少年却不知何时一个燕子翻飞便入了场地正中,竟也不恼地答道:“我倒是听说前些日子羲国宸王刚刚大败了你们匈奴的大军,手下败将也敢来此放肆。既然你们想要自取其辱,我木九儿今日倒是可以成全你。”一边说着,背上的剑已被他转手几下就潇洒的抽出了锦囊,只看那极为考究的剑鞘和剑柄便知是把好剑,而当他拔剑出鞘时,剑气中所散发的寒光足足震慑出人们心中的惧意,就连那不可一世的匈奴世子也微微愣了神。

场边发出一阵为这个少年的叫好之声,可是同时大家心里也暗自犯嘀咕,这些年来武林中倒是从未听说过有个叫木九儿的,也不知这少年是哪门哪派的弟子。

雪晴嘴角牵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之前进山庄时早就瞥见了这个坐在墙角的少年,心下便暗自留意了一下。虽则他一副武林打扮,但那气质却绝不像是久经江湖的,更何况他那衣服上的精美刺绣,又岂是一般人家可以讲究得来的?而此时他手中握住的那柄剑,那寒光的剑气让雪晴的眼中一亮,随即露出了一抹清浅的笑意。

一时间,那木九儿一个旋身凌空而起,扬起的长剑在空中划开一道亮眼圆弧,宝剑便直插匈奴世子而去,匈奴世子提起手中□□便迎面来敌。只见木九儿剑气如虹,剑势时而飘忽柔和,如行云流水连贯洒脱,时而凝练刚毅,如气贯长虹铿锵破日,几十个来回下来,两人身上都挂了彩,只是匈奴世子渐渐有不敌之势,便是且战且退。

那木九儿如何肯善罢甘休,他的剑法本就大开大阖,如今见匈奴世子露出破绽,更加变得如怒浪卷霜雪一般迅猛激烈,眼瞅着就直奔对手命门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只觉一股真气震得五内俱焚一般,便见一道白色亮光从匈奴国师的方向迅速袭向木九儿,而几乎与此同时的,一道青影拦在了木九儿面前,一抹青光随即与那白光于空中对峙,两股真气正面冲击,只是一瞬间青光便将那白色亮光吞噬,众人刹那间只觉得神清气爽。

再定睛看时,原来是苏雪晴阻止了匈奴国师对木九儿的暗算。当此之时,木九儿和匈奴世子二人早已被真气各自震到了场边。而苏雪晴面色清冷的立于院中,正好与匈奴国师打了照面。

是惶恐的惴惴不安,是震惊的不可思议,四周仿佛万籁俱静,只剩下人们的呼吸之声,若不是雪晴那青色的面纱仍在余风中微微翻飞着,人们恐怕很难相信就在刚刚的一刹那间他们感受到的是两股深厚的内力。

而那匈奴国师呼延庆,他的震惊绝不会比在场的其他人少。显然,他没有料到今日在场的中原武林人之中还有可以与他抗衡的人物,更何况眼前接上了他的那夺命内力的,不,确切地说是直接挡回了他的内力的,只是一个看起来乳臭未干的女娃娃。

“洛桑子前辈,不知何时摇身一变,竟成了匈奴的国师?”雪晴虚行了一礼,那声音里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凉意。

而听闻雪晴所言,人群之中顿时一片哗然,就连号称德高望重的那些门派掌门们,亦闻而色变。此时人群中似是炸了锅一般,与之前的静谧简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洛桑子,三十年前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此人武功登峰造极,纵横武林二十年而无敌手。只可惜人品心术上却是不能与他的武学修为相匹配,不仅全无武林道义,甚至可以为了一己之私而不择手段。因此,武林中人无不是谈之而色变,避之而不及。直到三十年前,武林中另一位神话般的人物玄通子,于东岳山之上接受了洛桑子的挑战,进行了一场轰动天下的对决,而对决的条件,就是失败的一方从此在江湖上消失,不得再踏足中原武林。对决以洛桑子的失败而告终,从此之后武林之中再无洛桑子此人,而玄通子也于那次对决之后不知所终。没有人亲眼见到了那场对决,可这并不妨碍人们极尽他们的想象力对那场对决进行精彩的描绘和演绎,以至于几十年过去了,那场对决似乎成为了神话般的传说,而那对决的双方也已经成为整个武林乃至天下,神一般的存在。

“你,你如何认得我?难道你是玄通老儿的传人?”此时的呼延庆,抑或说是洛桑子,看着眼前的这名纤纤女子,眼中闪过不可置信,可旋即化成了愤恨和阴戾,最终化成了意味不明的探究。而听到玄通子的名号,人群中爆发出更加难以抑制的哗然。

“小女子苏雪晴,曾有幸在书中读到过关于洛桑子的武功绝学,故而能从这招数中识得。”说完这句,雪晴丝毫不惧地直视着洛桑子眼中的探究,却轻笑道:“只不过,前辈似乎忘记了三十年那场对决是怎么跟玄通子前辈约定的。晚辈可是记得,中原武林该是再无洛桑子此人了,此间江湖,也不再是前辈可以踏足之地。”雪晴娓娓道来,全然不似责备威胁,却又有着不可抗拒的力量。而对于她的师承,对于她与玄通子之间是否有关系,却是不置一词。

“哈哈,黄毛丫头好一副伶牙利嘴!不过我向来不按规矩行事,莫不是你还想来管老夫的闲事?”说话间,这洛桑子已然暗暗催动了真气。之前是他轻敌,并未料到半路能有雪晴接住他的内力,而此时他用了十成的内力,正想挽回之前的一点面子。

雪晴不禁掩面低头一笑,那笑里似乎有千般柔情,她含笑旋身,移步走到伏倒在地的木九儿面前。她优雅的摘下面纱,又不徐不慢地用面纱替木九儿包扎好了左臂上的伤口,柔声道:“木少侠,不知能否替雪晴出战?”

木九儿望见她略显苍白的面容略略一怔,只是毅然点了点头。

雪晴冲他满意一笑,随即二人走到洛桑子面前。“前辈恕罪,我向来不喜沾染血腥之事,只是今日却又不得不来管管前辈的闲事了。便请这位木少侠代劳了,前辈不必手下留情。”她清丽的容颜在阳光下似乎透出似有似无的光晕,淡淡的声音中是不容置疑的胸有成竹。

洛桑子显然被她成功激怒了,吼了一声“小儿放肆无礼!”便是一个杀招使来。没有人看清楚雪晴腰间的白练是怎么缠住木九儿的手腕的,只见得剑光翻飞之间,雪晴通过白练指导着木九儿的用剑,那剑法比起木九儿之前的招式又精进了不少。

而木九儿只觉得一股精纯真气沉于丹田,五脏内里皆是打通了一般舒畅,长剑宛如游龙出渊,荡荡然横贯琼宇,又如激流行舟,亟亟焉纵穿重嶂。十几招下来,竟与洛桑子不分伯仲。

突然,雪晴收起白练,将掌中所灌真气朝着木九儿背心一击,轻念了一句“烟笼薄翠千层雪”,木九儿会意,剑法变幻如轻烟般灵动,又如薄翠弱柳扶于水面,冬雪飘飞层层叠叠;雪晴只是在木九儿身后垂拱而立,见他能够领会便满意一笑,复又念出一句“晴穿重嶂万里云”,木九儿大喊一声“破!”,奋力将长剑朝着洛桑子掷去,那长剑便如脱弓之箭一般穿透洛桑子的真气,噔地一声,直直地钉上了匈奴国师的座椅。

烟云仙子

人群中的不可思议的惊呼之声瞬间打破了对招时的屏息凝神,连洛桑子的眼神中都流露出不甘与疼痛,那是从不可一世的云端跌落到谷底的不甘与疼痛,这是他即便在当年东岳山对决落败之时也没有过的感受。而那谷蠡王世子不知道是感到震撼还是被吓到,只是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匈奴国师的身边。

“前辈,承让!”木九儿一个拱手,已将长剑拔出送回剑鞘,回首朝着雪晴露出一个意气风发的笑容。

雪晴只是微微颔首,便道:“雪晴一届江湖后辈,常居麓铭山中,向来与武林各派没有来往。不过看这木少侠便可知,中原武林到底人才辈出,断断不是区区匈奴可以染指的。前辈既在三十年前就退出武林,又何必再纠缠于江湖后辈的恩怨之中呢?倒不如像玄通子前辈一般,云游四方,寄情山水,自在逍遥。”说罢,倒也全然不在意洛桑子如何回应,足尖轻点腾空而起,眨眼间便已御风而去。

多少年后,当人们回想起这一天,早已忽略了显赫一时的天华山庄是在这天办寿宴,只剩得“烟笼薄翠千层雪,晴穿重嶂万里云”一句,传说着一名叫做木九儿的少年英雄,如何击败了三十年前的武林神话洛桑子;不知何时,又有人在雪晴留下的那两句诗后对上了两句:“不堕世俗清劲骨,绰约仙姿落九天”,苏雪晴的风采赫然成为了武林中新的传说,苏雪晴原是江湖中无名无号之辈,也因了这一遭,中原江湖中人便许之以“烟云仙子”四字,一时人人传颂钦慕。

已是日暮黄昏时分,东行的路上,一名身强力壮的男子驾着一辆马车,已经不紧不慢地走了三天。只见这马车足足能容得下五六个人,外面装饰得极为朴素,可是那楠木的车身和精致的雕工又无一不透露出车主的非比寻常。四周低垂的帷幔很好地保证了马车的私密,却又消解了日间的暑热。

那驾车的男子一身玄色外袍,俊美的面容上却透着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他熟练地控制着马车的节奏,以致于坐在马车中的人丝毫感觉不到颠簸。

“潇然,姑娘醒了!”马车内传来杨姑姑熟悉的声音,随即便掀开了帷幔。

马车里卧着的正是苏雪晴,她此时面色苍白,只是微微睁开了眼睛。

话说三日前雪晴在天华山庄力退洛桑子后便御风而去,山庄外早有杨姑姑和林潇然驾着马车在等候。那洛桑子数十年的武功修为,且用了十成的功力,雪晴与他过招又怎能有所保留呢。只是她前番替宸王疗伤盗药,功力已是有所损耗,与洛桑子一番折腾下来更是受了内伤。碍于在众人面前不好发作,只得强行压下,便匆匆施展轻功离开。当时雪晴一入得马车内便呕出一口血来,当即把二人吓得够呛。昏睡调息了三天,今天倒是堪堪苏醒了。

那驾车的男子听见赶忙停住了车:“主上可好些了?”他的声音里满是焦急担心,可目光却丝毫不敢往车内窥望。

杨姑姑边搀扶了雪晴坐起来,递了水给她,闻言只是对驾车男子道:“潇然,天色已晚,我们也先在此歇歇脚吧。”又对雪晴说道:“琴、棋、书、画四人已经照姑娘的吩咐各自去了,如今我们已经向东行了三日了。”

几日的昏睡调息,雪晴只觉得嗓子干涩,她小酌了几口清水,方才虚弱出声道:“此行路上看来倒是太平。”

林潇然迅速升起了篝火,温暖的火光旁,他正在烹饪刚猎到的野鸡,雪晴受伤需要好好调养,杨姑姑便悉心为她煮了些白粥。在车中呆了整整三日,此时杨姑姑也扶了雪晴下车来,隐隐望见不远处有一人一马,那人似是不时地朝着这边张望。“这一路上虽然有尾巴在暗中跟随我们,幸得有那位少侠和潇然在此,贼人倒也不敢造次。”顺着杨姑姑的目光远远望去,远处那人正是木九儿,他这几日骑着一匹枣红汗血马,一直尾随着雪晴而来。“那位少侠这一路上一直不紧不慢的跟着我们……”未待杨姑姑把话说完,林潇然插话道:“主上,那少年已经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的马车走了三日了,是否让潇然打发了他去?” 雪晴心下了然,便对一旁的林潇然道:“林大哥,你去把那少年叫过来吧。”

本想再说什么,可见雪晴自己反倒不以为意的样子,本欲说什么便也咽下了。林潇然倒也不扭捏,夜风微凉,见雪晴又在运功调息,林潇然便将马车赶到了风口替她挡住一些夜风。时已入夜,好在他们歇脚之处是一处背风面水的开阔地界,今晚也只得露宿在这里了。

“苏姐姐,几日未曾见到你,我倒是十分担心呢。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难道我猜的不错,你这几日都是在马车中疗伤吗?你不要怪我一路跟着你,我也只是担心你,更何况若不跟着你,我也不知道我要往哪里去。”眼见这木九儿牵着马,踏着欢快的步子而来,经过与洛桑子的一役,他自认为与雪晴已经有过命的交情了,一见到雪晴便改了口,直接认起了姐姐来。

许是三天让他憋坏了,木九儿毫不客气的挨着雪晴坐下,闻到篝火上鸡肉的香味便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递给雪晴一个我想吃的眼神。

雪晴笑着点头示意,开口介绍道:“这位是杨姑姑,这位是林潇然。我这一路便要与他们同行。”

那木九儿已经饿极,也不讲究地撕了一只鸡腿大块朵颐起来,嘴里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杨姑姑好,林大哥好。九儿便准备与你们同路了,看在苏姐姐的份儿上,还请多多照顾。”说完,露出天字号的大笑容,那真诚爽朗倒是让人不忍拒绝。

林潇然将整个野鸡取下,又将几块上好的鸡肉切成小块递给雪晴,他微皱着眉头,冷声对木九儿说道:“我们这一路上可得风餐露宿,说不定还有很多危险,我可是不负责保护你的。”

一旁杨姑姑也出声道:“我看小哥儿年纪也不大,出来久了难道你家人不担心吗?我看明儿天亮了,你便沿着大路回家去吧。”

木九儿此时早已啃完了一只鸡腿,随意在草丛上揩了揩手,语气坚决地说道:“苏姐姐在天华山庄对我武功上的一番指点让我好不痛快,我这就准备拜师了,这一路上得了闲,刚好可以研习剑法。再说了,谁说我是小孩子,马上我便十六了。我爹娘不会担心的,我七哥在我这么大的时候,早已经上阵杀敌了呢。”

雪晴无奈的摇了摇头,似是无意地说道:“云皇大婚,我们这一路是要取道云国去凑凑热闹的。你若坚持同行倒也未尝不可,只是,我们是该叫你木少侠,还是该唤一声轩王殿下呢?”

杨姑姑和林潇然闻言皆是一愣,随即彼此对视了一眼,便互通了心意。

那木九儿闻言一怔,倒是也不遮掩,不好意思的笑道:“看来苏姐姐不但武功高强,连识人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我并不是有意隐瞒,只是原本就是独自离宫出来闯荡江湖的,便用了化名。苏姐姐是如何看出我是君沐轩的?”

雪晴微微笑道:“你这衣服上绣样如此繁复讲究,只有御秀坊的人才能做得出来,你那宝剑想必是出自当世的铸剑大师烛冶子之手吧,听闻他早年间就已经被羲国宸王收于麾下,专在军中司职铸剑。早在天华山庄时,我见你这一身行头便猜出几分。你既化名木九儿,不正是你行九的缘故吗?方才你又说你的七哥,除了君沐宸谁又能出其右呢?约莫十五六年前,羲国皇上与独孤贵妃得了一对龙凤双生子,便大赦了天下以示庆祝,而你如今不正是十五六岁年纪吗?”

木九儿,不,应该说是君沐轩,听得雪晴的这番推论顿时露出佩服景仰的神情,他吐了吐舌头,挂着讨好的笑容,解释道:“苏姐姐有所不知,父皇把三姐嫁去了云国,这不是羊入虎口,把我三姐往火坑里推吗?我知道我肯定说服不了父皇改变主意,却又实在不忍心看着我三姐出嫁,这才独自跑出宫来。原是想要去找我七哥的,只可惜大军最近行踪飘忽,我竟一时也找不到他们。前段日子听到江湖上传说莫氏四姝,又听见天华山庄要办寿宴,想来该是群英云集,定是能见识到不少人物的,我便混了进去。之后的事,苏姐姐都知道了。既然你们要去云国也正合我意。这一路我便将苏姐姐如同我三姐一般对待可好?等日后有机会到天京城,沐轩一定尽地主之谊!”

看他这一番解释,一番许诺,又一番装可怜的劲儿,雪晴也只能无奈地微微笑笑,点头道:“也好。”

云帝天骄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常言道,自古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加上盈容公主送嫁的队伍中陪嫁的辎重、宫人们都不少,一路倒是并不着急,只是缓缓行进。花了月余的时间才到羲、云两国边境。早已在那迎候的一众云国使节,为首的正是辅佐云襄帝的左膀右臂,司马文渊。

“云皇知宁王和昭王亲自送嫁,甚为感动。特遣了鄙人在此迎接。公主、王爷一路辛苦。”司马文渊微微躬了躬身子,十分客气地说道。

他如今不过四十来岁,虽然作为使节前来迎亲,但却并未着朝服,而是一副书生打扮。算起来,他与守在雪晴身边的青凤先生莫不平倒是齐名天下的两大谋士呢,早在二十年前他“彤鹤”的名声便已传遍天下。只不过莫不平与司马文渊政见理念相去甚远,“青凤”多少年前就归隐没了音讯,而他这个“彤鹤”却是从出世以来就已经开始辅佐云国了,算起来也是两朝重臣了。只是他从始至终并未出仕,因而一直没有任何官职在身,自然也就不穿官服了。

前方二皇子君沐宁嫣然出声道:“宁,未想到彤鹤先生亲自迎接,有劳了。”这些年来他游历各国的收获之一,便是交游甚广,与这云国的彤鹤先生司马文渊倒是旧相识,君沐昭只是坐在马上优雅地微笑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送嫁的、迎亲的,两国的队伍汇合成更庞大的队伍,更加浩浩荡荡,再加上云国许久不曾有这么热烈喜庆的大事了,沿路的百姓争相目睹这羲国前来和亲的公主,想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可人儿能够配得上他们心目中拥戴少年云襄帝。

云国西都,驿馆内。

羲国的人众已经在驿馆安顿好,只等着钦天监选定婚期,云襄帝将盈容公主的封号定下便可举行婚礼。

将将入夜,宁王和昭王正在亭中下棋,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素闻昭王俊雅倾天下,我家主上想请四王爷入宫小叙,不知王爷是否方便?”说话的人显然是个内侍。

宁王闻言打趣道:“看来四弟俊雅之名当真要倾倒天下了,刚入了云国便有佳人相邀啊。”说罢又落下一子,只是挑眉看了君沐昭一眼。

那内侍复又说道:“马车就在门外,主上说事关公主婚事,还是私下与王爷当面相商的好,适才入夜打扰。”

昭王含笑与宁王交换了一个眼神,道:“既然有佳人相邀,跟二哥的这局棋看来只能留到明日了。”

夜幕之下,一驾不起眼的马车畅通无阻的驶入云国皇宫。

天一殿,正是云襄帝云天骄的居所。云天骄是一位器宇轩昂的王者,身上那件水色丝绸的常服使他脸上的线条看起来柔和了不少,然而他从十四岁摄政到至今已逾十年,浓眉下那双丹凤眼下意识地就会流露出睥睨一切的王者气概。他薄唇紧闭,正看着面前的一张天下舆图若有所思,身边只有彤鹤先生司马文渊一人随侍。

即便是君沐昭,在入殿的那一刹那也感受到了云天骄凌厉的气势。不过,只是那一瞬间,他的脸上马上恢复了优雅的笑容,只是微微躬了身:“羲国皇四子君沐昭,见过云国皇帝。”

“啊,昭王来了。”云天骄随意潇洒地站起身,展现出见到故人一般的热情和亲切,“孤深夜召你入宫,冒昧了。坐。”

云天骄毫无架子地指了指面前那张硕大的檀木桌旁早已摆好了椅子,桌上的一壶茶显然是刚刚煮好的,“孤知你素有贤能旷达之名,倒是很想听听昭王如何看待如今天下大势。”这云天骄倒是开门见山,直抒胸臆。

昭王并未想到云襄帝如此直接,但是心里倒是对他这样的表现不反感,他心下已经了然,只是面上自谦道:“昭,自愧还不能指点天下。陛下不是想要商量婚事的吗?”

云天骄十分自然地给君沐昭倒了一杯茶,旁边的司马文渊适时开口,含笑道:“不错。这几日朝堂之上大臣们正在为皇上封公主为皇后还是贵妃吵吵嚷嚷,动辄以天下的大帽子扣上来。素知昭王与公主亲厚,更何况论起家礼来,往后昭王还得唤皇上一声姐夫呢。这天下事,也算得家事。”

天下事也算家事!这云天骄当真是骄傲的紧,似乎他就坐定了这天下不成?云天骄此番深夜传召,看来是笃定了要一探虚实的。

君沐昭心中一片清明,他亦不是惺惺作态之人,闻言只是一笑,便起身对着舆图淡然开口道:“如今这天下舆图上,虽有羲、云、宣、星、泽五国,实际已成三分之势。我羲国据中西,云国在西南,宣国在东南,三国之中任何一方,若是仅仅要取星、泽二国,倒是如探囊取物一般。只是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的话……”

君沐昭手指在舆图上指指点点,说到此处时顿了顿,余下的话便没有挑明。云天骄十分无害的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如今云国占据蜀道天险,国富民足,进可攻退可守。论国力,羲国倒是与云国不相上下,只是苦于北漠边患常年不断,实在虚耗了不少。宣国向来重文轻武,偏安于东南繁华之地,虽则其国力不可小觑,但成和帝膝下只有一女,又无旁嗣可以出继,恐怕是无意一争天下的。”

听得这句,云天骄的眸子深了深,似是自言自语嘀咕道:“说起来,孤倒是好几年没见到那身子娇弱的表妹了。”

一旁的司马文渊又新作了一壶茶水,似是安慰道:“皇上与婧瑶公主乃是嫡亲的姑表兄妹,公主身子羸弱,来日少不得需要皇上多多照顾。若可亲上加亲,娶到婧瑶公主为我云国的皇后,想必偌大的宣国只能算作婧瑶公主的嫁妆了。”

闻言,君沐昭心里只是一阵冷笑,面上却是含着温和的浅笑,尝了一口刚煮好的茗茶。

云国与宣国并不接壤,虽然占着一个表亲的关系,但真要成事还得先拿掉泽国、星国这两个钉子才行。羲国虽然是为北漠战事拖延时间而让盈容公主和亲的,可一旦三国平衡打破,又怎么可能对于云国与宣国的亲密坐视不理呢?

绕了这么大的弯子,恐怕云天骄的此番与他深夜探讨时局的目的只有两个:一来是为了敲打羲国,凸显出云国在时局上所处的优势地位,进一步给羲国增加压力,其实云国的优势地位即便不展示也是显而易见,众所周知的;二来却是为了安抚羲国,盈容公主此番和亲怕是不能被封为皇后的,在这桩婚事上,羲国并没有多少讨价的筹码。本来也是平常事,和亲而嫁的公主很少有能被封为正室的,云天骄此番做法只不过是能让羲国有个台阶下,两国不至于面上不好看罢了。

思及其,君沐昭心中划过对三皇姐的一丝愧疚,只是,盈容公主以一届女儿身都能以终身幸福为羲国担当,贤能如昭王者,又岂是舍不下儿女情长的凡夫俗子?因此,君沐昭虽然心中暗潮汹涌,面上却仍然保持了云淡风轻的俊雅笑容,只是笑道:“昭,只希望云帝是三皇姐的良人。”

云天骄又留君沐昭对弈了一局方才放他出宫,转眼天将晓,司马文渊躬身道:“羲国二皇子游历众国,交游甚广;四皇子俊雅贤能,在门阀士子之中颇有威望,方才见他指点江山,对局势颇为通透,臣几番试探应对如仪,与皇上对弈也是进退有度,便知也是个胸怀天下的;七皇子向来以风流之名著称,可实际上却是个极善谋断的,天下皆以战神视之。看来羲国这一代倒是人才辈出,陛下若要一统江山,任重道远。”

此时的云天骄又恢复了他帝王的气度,眼眸中似有让人难以捕捉的痛色一闪而过,沉声道:“先生以为经历了几次三番,孤还有把握娶到婧瑶吗?”

司马文渊沉默未敢出声,云天骄眸光再一闪变成了灼热的光亮:“哼,羲国啊,人才辈出,可是皇位却只有一个。拟旨吧。”他心中已有筹谋。

天空终于大亮了,今日倒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朝堂之上,云襄帝以他绝不容挑战的权威让朝中的异议者噤声,而驿馆中,身着大红服饰的喜官高声宣读着皇帝的旨意:

“君氏攸德,温婉淑德、娴雅端庄,昔为羲国长公主时,于宫尽事,克尽敬慎,人皆谓才情卓著,母仪之姿。着,授金册凤印,封为皇后,母仪天下。内驭后宫诸嫔,以兴宗室;外辅朕躬,以明法度、以近贤臣。使四海同遵王化,万方共仰皇朝。”

四海同尊,共仰皇朝么?呵,昭王心中暗叹道,昨晚种种暗示,今天却出乎意料的让三皇姐正位云国中宫,于羲国而言虽则也是好事,倒是好一个自信满满的云襄帝呢。

天真烂漫

御前伺候的李忠早已谄笑着将圣旨递到盈容公主手中:“钦天监定下了三日后的黄道吉日,奴才先道一声,恭喜皇后娘娘了。”

盈容公主锦衣华服,仪容庄重地立于厅中,闻言只是轻轻点头,宁王上前十分有礼地道了一句“有劳公公”,盈容公主贴身的丫头红霞早已递上了厚厚的封赏。

封后的旨意颁布下来,接下来就是紧张而有序的准备,以及人情上的迎来送往。虽然只是云羲两国和亲,但前来观礼的各国使节及各路贵族却是不少的。

此时,盈容和宁王、昭王刚在厅中答谢了前来呈送皇后礼服的宫人,她贴身的丫头紫霞匆匆跑进来禀报道:“公主,宣国婧姝公主递了帖子来,说是要亲自送上贺礼,看看未来的表嫂。”

盈容并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一位人物:“婧姝公主?”

宁王闻言,解释道:“她原是宣国的郡主。宣国皇族人丁凋零,成和帝膝下只得了一位公主婧瑶,他唯一的亲族兄弟当年战死沙场,只留下了一个遗腹子,取名婧姝。因此成和帝对这侄女颇为怜爱,她一降生就直接封为公主了,这些年一直都在宫中教养。”说起来,宁王游历宣国时倒是得到过婧姝公主诸多照拂的,二人很是相熟。

说话间,懂事的宫女已经将婧姝公主请了进来。“宁哥哥,我央求了表哥好久他才准了我来看你们呢”,人未至声先至,只见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身着一身嫩黄的蜀绣长衫,宛如黄莺一般翩然而至。她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梨涡,水汪汪的大眼睛透出灵动可爱,整个人看起来清丽而活泼。宁王本是个自在随意之人,只是含笑打量着她。

转声间,她却已经绕着盈容看了一圈,热情地牵起她的手道:“你就是盈容公主?当真是个大美人,跟我表哥刚好凑成一对儿璧人”。

盈容公主倒是没料到这个小公主一点儿不认生,听得她的话却又脸上一红,但她本就是个豪爽的性子,心下顿时觉得与这婧姝公主颇为投缘。

只是不等她答话,调皮的小公主却又被昭王吸引了过去:“嗯,你长得这么好看,想必就是昭哥哥了?宁哥哥曾说你最是俊雅,如今见了真的,倒真是宛如谪仙一般的人物。你竟然比女子还长得好看呢!”

看来这小公主真是一个自来熟的性子,与昭王头次见面便已经认上哥哥了,什么叫如今见了真的?莫非还有假的不成。她这番童言无忌惹得大家忍俊不禁。

君沐昭也优雅一笑:“昭,多谢公主夸赞。婧姝公主十分活泼可爱、天真烂漫呢。”

婧姝公主倒也不客气,听得夸奖得意地眨了眨大眼睛:“嗯,表哥也这么夸我呢。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不用见外,皇伯父和瑶姐姐都是叫我姝儿的。”

自入云国以来,盈容都是谨守着和亲公主的礼节,直到这一刻婧姝公主的童真语言才让她绷紧的心稍稍放松下来。她大方的牵着她坐到方桌边,又把桌上的点心往她前面递了递:“姝儿的年纪倒是与我最小的妹妹差不多的,谢谢你能来,我很高兴呢。婧瑶公主可有随你一同来云国?”

婧姝毫不客气地尝了一口点心:“表嫂真是体贴,姝儿还真是饿了呢,这点心味道真不错。瑶姐姐长年累月在病中,我都已经好久未曾见到她了。姝儿一个人在宫里无聊死了,听说表哥要娶亲,便央求了皇伯父让我来观礼。不过此次来我可没打算早早回去,非得把这几年没玩够的统统补回来!今儿当然地先来拜见皇后娘娘,不然我在云国呆的这些时日,可不还得劳烦皇后嫂嫂多多费心了?”说罢,她调皮的吐了吐舌头,眼里闪过慧黠的光辉。四个人有说有笑地说着一路上的见闻,婧姝的到来纾解了盈容紧绷的心,温暖了大家整整一个下午的时光。

话说雪晴与君沐轩一行人结伴而行,这一路上雪晴一直窝在马车中,不时调息养伤或是看些闲书,君沐轩也知道她的伤势不轻,一路只是且住且行。马车倒也不急着赶路,一路上四人偶尔采风赏景,也或者雪晴在剑术上指点君沐轩一二。转眼已到京城之外,此时在京郊找了一处阴凉之处暂时歇歇脚,不消半日的功夫就要进西京城了。

凌厉的剑气划过的瞬间,君沐轩的宝剑已经稳稳地插入了剑鞘,一番舞剑挥洒之后他随意甩了甩头上的汗珠,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苏姐姐剑法精妙,这一路指点下来九儿自觉进益了不少。”为了行路方便,大家对君沐轩仍以木九儿称呼。雪晴的内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气色也渐次好看起来。“九儿天资聪颖,资质上佳,若再历练个三五年便也是绝顶高手了。”雪晴这句夸奖十分真诚,一路相处下来两人已经从陌生人变得十分相熟,她对这少年也的确欣赏。

君沐轩脸上却浮过遗憾之色:,旋即似是回想起什么来,他又突然来了兴致:“这把剑还是我十岁生辰时七哥送我的,苏姐姐既不愿做我的师傅,就为我这把剑取个名字吧!”可惜君沐轩身为皇子的束缚,不然江湖上一定能多一位剑术奇才。雪晴心想着,便道:“九儿剑势如虹,大开大阖,此剑就叫做凌云剑,如何?”

“西河舞剑气凌云,孤蓬自振唯有君。好名字!若有一天我能摆脱皇宫的牢笼,便仗这把凌云剑看遍天下!”君沐轩十分高兴地说道。

随着君沐轩收势最后舒出一口气,杨姑姑上前禀报道:“姑娘,西京城中诸事都已打点齐备了,我们这就可以进城。”此行前来本就是为了凑热闹的,为了行事方便,雪晴干脆便换了男装,只见一个素银的发冠将她如瀑的墨发高束于头顶,越发衬出她的晶亮的眸子明净清澈,灿若繁星。一袭青衫、一把折扇,步履轻盈,体态婀娜,身带馨香,吐气如兰,自有一番潇洒俊逸的气度,与君沐轩并肩而立,便将周遭都衬得明亮了许多。雪晴微微点头,见君沐轩面露疑惑之色,便索性直接开言道:“九儿与我们一路同行而来,当知我们此行并非只是凑凑云皇大婚的热闹那么简单。”

数日相处,林潇然满足了君沐轩对于一个江湖侠客的所有想象,尤其是一路上有意无意地跟他说了许多江湖轶事,极对君沐轩的胃口,又因为有与苏雪晴之间的这层亲密关系,在他心里早就把林潇然认作是江湖大哥了。在此期间,林潇然向君沐轩隐隐透露了天华山庄与苏雪晴之间有些江湖恩怨的意思,只是把最重要的有关九鸩曼陀罗之毒的一些事情隐去了,由此,以君沐轩的聪明,便很容易地把雪晴此次西都之行的目的与天华山庄联系了起来,而今后他们在西都城再要有所行动的时候,也就都能十分自然地解释得通了。

君沐轩默然片刻,两个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笑着卖了个聪明,道:“这一路我也听林大哥给我说了不少江湖中事,想那洛桑子是何等人物,不知为何竟成了匈奴国师。在天华山庄的那次挑衅好巧不巧,偏偏选在了老夫人寿宴上,恰好中原武林群雄汇集,又恰好有我们在场,这么多的事在同一天发生了,表面上似乎是对天华山庄的挑衅,可细想起来又似乎桩桩件件是冲着苏姐姐来的呢。苏姐姐莫不是怀疑,天华山庄与云国有什么联系?”

不出雪晴所料,君沐轩果然是十分聪明的,只是透露一点点情况给他,他就能一眼看出这其中的关窍。若不是在天华山庄偶遇,她实在未曾想过要把羲国的这个小九王爷牵扯到这么复杂的时局中来。君沐轩倒也是那样霁月清风一般的人物,正是因为他生于皇家的高贵出身,自幼有父兄护持,能够让他从小无忧无虑,成全了他现在的目下无尘。可是,也正是因为他本是生于羲国皇室,任凭他是怎样的不谙世事,恐怕最终也难逃争斗的漩涡。就像雪晴自己,即便再隐居高山流水之间,对于天下之间的熙熙攘攘也注定难以置身之外,冷眼旁观。

西京

苏雪晴听到君沐轩分析得头头是道,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方才的那许多思绪拂去,用折扇轻点了一下君沐轩的额头:“九儿果然聪明。既然我们随即就要进城去,怕是进城之后我们就要分道扬镳了。如今云国的皇后娘娘才是你嫡亲的姐姐,听说羲国的宁王和昭王此刻又都送亲而来,你没道理再与我们一路的。再说我们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规矩,你是羲国的皇子,实在没有必要卷进来。”若说这前一段话是雪晴的打趣之语,那么这最后一句却是她真心的规劝了。

处在苏雪晴这样的位置,又如何能够免得了算计和机心。可是,远在算计和机心之上的,她更愿意相信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和友善。君沐轩直接去与羲国众人汇合,避免卷入这一场权谋争斗之中,实在是她真心希望的。虽然就事论事,她暂时不能将事情都一一点破给他,但是她宁愿他可以远离。因为只要身在局中,就免不得被计算在内,免不得为这局所困所苦。江湖之远,月朗星稀,那一种潇洒肆意,是她一心向往却终此一生也得不到的,她希望君沐轩可以拥有。

雪晴这样深沉的心思自然不会为君沐轩所知,他早就想好了,要像牛皮糖一样粘着雪晴几人,他早就料到雪晴进城就会下逐客令,便半带着调皮耍赖半讨好地央求道:“苏姐姐是想要撇下我吗?我可没打算去找我皇兄他们,更没想着让皇姐他们知道我来了云国。本来我就是要出来在江湖之中闯荡的,不如就让我与你们一同看看天华山庄背后究竟藏了多少秘密。再说了,你们多一个人,到底也多一个帮手不是?”

雪晴心里重重叹息了一声,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不好强行要求君沐轩离去。只得一边转身踩在脚凳上上了马车,一边掀起车帘来,回过头来故作轻松地,以半开玩笑半当真的口吻对君沐轩道:“好吧,不过你若是不听话,我自然是有办法让你那两个皇兄把你领回去就是了。”翻身上马的君沐轩闻言,便也只能一幅得偿所愿的样子吐了吐舌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云国地处西南,四季如春,气候温润,域内极多高山大河,在那些深山峡谷之中多有毒虫瘴气,也孕育了风格迥异的语言和文化。自古以来,各个部族之间相互杂居、深度融合,民风比起羲国和宣国而言要彪悍奔放不少。但是这彪悍的民风又受到历经过天下一统之时的中原教化,云国依照中原的朝制、文化等统治黎民部族,因此这文化的基因倒是不曾跳脱出华夏的传承。与宣国尚青色,羲国尚赤色的偏好有所不同,由于民族的多样性,云国人并未有对某一种颜色的特殊偏好,其服饰的颜色多以绮丽艳色为主。依仗着纵横交错的名山大山所形成的独特天险和林深草密所赋予的富饶物资,如今倒也形成一方得天独厚、国富民强的天地。在崇山峻岭之间难得有一片十分开阔的平原地形,云国的国都西京就选址在此。若是站在山上远远眺望云都,其可观其八街九陌纵横交错,高台广宇错落有致,其气派之雄伟绝不会亚于宣国和羲国的都城。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云皇大婚这一盛事,各国来观礼致贺的官方使团自然被安排居住在云国皇家所属的驿馆之内,还有一些没有官方身份的达官显贵、云游志士、江湖游侠,零零总总形形色色的各类人等,也一同赶往云都共襄盛举,于是云都的大小客栈纷纷爆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雪晴早已先遣了人过来打点好了一应事物,在君沐轩看来便也不足为奇了。就这样,君沐轩骑着他那匹枣红色的马儿,林潇然赶着马车,一行人悠悠地进了城。

行过繁华的云翔大街,入到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巷之内,再走了几百米,来到一处极不显眼的便门前,林潇然便翻身下了马车,轻轻扣动门扣,再看时早有莫琴前来开了门。两人只一个目光交汇,莫琴轻施以礼,将马车让了进去。今日的莫琴一身云国人的衣着打扮,衣着的颜色仍然是她偏爱的红色,只是较之于天华山庄见面时的那一袭红衣又有别样的风情。对于君沐轩而言,早在天华山庄时便见过莫氏四姝与雪晴一道出现,江湖组织自有他们自己的江湖规矩和行事规则,因此对于种种安排倒也并不意外。

这处小院虽不起眼,若是细心地看看平面图便会发现,它离各国使节所居住的驿馆实则只隔了不过三个街口而已,只是由于它的近周围被各类教坊商店所簇拥着,再远的周边又有许多达官贵人的府邸,于是便好像还有一段距离似的。难得的是它处在云国最为繁华的云翔大街上,难得有这么一处私密幽静的场所。小院分为两进,君沐轩和林潇然等男子被安排在外院的厢房,而一众女眷便入了内院歇息。这里倒也的确是一个极好的落脚之处,也才配得起雪晴这样的身份。君沐轩这样想着,便也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一路奔波劳顿,众人也只是寒暄了片刻便各自回房歇息。雪晴的居所是两个房间相连的套间,一间用于起居休息,另一间则用作书房。待到莫琴领她进屋时,这一段时间以来她未曾评阅的廷记上早已是厚厚的一叠累在书案之上了。

莫琴对此忍俊不禁,幸灾乐祸地把雪晴按到座位上,打趣道:“陛下对主上还真是关怀备至、信任有加呢,明知主上来了云国,还不远千里地备上了这么大的一份厚礼。”雪晴故作生气地白了莫琴一眼,“若是国中有大事,这些廷记又怎么会等到现在才拿给我批阅,你早就直接给我送到路上了。想来这些你都已经大致整理过了,不如干脆替我批了如何?”莫琴心知雪晴这话不过是玩笑罢了,朝政之事她从来都是亲力亲为的,又在什么时候假手于人过呢。不过既然雪晴要与她玩笑,倒是越发激发了她的玩心,便装出一副十分无辜又操心的表情,干脆跟雪晴打趣道:“我若是能坐在案前替主上批阅廷记,那主上是打算亲自去处理这一路上跟在你们后面的尾巴吗?”雪晴见与她斗嘴不过,索性拿起一堆文件朝着莫琴扔了过去……

云翔大街是云国西都最为繁华的主要道路,以它为中轴线所形成的八街九陌,便是云国上流阀门聚集之地,青楼教坊、客栈酒肆更是游人如织,络绎不绝,可谓是云都最繁华的所在。入夜之后,一片灯红酒绿,莺歌燕舞。而在这样光怪陆离的喧嚣繁华掩盖之下,在深沉夜色的隐暗之中,谁都不会注意的高屋厚脊上有两个人影正在竞相追逐。

只见两人都是一身夜行衣着,跑在前面的那人全身都埋在一袭宽大的黑袍之中,脚底甚是稳健沉着,一口真气提起,快步行进,只见他飞檐走壁躲闪有度,一番追逐,竟不见他的气息有丝毫的错乱。而正在后头追的那人身形苗条,一身紧身的黑衣越发勾勒出她的轻盈身姿。她的轻功实在轻灵,仿佛见不到她微微点地的足尖,只觉得她整个人都腾在空中向前奔腾一般。眼见前面又已经到了一处屋檐的边缘,这两个黑衣人之间的距离也不过只差了一个身位,在后的追赶者突然双足一顿找了一个支点,然后一个轻盈的翻飞,便从黑袍人的头顶飞到了他的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

“朋友一路护送我家主上入了云都,如今人既然已经平安到家了,今后就不需劳烦阁下费心了。”尽管暗夜之中看不清楚莫琴此时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却煞是冰冷无情,嘴上虽然说得客套,但是拒人千里的寒冷之气早已表明了态度。

黑袍男子不以为意呵呵一笑:“大家各为其主而已,我也只不过是为主子办事的,琴姑娘何须客气。”

莫琴冷笑一声,又开口道:“这一路上,你主子想要知道的答案也已经知晓了,我们原本就不是一路的,今后还请自便。”

谁知那黑袍男子也只是回以沉声一笑:“呵呵,烟笼薄翠千层雪,晴穿重嶂万里云。苏姑娘烟云仙子之名如今已在武林之中赫然,我们大将军王有幸得蒙苏姑娘相救,只不过是想有机会报救命之恩而已,姑娘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想来这次你们入云都来,也是追查九鸩曼陀罗和天华山庄的。既然大家目标一致,即便不是一路人,同路一段又有何妨?”

“道不同不相为谋,宸王是何等手段,想要追查九鸩曼陀罗自然也有他的途径。我们习惯于江湖行事,江湖上的事还是由江湖人自己处置,实在不想高攀朝廷。这次只是警告,下次再遇见可就别怪我出手了……”留下这样一句警告的话,莫琴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夜的黑暗之中,只留下一身黑袍的如影依然迎风站立在屋脊之上,温曦的夜风吹开了他黑袍的一角,他如炬的目光中透出深深的思量。

除了正常的途径了解各国的动态和京城的消息,宸王麾下的暗卫密探更有特殊的渠道打探到更多的情况,这也是君沐宸能够安坐帷幄之中却洞悉天下大势的重要资本。其中他心腹的一支暗卫便是十三影:如影、幻影、鬼影、光影、定影、傍影、妍影、魅影、倩影、丽影、娥影、夕影和云影。

这十三影以如影为首,各怀绝技,除了遵照君沐宸的指示完成一些命令外,此十三影不担任朝职,也不入军籍,只不过是君沐宸私属□□的死忠之士,平日轮流如影子一般在君沐宸身边暗中保护,听候差遣,轻易从不出现。但是他们的威力却足以抵得过千军万马。他们或者混迹于朝廷官员的内院家眷之中,或者浪荡于江湖市井的侠士商贩之中,可谓无孔不入。

宸王的猜测

而所有这一切,只要一个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收集君沐宸需要的情报。除了君沐宸心腹的几人之外,没有人知道十三影的存在。

十三影自诩为这天底下最高深的暗卫,他们对于主上只尽死忠,执行任务从不问原由。只是前些时日,君沐宸竟然破天荒的头一回将他们悉数派出去,只为了找一位连相貌都不知道的姑娘,这样的指令着实让他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数日的查探下来,要查访的那女子依旧行迹全无,只不过他们却暗中查到了天华山庄与匈奴往来的蛛丝马迹。

且说君沐宸得了解药重返军中,在逐渐移师漠北的过程中也不忘派出他的暗探,探寻那一日在麓铭山救了他的姑娘,谁知如影他们找到别院小筑时,却只见到一片焦土、几具焚尸。原本还以为因为搭救他的缘故,雪晴已经遭遇不测,谁知再让如影他们细细探查之时,便有了天华山庄的寿宴风波。烟云仙子苏雪晴之名一夜之间响彻整个武林。

“属下查知,天华山庄暗中早已与匈奴勾结。天华山庄给老夫人做寿那日,那自称苏雪晴的女子力敌已经投靠匈奴的洛桑子,一战而闻名江湖。放眼当今武林,能够在武功上与洛桑子相较一二的人屈指可数,这位烟云仙子苏雪晴凭空在这个时候出现,只不知她会不会就是王爷要找的那位姑娘?”

想那洛桑子是何许人,三十多年前就已经声名赫赫了,竟然一夕之间落败于一个黄毛丫头之手。中毒、解毒,失踪、出现,一系列的事件环环相扣,加上有这样胆识和武学修为的人本来也是凤毛麟角,短时间内不可能出现第二个人。

听得幻影的汇报,君沐宸便可以断定那日搭救他的人正是苏雪晴无疑。

如果他所料想的不错,这所有的巧合都拼凑到一起,苏雪晴十有八九,就是当初替他解毒施救的那女子。只是他对凡此种种依旧疑惑重重:她已在疗毒的过程中损耗了许多功力,要独立面对武功高强的洛桑子又如何会是他的对手?或许,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巧合?可是,若是这个猜测能够得到证实,那么她还好好的活着,有了这样的可能和期待,无疑略微消除了这数日以来压在君沐宸心上那不为人所察觉的隐隐担心,让他心下欢喜。

好巧不巧的,君沐轩恰恰也与雪晴相识结伴,一路取道西都而来。见他们行进的方向,君沐宸就判断出雪晴一行应该也是寻到了关于九鸩曼陀罗和天华山庄的一些线索,想要来一探究竟的。这也正是他下一步打算要查个水落石出的。既然苏雪晴有意查访一番,倒是在无形之中也帮了他的忙了。

可是,为什么是西京?

天华山庄与漠北有牵扯,只差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了。

若说只是江湖恩怨,那么追查九鸩曼陀罗的线索,只需顺藤摸瓜,直接拿天华山庄下手,为什么还要取道西京?鬼才会相信苏雪晴在这个时间去云国只是为了见证云帝大婚。

不,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难道云国也牵涉其中?这完全不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些,君沐宸索性借力打力,派了如影在暗中跟踪。

一则为了监视。

这苏雪晴在江湖上凭空出世,来历不明,虽则有搭救之恩,但是否可以收为己用犹未可知。

二则为了刺探。

既然重要的调查取证之事委手于人了,而这所托之人并不在自己的掌控范围之内,因此有什么进展结论,他还需要及时知道,派一个探子及时攫取调查成果,看看苏雪晴以江湖手段能查到些什么,而他君沐宸则刚好坐收渔翁之利,还是十分必要的。

三则,便也是为了护卫。

且不说有君沐轩与雪晴同行,需要护得小九儿的安全,即便是为了保护苏雪晴的安全,君沐宸也觉得实在有必要派暗卫在她身边——好不容易找到的救命恩人,即便他知道以雪晴的武功,寻常人根本就伤不到她,他也委实不愿她再度陷入险境了。他下意识地对这女子有一种莫名的好奇,好不容易得知了她的行踪,他可不想让她轻易逃离他的视线,说到底,他还欠她一个承诺呢……

“咕咕”的叫声响起,一羽飞鸽落在了君沐宸中军大帐的案头,他不徐不紧地将鸽身上的纸条取下。

这纸条上所叙述的内容是用他加了密的符号写就,这样即便是羽鸽被其他人擒获了去也是无碍的。

幻影有条不紊地将刚刚打探的情况和他的分析一一道来,而君沐宸却盯着他手中的密信锁眉不展:“娥影从宣国京城递来的飞鸽传书,你看看。”君沐宸口称的娥影,便是十三暗影中潜伏在宣国京城之中的密探。君沐宸说罢,便将手中的密信递与幻影。

果然不愧是君沐宸麾下的得力暗卫,这密信的内容较往常时日的都要长些,不仅将宣国都城中发生的诸事一无巨细地写得清清楚楚,而且这信中关于宣国婧瑶公主的消息更是让幻影都目瞪口呆:“传言宣国婧瑶公主自小体弱多病,现今看来,她其实长年累月以来,并不在宫中!?”

君沐宸唇角一勾,不置可否,只是他的心中有跟幻影一样的疑惑。

宣国婧瑶公主,及笄之后便已经摄政理国,这是普天之下皆知的。单单从婧瑶公主治下宣国的繁华富庶来看,这个婧瑶公主当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一代英主,如今……或许,她自小体弱多病这一说,也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的传言罢了。

一个是为了追查九鸩曼陀罗而直奔云国的苏雪晴,一个对外称病却其实并不在宣国宫中的婧瑶公主……

长年累月不在宣国宫中……婧瑶公主,到底是什么缘由能够让一个摄政的公主长年累月不在宫中?只是不在宫中而已吗?会不会……会不会有可能根本就不在国中?!又或者……

难道……难道……难道这个以苏雪晴的身份混迹于江湖的女子,实则与宣国婧瑶公主是同一个人?!

思及此处,君沐宸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着实被自己这个大胆的联想吓了一跳。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若是细细论起来,他下意识的这种联想,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可是,倘若她们真的是同一个人,那么她宣国公主的身份却又让君沐宸心中的疑窦丛生:她救他的时候知道他是宸王吗?她竟然能够洒脱地将作为医资的玉环拴在马脖子上让自己带回来,难道她不识得这玉环可以调动羲国大军?还是说她明明知道,却欲擒故纵地归还,其实另有所图?而最让君沐宸疑问重重的是,他们的相遇仅仅只是机缘巧合,还是一个局?她又究竟在这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

想到这些,君沐宸心里竟然有了一丝莫名的烦躁。或许这几年他都已经习惯了凡事运筹帷幄,皆可控于指掌。而现在,婧瑶公主的这一丛疑窦未知,让他突然生出了不在掌控之感,也在无形之中增加了局势的变数。不过营帐之中,他开口却依旧如往常一般沉稳而不容置疑:“盈容公主出嫁,下一步,朝中父皇定是有意要给四哥指婚的。只怕离立储之日也就不久了。无论是于朝局还是天下大势,对匈奴都必须速战速决,本王不可再陷入这边疆战事泥潭之中了。”宣国的动向让他拿不稳,尽早结束漠北之战,就能为他留下充足的时间去寻找这些疑惑的答案,也为他争储的步步谋划赢得先机。

如影他们并不知君沐宸的这诸多想法,尽管跟踪一个女子对于他而言,实在是这些年来前所未有的轻省差事了,尤其是这个女子还是刚刚名震江湖的烟云仙子,以她的高强武功,如影着实不知道雪晴还有什么必要需要自己的保护。

不过跟踪了一段时间之后,如影倒是慢慢发现了自己一路尾随的必要。因为他发现除了宸王安排的人之外,至少还另有一伙不怀好意的人对雪晴她们一路尾随,欲行不轨。只不过对雪晴她们的武功有所忌惮,同时对方也知道如影他们在暗中的存在,吃不准他们究竟的意图。于是两伙暗中尾随的探子一路上彼此反而有了制衡,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一路跟随入了西京,原本以为任务完成了,可是君沐宸又令他协助雪晴彻查天华山庄与九鸩曼陀罗之事。

可是,就在刚才,明明苏雪晴身边的那个唤做莫琴的丫头对自己施以警告,摆明了不愿意合作啊!哎,谁叫自己一时不察,护卫不利,导致宸王中毒受伤,否则又怎会生出后面这许多的事来?自己挖的坑,哭着也要填上啊!如影心中叫苦不迭,只能立在暗夜的屋檐上如此安慰自己了……

有使来贺

转眼就快到大婚的日子了,各国派来祝贺的使节陆陆续续抵达了西京,今日,云天骄便要在天一殿中接见各国使节。

羲国的两位皇子作为皇后的娘家人,自然受到了上宾款待。此时已经在贵宾席中入座观礼。

宣国的婧姝公主虽然此次也来到了西京,但她并不在宣国使团的名单之中,也并未随同宣国使团一齐入京。于公,她固然是宣国的皇族,可是于私,她又是云天骄的表妹,故而宣国和云国两国的国君对她倒从来都是骄纵宠溺,不多拘束的。此番她便是央求了皇伯父允准,早在宣国使团抵达之前便已经在云国游玩了好一阵子了。今日,她又央求了云天骄的首肯,便在宾客的席位给她安排了一处并不起眼的位置,也好满足她长见识、凑热闹的要求。

今日代表宣国持节入西京祝贺的,是在中书行走的白浩轩,虽然在朝中的职位只是从二品,但却是宣国年轻一代的中坚力量,更是婧瑶公主身边的近臣。这次他以宣帝特使的身份前来祝贺,可见宣国对于云国的重视。

“奉宣国陛下和婧瑶公主殿下所托,臣白浩轩恭贺云皇陛下大婚之喜。这是宣国国书,还请陛下圣阅。”白浩轩入得殿中,并不行跪礼,只是颔首作揖,说完又给旁边的副使一个示意,那副使便也会意,将此次前来祝贺的礼单交到了内侍手中。

内侍高声宣读道:“宣国皇帝陛下及婧瑶公主殿下,贺云皇大婚之喜,特呈送:东海夜明珠一颗、黄底青花龙捧福寿纹六棱瓶一对、百子纳福七彩琉璃屏风一副、鎏金镶白玉珍珠镂空如意十二柄……”长长的礼单在内侍长长的唱和之声中,更加凸显出宣国满满的诚意。

“受婧瑶公主所托,她还特意给陛下备了一份礼物,不在礼单之中,特嘱臣面呈陛下。”白浩轩说完,就有侍从捧上来一个极其精致的金丝楠木雕漆小箱,云天骄欣然接过。

原来是一封信。云天骄打开一看,笔力遒劲字体娟丽,正是婧瑶亲笔写的一首七言诗。

“为表兄新婚贺:碧海连天春意早,眉黛新妆颜色娇。百年期颐花并蒂,从此风月共良宵。“那丫头倒是一贯的好才情,云天骄心中暗叹道。即便是知道将来两人之间必定于这天下有所一争,但此时此刻婧瑶这样的用心,倒是让云天骄心中一暖。

放在这信封之下的,还有一副软甲。

这是……只见鎏金的钢丝极其精巧地将刻着蟠龙的青色龙山玉扣连接在一起,格外显得流光溢彩。这就是传说中的蟠龙玉扣金丝软甲!

前周朝之时,开国女帝正是罩着这件蟠龙玉扣金丝软甲东征西战,定鼎天下的,因此,这件蟠龙玉扣金丝软甲颇具有传奇色彩,它的意义已经远远超过了软甲本身的价值,不论放在哪个皇帝的宫殿里,都可称得上是极有意义的珍宝。

只是随着前朝的倾颓,这件软甲也早已失传,不知所踪了。因此,即便是云天骄,看见这件软甲呈现在自己面前时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蟠龙玉扣金丝软甲!”云天骄情不自禁地出声,道出了这件软甲的名字。

座中众人不禁发出一阵啧啧的赞叹之声,除了让云天骄十分受用,也让宾客座席之中的婧姝公主觉得十分有面子,因此,当宁王看向她时,她便淘气地朝他伸了伸舌头,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只逗得君沐宁哭笑不得,轻轻摇头。

“表妹实在有心,她的心意孤知道了。请白特使向她转达孤的感激之意。请坐!”虽然心里的确高兴,但大庭广众之下,云天骄面上的高兴之色也不过转瞬即逝,旋即恢复了天子威严。

“宣,星国、泽国使节进殿。\随着内侍的一声唱和,只见进来的正是星国和泽国两国的国君。国与国之间出使由国君亲临,倒是从前没有过的。星国国君安龙德身边跟着的是他的太子安格昊,只见那安格昊双手捧着的托盘上,赫然放着一枚玉玺。

“云皇陛下,我星国蕞尔小国,比不得宣国有如此多的奇珍异宝可以进献。我星国早已仰慕云皇丰姿,今日,龙德亲自携子前来,愿奉上国玺,从今后奏表、称臣。臣安龙德愿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泽国国君罗坚马上附和道:“我泽国亦愿奉上国玺,从今后奏表、称臣。”说罢一众人等便跪倒在地。

两国归顺,自然不会是这一时半刻定下来的,云国此前与他们早有接触谈判。只不过,当安龙德和罗坚得知云国会将羲国的公主迎娶为中宫皇后之时,他们便可以下定决心,投奔归顺他们中的哪一个了。

在他们看来,三个大国之间孰强孰弱,从这次和亲之中便已是见到分晓了。三国之中,宣国最弱,他们实在不知道成和帝之后,婧瑶公主这一个女娃娃将来如何挑起宣国这偌大的天下?而羲国虽然地域最广,众皇子也多有贤能之辈,但羲国内忧门阀士族之忧,外有匈奴袭扰之患,眼下看,在争霸天下的斗争中并不占据上风。唯有云国,云天骄极有才能,年少有为,内有把控朝政之手腕,外无异族外患之侵扰,已然有可称霸天下的气象。

星国和泽国本身也是实力不济,大家心知肚明,自己只不过是在诸侯争斗之时,各国默契地留下来维持均势的两颗棋子罢了。一旦天下一统的局面形成,两国无论如何也逃不过消失的命运。与其间于齐楚,苦苦地在大国争霸的夹缝之中求生存,还不如识时务,早日归顺明主,好歹也能落得个拥立之功,保得身家性命。

云天骄很满意星国和泽国的选择,更满意这样的好消息能够在他大婚的时候公布于天下。如此一来,可谓喜上加喜,双喜临门,也正好可以在羲国和宣国的使节们面前有所见证不是?

因为原本就是意料之中,或者说是有意安排的,云天骄面色如常,只是飞快地瞟了一眼白浩轩,只见白浩轩只是面色如常,毫无表情,似乎于此事上丝毫没有触动。到底是能得到婧瑶公主亲眼的人,如此场面还能镇定自若,云天骄心中不禁暗自感叹。

君沐宁和君沐昭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依然只是正襟危坐。当云天骄朝向他们点了点头,君沐宁和君沐昭毫不尬尴地将自己的目光与这位云皇的目光交汇上去,也向他轻轻点头致意,似乎对于这样的形势毫不意外,早已是意料之中的。云天骄心中轻笑道,果然啊,羲国的这几个皇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如此场面上,倒是挺能宠辱不惊的。

云天骄很满意大家的表现,为了表示对星国和泽国的尊重,也为了体现他天子的风度,他从龙椅上起身走下台阶,虚扶了一把将两位国君搀起来,十分得体地说道:“你们的忠心,孤都知道了。兹事体大,待大婚之后,孤再着礼部安排有关仪典,一定不能让两位委屈了才是啊!”

若说在座的众人之中谁最感到意外,可能就要数婧姝公主了。方才的这一幕简直让她措手不及、目瞪口呆。她眨巴了眨巴眼睛,轻手轻脚地遛到了昭王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又重新确认了一遍现在跪倒在云天骄脚边的的确是星国和泽国的国君,轻声问道:“昭哥哥,我没听错吧?星国和泽国,就这样对云国称臣了?”君沐昭见婧姝公主这样不可思议的表情不仅莞尔,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云淡风轻地说道:“不过,星国和泽国,从今日起,便要从舆图上消失了呢。”

这些日子,盈容公主早已熟悉了云国的宫廷礼仪,随着大婚的日子日益临近,便是每日有婧姝公主在一旁逗乐玩笑,又抓住一切的时间与手足兄弟畅叙离情,几天的时间也实在是短暂得不可挽留。越是珍贵的时光,越是觉得它的短暂。

今日,便是大婚的日子,云国西都满城锦绣,十里红毯,只为了庆祝他们爱戴的帝王终于立下了中宫皇后。

今日宁王和昭王皆是着了大红的服饰,一左一右地护送在盈容公主的凤辇。虽然身在云国,君沐宁和君沐昭还没有来得及一同对这段时间发生的这许多事一一梳理,但是相信在他们的心里,其中的利害得失恐怕早已计算过千百遍了。而此刻,在森严的礼制面前,在隆重的庆典过程中,他们只能按照既定的程序,把盈容公主送到大殿门前。

从今之后,曾经的骨肉亲情,在国与国的天下大义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在踏入那扇门之前,盈容还是羲国的公主,可以在那之后,她将成为云国的皇后。一扇门的距离,一步踏入,便是千山万水!

凤辇之上,华贵的女子身着正红的喜袍,凤冠下的珠帘在微风的浮动下轻轻摇摆,让她藏在帘后的容颜若影若现。她宛如一朵怒放的牡丹,那样端庄大气的颜色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细嫩,那双流波溢彩的眼眸只要轻轻看上你一眼,都会让人觉得怦然心动,可是此时,她的眼里是落寞,是担忧,为了她的父兄家国她可以毅然和亲,若有一天她的丈夫与她的父兄争夺这个天下时,她又该如何自处呢?

亡国之音

云天骄亲自在宫门口迎接,他那么主动、那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从今往后,孤与你比肩而立”,很轻的话语,原本默然落泪的盈容公主却听得清楚,她身子一僵,竟有那么一刹那的迷醉和感动,她似是无意识地点了点头,回转过心神来闭上眼睛掩去了泪光,深深吸了一口气,迈向了她逃不掉的宿命。

话说苏雪晴一行人已在西京城里安顿下来。大婚那日大家乔装了一番,一同到大街上凑热闹观礼,这其中,君沐轩自然是感情复杂,全程都心不在焉,一点都没有看热闹的欢乐心情。雪晴等人便也免不得要开导安慰他一番。除此之外,这几日以来,雪晴大半时间都只是安静地待在寓所中,林潇然和莫琴等人进进出出,一片忙忙碌碌的样子。

君沐轩自然知道他们为了什么事而忙碌,只是他们好像并不需要自己的帮助。江湖中人嘛,总有一些行事不足为外人道也,所以君沐轩倒也并未放在心上。以他身为皇子的教养,这种时候自然也不好再去内院缠着雪晴提点剑术。于是,君沐轩这几日便只得百无聊赖地东走走西逛逛。不过以他欢脱的性子,倒是很容易就能找到这西京城中的热闹和趣事。

为了庆贺云皇大婚,也为了趁着各国使节和各地权贵云集的机会多赚些银子,自打盈容公主一行入了西京城,各类酒家食肆、教坊会堂,都卯足了劲开门迎客,拿出了看家本事招揽生意。

总之,西京的大街小巷都沉浸在巨大的欢欣节日的氛围之中,人们口耳相传地将讲着他们的皇后在羲国为公主时的奇闻轶事,讲着他们的少年天子是如何的英明神武,似乎多么美好的赞誉之词用在他们的帝后身上都尤嫌不足。另外一类重要的谈资,则是络绎不绝的各国使节、权贵,为了敬贺云皇的婚礼都送了哪些稀世之宝、奇珍异宝之类的作为贺礼。

在城东头的易得楼是一家颇具有云国特色的酒楼,平日里便是宾客盈门,这次又专门请了好些说书先生驻场,使得酒楼门前更是车水马龙、游人如织。

趁着新的一场说书还未开始,只见主桌上围坐着几个衣着绫罗的公子,看样子就是官家子弟前来聚会的。其中一个身着绛红色衣裳的青年正是礼部李尚书家的公子,他在西京城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平日里只是吃喝玩乐、游手好闲,偶尔从他爹那里搞到一点小道消息,就乐于在人前炫耀卖弄。

此时他不无得意地说道:“听说了吗?敢情此番云国和羲国联姻,竟然牵动了天下大势。昨日各国使节朝见陛下敬送贺礼,乖乖,星国和泽国的国君竟然亲至殿前,据说带着他们的表书,献上了他们的国宝玉玺,说是往后便愿意称臣、纳贡,成了我们云国的属国了呢。”

“李公子,事关国体,这事可不能随便说的。”说话的这位阎掌柜身着一身墨色绸缎,一双眼睛滴溜溜地闪着精明之色。他是云国有名的富商巨贾,尤其舍得下血本经营政商两界的关系。他惯常将自己的生意交给家□□舅等人打理,自己却经常混迹于西京的权贵之中,花了十足的血本维系与朝廷的关系,也方便在一些重大的消息上抢得先机,今天的这个局便是他攒的。

也因为如此,阎掌柜建立了强大的人脉关系,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商人重利,对于他而言,这的确是一条爆炸性的有价值的新闻,他并不关心对于时局的影响,他所在意的是,无论天下是战是和,他都得把生意经念好了,星国和泽国物产丰饶,尤其是丝绸、水产之类,如果真成为云国的属国,他倒是可以考虑把自己的业务拓展过去。

这李公子向来是喜欢吹牛的,不靠谱的事情往日也没少干过,因此其他几个人便也都附和着阎掌柜的话,对他表示出质疑之声。“我可不是胡乱说的,皇上都已经着礼部给星国和泽国的国君拟定封号了呢。只待大婚之后,还要举行盛大的归顺仪式呢。”李公子憋红了脸,生怕别人不相信,回答得笃定。

云帝新婚、两国来归,对于云国来说无疑是双喜临门的大事,绝不仅仅只是在大婚典礼上敬贺一番就够的,大张旗鼓地昭示天下,也才符合云天骄的作风。

在这热烈欢腾的气氛中,城西的歌舞坊莺音阁,打出了一连十日都由他们的头牌花魁黄莺儿姑娘接客献嗓的重头戏。要知道这黄莺儿姑娘的歌声可是婉转悠扬、悦耳动听极了的,若是在平日里,她可是每隔十日才出来迎客一回的,此次竟然一次就连演十日,可谓是破天荒头一回的。即便是这样,每场所接待的客人却不超过十个人,因此,莺音阁的票更是一票难求,不知有多少贵公子不惜花重金听一曲莺音出谷的天籁之音。

此时君沐轩正是好容易淘到了一个座席,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莺音阁中。十名客人各自被安排在独立的雅间里,每个雅间又安排了一名单独的侍女端茶倒水,招呼打荷。一架足够大的卧榻,足够客人或坐或躺或卧,放松身心,而条案之上便是一些精致点心新鲜蔬果之类。待宾主落了座,只见那黄莺儿怀抱琵琶,身姿翩然,隔着纱帘先是对着外间的宾客盈盈施了一礼,不肖多言,便是一曲空灵震神的曲调从喉咙中飘然而出,当真是当得起轻灵飘逸、娓娓动听的评价。一曲终了,只见婢女给黄莺儿递上了一张字条。

那黄莺儿见得字条,启声道:“座中有远道而来的贵客熟谙音律,说新近谱成一曲,提出要与奴家合奏一曲。若是众位没有异议,便有请这位安公子吧。”说罢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少顷便有一位翩翩少年郎上到台前,到底是有教养家的公子,说起话来恰到好处,甚是谦逊:“只是闲时无聊之作,今日借了莺儿姑娘的歌声,也请各位歌友品评一二了。”

音调再起,竟是有些哀戚之意,直引得人心中悲切不已。那黄莺儿再启齿演唱,开口竟是李后主的虞美人一词: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后主词中哀婉的亡国之音,叫黄莺儿唱来更是叫人百转愁肠。

安,是星国的国姓。这位安姓的公子,正是此前在朝堂上陪同他的父亲一起朝见云皇的星国太子。当然,他这个星国太子的头衔也戴不了几天了,此番跟随他的父皇到云国来朝贺,过不了几天,星国的国君将被云国的皇帝安上一个尊号,而他这个太子的虚名便更加不复存在了。若是稍微知道朝堂时局的人,自然懂得他心中的哀婉之情所从而来。

东边的雅间里响起一声不怀好意的疑问,掀起帘子走出一人,正是彤鹤先生司马文渊。今日刚好跟星国的公子赶在一场上来听歌赏乐,也不知是刻意还是巧合。“不知公子可是对归顺有何不满,对故国恋恋不舍,故而作此亡国之音?”

明知而故问,看破却还说破,并非有意刁难,而是云国想要的是心悦诚服的归顺,而不是心怀怨念的屈服。想要成就一统天下的雄图霸业,最紧要的正是人心的臣服啊。

“不过有感而发,晚生造次了。”安公子显然对于这样场合的相遇也略感意外,顿时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轻声解释道。

君沐轩自然也这几日的道听途说中了解了一个大概,今日亲耳听到两人的对话,知道坊间所传的事确实了。

或许是天生对于弱者的同情,或许是同为皇子对于母国的赤诚,见那安公子场面尴尬,忍不住出声回护:“人心从来不屈服于强权,云皇若是自信能收服得了天下人心,又何须在意安公子是否对故国恋恋不舍呢?”那安公子听得此言,内心极是感动,未想到不曾谋面的人尽然也能引为自己的知己,说出了自己想说而不敢说的话。于是朝着君沐轩的方向投来一个感激的目光,正好见君沐轩也毫不扭捏地出了雅间。

司马文渊的意外当然不会比安公子少,等闲人又怎么能够说出这样的一番话?他也情不自禁地看向君沐轩的方向,这样一个爽朗英气、颇有侠者风范的少年……他的模样气度,倒是与现今在驿馆中的两位羲国王爷不想上下呢。司马文渊按耐住心中的狐疑,只得给自己打了个哈哈圆了圆场:“不错,的确不适合在这风月场所谈论这些事,打扰各位雅兴了。在下司马文渊,少侠刚才一席话,见识宏大,颇有见地,不知可否报上姓名?”

见司马文渊找了个台阶下,君沐轩也不好意思多作计较,只要拱手自荐道:“原来是闻名天下的彤鹤先生。刚才不过义愤出声,并非有意得罪先生。在下多在江湖行走,区区无名之辈,就不劳先生挂念了。”

晚间回到住处一同用晚膳,君沐轩便将这一日来的见闻与雪晴等人叨叨个不停,谁知雪晴倒是毫不意外,只是心不在焉地若有所思,少顷便微不可闻地叹道:“恐怕那星国的公子命不久矣。”

萤火流光

“苏姐姐刚才说什么?那星国的安公子恐怕命不久矣吗?”君沐轩听见雪晴这样的喟叹不禁吓了一跳:“星国明明连国玺都愿意呈送,难道俯首称臣的结果,是连命都保不住?”

雪晴实在不想让君沐轩自责不安,只是话到嘴边也没有必要隐瞒:“你方才说,你在反驳司马文渊的时候,那安公子向你投来的感激赞许之色?”君沐轩微微点头。

苏雪晴只好道出心中所想:“那就是了。你以为司马文渊和安公子只是偶遇而已?彤鹤先生是何许人,宫中的乐师用之有余,若不是为了掌握星国皇族的真正动向,又何必耗时费力地去莺音阁中听这一曲呢?若是在公开的场合,那安公子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抒怀了,因此他才去了风月之地。若是你不出现,那安公子在彤鹤先生的质问之下,只一味低眉顺耳,或许还可自保。正是他对你的感激赞许,泄露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正如你所说的,若星国不是心悦诚服的归顺,那么他们的俯首称臣,可能意味着只是一时自保的权宜之计而已。一旦云国式微,或是三国之间实力消长变化,那么这一刻称臣纳贡,在下一刻也可能或叛或离。安公子是星国国君的嫡长子,将来是要世袭爵位的,你认为,云国会留下一个并不那么忠心,并不甘愿臣服的附属国公子呢,还是干脆扶持一个更听话的人上位来得简单?”

君沐轩听到此处,不禁懊恼不已:“这么说,竟然是我害了他?苏姐姐可有办法解救他一二?”

苏雪晴摇摇头:“我本江湖中人,如何插手朝堂之事?更何况即便我有心,你以为我又拿什么去跟偌大一个云国相抗衡呢?”

见君沐轩对于自己的无心之失依然自责不已,苏雪晴只得含蓄的安慰道:“九儿,我希望你明白,每个人当然都希望可以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但是更多的时候,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尽到的责任和担当,不管你愿不愿意,更没有选择的余地,虽然看似是身不由己,其实又何尝不是心甘情愿?就像安公子,去国怀乡是身不由己,或许以身殉国,也是他心甘情愿的……”

内院书房内,雪晴又在伏案疾书,莫琴轻声进来,将顺路采下的鲜花插到了书房的花瓶中,又从袖管中抽出一支貌似寻常的洁白羽毛放在了雪晴的案头。

雪晴只看了一眼:“萤火流光?这么说,黄莺儿那边的线索都已经确实了,而莫叔叔,是准备有所行动了?”莺音阁,是宣国在云国布置的暗桩,经营多年,如今便是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莫琴显然对雪晴淡然的表现十分不满意:“线索已经查的很清楚了,天华山庄一直就是云国和匈奴之间的掮客,那边与匈奴暗通款曲,这边与云国朝堂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个阎掌柜生意做得如此之大,人人都以为是因为他善于维护人脉关系,又极善经营的缘故。其实却不知道,他也不过只是中间人罢了,背后的大东家正是天华山庄。青冥楼不涉朝政,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不过既然事情已经查清楚了,要料理江湖上这些事,自然也就该莫叔叔出手了。不过我就好奇,青冥楼沉寂了几十年,萤火流光重出江湖,为何主上却是如此一片淡然?”

雪晴眼中的不忍哀戚之色一闪而过,她抬起自己的双手反复端详了一阵,重重叹了一口气:“搅动风云,拨动时局,我这双手,终究不属于清风明月,只能翻云覆雨了……”

若是说到莫不平的名讳,意识世人敬仰,如雷贯耳,可若是说到青冥楼,恐怕便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前朝女帝定鼎天下之时,与她一同征战天下的爱人莫同仁先生却始终未曾出仕。作为与□□并肩打下天下,又朗月清风的一代江湖豪杰,他一手创立了当时江湖上最为神秘的组织,御赐名曰青冥楼。曾几何时,青冥楼也如前朝的中天盛世一般,如日中天、盛极一时,青冥楼遍布天下的影卫和情报系统便足以左右时局,为前朝开创不世之功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女帝驾崩后,莫先生心灰意冷。为了不干扰新帝治国理政,他宣布青冥楼从此不涉朝政,青冥楼一直由莫氏族人传承掌管,只在远离庙堂的江湖上行侠仗义,扶危济困。

“百年起高楼,青冥天下重。”

这是世人对青冥楼的评价。

穿越过历史的风尘,莫同仁先生之后的青冥楼早已不再与朝政时局相纠葛。随着前周朝覆灭,天下诸侯争霸,青冥楼也逐渐销声匿迹,近几十年俨然已经成了江湖上的过往传说。作为曾经一时无两的百年大帮,如今的江湖中人提起青冥楼时,仍然不能仅仅只是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江湖门派,也无不敬重至极。

只不过销声匿迹却未见得真正覆灭,时至今日,青冥楼甚少在武林中活动,青冥楼如今的主事之人也已经传到了第六代。

是的,青冥楼在武林中是神一般的存在,而历任青冥楼的楼主也都是一个神秘的存在,人们只知道他的专属标志是一只青凤,于是江湖中人只是敬重地以青凤先生称之。

而第六代的楼主,现今主掌这青冥楼的青凤先生,正是莫不平。

萤火流光,正是青冥楼专门用来传递消息的暗号。莫不平作为青冥楼的主人,这萤火流光他向来不轻易动用,更确切地说,近十几年来都未曾启用过。

前番雪晴在江湖上露面,并未报出师承门派,也正是因为如此,江湖上的人从未听说过有苏雪晴这号人物也是应当的。可若是他们知道了苏雪晴与莫不平之间的渊源,想必就更会对这位烟云仙子刮目相看了。

听得苏雪晴此言,莫琴也只能默然,不再说话。小片刻的时间,莫琴又想起了一事,便又开口说道:“主上刻意让我们将九儿安排在与司马文渊、安公子同场听曲,难道真的准备看着他们取了安公子的性命不予理会?青冥楼一直以来行事隐秘,要不要莫叔叔派人暗中保护他?”

雪晴摇了摇头:“无妨,司马文渊既然有彤鹤之称,自然不是泛泛之辈。九儿那一番言论,恐怕早已引起了他的注意,也必然会对他的身份查证一番。若是他知道在场的是羲国的九皇子,一时半会儿便不好轻易对安公子下手了。”

莫琴知道雪晴一直努力地不让君沐轩卷入这纷争之中来,所以对于她做这些谋算的意图自然也深有领会:“司马文渊若知道羲国的九皇子微服来了西京,定然要到他们的皇后面前卖个好,估计那时候,九儿就只能乖乖地被宁王和昭王领回去了吧?主上对九儿真是用心良苦。”

雪晴苦笑道:“我纵有再多的权谋机心,可红尘滚滚,自古天道莫测,也不知能谋划得多少。只怕到最后,真心真意便也剩不得几分了。若是能维护得别人一二,我便也知足了。”

距离云皇大婚刚刚过去几天,有一条爆炸性的新闻便在街头巷尾传开了,它的热度更是直接压过了星国和泽国称臣纳贡的劲头,在西京城中传扬开了。

那便是天华山庄有好几个在西京城中的堂口都出了命案,各堂口的主责之人都是在睡梦中,被人悄无声息的取了性命。在案发现场统统都留有一尾凤羽,那是已经销声匿迹十几年的天下第一大帮青冥楼最惯常用的标记。

一个真实实力无人知晓,又销声匿迹十几年的江湖组织,刚一重出江湖就明目张胆地在天子脚下累累犯下命案,这不仅让京兆府尹着急得直挠头,也让刑部的大小官员们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可是,他们除了那尾凤羽和关于青冥楼的种种谣传之外,竟然丝毫没有拿到一点实证,这着实是给新婚燕尔的皇帝添了堵,也让云天骄在各国使节面前抹不开面子,更是对云国皇权明明白白的挑战。

只听“砰”的一声瓷器摔碎的声音从天一殿里传出,那是云天骄刚刚听完刑部和京兆府尹关于青冥楼一案的汇报,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天子之怒,便将内侍刚刚递上的一碗茶直接摔到了刑部尚书的脚边上。他这一怒,只吓得殿中之人战战兢兢跪倒在地,偌大的殿中顿时鸦雀无声,沉重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即便如司徒文渊这样的近臣,也是第一次见到一向掌控有度、骄傲自若的云天骄当众如此失态,可见青冥楼这次横空插上的这一手,对于云天骄内心的触动有多么大。

云天骄粗粗地叹了一口气,一开口便是一连串的质问,显然余怒未消:“一连五天,五条人命,你们现在竟然跟我说,除了现场的凤羽找不到其他的线索?!还有那个青冥楼,究竟是从哪里凭空冒出来的?!前周朝都已经亡了几十年了,不是说那随之创立的江湖帮派,早已销声匿迹了吗,为什么如今还会凭空再冒出来一个青冥楼?究竟是有人借了他们的名号虚张声势,还是真正的青冥楼又死灰复燃了?这所有的情况,你们通通都没有弄清楚,这五天你们究竟在查些什么?!”

人在盛怒之下,极易失去理智,失去理智的情况下,很难从错综复杂的局面中做出客观的分析和判断。此时的云天骄便是如此。

“陛下息怒。臣突然想起前几日遇到的一件小事。因为还未得证实,因此未敢擅自禀报。现在回想起来,不知会否也与此事相干。臣还请陛下容许,私下向陛下禀报。”

江湖恩怨

司马文渊毕竟多活了几十年,人生阅历丰富。他意识到了这点,他也更清楚地知道,面对一个如此神秘高强的江湖组织,想要依靠刑部和京兆府尹的那些兵将衙役查出点实际的东西出来,的确是不太可能的。见到云天骄如此盛怒,他索性出言打断了他,也顺带解了刑部尚书和京兆府尹眼下的尴尬境地,送了他们一个顺水人情。

云天骄是个何等通透的人,只肖司马文渊这么稍稍打断提点,便也意识到了方才是自己盛怒之下失去了理智。怒气发了出去,情绪也很快就平复了。他重新恢复了自信而果断的君王之态,微微抬手示意屏退左右,跪倒在地的众人便如遇大赦一般,匆匆退了下去。

“先生有何事,请尽管直说。”

司马文渊便将前番,他是如何在莺音阁中试探星国人,又如何与君沐轩相遇、君沐轩当时的一番义愤之语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事到如今,他只能将自己的猜测向云天骄全盘托出:“这一路来,天华山庄都一路跟踪那名叫苏雪晴的江湖女子,她前脚刚入了西京城,如今青冥楼突然有所动作,那苏雪晴定然是与青冥楼有关。而那日在莺音阁中遇见的少年,其实正是羲国九皇子君沐轩。据天华山庄的消息,他与那苏雪晴应当是在天华山庄中刚刚结识的,当时他自称沐九儿,与苏雪晴力战退败洛桑子的正是他。只不知为何,这一路上他却与那苏雪晴同行而来。”

云天骄不再言语,他暗暗咬住牙根,折断了手中的毛笔,陷入沉思。“陛下放心,臣知道应该怎么做”。司徒文渊不再多话,匆匆告退。

此时,云国著名的富商阎掌柜,正战战兢兢地站在司马文渊的面前。就在天华山庄的各个堂口被袭击的同时,这几日他手下也已经有好几个掌事要职的人离奇失踪了。阎掌柜显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所以也完全顾不得他与司马文渊不直接见面的约定,天还没有完全黑,便在夜幕的掩饰下匆匆地登了门。

“先生不是说过,这生意稳赚不赔,断然不会有什么风险的。不论到何种地步,我们天华山庄的生意都可以照做不误,不会给羲国留下什么把柄。如今看来,莫氏四姝定然就是青冥楼的人。身在江湖,得罪了青冥楼,可是讨不到好果子吃的。”想到这几日接连死去的同僚,也难怪阎掌柜心中害怕不已,只得来找司马文渊商议。

“急什么,不过是死了几个人而已。前番谋害宸王失手,若不是天华山庄自作主张,想要借匈奴国师之手处置了那几名女子,也怎么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径直就奔着西京而来了?如今他们顺藤摸瓜,定然是怀疑云国也牵涉其中。陛下与天华山庄早有言明,九鸩曼陀罗之事无论到何种状况,不论掀起多大的波澜,都只能当作江湖恩怨处理,是不可能上的了台面的,更不可能牵涉朝堂,影响邦交。”比起阎掌柜的惴惴不安,司马文渊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虽然心中也有些焦急难耐,但此刻在阎掌柜面前却十分沉得住气。

见阎掌柜闻言脸上的表情更显沉郁,司马文渊只得又好言劝慰道:“阎掌柜可以暂且安心,如今对方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因此最好的办法便是以静制动,见机行事。想必他们对于云国和天华山庄之间的关系也只是怀疑而已。虽然无论如何云国都不可能在明面上插手,但你可别忘了,如今是在云国的地盘上,任她是怎样的武林高手,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天华山庄想要采取什么样的手段了结了这段恩怨,云国都大可以在暗中提供协助便利,如此一来,我们的胜算就大多了。”

听到司马文渊的这个承诺,阎掌柜面色稍霁,暂时按耐下了自己心中的不安。

虽然比起青冥楼百年来的名声之重,天华山庄只能望其项背,但在青冥楼沉寂了这许多年里,天华山庄不断发展壮大,在当今的武林也算举足轻重,一呼百应的名门正派。正因为如此,无论是云天骄还是司马文渊,此前对于天华山庄的实力都太过于自信了。即便再怎么算无遗策,他们也不会预计到,原来百年起高楼的青冥楼根本就没有消亡,更不会预计到这事好巧不巧的,就把青冥楼牵涉其中了。

但是事已如此,后悔也是没有用的。

云国刚刚与羲国结为姻亲之好,云皇隆重热闹的大婚典礼还在眼前历历在目,若是此时,云国在暗中谋害君沐宸的消息被爆出来,云天骄与他的皇后盈容公主之间又怎么会不生出嫌隙呢?云国和羲国两国之间的关系也定然将急转直下,那么两国结亲的意义不复存在,三国之间的天平也将失去平衡!

对于司马文渊而言,他的理想抱负就是能够辅助云天骄这样的一代明主开创千秋霸业,除此之外,其他的一切,都只是他实现目的的手段而已。

在三国鼎立的微妙平衡中积蓄实力,逐步一统天下,是云天骄和司马文渊定下的长远大计,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但凡有任何可能,能够给云国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击毙对手一招制敌的,他们也绝对不会放过。

因此,虽然眼前有些小麻烦,但是,司马文渊却也丝毫没有后悔,当初走了天华山庄这一步棋。

君沐宸,羲国最能征善战的战神啊,若是当初用九鸩曼陀罗谋害他的这个计划能够成功,那么羲国军心必然大乱,羲国的实力无疑将大为折损,如果再能与匈奴联手内外夹击,或许就能给云国一统天下提供一个千载难逢、稍纵即逝的良机。

只不过,他们的这个尝试失败了,而且还惹出了一些麻烦。

那么,谋害宸王未遂一事,便只是云国称霸天下的大业之中,一个极不起眼的片段,一朵不值一提的浪花。云天骄和司马文渊需要做的,就是消除掉这个麻烦,然后让云国称霸天下的计划,继续朝着他们已经定下的长远大计的方向发展下去。

所以,当务之急,云国所需要做的,就是全力支持天华山庄,把这个麻烦在江湖恩怨的范畴内解决掉。

历史就是这么有趣,有时候你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到最后才发现事实未必如此。你所笃定的,可能只是源于你毫不怀疑的相信,却未见得是历史的真相。你以为一个极不起眼的片段,其实已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事情的走向,你所以为的一朵不值一提的浪花,其实已在无声无息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星星之火不起眼,一旦燃烧,便成燎原之势!

漠北羲军大营。

又是一夜未眠的运筹帷幄,次日清晨,君沐宸调兵遣将的军令便下达到了众将领的手中。正要伸一个懒腰,就见门口君沐凌亲自端了早膳,掀开帐门而入:“看来这宣国婧瑶公主不是泛泛之辈,这不,见我们与云国联姻,那宣国国君竟然也贴出告示,要为独女靖瑶公主招亲,听说宣国朝野为之一振。看七弟彻夜不眠地排兵布阵,便知宣国这一动,天下怕都要为之所动了?”明明是疑问句,可面上却是笃定的神色。

“五哥的消息倒是灵通。如今我们深入漠北已久,只消在这几日摆平了匈奴,我料他们三五年内便再无力进犯,我们便可先回师羲国边境。”数月的相处让兄弟二人的关系热络了不少,君沐宸话里不否认,便可算作是承认了。

君沐凌欣然点头:“看来,那夜我们兄弟在马厩前喝酒所约定的事,也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上次正是由于他离奇中毒,他才会中了计丢了临城。虽然最后有惊无险,但他也开始怀疑军中将领中恐有敌人的奸细,因此,趁着上次二人对于军令的不同意见唱了一出兄弟不睦的双簧,而实际上,这段时日凌王都在暗中查找奸细。因此,听了他这番话君沐宸便知此事该是已有定论了,只是对话之间倒也没有说破:“这些事有五哥替我担待,我自然是可以高枕无忧的。”

二人还未用完早膳,便见一个士兵急匆匆的跑来禀报道:“大将军王,您赶紧去看看吧,不知是谁招惹了图雅姑娘,她正在狠狠地抽打追云呢。”

“怎么回事?”明显带了薄怒的语气,说话间君沐宸已经起身离了帐,朝马厩走去。这士兵一路紧紧跟上一边继续禀报道:“图雅姑娘不知如何得知了大将军王吩咐了专人照顾那追云马,便一心想要骑着去纵马。小的们不敢违抗王爷军令,只得阻拦,谁知图雅姑娘竟然用马鞭打伤了专门照顾追云的司厩兵,径自将那马儿牵出了马厩,只是任她如何驱使那马儿都不听使唤,还好几次将她摔下了马背。于是图雅姑娘便起了急,如今那马儿已被她抽倒在地了。”

图雅

这图雅本是匈奴部族的公主,她的父兄和君沐宸所领导的羲国大军之间达成了合作的契约,算得上是匈奴各部族之中与羲国关系密切的友邻,因此她与君沐宸倒也算得上旧相识。只是匈奴各部族之间本就彼此征战不断,他们和羲国的特殊关系更是为匈奴各部族所忌讳,于是,她所在的部落在一次部族的对决之中悉数被歼灭,她的家族悉数被杀害,只剩了她被俘虏充作了奴婢。上次君沐宸在与匈奴的对决中大获全胜,偶然发现了她,便好心将她救了出来。这一段时日以来都将她安置在中军帐的偏帐之中,一应吃喝用度都依着公主的份例。只是这图雅公主也有着匈奴种族热情直爽的性子,发起脾气来更是犹如烈火烹油,任谁都不敢招惹。

“够了!住手!!”再次挥起的马鞭被君沐宸抬起的手在半空中握住,图雅并没有意识到君沐宸的怒意,她见到他来了,气急败坏地委屈告状道:“宸哥哥,你来得正好。我还是第一次遇见我驯服不了的马儿,我正想把它给宰了,今晚我们点篝火,吃马肉可好?”

看着躺在地上受了伤的司马兵付南风,和奄奄一息的追云马,君沐宸黑沉了脸:“图雅,别任性了。这是羲军大营,难道你要逼我对你军法处置吗?”

君沐宸的态度显然让图雅感到意外和不可接受:“宸哥哥,你!你竟然要为了一匹马就对我军法处置吗?”在这么多人面前被训斥更是让小姑娘的脸上挂不住,她扔下马鞭,伤心地哭着跑进了她的大帐。

图雅从小就把君沐宸视为心目中的英雄,她爱慕他,每次他到部落中与父兄商议军务时,她都因为能够见到他而十分开心。就在她的部落被屠戮之前,她的父兄正在商量着将她嫁给他。即便是在被俘虏的那段时日她也不曾放弃,因为她坚信他一定会来救她。她是向往自由的,可是却甘愿被他禁锢在这羲军大营里。可是最让她无法忍受的却是他冷淡的态度,他永远都在为军国大事操劳,独独没有留给她的时间。所以这一段时间以来,她总是仗着自己的公主脾气刻意地制造一些事端,哪怕是惹得她生气,只要他理她,她也是甘愿的。从前但凡她闯了祸,他总是护着她的,总是温柔地劝阻,耐心地讲道理。却没想到这次竟然为了一匹马,当众以军法来压她。这着实是让她难以接受的。

侍女送入大帐的饭食又一次被图雅公主扔了出来,站在一旁看着的陆雨寒终是忍不住,心直口快地对一旁的邵扬戟说道:“偌大的军营里平白住进一个匈奴公主,脾气竟然还这样大。真不明白七殿下如何能容得她这样胡闹。”

邵扬戟不愧最善于看透君沐宸的心思,闻言只是淡笑道:“七殿下看似无情,实则最是多情。虽则是为了追云马与图雅公主置气,心里还是关心她的。只不过对于这追云马,我看七殿下怕也是在意得紧呢。”倘若不是关心,便不会有这样的耐心由着图雅公主这会儿使小性儿,一而再再而三不厌其烦地让侍女将被扔出的饭菜又重新做好了送进去。倘若不是在意,便不会因为那匹追云马而当众斥责图雅公主了,更不会史无前例地将十三影卫的众人一次都派出去寻找追云马的主人了。

秦迟、周密等二人今早刚得到了宸王的军令,八月之前便要将匈奴部盟彻底击溃,因此此时虽然冷眼旁观着,心思却不在这等小事上,两人正在进一步谋划兵略,调配人马。周密听得他二人对话,淡然道:“七殿下哪里是在意这些儿女情长,宣国婧瑶公主恐怕才是七殿下最大的烦恼呢。宣国下诏招亲可谓釜底抽薪之举,无形之中便影响了其他两国的朝局。如今朝中立储之争愈加激烈,诸多局势不明,更何况天气渐冷,更是于我军征战不利。当下最重要的便是这几日速战速决以换得西北边境几年太平,方能为我羲国一争天下争取几年时间。”

周密、秦迟、邵扬戟、陆雨寒,此四人可谓宸王的心腹大将。四人之中,周密人如其名,筹谋办事最是缜密沉稳;秦迟略显木讷,但行军打仗却十分勇武;邵扬戟号称小诸葛,善于洞察人心,观察细致入微;而陆雨寒与君沐宸的年纪最为相当,他年轻气盛,却是难得赤诚直率。正是因为有了这四人的鼎力相助,君沐宸才最终得以在这之后几日的行军打仗中大获全胜,漠北之胜为羲国阴霾的七月投去了一抹难得的璀璨温暖的阳光,也为日后君沐宸的争储大计打下了重要的基础。

半个月后。

西京郊外一处不起眼的茶肆内,几个江湖打扮的路人要了些点心茶水,在此歇息打尖儿,一边低声说着什么,一边时不时看看路上的来往行人。“趁着云皇大婚,北漠最近有不少人混入了西京城,那日在天华山庄露过面的匈奴国师洛桑子,竟也乔装打扮入了城。一入城,他们便在阎掌柜名下的店里落下脚来。那天华山庄庄主华冠杰,亦以参加云皇大婚之名留在了西京城内。依属下之见,那阎掌柜后头真正的主子应该正是天华山庄。”

君沐宸挑了挑眉,嘴角牵起一丝冷笑:“众人只知云皇大婚,天下人齐聚西京。只不过,以我这个姐夫的手段,你们真以为各色人等都是可以随便混入西京的么?”

如影恍然大悟,赶紧给君沐宸添上一碗茶,讨好又坏坏地笑道:“看来,主子心中早有筹谋。我还以为,主上是对那姑娘心有所属,命属下们暗中保护还不够,非得亲自来才安心呢。”听到如影提起苏雪晴,君沐宸的表情凝重了些。自己目前对于苏雪晴的种种疑惑与猜测,他都未向任何人吐露过。不过,他的确也想亲自来证实自己的想法和猜测。倘若,她只是一名江湖女子,那么,无论她与青冥楼是什么关系,自己一定会兑现承诺,好好报答那几日她冒死相救的情义,护她周全。倘若,她果真是宣国的靖瑶公主,从一开始的舍身相救,便是她算计好的一个局,那么,他也一定会让她付出代价,甚至不惜亲手杀了她!毕竟,这世上还没有人敢算计他君沐宸到如此地步。

他多么希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他不得不承认,养伤的那几日,是他这二十几年人生中活的最轻松自在的几日。这个清澈单纯、又有些任性的女子让他卸下了所有的心防。之后的费心寻找、暗自担心,君沐宸也意识到自己对这女子的感觉与众不同,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起她、担心她、在意她,或许是她当初的那句“以身相许”的戏谑玩笑打动了他?君沐宸不知道,他知道自己这次真的动了心,他心里偷偷享受这种感觉,却又讨厌这种感觉。想到这许多,君沐宸的心情又突然烦躁了几分。他喝下一大口茶,按捺下心里这许多的想法,便起身,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西京城。

几大堂口的掌事接连出事,赫赫威名的青冥楼的介入,这让天华山庄的庄主华永杰更加认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他再也不能安然无事地坐镇在大本营中了。因此带了几个心腹之人,几天快马加鞭,早已抵达了西京城中。

他之所以首肯阎掌柜出面去找司马文渊,为的也正是希望明确云国在此事上的态度。

江湖恩怨,帮派纷争。

简单的八个字,华永杰知道,这便是云国的天子对于这件事的最后底线了。

见机行事,以静制动。

这是云国希望天华山庄做的。

不上台面,暗中协助。

这是云国能为天华山庄做的。

深夜,司马文渊府中。在一袭黑色斗篷之下,华冠杰躬身立于司马文渊的书案之侧。他刚刚将在西京的部署向司马文渊汇报过了,苏雪晴一行人的行踪他们已经摸得很清楚了,三百匈奴死士,还有一众的武林高手和洛桑子相助,此次暗杀斩首,他华冠杰可是拼上了天华山庄所有的家底和他这几十年经营的江湖名声,不成功,便成仁。唯一华冠杰不敢拿主意的,便是如何处置君沐轩。他既是羲国的九皇子、又是当今云国皇后的弟弟,如今也混迹在苏雪晴一行人中间,刀剑无眼,万一不小心伤着了他……

司马文渊并不打算再请示云天骄,他脸上划过狠戾之色,沉声道:“若不是暗查,你我怎知这个木九儿就是羲国的皇子呢?如今情势,只要能取了那苏雪晴的性命,其他的什么都不是问题了。青冥楼的情况,你们查的怎么样了?”君沐轩在司马文渊心里,不过是不足道的小人物而已,真正让他心里不安的,反而是让他毫无掌控之感的青冥楼。

华冠杰果决的说:“近日这青冥楼又像是销声匿迹了一般,想来,到底是青冥楼死灰复燃,亦或是其他人模仿着青冥楼的行事手法,尚无定论。青冥楼固然难缠,不过此次我们目标明确,只要集中所有力量攻其不备,即便是有青冥楼亦无所畏惧。只要取了那苏雪晴的性命,属下自有把握将其他的痕迹抹干净,定然不会影响了先生的大计!”

再会

“公主,陛下已经把招婿的诏书广发天下了,这是催着咱们回宣国去呢。”莫琴在窗边一伸手,一尾鸽子便落在了她的手臂上。

雪晴独自面对桌上的一盘残棋,一手执黑一手执白,正在自己与自己厮杀。她不以为意地说道:“什么普天下招婿,竟然连莫叔叔回去也没能劝住老头儿了。我看,老头是见云皇大婚,云国与羲国已成同盟之势,怕是有些着急了。这回又在打着他的闺女的主意,也想着借联姻拉拢羲国呢。”莫琴不禁莞尔,雪晴与宣皇之间虽是天家父女,但私下相处一如寻常人家。雪晴儿时,宣皇称女儿“小丫头片子”,后来长大些不是小丫头了,便成了“小片子”,雪晴便也不甘示弱,总是唤父亲为“老头儿”。

打开鸽子带来的信笺,莫琴笑道:“羲国皇子虽多,我却看不出谁能配得上公主的。更何况,羲国若是知道,宸王所中的九鸩曼陀罗之毒,正是云国指使天华山庄所为,两国之间靠着姻亲建立起来的同盟还会这么坚固吗?这是莺儿那得到的情报。”说罢,便把信笺递给了雪晴。

信笺上写着五个字:“宸王入西京。”

雪晴一把将手中握着的棋子扔回了盒中,又随手将信笺烧成了灰烬:“九鸩曼陀罗。我们沿着这条线索一路查下来,君沐宸必然也会一查到底。他既入西京,想必也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莫琴回想起那夜,与如影竞相追逐的情形。从他当时的言语判断,他们只是把雪晴当成宸王的救命恩人,一路保护:“宸王这一路上都派人尾随我们,那夜与我交手的黑袍男子,身手不在我之下。对于我们在西京的动向,宸王应该是了如指掌的。只不过,眼下他们恐怕并不知道公主的真实身份,只知道苏姑娘是刚刚名震江湖的烟云仙子。”

“以君沐宸的心机谋略,不知道,并不代表不怀疑。”雪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她突然意识到,麓铭山那短短的几日疗伤的时间,恐怕是她和君沐宸之间相处最不需要权衡利弊、勾心斗角的时间了。“救命之恩又如何?君沐宸生性多疑,他若知道我就是宣国的公主,你觉得他又会怎么样呢?”

莫琴闻言,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若是那样,我们岂不是腹背受敌?”

雪晴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宣国,早已处在羲国和云国的夹缝之中了。现在,云国和羲国,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取我的性命,也不多他君沐宸一个。”她随意地在一枚纸笺上涂涂画画,一边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你亲自去一趟莺音阁,眼下,与天华山庄的江湖恩怨,到了了结的时候了。”

云国大街上,君沐轩正在百无聊赖的东瞧西逛。他可十分享受这样自由自在的日子,不想让人知道了他羲国皇子的身份。可是,越是不想什么就越是来什么,正走到一家酒楼前,突然,两名黑衣男子不动声色地走到了君沐轩的面前,拱手道:“小殿下,我家主人有请。”

前几日,二哥和四哥已经随羲国送亲的人马已经返程了,此时该不会有宁王或者昭王的人找到自己才对。见这阵势,君沐轩以为是自己的行踪被三皇姐知道了,只得乖乖与来人一同进到了酒楼的雅间。

随从将君沐轩引入内室便退了下去,君沐宸的出现却让君沐轩眼前一亮。君沐轩高兴得拥上前去,“七哥!怎么是你?!”

两年未见,这个九弟也长成小大人了。他们兄弟几人,唯有君沐轩从小与自己亲厚。君沐宸笑道:“怎么,这西京城,宁王和昭王送嫁来得,你小九背着父皇来得,我便来不得了?”

“自然来得,来得!”君沐轩尴尬一笑,便关切地对君沐宸道:“听闻七哥此次漠北征战出了点意外,如今身上的伤可是好了?”

兄弟二人宾主落座,君沐宸佯装生气道:“放心,你七哥吉人天相,哪一次不是逢凶化吉的?倒是你,打着投奔我的名义擅自离家出走,你母亲可有狠狠罚你?”

把佩剑往桌上一扔,君沐轩得意道:“母妃哪一次不是刀子嘴豆腐心,我哄哄她自然就没事了。嘿嘿,再说,七哥怕是与我彼此彼此呢。七哥既是在酒楼与我见面,想必三皇姐也并不知道七哥入了西京吧。七哥此来,又是要刺探什么情报?”君沐宸不禁莞尔:“我看就你,人小鬼大。既然背着父皇和贵妃私自跑出宫来,十岁那年赠你的佩剑你倒是一直随身佩戴,可若说你功夫精进了我倒是不相信的。”

“七哥!”被君沐宸这么一逗弄,轩王倒是真着急了,赶忙略带骄傲和显摆地解释道:“难道你不曾听说在天华山庄里一举打退洛桑子的少年英雄木九儿?那可就是我闯荡江湖的化名!就算你在军中不曾留意江湖中的事,那苏雪晴的事你总该是听说了吧。我一路与苏姐姐一同回来天京,她一路指点我,还夸我资质上佳呢!就连同你送我的这把剑,也是苏姐姐一眼就认出了,这是烛冶子前辈的手笔。”说完,不由得得意地将剑身从鞘中抽了出来,十分讨好地递到了君沐宸面前。

见轩王说得眉飞色舞地起劲了,刚好与君沐宸从这个九弟口中多了解一些细节的打算不谋而合,因此君沐宸便故意带着酸味顺着君沐轩的话激他道:“苏雪晴?我在北漠军中倒也有所耳闻。听说她的年纪不大,武功竟是如此出神入化吗?倒是很出乎我的意料呢。”

君沐轩本来就与宸王有说不完的话,说起这段时间的经历更是打开了话匣子,说起这些来干脆站了起来,连坐都坐不住了,随着记忆将来龙去脉娓娓道来:“哪里就有七哥想象的那么神奇啊。想当初那洛桑子本欲用内力偷袭,是苏姐姐救下了我,又暗中将内力游走到我全身,这才让我得以打败了洛桑子。正当在场之人欢呼雀跃的时候苏姐姐却趁大家没转过神来的时候就匆匆离去了。我跟踪他们的马车几日方才得以结识了苏姐姐的随从林潇然和杨姑姑,得到允许跟他们同行回京。七哥,你都不知道我重新见到她时,苏姐姐受伤不轻,这一路上还曾几次呕血。其他时候不是昏睡就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偶尔有清醒的时候倒是真有耐心指点我的剑法。不过还好,林大哥是苏姐姐的师兄,武功高强,医术也精湛,这一路上有他,倒是都还顺利。后来的事,便是我们一同入了西京,苏姐姐他们似乎一直在追查天华山庄的一些事情。再后来,想必七哥也知道了……”

此时知道了这些内情,君沐宸面色阴沉,他已在隐约之中更加确定苏雪晴,就是那日在麓铭山麓救他的女子。她对阵洛桑子之所以会受那么重的伤,多多少少是因为先前他强行疗伤耗费了她太多内力所致。不过,她若只是普通的江湖女子,又如何能一眼就从九儿的服装做工看出那是出自宫廷?

以自己一路的追查,天华山庄的背后站着的人,恐怕正是云天骄。这个情况苏雪晴他们查知了吗?如果,苏雪晴与宣国有什么关系,那么在此事上她倒是与自己的目标很一致。如果,仅仅只是江湖恩怨,那么苏雪晴便是手眼通天也断然不能与一个偌大的云国作对。若是她们对天华山庄动手,那么后果……君沐宸不动声色思量了这许多,心中越来越能肯定,苏雪晴,就是宣国靖瑶公主!

极好地掩饰了自己情绪,至于在麓铭山的经历,宸王此时也并不想让君沐轩知道太多。他故意带着三分疑惑,问道:“以九儿看,这苏雪晴倒是个奇女子,也还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她既然一路照顾了你这么多,我倒是想要亲自去感谢她一番了。”

后院回廊内,雪晴倚在廊上瞧着正在收拾的杨姑姑忙前忙后,吩咐道:“姑姑,我们既然过几日要离开,待九儿回来便也知会他一声吧。”这个声音……君沐宸面上不由自主地展露了一个笑容,因为这个声音便正是麓铭山上救他那女子的。

正在此时,君沐轩已经领着君沐宸入了院中。听到雪晴的话,君沐轩接腔道:“姐姐是要知会我什么?”顺着声音,君沐宸望见了雪晴倚在廊下的背影,一袭白衣,如瀑长发,在阳光的照耀下似乎整个人都沐浴在柔光之中。

恰巧,她听见君沐轩的声音也回过身来。她的目光似乎毫无温度地扫过,在与他四目交汇的那一刹只是眸光微微一动,她的眼神片刻也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而是落在了君沐轩身上,含笑道:“看来,九儿已经找到了家人。这样更好。”。

“苏姐姐认识我七哥?”对于两人之间的异样,君沐轩倒是完全没有觉察出来。君沐宸匆忙而慌张地移开了目光,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刚才的目光是多么炽热,他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藏在袖中的双手狠狠地攒了一下拳方才松开来。

“岂止认识。”重新与她目光交汇,君沐宸的眼神中又多出了坚定与炽热,微微牵起嘴角,语气中颇有些玩味:“苏姑娘不仅人美心善,弹琴亦是绝佳。敢叫本王以身相许的人,恐怕普天下也就姑娘一人了。”

潜龙居对谈

虽则知道七哥府中姬妾甚多,风流起来七哥也的确有些不羁,但君沐轩实在未料到他初次见到雪晴,竟然是如此言语。一时间好不尴尬,慌忙解释道:“我七哥跟你开玩笑呢,苏姐姐别介意。”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失态,也未理会君沐轩,君沐宸干脆走上前去,他与她的距离如今近在咫尺,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些许狠辣:“女人,你可是让本王好找。”

雪晴迎上他的眼神,丝毫没有退缩和游移。她不卑不亢的退后一步,又轻轻福身一礼:“宸王见谅,雪晴只是江湖中人,实在不想与朝廷中的人有太多瓜葛。”

“本王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你既然在麓铭山救了本王的性命,就已经与本王有瓜葛了。更何况,本王许了你一个承诺,言出必行。”一如在麓铭山时那样的霸道,君沐宸说这话时哪里像是要给恩人报恩,明明就是在用命令的口吻。

一旁的君沐轩此时已经目瞪口呆,他刚刚才将事情听明白:“七哥,你是说苏姐姐就是救你的那个人?这,这,我才知道,原来你们早就认识了。哈哈哈,这是太凑巧了。”

君沐宸不再咄咄逼人,他似有深意地看着苏雪晴说道:“不错,本王希望,这一切都是凑巧,只是凑巧而已。”

在一旁的杨姑姑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见君沐宸有所收敛,便上前解围:“姑娘,该进药了。”微微蹙眉,略略朝君沐宸施了一礼,苏雪晴便对君沐轩说道:“九儿,我正打算知会你,过不了几天,我们就准备离开西京了。既然如今你也已与家人汇合,便早些回家去吧,免得叫你爹娘担心。”

第二日,西京,潜龙居。

潜龙居是西京城有名的高档酒楼,座落在丰水岸边,楼宇为并排两栋,东边一栋共分五层,一层的大厅直接挑高到二层,与大堂融为一体,三层四层则是包间和观景雅间,五层便是一个开阔的楼顶阔亭,而西边一栋整四层的便都是客房。从东楼三层以上临窗的位置看出去,便能够俯瞰整个江景。酒楼规模宏大,不仅经营住宿餐饮,还汇聚了不少有趣的民间玩意儿,也是不少达官贵人、世子官绅喜爱流连的地方。

今年恰好是三年一度的秋闱之年,秋闱通常在八月中秋前后举行,因此各地的学子们入了七月便陆陆续续进京赶考。由于潜龙居楼名寓意极好,更主要的是楼中宾客大多非富即贵,时常有能够左右时局的高官显贵光临,这种难得的结交机会对于士子们来说十分有吸引力,因此潜龙居也就成了大多数士子们在天京城落脚的地方。有些寒门学子实在住不起潜龙居客房的,也会在潜龙居附近找个地方住下,时不时到潜龙居吃上一两顿,以期获得一个鲤鱼跃龙门的机会。学子们在潜龙居交流感想,互相勉励,亦或畅谈朝局,指点天下,久而久之潜龙居的谈风变成了一道十分有名的西京风景。

为了能够听听士子们的真知灼见,雪晴并未选择包间或雅间,此时她选了二楼角落里一处不起眼的位置面窗坐下,来往之人轻易倒是不会注意到她。只听得一名穿着华贵锦袍的男子正在侃侃而谈:“此番秋闱看我云国应试之人如此之盛,便可知他日能够一统天下的,必定是我云国。”这锦袍男子出身世家,也算半个皇亲国戚。

“秋闱乃是一国选人用人之关键,想必云国和宣国的秋闱也一定十分壮观。雪兄何以单凭应试人数就断定天下所属呢?”说话的这男子面容消瘦,穿着一身朴素的白色儒袍,看上去倒是十分朴素。

“宜朗兄,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薛士林貌似神秘的笑了笑,贴到他耳边道:“难道你没听说,连宣国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的子弟,都有人不远千里跑到西京来应考了吗?”

王、谢两家的确是几百年屹立不倒的真正世家望族,哪怕如今羲国排行之首的独孤氏,到了王谢两家面前,充其量顶多也就算作一般的高门。王、谢两家之所以可以做到无论政权如何更替,都能够保持其世家望族的地位,正是由于他们真正怀着一颗兼济天下的心积极入世,始终坚守着为苍生计的使命感,这让他们能够超然于政权更迭之外。因此,他们这样的世家望族或许从家资上来说未必能够富甲天下,可是他们几百年来所积累起来的名望和气度,尤其是在士子清流之中的号召力,却是那些依附一朝政权兴起而昌盛的高门大族所无法企及的。

王谢发端于宣国,自十几二十年前动乱结束以来,王、谢世族大部分的子弟也都留在宣国,一来是由于那本就是两族的发源之地,二来宣国文风鼎盛,政治清明,倒也符合世家望族的要求。已故的宣国皇后、婧瑶公主的生母便是出身琅琊王氏,宣国的当朝三公之职,王、谢独占其二。不过,王、谢既然并不依赖于某一朝的政权而存在,其子弟到羲国、云国参加科考甚至在朝为官,倒是不足为奇的。

虽然那锦衣公子声音很轻,雪晴倒是听得清楚。只是听了这锦袍男子的分析,他的论据实在是站不住脚,雪晴只是含笑地摇了摇头。

“两位公子,依在下看,一统天下或可为之,只是鹿死谁手,恐怕犹未可知呢?”说话的是一位身着天青色宽袍的翩翩公子,他手中正拿着一册《兵法要略》,似是刚才路过时偶尔听到了薛、顾两人的谈话,只是虚了一礼,便与他们坐到了一桌上。

“哦?还请兄台赐教。”顾宜朗端坐了身子,随手便给这青袍男子递上了一杯茶。

“当今天下,虽说五国,实则三分。星泽两国只是区区弹丸之地,他们存在的意义只是在三国交界之处提供了一个缓冲。若是其他三国中任意一国想要取之,都如探囊取物一般。”青袍男子一边说着,一边拿点心在桌上摆出了五国所在的方位。

“你说的这个没什么新鲜,无非就是互相牵制,互为平衡嘛。”薛士林撇了撇嘴说道。

“是,也不是。”青袍男子并不看他,只是继续说道:“若从现今的情势看,云国实力略胜于羲国和宣国。宣国只有一位婧瑶公主可以继承皇位,公主多病常年卧床不起,婧瑶公主以下,便只剩下一位婧姝公主,将将才到笈笄之年。如今,宣国要替公主招婿,下一任定然是一位女主了。”

顾宜朗点头赞同道:“前周朝的开国之君就是一位女子,因此天下重新有女主临世也并不是新鲜事,未见得有多么稀奇。”

青袍男子微微一笑,将象征云国和宣国的两块糕点叠到一起,道:“只是,云襄帝是宣国国君的亲外甥,两国完全可以亲上加亲,通过联姻的方式结为一国,再直接拿掉隔断了两国接壤的星、泽两国。如此一来,岂不比宣国婧瑶公主选择一位夫婿,苦苦支撑一国要来得简单有利吗?更何况如今羲国正在漠北大战,若云宣两国联姻,再乘虚而入灭掉羲国,岂不是一个一统天下的大好时机?”

两人顺着青袍男子的思路,似乎听出了些意味,尤其是听到两国联姻便可一举歼灭羲国,更是心惊肉跳。这次却是薛士林忍不住发问道:“可是,云襄帝不是刚刚封了羲国的盈容公主为皇后吗?”

“不错。我无法洞悉其中因由,只是既然云国现今的皇后是羲国盈容公主,看来云宣两国联姻的可能性倒是很小了。将来尊贵的一国女主,想来是断断不可能做侧室或者继室的。如此一来,天下暂时维持了现在的格局。”一番话说下来,青袍男子端起茶喝了一口。

“那,依你看,究竟谁可统一天下呢?”薛士林迫不及待的问道,因为这问题还是有点敏感,他便压低了声音。

“呵呵,在下方才说过了,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只是统一天下的机锋,恐怕只在宣国……”说完这句,青袍男子似有深意地笑了笑,便不再言语。

顾宜朗一点就透,已经明白了青袍男子口中机锋二字的含义,于是接着说道:“兄台所言不错,宣国水草丰美,粮食充裕,国库丰盈,羲国和云国无论谁进犯宣国,另一方都不会袖手旁观。而且贸然对宣国用武,只会把宣国推向另外一方,反倒会使自己陷入被动,此其一也。其二,没有宣国的支持,羲国和云国双方若是开战,恐怕没有谁能有绝对的把握从对方手上讨得便宜,反倒使宣国坐山观虎斗便能尽得渔翁之利,这种损己利人的买卖谁都不会做。因此,统一天下的机锋关键,便是与宣国结盟。”

顾宜朗暗自点头,可转念一想,又发出了疑问:“你说宣国是统一天下的机锋,我倒是赞同。只是于羲国和云国而言,倒未必见得只有与宣国结盟一个选择吧?如今两国既然结下了姻亲之好,若是羲国与云国先联合起来灭了宣国,再各凭实力一争天下,岂不是更好?”

青袍男子微微摇头道:“如今羲国漠北边患未靖,与国力上与云国也有所差距,否则又怎会不得已将盈容公主送去云国和亲?若是留得宣国在,三国之间互为牵制,那么盈容公主和亲倒是的确可为羲国争取到平定漠北的时间;可若是羲国与云国联手灭宣,则意味着羲国在平定漠北之后又要更加大举兴兵,连年大战不仅对人力财力而言损耗巨大,于羲国国力恢复更是雪上加霜,到时候恐怕宣国不存只会唇亡齿寒,羲国灭宣国后也未见得能剩下多少实力与云国一争天下了。所以在下认为,羲国决计没有与云国结盟的可能,反倒是与宣国结盟才是羲国制胜之机锋关键。”

玉桃白

听到此处,薛士林方才恍然大悟,不禁对着男子心悦诚服。他起身对他鞠了一躬,问道:“听君一席话,士林方才茅塞顿开。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那青袍男子赶忙起身,谦虚地行了一礼,道:“不敢当。鄙人姓王,名易知。”

顾宜朗闻言,似乎想到了什么,赶忙问道:“王易知?兄台可是出身琅琊王氏?”

王易知谦逊地微微点头,两人皆是慕名钦佩,不禁因为自己能结识琅琊王氏子弟而大喜过望。

听得三人谈话,雪晴心中对那名叫王易知的学子倒是颇为欣赏,不由陷入了沉思。微微挑眉,只见一抹月白的身影已经立于眼前了。

“听得这么认真,竟是连我走到跟前都不曾发现么?”方才,君沐宸只是在楼上静静的凝视坐在二楼这个角落的雪晴,见她听得认真的样子,便一直远远的看着她。见三人已经转身离去,便下楼走到了她跟前。

“你何以会出现在这里?”雪晴微微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君沐宸若是想要知道谁的动向又有什么难的。她回过神来,只是嫣然一笑,平淡无波。

“怎么?苏姑娘赶在离开西京之前,来这天下闻名的潜龙居听一听清谈之风,我却来不得了?”今日的君沐宸,已经敛去昨日的锋芒。他心中的疑惑与猜测,他还是想亲耳听到她证实。“可否请姑娘随我移步四楼雅间呢?”br   这是一处视野上佳的雅间,推开窗子便可临江眺望,天京城的繁华与风韵,就藏在那江上接连不绝的花船画舫中。偶尔有江风送来的水汽,夹杂着淡淡的脂粉香气和断断续续的管弦丝竹和莺歌燕语之声。

君沐昭和雪晴进到这雅间时,一个小厮正侍立在门侧。见二人进来,倒是十分机灵地自我介绍了一下:“见过姑娘。小人名叫付南风,原是军中喂马的,近日王爷方才调我到身边来。”付南风知道眼前的这位姑娘就是他喂的那匹追云马的主人了,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亲切和感激。若不是拖追云马的福,恐怕他也不会成为君沐宸近身的人。

雪晴微微点头,颇有意味地打量了付南风一眼。将一个司马兵调到随行在侧的,这君沐宸倒也有些意思。想到这里,雪晴不禁嫣然一笑。“宸王识人的眼光,果然与众不同,看来,羲军之中人才济济。”

“若是常伴左右的嘛,当然是要精挑细选,赏心悦目才行。”听上去是在回答雪晴的问题,可那眼光看向雪晴所流露出的灼热光华,这话却又明明另有所指。饶是雪晴此刻面上形容淡淡,也被他盯得耳根微微一红,一时愣住不语。

从前在麓铭山,这女人理智洒脱之间有着一丝不羁和随性,可是每每想要与她走近,又仿佛断绝七情六欲、不食人间烟火一般。此刻微微娇羞的模样看在君沐宸眼里,便又别有深意、更是别有一番风情了。至少证明,她也不是铁石心肠的吧。又或者,也许,她也有三分用情之处?想到此处,宸王十分受用雪晴此时的神态,脸上便不自觉地挂上了笑意。他清了清嗓子:“南风,外面候着吧。”

付南风刚一出去,便有潜龙居的伙计鱼贯而入地摆上一早预定好的美酒佳肴。雪晴见这些菜品并不昂贵奢华,可是能把常见的菜色烹饪得如此考究而上档次,倒是颇有些莫不平的风范。可见这潜龙居当真不愧云国第一大酒楼之称,小小庖厨之中怕都是藏龙卧虎呢。玉盘银著,雪晴执起酒壶闻了一闻,悠远的酒香之中淡淡透出玉兰的馨甜和桃花的清香:“玉桃白?”

君沐宸微微点头,对于雪晴能够只闻一闻便能脱口说出酒名倒是微微有些意外:“苏姑娘倒是个懂酒的。”

雪晴淡淡摇头:“并非我懂酒。不过关于这玉桃白的传说倒是曾有所耳闻。传言前周朝末帝虽然于治国理政上未必称得上一位明君,但是于儿女情长上倒是专情的很,为了与他的皇后举案齐眉废黜了六宫。可是,朝中重臣皆为皇嗣忧心,并扬言皇室的衰微正是国运衰微的征兆。几年以后,皇后终于生下一位公主,可是太医说皇后身体羸弱,不适合再有孕了。这也就意味着末帝如若不纳嫔妃,这位小公主便成为皇位唯一的继承人。谁知末帝竟然毫不在意,昭告朝臣道,本朝开国之君就是女子,再出女帝又何妨。因为公主诞生在一个极好的春日,宫中玉兰盛放,桃花绽开,末帝便让当时的酒圣武陵子特意为公主调制出这酒,并亲自赐名玉桃白,说是有朝一日便将这天下与美酒一并当做公主的嫁妆。”

“只可惜,末帝并未等到公主出嫁的那一日便亡了国,这玉桃白也从此封存。”似是被雪晴婉婉道来的前朝往事感染,君沐宸叹息了一声,自斟自饮了一杯。

“听说这玉桃白入口虽绵,后劲却是极大的。”雪晴说完,已经笑着将自己面前的那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如此,倒是我没思虑周到。”眉目流转之间含笑一饮而尽,拍了拍掌,付南风端了一个琉璃壶进来,放在雪晴跟前又退了回去。“青梅蜜,刚刚已经温过的,苏姑娘现下饮正好。”

青梅本不是云国出产的,青梅蜜倒是在宣国十分盛行,雪晴幼时常饮的。这个君沐宸,哪里是没有思虑周到,明明是故意拿了玉桃白引了雪晴说出之前的许多话来。雪晴心里暗自恼他,却也并不点破,只是浅浅尝了一口青梅蜜,倒是做得正宗,是小时候熟悉的味道。

阳光懒懒地躲进云层,映出万丈的红霞满天,霞光洒到江面上,颇有些半江瑟瑟半江红的意境。江边的路上华灯满道,张灯结彩,窗外丝竹之声更胜,隐隐约约传来三五成群的青年男女哄笑之声。

顺着雪晴的目光眺望出去,君沐宸开口解释道:“大家都以为,宣国靖瑶公主体弱多病,连本王也以为,此生若是有缘,该是与那女子在战场上相遇的。只是没想到,闻名江湖的烟云仙子,竟然,就是宣国的公主。”

雪晴闻言又是微微一怔,旋即自嘲一笑:“宸王既然已经猜到了,又何必费这么多心思”。真的恍若久未入世一般,有的时候,雪晴也真的以为自己只是江湖儿女,对于靖瑶公主这几个字,竟然有些陌生。

亲耳听到她承认,君沐宸心里却突然淡然和释然了:“靖瑶公主算无遗策,连本王,也不得不入局。只是,可惜了……”看着雪晴脸上表情的变幻,君沐宸不再说话。他也缓缓走到琴桌前,一首婉约缠绵的《兰殇》便飘荡在空中,涤净了傍晚的长空。远远望去,便只见穿着一身淡青宽袍的雪晴施施然的站在窗边,静静地听着他的弹奏,任风轻抚着她的长发,翻飞了她的衣带,带来晚归的渔船上那一丝丝新鲜的江风味道。她完美得无可挑剔的五官,在晚霞的映衬下更显优雅而多情。

一遍琴曲作罢,直到最后的一个尾音随着远去的江水沉落,雪晴的心里似乎有一个从未被人触碰到的角落,突然挤进去一些哀伤。微微叹了一口气,“翻手为云覆手雨,你我都是局中人。今日,我们还能如此这般岁月静好,恐怕明日再相见,宸王最想要的便是我这一条性命了吧。”

“冤家宜解不宜结。在麓铭山,你既然已对本王说完要以身相许,如今宣国又要招亲。本王若聘公主为妻,宣国和羲国也能结秦晋之好,岂不是两全其美?”没有想要等到雪晴回答,君沐宸已经扣住她的手腕,雪晴只觉得身子一轻,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搂住腰间。这话说得直白,雪晴便是要再故作不知,躲闪逃避都不行了。于是她一时怔了怔,一个旋身,巧妙地挣脱了他:“常闻宸王风流多情,倒还真有些泼皮无赖”。

“本王承认自己风流了些,不过这以身相许,女人,可是你自己对我说的。”推掌过招之间,君沐宸又已经将雪晴反扣到怀中。他用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贴到她耳边说道:“我父皇的儿子很多,若你能助我登上羲国储位,我便许你以天下为聘,如何?”雪晴闻言心头一颤。

是啊,连前来应举的读书人都知道,对于云国和羲国而言,与宣国联姻结盟无疑是一统天下的最佳选择。对于君沐宸而言,她在麓铭山是真心或者算计,又有什么要紧呢。无论对于云天骄、或者君沐宸,他们无非都是在得到她和毁灭她两个选项之间做选择而已。思及此处,雪晴再次挣脱开去,她伫立窗边,背对着君沐宸,极好地隐藏住心里的悲伤,笑道:“这天下,自是贤能之人得之。宣国与云国本就是姻亲,云帝求娶,我父皇尚且未允。况且,前朝就是女主所立,又是谁说,我宣国只能联姻,不能再出一代女帝呢?”。

“女人,你是要与本王一争天下?”君沐宸微微有些恼怒,面色也沉了几分。

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变化,雪晴转过身来,神色坚定:“你们羲国的储位之争,胜负尚且不知。便是宣国要与羲国联姻,本宫的夫婿,自当是羲国的太子。况且,宣国立国已久,本宫尚未决定,要将此一国付与他人。”本宫,雪晴极少这样自称,可是此刻,她周身的气质亦是不容质疑。

司徒清逸

街上人流如织,熙熙攘攘的人群或者猜谜行令,或者交头接耳,间或有成对男女吵吵闹闹打情骂俏的,又或者有轻声细语互诉衷肠的。一条硕大明艳的画舫顺着水流的方向擦肩而过,那明艳的画舫之中依稀传来女子略带哀怨的歌调:“幽兰独感伤,为情费思量。无需采而佩,暗暗吐芬芳,吐芬芳……”

船头站着一名少年公子,只见他五官俊雅不在昭王之下,看起来他也不过二十几岁上下的年纪。浓密泛光的黑发用一个白玉发簪箍在头顶,身着白色宽大长袍,浑身散发着清逸出尘的气质。他肩上背着的檀木药箱极不起眼,可若是定睛一看便能发现那一个小小药箱的锁扣上用上古的文字篆刻着“古方”二字,这便是闻名江湖的古方药箱,里头所装的无一不是可以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这人便是司徒清逸,自十三岁成了天机谷的谷主以来,便是再有威望资历的人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得叫一声司徒先生。

雪晴径自出了潜龙居,对身边的喧嚣嬉闹置若罔闻,只留一抹青影沿着河边缓缓踱步,似是漫无目的地闲逛。今日与君沐宸的相遇本在意料之外,只是今日,他们彼此都换了一个身份,在麓铭山中可以轻松说出的“以身相许”,眼下便成了国与国之间的利益交换得失权衡。想到这些,雪晴心中不由得叹惋,便觉得有些心力交瘁之感。

“先生,可是要迎上去,让姑娘上船来?”莫琴和司徒站在船头远远看见了雪晴的背影,于是莫琴小心地问了一句。

“不必了。那丫头恐怕心里难受,让她一个人待会儿吧”。司徒淡淡回答。

司徒清逸是玄通子唯一公开承认的入室弟子,十三岁便成为天机谷的谷主,也就是那一年,五岁的雪晴被玄通子领到谷中,在之后长达十余年的修习岁月中,司徒清逸不仅谨记玄通子的嘱托对雪晴一路扶持照顾,更将她视为小妹妹一般宠溺疼爱,雪晴也视司徒如兄父,与他感情深厚,两人亦师亦友。世人只知道司徒清逸性格孤高清傲,等闲的人事从来都入不了他的眼,入不了他的心,却一定想不到淡漠绝尘、以冷酷著称的司徒清逸唯独对雪晴这个小姑娘无可奈何——自从雪晴入了天机谷,堂堂的天机谷主就从来招架不住她的撒娇耍赖,更见不得她伤心流泪,雪晴怕是这世上唯一真正让他牵挂入心的人了吧。

自从雪晴五岁时进了天机谷以来,大多数时候谷里都只有她和司徒两个人。也难为了那时司徒自己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便要照顾比他还小又爱哭的女娃娃,直逼得他竟然连给女孩儿梳头这样的事情都学会了。从小相依为命亲如兄妹的两人,相处起来自然是十分亲昵。直到到了要男女大防的年纪两人才变得疏远了些。司徒清逸不再言语,只是远远看着雪晴略有些疲惫落寞的背影,眸色深了又深,即便是一向为人所共知的孤高冷清的司徒清逸,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眼睛和他紧紧攥住的左手泄露了他此时的心绪。多少年来,在他的悉心照顾之下雪晴从娘胎里带来的孱弱之症都没有再发作,而眼前这丫头的样子,却将他的思绪拉回到了十一年前:

彼时,距他从襁褓之中被玄通子收养已经过去了十一二个年头,及到他懂事了便拜了玄通子为师,成为他唯一的入世亲传弟子。师父本是个老顽童的性子,倒是毫不吝啬地夸他根骨奇佳,悟性极高,更是将一身的修为倾囊相授。待到他十一二岁便已经学有大成,师父便逐渐将谷中的事务交予他打点。说是谷中事务,其实那天机谷中众人哪一个又是泛泛之辈呢,无非是厌恶了凡尘俗世又仰慕天机谷这才一同避世起来,一应事务也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完全不需他操心。除了他师徒二人最得空闲,便是一些飞禽走兽,奇花异草,每日总是有不少人来求医的,他也就逐渐取代了师父替大家诊治。见他已经成长起来,玄通子便索性将天机谷一概扔给他,自己却乐得逍遥云游去了。于是,江湖中人便默认了他是天机谷的谷主,也便有了司徒清逸十三岁便成为天机谷主的传奇。师父大概云游半年之后却去而复返。原本,师父向来行踪不懂来去随心,去了又回也很正常,只是此次回谷他却是带回一个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四五岁小姑娘,便是雪晴了。

玄通子倒也不瞒他,直言相告这女娃是宣国婧姝公主,天生便带着孱弱之症,若不悉心救治怕是要夭折了,如今既然带了她入谷小住,便化名苏雪晴,且尽了全力救她。从此以后,他和这丫头便走入了彼此的生命,谁也没料想原本打算的“小住”竟然一住就是十年。师父依然来去无踪,但比起之前行踪不定却是要好了许多了,因为他每隔上个一年半载的便会回谷,渡些内力给雪晴,又或者找了些灵丹妙药来让雪晴服用。天机谷地处阴寒,夏秋虽则凉爽宜人,冬天却是对雪晴身体不利的。因此,每年冬天,玄通子都会带了他和雪晴上麓铭山的居云阁避寒,便也由此有了跟莫不平等人朝夕相处的机会。

如此年复一年,大部分时候都是司徒清逸他与雪晴在谷中相依为命。雪晴悟性极佳,一身才学全凭她自己在谷中常读些书,而医术武功倒是一多半都是自己所授的。及到雪晴过了十岁,师父见她精气理顺,也能不靠药物只凭内力便可不再犯病了,便将大半内力渡给了她,只不过,师父却从来不提要送雪晴出谷的事,也不愿收她为徒。从此之后的五六年,师父似是无所挂碍,重新又恢复了他那无羁无绊的性子,云游四方去了,偶尔回谷时,雪晴那大大咧咧的性子倒是颇能讨师父欢喜,若是这一老一小都在谷中时,天机谷便少了素日的宁谧清幽,必定是吵吵闹闹,欢笑不断的。师父若是回来,必定在武功修为上颇为悉心地指点雪晴一二,有时候惹得他这个正经的徒儿都要嫉妒了。

而他与雪晴,一个性子清冷,一个大大咧咧,两人亦师亦友。到了后来,他竟分不出究竟是他在替雪晴调养,还是雪晴为他孤寂的生活送来了一些暖意。不过,他依旧每年循了惯例冬天就带着雪晴上麓铭山,每两年,雪晴便回宣国宫中小住一段时日。这么些年,算起来倒也是无忧无虑的,师父陆陆续续将雪晴的身世和天下的格局告诉他,他便也知道终有一日雪晴需要去承担和面对她的命运。因此,但凡雪晴能在他身边时,他便会竭尽全力宠她疼她,既如兄也如父。十年过去了,他和师父暗中一直在寻找能够彻底调理好她身体的方法。一年前雪晴决定离开天机谷,完成她作为婧瑶公主的使命;而他,便也如师父那般四处云游,顺便寻找能适合她体质的奇花异草。功夫不负有心人,此番倒还真让他寻到了,只需再有个两三年的时间让他制药试药,雪晴的羸弱之症或许就能彻底解了。想到此处,司徒清逸略微舒展了眉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夜色渐深,行人渐少。硕大明艳的画舫岸边停靠,没有迟疑地,雪晴登上画舫。画舫重新驶到江心,船上众人躬身对雪晴行礼后便无声退下。见司徒清逸也在,雪晴颇感意外,她像一只欢快的小鸟儿奔到了他面前,“司徒!我便知道莫叔叔和潇然他们定然会知会你,却不知你竟然寻到云国来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顾不得有旁人在便拉着司徒清逸的袖子摇摇晃晃地跳了起来。若是换到平时没有外人在时,雪晴一早便扑到他怀里了。

见雪晴安然无恙,司徒清逸的心也暂时放了下来。之前他经知晓她与洛桑子对阵受伤一事,如今见她面色苍白,神伤疲惫的样子,司徒不禁叹了口气。“丫头好生让人担心,如今倒是连这羲国的宸王也敢去招惹了?”司徒清逸倒也不避嫌,嘴里嗔怪着,牵住她手腕的瞬间便已经探了她的脉。“情动伤身”,这是当年师傅说过的,看来,这丫头还真是动了心。到底还没到他司徒清逸治不了的程度,想来她这段时间怕是吃了不少苦的,终是不忍过于责备她。

“丫头,你既然有意,君沐宸也愿意联姻,你为何……”只需探一探雪晴的脉息,他们方才的对话,司徒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终于开始忍不住开口询问。他从来都知道雪晴所背负的,也从来都全力支持她。可是他更希望她能像普通女孩子那样拥有爱情,他甚至曾经叮嘱过她,若是有一个人能够为她放弃一切就必定是她的良人,若能得遇良人,他宁愿她负了天下!

雪晴面上一片清冷之色,眸中更是一片清明:“即便只是生在普通人家,没有三国相争的利害权衡,我这身子也不知能撑到几时,到时候少不得你要伤心,又何必徒惹了多一个人烦恼。”

这样伤感的话语说来,雪晴倒是毫无凄清之色,却叫司徒清逸心中滞闷,一时生出多少喟叹感慨来。不过嘴上却是未露出分毫,只是重重地弹了雪晴一个脑瓜蹦儿,佯装生气道:“丫头莫不是病糊涂了?只消再休息个三两日的功夫,你的内力便会完全恢复了。凭它什么天生的羸弱,这天下还没有我司徒清逸治不好的症状,不必担心。”雪晴毫无扭捏地靠在司徒身上,闭了眼睛。最近,她的确越来越觉得伤神疲惫,似乎总要昏昏睡去。如今有了司徒到身边来,她终于可以放松片刻了,于是倚在他身上不多会儿便睡着过去,在迷迷糊糊之间呓语一般哼了两声,算是对司徒清逸的回答。

杀身之祸

君沐轩既然已与君沐宸汇合了,雪晴又委婉的下了逐客令,便不好再赖在雪晴处,于是前日便搬了出去与君沐宸同住,等办完了事,便要取道回羲国。

司徒清逸来了,便仍在外院住着,雪晴他们的小院也就更加少了人员进出。今夜,就是雪晴准备将西京城中打扫干净的日子。

“主上。”女子放下双膝上的古琴起身,躬身唤了一句。一袭素衣,面色凝重,原来正是莫琴。

“一切都准备好了?”自从决定了后,莫氏四姝便按雪晴安排分散各处,原先青冥楼安排的暗卫也特意都撤了下去。一旁的莫琴沉声开口道:“撤去青冥楼的暗卫,对方果然有所行动。潇然在去宣国途中便被人所伤。”

雪晴蹙了眉。林潇然的武功不弱,能够伤他的必然不是泛泛之辈。林潇然此前并未出现在天华山庄,因此,她故意遣他一路离开云国前往宣国,对方竟然还要赶尽杀绝么?想到此处,雪晴怒火中烧,只是强忍怒火,脸上却难得地染上了一层薄怒神色。

“暗卫来报,宸王利用匈奴部盟之间的矛盾逐个分化,又时不时以游击战术袭扰,前日倒是大胜了一场。”见雪晴对暗杀一事已有计较,莫琴安下心来,又禀报一事。

游击战术,本是匈奴人惯用的兵法,君沐宸倒是很懂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这捷报来的不早不晚,君沐宸人在云国,北漠前线竟然还能大获全胜。看来,这战报倒是更好了掩饰了君沐宸的行踪。

莫琴想到暗中所查到的种种迹象所指向的那伤人者,面带忿恨:“好在司徒先生及时出手,现下潇然已无大碍。“他们几番想对您下手,似乎有另外一股不明的势力在暗中帮助我们,因此未曾得手。而如今的种种迹象,杀手的可疑都指向……”。莫琴的话拉回了雪晴的思绪,只是她说及此处时也不再言语,只因这人身份特殊,与雪晴的关系也特殊,尽管心中不平,要直呼其名地点出来,到底还是有所顾虑。

“云国。”雪晴淡淡吐出两字,她心下已经了然,却仍不愿意直接说出云天骄三个字。并未出乎预料,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只是真的走到这一步,真的摆在眼前要去面对的时候,心中依然有着莫名的牵痛。“可曾探得那暗中帮助我们的是谁?”对于宸王捷报一事不予置评,雪晴面带思索的提问。

“羲国的密探似是对我们的存在有所察觉,只是,虽然君沐宸已经知晓了主上的真实身份,那暗卫每每有意无意中刺探。算来也已在暗中有过几次交锋,可是每次那人都会单枪匹马及时出现,似乎是为我们掩护。只是那人轻功极好,来去如风,属下还未曾探得更多的消息。”收敛了平日的随性和亲近,此时莫琴自称属下,十分严谨地向雪晴禀报尽可能确切的消息。她是有分寸的人,自然明白在大争之世,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有时也可能会改变历史的走向。

闻言,雪晴的脸上辨不出神色。她对青冥楼自然是有把握的。青冥楼即便是在声名鼎盛之时也一向自高于江湖,更不屑朝政俗务,更何况至今已绝迹武林几十年,人们早已经把它当成一个曾经的存在和遥远的传说。即便羲国密探对莫琴等人有所察觉怀疑,也只会将她与突然冒出来的苏雪晴联系起来,哪怕是怀疑到宣国、云国的头上,也决计想不到她们会是重出江湖的青冥楼。不过既然她们能够知道是云国屡屡行暗杀之事,羲国定也早已知道这一情况的了。

转念想到司徒,雪晴的脸色稍霁,心下微微走了走神:司徒清逸啊,自从一年前他去南海一带云游以来,她倒是一直为他挂心,不过,从小到大倒的确是自己一直让他不曾省心呢,就连林潇然受伤都得让他为自己解围。

咚咚咚。一阵沉重的敲门声和兵器打斗之声响起,众人不禁快步来到了前院。慌忙打开门,只见黄莺儿重伤在身,满身是血地倒了进来:“主上!”

“莺儿?”雪晴赶紧上前扶起她来:“这是怎么回事?”

“莺音阁……被他们血洗”,黄莺儿十分狼狈,满脸泪水,她已经重伤在身,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前来报信,便倒在了雪晴怀里。

“莺儿!莺儿!”莫琴悲痛地摇晃着莺儿的身体,她却已经不能回应。

雪晴的脸色阴沉的可怕,不消一会儿,这院落已经被无数面露凶相的黑衣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天子脚下,西京城中,公然杀人的凶手竟然只是穿着夜行衣,便是连脸都不曾蒙上。

雪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她十分小心地放下怀中的莺儿,从人群中一眼认出了呼延庆,嘴角牵起了轻蔑的笑意:“这么说来,今夜之事,云皇只当成了江湖恩怨,最不济,也就是匈奴人行凶了”

呼延庆十分嚣张地笑道:“哈哈哈,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小丫头,那日在天华山庄老夫不慎让你讨了便宜。今日,我们各为其主,你若是再受伤,可是无处可逃的。”

电光火石之间的刀光剑影。雪晴与呼延庆缠斗起来,可是他们到底寡不敌众,渐渐地便处于下风。不一会儿,连莫琴身上都挂了彩,她趁着一个空隙放出了一个求救的信号,边打边退,便已经退到了内院。一不小心,呼延庆一个掌风过来便劈到了雪晴后背,她一个踉跄倒地便吐出一口鲜血。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呼延庆再出杀招时,一个玄色的身影已经挡到了雪晴前面,看似轻巧的一拨便将呼延庆挡了回去。他随即也劈出一掌,趁着呼延庆躲闪的间隙快步走到雪晴面前,往她嘴里放了一颗药丸,并封住了她的大穴。

呼延庆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十分震惊地问道:“你!你是什么人?你怎么会玄通老儿的掌法?”

他将雪晴抱到墙角休息,又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的外袍盖在了雪晴身上,望向呼延庆的眼神冷峻地骇人:“听说,洛桑子毁了与家师的承诺,投奔了匈奴,化名呼延庆。在下天机谷司徒清逸。”恍恍惚惚之间,雪晴仿佛看见君沐宸、君沐轩也赶了过来,一时之间杀气大开,血腥冲天……

七月初四夜,西京暴风骤雨。

宣国下榻的驿馆内,一夜灯火通明。此时雪晴依然昏迷不醒,她额头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面上已然毫无血色,惨白一片,显得嘴角的血迹更加醒目。司徒清逸双眼赤红,倚在床边拥她在怀中,十分耐心地想要将汤药灌下去,却只能又用帕子将大部分吐出来的汤药擦干净。

君沐轩身上也挂了彩,他刚刚知道雪晴竟然就是宣国的靖瑶公主,却来不及惊讶,只是在床边走来走去地,十分担心。

君沐宸面色阴沉的坐在桌边,眼神中满是凌厉之色。他手中紧紧握着天阙剑,那剑尖依稀还有鲜血滴下,明明心里在意的紧,可是说出来的话却似乎全不在意:“这个女人,还能活到明天吗?”

“有我在,便是阎王想收也得问问我同不同意。”司徒清逸喂完了药,让雪晴躺下来,冷冰冰地对屋里的兄弟说道:“呼延庆那一掌打到了丫头背心上,我要替她褪衣疗伤,二位请回避吧。”君沐宸朝雪晴看了一眼,眼中真情涌动,他又看了一眼司徒清逸,一时心下吃味,却也不便再说什么。

天一殿中,气氛安静的可怕。云天骄坐在偌大的书案前,沉默不语。此番司马文渊是下定了杀心的,最后双方互有伤亡,不分胜负。只不过,那靖瑶公主即便不死也是重伤。司马文渊自然知道云天骄此刻心里是多么矛盾,所以并不敢开腔说话,只是静静伫立,等待着云皇发号施令。

“匈奴的那些人,都不必留了。”许久,云天骄说出了这么一句。

“遵旨。”司马文渊呐呐的答道,并不敢在多言语一句。他太明白云天骄此时的想法。从公论,此次若能将靖瑶公主除去,那与灭掉了宣国并不二样,云国或许不日就可以争霸天下。从私论,靖瑶公主是云皇的嫡亲表妹,他心里十分在意这姑娘。

天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苏雪晴也将将转醒。刚刚从阎王门口走了一遭,她虚弱的紧,只是有司徒清逸在她身边,她便安心了不少:“司徒,我今日要去见云皇。”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从小,她只需要跟他说要什么,他就会帮助她、满足她。

“丫头……”司徒清逸心里吃痛,却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她。

尽管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面上也是惨白一片,苏雪晴依然笑着跟司徒清逸撒起了娇:“司徒最了解我,我为何要这样做,你也最知道。否则,昨夜你又怎会直接把我们安顿到这驿馆之中?”的确,这个世上,莫不平和司徒清逸,比宣皇苏明诚与雪晴自小相处的时间还多些,她的所思所想,他们的确恐怕比她的父亲还要更加清楚。

并肩

将受伤的雪晴带回到了宣国的在西京驿馆,等于直接向天下昭告了靖瑶公主的身份。如此一来,昨夜的江湖恩怨,便随着昨夜的暴风骤雨烟飘云散了,云国和宣国赫然两个大国之间的朝堂关系摆到了台面上。眼下敌众我寡,又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也唯有如此,云国不仅不敢再用江湖手段危及雪晴等人的性命,反而要保证他们安全。

而更重要的是,雪晴一身之安危牵动天下局势,三国平衡一旦打破,宣国随时岌岌可危,恐怕一场争霸天下的大战便将拉开帷幕。此时,无论对羲国还是云国,雪晴都只能是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让昨夜已经到了倾颓边缘的三国关系再一次回到平衡的局面。

苏雪晴的苏醒让整个宣国驿馆都热闹了起来,君沐宸等人在房间外守了一夜没有合眼,见司徒清逸终于从房间出来,君沐宸不由自主站起来,君沐轩更是按讷不住,赶紧迎上去:“先生,苏姐姐怎么样?”这一夜,对于他们来说无比漫长,特别是君沐轩,这么多的变故,一夜之间将他从清风明月的江湖拉到了尔虞我诈的朝堂,他一时半会儿还有些转不过来。

“还能怎么样,有天机谷主亲自为我疗伤,当然是完好无缺地恢复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跟在司徒清逸身后出了房间的门,只见雪晴已经换上了一件合身的宫装,那样华丽的衣服是她素日不曾穿着的,乍然穿出来便衬得雪晴气色极好,越发光彩照人。若不是她随意挽在脑后的长发还未来得及梳起,提醒着大家雪晴所受的伤,若不是君沐轩昨夜亲身经历也那场血战,便真的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了。

见雪晴完全不像受过伤的样子,君沐宸面色稍稍好转了些。看来玄通子的亲传弟子、传言中十三岁就成为天机谷主的司徒清逸的确还有两下子。君沐宸心里不禁对司徒清逸高看了一眼。见雪晴如此装扮,君沐宸眼前一亮,可目光却转瞬暗淡了下去。君沐轩也回过神来,他收起了小孩脾性,施施然拱手行礼:“羲国君沐轩,见过靖瑶公主。”

雪晴略略回了一礼,笑道:“九儿一惯不喜拘束,便是靖瑶公主,依然是木少侠的苏姐姐。”不紧不慢的几步,雪晴走到了君沐宸的面前:“昨夜凶险,多谢宸王出手相助。”说完,倒是十分郑重地行了一个宫礼。

“死不了就好。本王可不想媳妇儿还没娶进门,就伤重不治了。”想到这女人前几日在潜龙居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自己,又想到昨夜司徒清逸那样的疗伤法,君沐宸心里又吃味了一番,他情不自禁瞥了一眼司徒,见她如今安然无恙,竟然忍不住要跟她置气。

“这样也好,如今,我与宸王倒是互不相欠了。”不以为意地笑笑,也不与他做口舌上的计较:“今日,我便要入宫与云皇一见。不日,便准备启程回宣国了。宸王与轩王是与我同去云宫,还是……”明明知道君沐宸不便在云国亮明身份,雪晴只是客套寒暄一句。反倒是君沐轩闻言着急地说道:“不不不,我可不想让三皇姐知道我来了云国!”雪晴会意点头:“那,两位王爷请自便吧。今日一别,来日自然还有再见的时候。”

君沐宸带着君沐轩出了驿馆,早有如影在外等候:“王爷,都已经清理干净了。”自己一路暗中相护的姑娘竟然在眼皮子底下受了伤,这对于他这个自称天下第一的暗卫而言着实是打脸。当他知道那姑娘竟然是宣国靖瑶公主,更是无地自容了。还好,昨夜得了宸王的号令,他刚好大开杀戒,些许地做了些弥补。君沐宸只是形容淡淡,在战场上杀的人可比昨夜多多了,更何况都是一些该死的。上了马车,君沐宸情不自禁拿出玉环一边把玩,一边沉思,半晌,赶车的如影才听见车内飘出的声音:“不必逗留,这一路便回天京吧。”

宣国的七月无声无息,羲国的七月成为一个多事之秋,而云国却是一派喜气融融,不为别的,只因为今年的七夕佳节,云国的子民终于迎来了他们盼望已久的中宫皇后,自云襄帝登基以来,这还是头一遭帝后与万民同贺乞巧节。盈容公主未嫁之时,已经在羲宫中协理六宫事务,如今对于云国皇后之职自是可以轻松胜任,她早知云国襄帝文治武功早已为云国百姓称道,他的个性正如他的名字一般有着骄傲不可一世的张扬,更何况自己以羲国公主的身份前来和亲,云国和羲国最终恐怕难免一战势成水火,盈容对于自己今后在云国的处境并不报什么希望。

可是,大婚那日他对她庄重的承诺温暖了她,这一段日子的相处下来,她能够感受到他对她的心疼和宠爱是发自真心的流露。对于后宫之中的诸多事务,他竟然真的放心放手地让她独自决断,甚至几次三番不动声色地替她化解了和亲公主为后的尴尬场面,维护了她作为皇后的绝对权威;朝政闲暇一些的时候,对于她为他安排的宫中悦宴他也总是欣然参加,每每都在众人面前称赞皇后贤能;在他可以做到的范围之内他给了她可能的最大自由,知她亦善于骑射和剑术,他得闲时便会避开宫中内侍,与她相约去骑马、狩猎或者练剑;对于她与羲国之间的联络通信,云天骄从未过问过,当然,盈容也无非是与自家兄弟姐妹互致问候,聊聊家常,但凡是朝政敏感的话题大家都很有默契地避开不提;有时军政上难以决断的烦恼,他也会在她面前说上几句,甚至会偶尔愿意听听她的见解,丝毫不介意她羲国公主的身份;除此之外,婧姝公主一直在云国宫中居住,她那活泼可爱的性子也着实为盈容排遣掉了许多无聊和忧愁。盈容公主没想到她婚后的时光能够是这么的静谧而美好。而更为重要和难得的是,自成亲以来她的丈夫云天骄对她的尊重和宠爱,让盈容公主渐渐爱上了这个高高在上的男子。

就在昨夜,他对她说:“自古以来帝王都是孤家寡人,我只希望你抛开你作为公主的过往,能安心陪伴在我身边。天下之争,原就不该将女人牵扯进来。你和亲云国,作为羲国公主的责任便已经尽到了。若真到了大争那一日,我希望你忘掉你是羲国的公主,能够作为我的妻子站在我身边。当初娶你,并不只因为你是羲国公主而采取的权宜之计,立你为后,也只是相信你可以成为与孤比肩而立的女子。今后,我自当敬你爱你护你,做好一个丈夫对妻子应该做的一切。”

盈容公主的心被云天骄融化了。她怎么会不知道他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能在她面前以“我”自称,能说出这番话来已属难得,更何况他对她这般的坦诚,他是真诚地视她为妻子才将自己这一面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的吧,而这样的云襄帝,更是让她爱恋的,她有时候在想,或许正是由于这样的他才成就了今日的云襄帝。而对于云天骄而言,这样美好的盈容也的确是有资格陪在他身边,有资格成为他的皇后,有资格获得他的宠爱。

盈容招了招手屏退了身边的宫女,又亲自给云天骄布菜:“臣妾知道了。若说起来,之前也曾几次听皇上夸赞婧瑶公主治国理政颇有章法,姝儿与臣妾闲聊时,也与我说了不少她与婧瑶公主儿时的趣事,只是可惜臣妾与婧瑶公主一直无缘得见。”

云天骄心里隐隐有些痛,他放下筷子,若有所思的回忆道:“她常年闭门将养身体,这十几年来合起来估计也就有那么几个月能够陪着姝儿畅快玩耍一番,倒是难得姝儿对她十分亲近。算起来我这个表哥与她见面的次数就更是屈指可数的,上一次见她还是她十三岁生辰的时候呢。”说到此处,云天骄不禁想起了婧瑶公主的模样。

实际上,天华山庄是云天骄安排在武林中的暗桩,上次天华山庄九鸩曼陀罗解毒的药被盗和苏雪晴寿宴上大败洛桑子之后,华冠杰便早已将苏雪晴的画像秘密交到了云天骄的手上。即便是经年未见,他也一眼就认出了画像上的女子正是他的表妹婧瑶公主。只见画像上的她一袭青纱宽袍,眉色不浓不淡,轻灵入鬓,眸光沉静如水,璀璨如星,鼻梁高高,嘴角含笑,比起她十三岁时已经出落得更加脱俗动人了。曾经病恹恹的公主摇身成为武功高强的烟云仙子,这让意在天下的云天骄倒吸了一口凉气,因此在司徒文渊的力主之下,他一路派人跟踪,几番暗杀却都没有成功,似乎总是有人在暗中保护着婧瑶。对此,云天骄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而从最近一些时日她理政的种种做法和这些时日以来宣国的种种变化,更是让云天骄断定,婧瑶必定是知道了几次暗杀正是由自己主使的。这让云天骄彻底放下了对这个表妹的怜惜和对亲情的眷恋,这些情愫都是无法与他一统天下的霸业相较的。当然,这其中的曲折云天骄自然也不会在盈容面前表露。

盈容但笑不语,只是静静任他回想,听着他说起从前的往事。对于云天骄的决定以及那背后的意图,盈容公主谨守着后宫不干政的规矩,在云天骄面前丝毫没有表现出她的疑惑,既然已经决心陪伴在云天骄的身边,她知道她应该成就他。

胡不归

一阵急急的脚步声打破了天一殿中的宁静,一位内侍通报到:“陛下,宣国使者白浩轩递上来折子,说是靖瑶公主来了西京,今日请求入宫觐见。”正在吃东西的手重重抖了一下,云天骄面上喜怒不辨:“靖瑶公主?”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云天骄不可置信的追问了一句。“是的,现在人已经在宫门外了。”

云国宫门层层叠叠依次打开,走在最前面的白浩轩单手持节,靖瑶公主亦是一身华贵宫装,云鬓花颜金步摇,说的便是此时的雪晴了。及到正殿外,只见帝后二人早已立于高台之上,率领满朝大臣驻足等候。苏雪晴抬起头便瞧见那一对璧人,脸上挂上了恰到好处的得体笑容。见雪晴在台阶下站定,盈容皇后缓步走了下来,走上前拉起雪晴的手,面含笑意,亲切地说道:“陛下一直挂念着公主,倒让我也心生向往。今日可算是见到了。”

雪晴见盈容举止,的确不负母仪天下四字,心中也不免赞叹,笑道:“靖瑶便是从小被表哥惯坏的,都不讲规矩了。没有赶上你们大婚,却还是忍不住贸然前来。”

“近几日我正愁着张罗七夕佳节,公主一来,蓬荜生辉。”盈容一边说,主客二人一边携手上了台阶。雪晴就这样面含笑意,大大方方站到了云天骄的面前。她与盈容二人站在一处,便是各有千秋的风情,只见雪晴面上略施粉黛,与盈容的雍容华贵比起来,便多了三分清丽脱俗。

云天骄周身还是有着俾睨天下的强大气场,让人不敢直视。只见盈容极为得体地站到了云天骄旁边,雪晴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宣国公主靖瑶,拜见云国帝后。”

盈容翩然还礼,云天骄扶起雪晴,寒暄道:“表妹,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多年不见。”雪晴面上的笑容依然和煦,只是那眼神中的失望和冷漠,只有云天骄能读得出来。他心中一沉,暗暗咬了咬牙关。

朝堂之上,免不得是一些寒暄客套之语,待到冠冕堂皇的场面都应付了过去,帝后二人方才领了雪晴到后宫来:“说起来,姝儿来云国的时日也已经很久了,怎么今日不见她?”

“姝儿也是今日刚知道你来了,这不是怕你要把她领回宣国去,这会儿不知道跑到哪里躲起来了。”盈容与雪晴携手走在云天骄身后,一边赏景一边聊着家常。“姝儿自是父皇和表哥惯坏了,儿时便不服我管教,如今到了及笄之年,更是管不住了。女大不中留,若是云国有合适的,倒是要请表嫂多多费心。”

这湖边景色很美,视野也好,云天骄便站定下来,略带试探地提到:“姝儿有什么着急的,倒是你,逼得舅舅都广发皇榜,天下招亲了。”

“从前在羲国,我只听说宣国靖瑶公主才情卓著,治国有方,今日一见,才知靖瑶公主的身段模样,姿容气质,怕是天下堪堪能与公主相配的男子也是屈指可数的。”盈容这夸赞之语倒是出自真心。对于云天骄从前对靖瑶公主的感情,盈容入宫这些时日也是有所耳闻的。只是不知为何,今日见了靖瑶本人,她非但没有丝毫不快,反而更加理解,试问如雪晴这样的女子,若是自己是个男儿身怕都要动心了。于是,她心里便更加释然,反而觉得与雪晴十分投缘。

“老头儿的皇榜既然发了出来,我不日也便要启程回去的。”雪晴一惯称呼父皇为老头儿,便是当着云天骄夫妇的面前,此时又是私下内宫之中,雪晴倒也没得什么避讳。盈容讶异地问道,“刚来如何又要启程回去?”言语中满是不舍。

云天骄与雪晴四目交汇,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话便不需要当着盈容的面宣之于口。云天骄倒是果断,轻巧地说道:“在外面飘得久了,早日回去也好。你便在西京城中过完七夕,孤再派人护送你们。”

七夕不仅是民间男女表达心意的绝佳时机,更是天家贵族之间谈情议亲的良辰吉日,若有两情相悦的,趁此机会向皇帝请旨赐婚也是有的,不仅能够成就良缘,帝王的赐婚更是家族的无上荣耀。因此,高门大户里的适龄男女便也都能获邀参加这七夕的宫宴。往大殿两侧再下首的座次,便也就依次坐着不少贵子小姐们。今年云国的七夕,因为有了宣国靖瑶公主等人的加入,变得更加盛大而难得。更何况,普天之下都知道宣国也在为靖瑶公主招亲,一时间,云国便有不少人想要借着这个机会一睹靖瑶公主的芳容。

在内侍的高声唱和之下,珠帘放下,主座上的宾客便都依次入了座。正当中的主位自然是云国帝后的座次,左手边的第一席,坐着的就是宣国的两位公主。

在众多在坐的人中,有云国的大将军蒋希芸。既然是七夕家宴,在规矩上便要随意很多。蒋希芸正喝的兴起,便执了酒壶前来敬酒。“公主殿下,蒋某代表云国将士们,请公主满饮此杯。”今日这酒颇为浓烈,从未沾酒的婧瑶方才一碗下去面上已是微红,倒是让素面朝天的她仿佛淡淡抹了胭脂一般,别有一番美感。

盈容见状,正要开口阻止,却被云天骄不动神色的安抚下来。只见另一座中,白浩轩一个箭步跳上高台,顺势便接下了蒋希芸递来的酒碗:“蒋将军,只是如此敬酒岂非无趣。不如白某就与蒋江军比试一番,若是输了便喝下一壶酒,这样也可为大家助兴,可好?”白浩轩说话虽然随和,不等他答应已经将他手中酒壶搁到了桌上,一个健步跳出几丈开外,利剑便已拔出了鞘。

白浩轩已经做出了这般姿态,蒋希芸也不好推辞。双方你来我往比试起来,起先还是谦让有礼点到即止,越到后来反倒越发较真起来,似是非要分出个高低胜负不可。婧瑶自然知道,白浩轩心疼她不能喝酒,生气蒋希芸给她敬酒,此番比试多少带了些要教训蒋希芸的意思,而蒋希芸则是怕当着如此多的人若是败下阵来,面子上挂不住,因此两个人都互不相让。

远处的司马文渊见状,只是在嘴角牵起一个似有若无的笑意,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这样的场景,若是没有云天骄的默许,一向稳重的蒋希芸定不会在这样的宴会上因为多喝了两杯酒就敢舞刀弄棒的。云天骄却也沉得住气,她故作不知,似乎正等着瞧婧瑶公主如何化解了这个小插曲。到底是不胜酒力的,只方才那么一碗酒雪晴已知自己的确是有三分醉意了,不过她的神志却还是清醒得很。果然,经过那一夜的腥风血雨,云天骄知道自己有伤在身,仅仅只是面色如常的出现在他面前,又如何能取得他的信任?七夕夜宴,倒的确是一个试探自己的好时机。今日一战,雪晴不仅要打消云天骄的疑虑,也要借这个夜宴上传出的消息让君沐宸和君沐轩相信,妙手神医司徒清逸,的确已经把她医治好了。

雪晴将计就计,附耳给杨姑姑交代了几句,杨姑姑便躬身退了下去。再回来时,便已取来了婧瑶的古琴和佩剑。雪晴这佩剑并无剑鞘,亦无剑柄。只见这剑身薄如蝉翼,透如薄纱,在剑柄一端用一根长长的绸缎缚住。

云天骄从未见过婧瑶公主佩剑,他对于婧瑶公主总能让人处于意外虽不意外,倒也颇觉新奇。这剑……若是他没有看错,婧瑶这柄剑当是举世之间绝无第二把的曲水游丝剑!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听司马文渊提起过,世人皆以为绝世好剑该以上好的玄铁金刚打造,可这曲水游丝剑却偏偏反其道行之,却是软如柳絮,柔如无骨,韧如蚕丝,利如金刚,平时不用之时,只需如绸带般藏在腰间即可。传说这曲水游丝剑是三百年前的炼剑大师飞云的封山之作,光是选材便耗费了十几年的功夫,铸成之后又经过三十多年的熔炼,可谓剑中极品。原本这剑是飞云大师赠给他心上人的,可是剑铸成之后,飞云的心上人却离开了人世。飞云自诩世上再无女子堪配此剑,于是专门寻了一处剑冢,将此剑埋葬了起来。只是此剑早已失传,便是当代铸剑大师烛冶子也只是从传世的剑谱中得出,因此常人识它不出也属正常。只是,这剑如今竟然在婧瑶手中?!宣国婧瑶公主么,这个表妹,还真是有太多让他想不到的。云天骄暗暗沉了口气,按下心中疑惑与激动,再抬眼时只不见了他方才的情绪波动。

见两人僵持不下,婧瑶早已腕了剑到两人中间,笑道:“二位将军,如此咄咄逼人恐怕伤己又伤人,不如我来指点二位一下。”这曲水游丝剑运用起来,走向飘忽让人难以捉摸,剑气犀利让人避之不及,非是内力深厚之人不可驾驭,如今婧瑶借了酒劲,脚下步履不稳,微有醉态,手中的剑却服服帖帖,仿佛人剑合一了一般。见婧瑶亲自化解二人之间的缠斗,白浩轩领会其意,而蒋希芸自顾不及,于是只是三两招两人便只得收了手。婧瑶这才满意地收了剑:“今日大家同庆,刀光剑影岂不坏了兴致。不如我便抚琴一曲,聊以助兴。”一个旋身回到座位前,婧瑶便当真扶起琴来。这曲子,正是当初君沐宸在麓铭山养伤之时,婧瑶所奏的《兰殇》。指尖暗合真气,琴声宣泄而出,悲哀中带着点清寂,忧愁中带着点出尘,便是在极远之处也能隐约听到,座中众人便都安静了下来,一时只觉得心绪宁静,万籁俱寂。

归去来

偌大的马车中,刚刚调息完的雪晴依旧虚弱得紧,浑身冰凉,尽管未到中秋,杨姑姑却已经在车中点上了炭盆,不过脸色却是比之前红润了不少。好在有了云帝一路无虞的承诺,又加上有司徒清逸和白浩轩等人在侧,这一路上倒是风平浪静,再有半日的脚程便可以踏入宣国境内了。此时雪晴十分轻松自然地将头枕在司徒的腿上,任由他抚摸着自己那随意披散的秀发。

不消多少工夫,一行人便到了边境之地。“先生,这是莫叔叔给公主的密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飞驰而来,眼前来人正是莫棋。众人心中明了,能让莫棋千里单骑,赶到羲国与宣国边境送信,恐怕是有大事发生。自从上次在天华山庄分别后,莫棋与莫不平已经先行回了宣国。闻名天下的谋士青凤先生莫不平,一朝之间成为宣国的座上之宾,着实又给这变幻不定的天下局势增添了几分不可预期。宣国成和帝拜莫不平为婧瑶公主之师,这几个月来由他辅佐公主主理朝政,倒是让宣国上下焕然一新。

“丫头,可是要先读信?”知道莫棋的声音早已让怀中的人儿苏醒过来,可司徒清逸心下里还是希望她能先好好休息调养的。

“想必是十万火急,不可不读。只是这信一展开,恐怕又到了你我分别之时。却不知司徒可会舍得婧瑶?”掀起车帘,接过莫棋递进来的信,脸上却笑得云淡风轻。

司徒清逸熟悉她这一贯调皮打趣的语调,似乎又回到了在天机谷时司徒清逸任她打趣调侃却又无忧无虑的日子。但听见她话中自称婧瑶的时候,司徒清逸却从来轻松不起来。恐怕普天之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婧瑶公主所真正期许的是什么,也没有人能比他更明白婧瑶公主为此愿意付出多少。此时她这一句明明是开玩笑撒娇的话,却听得他心口一片苦涩。恐怕从此之后,这世上便再无苏雪晴了。

“入了宣国境内,又有潇然和莫棋,我纵使舍不得倒也能放心。刚好趁早回天机谷,再寻着法子。”从来不管她怎么调皮调侃或是撒娇戏弄,也不管他有多少无奈生气或是无可奈何,司徒清逸的语言却永远都是那么平铺直述,从不轻易表露情绪。

“我早料到我那高傲的表哥最爱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却不想这一天来的这么快!看来即便是我不想动用青冥楼,云国也得逼着我青冥楼出手了。”到底是个棘手的消息,紧锁的双眉中难以掩去地透出点点担忧:“云国皇帝说是要亲自送婧姝回来,顺道与舅父、表妹共度中秋佳节。不过随之而来的,还有云国的两万精兵。”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心中都是一紧。林潇然开口道:“主上作何打算?”

“还能如何?潇然,命你暂代楼主之职,动用萤火流光通知青冥楼各部开始暗中运作,若是一般事务你便处理了就好,若有难以决断之事,你便直接用萤火流光与我联络吧。这些日,你且和杨姑姑一路慢行,这一路上刚好替我考察考察沿途官员政绩、百姓民生。只消暗暗查访,一一记录,切勿暴露了身份。赶在中秋之前回宫即可。我这就与莫棋快马加鞭赶回宫去。父皇早已言明由我主理朝政,日常政务让莫叔叔以太傅之名代理,那些大臣们倒是不敢置喙。可是此番涉及军国大事,若是我不亲自出面,纵使莫叔叔有父皇一味支持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

看着她思路清晰,处置以来也毫不慌乱,司徒清逸暗自放下心来:“既然如此,我就不随你们去宣国了。”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碧玉小瓶递到了婧瑶手中:“丫头,这解忧回魂丹只剩下此一颗,能医百伤,治百毒。你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吧。”

“还是司徒大神医想得周到!不过不用担心,我的伤势已经痊愈了,回宫自有莫叔叔替我调理。”婧瑶接过小瓶,虽是欢喜的语调,实则却是安慰司徒清逸让他能够放心。余话不多,一行人便在就近的小镇上重新置换了马匹,分道扬镳而去。

多年来,宣国大臣们都已经习惯了极少见到传说中多病多灾的婧瑶公主,成和帝只说公主幽居养病,严令无关人等靠近公主寝殿,而寝殿内能入得公主卧房,贴身伺候婧瑶公主的,便只有原来先皇后身边的陪嫁宫女,宫里人都尊称她柳姑姑,还专门打破了此前外臣不得进入内宫的礼法,值守寝殿外围的御前侍卫首领正是杨姑姑的儿子白浩轩。成和帝宽严待下,却丝毫不减威望,加上宣宫中本来就人少,除了婧姝公主到忘忧宫来过几次都被柳姑姑哄了回去之外,其他人倒是从未有过敢违抗圣旨的。

夜幕苍茫之间,两人两骑朝宣国皇宫的方向飞驰而来。这一路上,两人凭借莫棋随身携带的太傅手令,在沿途驿馆匆匆换马便风尘仆仆一路狂奔,终于在今天城门下钥之前进了萱京内城。借着夜色和莫不平暗中的协助,婧瑶不声不响地回到了她在宣宫的寝殿:忘忧宫。

“柳姑姑!”婧瑶从背后一把抱住独坐在寝殿中的柳姑姑,想要给她一个惊喜:“可想死婧瑶了。”

“公主!您可算回来了!”柳姑姑见到婧瑶,一时百感交集。她是少数几个知晓内情的,从前婧瑶公主回宫小住,她才能在那一段极短的时间内稍稍放下警醒的心。比起杨姑姑一直贴身在婧瑶身边照顾,柳姑姑这个差事可是更累心的,因此,她看上去也比杨姑姑要苍老得多,那头发已经半是花白。之前莫不平告诉她公主这几日就会回宫,今后都不用再为养病暗中离宫了,她便高兴得几夜都未成安眠,早早备好了婧瑶公主所需的穿戴等一应物什,又反反复复打理了一遍又一遍的。“快让奴婢瞧瞧,公主可是一切都好?”

“让姑姑担心了。”婧瑶活蹦乱跳地围在她身边:“婧瑶一切都好。此番回来得匆忙,不过今后都不走了。姑姑放心!”听得这句,似是崩了十几年的心绪终于松快了,柳姑姑喜极而泣,老泪纵横,连声说好。

“姑姑,今后这忘忧宫的禁令便可以解除了。您呀,别急着高兴呢,我明日一早便要上朝。还得劳烦好姑姑去禀告父皇一声,瑶儿今晚都要阅奏折,明日朝上再给父皇请安。再叫了潇然进来,我有事要与他相商。”

柳姑姑得了婧瑶的吩咐,欢天喜地地去了。待到婧换好了宫装,莫棋已经领了莫不平到了外殿,林潇然也已经到了。

“臣参见公主。”林潇然为人稳重识礼,此时虽然百感交集但却仍不忘君臣之份。莫不平也依着君臣之礼双手一揖。

“莫叔叔,师兄,你们知道我私下向来是不爱拘这些虚礼的。”扶起二人,婧瑶便也不再寒暄,直接便切入了正题:“我已让柳姑姑去禀告父皇我已回宫。紧要的事,你们便捡了重要的简要说来吧。”

“朝中一应情况臣已经拟了折子,还有其他朝中重要的奏折都已经分门别类放在公主的书房了。一会儿臣便在外殿候着,若有什么事公主随时询问便是。”此时的莫不平一身朝服,身心虽则劳累但精神却是极好的,完全不负他青凤先生的丰姿,更是完全不似在麓铭山时随意的书生厨子打扮了。

“奏折我一会儿自己看就行,莫叔叔还是亲自下厨吧!”婧瑶不好意思地一笑,似是想到莫不平堂堂太傅若是突然出现在御厨房,会引起怎样的流言蜚语。

“是。臣这就下厨,公主稍等片刻。”莫不平闻言一怔,旋即也会意地笑起来,心里只能感叹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小丫头,便是如今在宫里了那随意无拘的性子倒也是难改的啊。她的归来已经着实减轻了他肩上不少担子和心里不少压力,此番半开玩笑地叫他去下厨,更是让他不得不佩服这姑娘举重若轻的好心性儿。

“师兄,内廷中的人都还老实吗?”婧瑶顺手拿起一颗葡萄吃了,便斜倚在座位上假寐起来。连日的奔波她着实是乏累得很,而宣国后宫里众人对于她这个公主,窥探的有之,讨好的有之,忌恨的也有之。从前还能称病全数挡在门外,今后却是不得不面对了。

“除了杜尚宫偶尔在忘忧宫外徘徊,其他众人倒还各安本分。自两年前公主离宫后,皇上对内廷管制极严,倒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林潇然如实作答。“明天,你便随莫叔叔一同上朝吧。且听大臣们都说些什么。”挥手示意,白浩轩便退了下去。

夜晚静谧悠长,今夜的忘忧宫终于不似往日那般沉闷而静默,反倒是书房里如豆的灯光和偶尔翻阅奏折的声音,为这偌大的宫殿增添了一些些生机,也为守护这宫中的人送去了温暖和安心。在最后一本奏折上勾勒了几笔之后,终于天将拂晓。多少年来,忘忧宫婧瑶公主第一次传召一班宫女入内服侍更衣梳妆。满地的宫女既带着好奇与兴奋,又带着些拘谨与敬畏地跪在殿中给她请安,也第一次看清楚了她们平日里小心议论的这位公主的模样。她的肤色似雪、眸光如星,她的气度从来都是脱俗的,散漫不羁、无拘无束之间似乎能把天地都尽握掌间。当那鲜艳而厚重的朝服穿在身上,繁复的发饰与雍容的珠翠盘插在发间的时候,只是在她洒脱的气韵之间增了几分华贵,在她脱俗的气质之中加了几分雍容。

内侍尖锐而响亮的声音划破了议政殿的上空,一日的早朝开始了。

宣国的成和帝已经不似年轻时那样强干而精神了,衰老和退化日复一日地从他鬓间的白发和面上的皱纹中滋生出来,宣国的内政一向是清明的,可是近两年,伴随着成和帝的衰老也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问题。他的视力已经十分模糊,以致于他已不能看清楚奏折,当然,这并不影响身着一身龙袍的成和帝英明的判断。他很好地利用了这个理由,顺理成章地宣布由婧瑶公主主理朝政。原本,众臣对于那个很少得见,一直病病殃殃的婧瑶公主并不敢报太大的奢望。面对这大争之世,他们认为宣国最大的希望就是在云国和羲国之间选一个强者,将婧瑶公主和亲过去,这样,宣国即便不再存在,也能避免战祸,换得一夕平安,并且重新拥有一位强大的君主。

可是,出乎他们预料的是,这些年来的朝政不仅处理得井井有条,而且颇有些焕然一新的味道,这在无形之中给婧瑶公主增加了不少威望,当然,也不禁让人对这位极少露面的公主更加好奇。更令他们想不到的是,成和帝拜了青凤先生作为太傅。青凤先生莫不平,那个二十几年前就已名满天下的能人谋士,已经遁世埋名了这么多年。没人知道这些年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成和帝有什么样的神通竟然能够将他收于账下,而这个青凤先生果然名不虚传,在几个月间就一举肃清了原先朝政中的诸多弊病。这让公主和亲的提议暂时噤了声,让那些真心拥戴宣国和婧瑶公主的朝臣看到了希望。也正是这个莫不平,竟然敢试图对边防和军队做出一系列伤筋动骨的革新,这让一贯低调而平和的宣国似乎突然展现出一争天下的野心和行动,让一向主张公主以国和亲的朝臣们惴惴不安地发现他们一直以来以公主换和平的如意算盘突然有了阻碍。更让他们诚惶诚恐的是几日前云国所递来的国书,以及那国书中直言不讳写明的,已经在路上来的两万精兵。一时之间,议和、和亲之说又甚嚣尘上,诋毁、弹劾莫不平的奏折随之纷至沓来。

毫无悬念,今日的早朝,一干重臣老臣又是对莫不平的一致弹劾,端坐龙椅上的成和帝静默而深沉地听着他们口若悬河的争论,不发一言。

“皇上,公主年幼,且体弱多病,极易听信谗言。老臣听闻,昨夜莫太傅亲自下厨为婧瑶公主烹膳,太傅自恃厨艺高超,竟然妄图以此等哄骗小儿的手段傀儡公主,挟天子以令诸侯。老臣怀疑,莫太傅分明就是别国奸细!”此时义正言辞的正是太尉贺鹏亮,他早年间曾跟随成和帝南征北战立下不少奇功,因此在朝中的分量可想而知,不过现在,他却成了朝中最坚定的守旧和亲派。莫不平在朝政中的新主张,触及利益最深最多的就是他掌管多年的兵部,因此贺鹏亮也是力主弹劾莫不平的重臣。

“婧瑶公主到!”高高的殿门外,婧瑶脚步沉稳而有力,不疾不徐,旭日的光彩打在她华美的朝服上,浓淡相宜的脂粉衬出她容颜的庄重,叮当的环佩之声仿佛一冽清泉自高山崇岭之间倾泻而出。她就这样迈入了高高的庙堂,将从前关于苏雪晴的一切抛到了身后。

“婧瑶参见父皇,女儿早朝来迟,让父皇受累了。”无可挑剔的仪容举止,清扬婉转的黄鹂之音,婧瑶低下头,垂下了眸。面前的父亲,苍老了啊。从小就为了她的健康和快乐操碎了心,即便是如今面对国之重器、万千黎民,他也从来都舍不得用她一人的幸福去换取整个国家的安宁。

“瑶儿,来,坐到父皇身边来。”成和帝的声音微微颤抖,此时的他浑身洋溢着慈父的光辉,全然放下了身为君王的威严。

朝堂之上,婧瑶盈盈起身,款步走上御座,端坐龙椅之上。众臣一时更加惶恐,可是任谁也不敢在此时有半句置喙。

“几月来,幸得太傅悉心为我调理身体,如今身体既然大好了,便也不能一味再偷闲躲懒,将朝政大事都压在太傅肩上了。众爱卿看本公主现下,还像是体弱多病的么?”眼光随意扫去,面上笑意浅浅,三言两语便将司徒这些年悉心为她解毒治病的功劳统统算到了莫不平头上,不知道司徒听到了她这些话,会不会气的吐血呢。莫不平心中暗想,不禁给婧瑶递了一个只有他们之间才能读懂的眼神。

婧瑶会意,她想到司徒知道之后气的脸都绿了的神情,却只是轻笑了一声。只是可怜了殿中一班大臣们,一时之间不知公主为何轻笑出声,顿觉得心里七上八下。只听婧瑶继续开口说到:“众位近来的奏章本公主都有亲自阅过,只不过平日里贪玩嗜睡了些,便只是口述了批阅的意见,让太傅亲自蓝批誊写到奏折上。没成想惹得大家误会,还平白让太傅受了一场委屈。待今日退了朝,本公主定当再让太傅誊写一份本宫口述的罪己诏,还望各位大人原谅。”

原本是正儿八经的廷议氛围,这婧瑶公主举止也甚是得体,可是一番话说下来却仍似不改小儿心性,竟然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贪玩嗜睡,将这些天来大臣们弹劾莫不平把持朝政的罪责抹了个一干二净,更是弄得大臣们哭笑不得。婧瑶公主竟然开口说要罪己,又放下身段让大家原谅,大臣们自然也就不好意思再穷追不舍,听见她这么说,慌忙跪了满地,道:“臣等不敢。”

婧瑶对大家的反应很是满意,点点头接着说道:“近来众臣每每所奏本宫联姻之议,以后还是休要再提了吧。本公主将来所嫁的,必得是这普天之下最好的男儿,不管他是贩夫走卒还是公子王孙。礼部尚书,你既然已替父皇拟了征婚的旨意,你说,本宫说的对不对?”

“公主终身大事,事关我宣国国运,万不可如此随意!”大臣们听见她这个决定,更加觉得眼前这小女娃性情不定,说风就是雨,如此重大的事项竟然如此随性决定,一时纷纷劝阻,人人心中惶惶不安。

“王大夫,论家礼你们琅琊王氏是我外祖家,你以为本公主这个决定如何?”王易卿是琅琊王氏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虽则年纪不大却已贵为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婧瑶猛不丁地将问题抛给了他,看向他的眼底带了三分笑意。

“公主聪慧,想必已经想到应对云国的万全之法。宣国之未来系于公主一身,想必对于宣国何去何从公主也已经成竹在胸了,方有如此胆量,招亲于天下人。”果然不负琅琊王氏盛名,婉婉答来全不慌乱,却又以退为进绵里藏针,将全盘看得通透。自从宣国朝局分为革新主战派和守旧和亲派以来,在朝堂上和天下士子之中都极具权威的王谢两大家族却一直装聋作哑置身事外,对一切朝堂上的争议都冷眼旁观,不发一言。即便是如今婧瑶将话题抛了过来,王氏一族的回答还是这么暧昧不清,模棱两可。

“难得御史大夫如此通透达理,不过你却只说对了一半。莫说云国此行只是带来两万精兵,即便是二十万大军,自然是怎么来的本宫便叫他们怎么回去。至于宣国之未来,却未必系于本公主一人。”说着,从袖管里掏出宣国虎符放到了御案之上:“父皇,儿臣恳请父皇恩准白浩轩入主中军帐,掌管宣国兵权。”

“兵者,国之凶器也,不宜擅动。况且,宣国兵权一向为宣国皇室掌握,老臣不知白浩轩为何人,也不知公主为何初次上朝,便要变动兵权之属。治国之道,从来不应以上位者一己之亲疏好恶,还请皇上和公主三思。”开口的又是位列三公之一的太尉贺鹏亮,他自然知道那白浩轩只不过是这许多年来守护忘忧宫的御前侍卫,他母亲杨氏又是贴身服侍公主的。这些年来宣国与别国也未曾起过战事,因此也就没有需要动用兵符的地步。宣国十万兵马实际上都在兵部的掌控之中,宣国皇室式微,此前兵符虽由婧瑶公主掌握,实际上却形同虚设,真要战时能够有几多制约尚且难说。

见太尉亲自开口,马上便又有几个大臣附和。大部分的臣子听见婧瑶公主要动兵权,才反应过来这女娃娃着实不简单。今日虽则是婧瑶公主第一次上朝,她言辞之间让人摸不透章法,甚至有些看似小儿般的随意和小女子般的任性,可实际上却是心思缜密,诸事思虑周详,决策果断,她那表面示弱的不羁言辞,实则却有着四两拨千斤的效果。原本一场弹劾莫不平的朝会,只因为婧瑶公主的介入,瞬间便成了对宣国诸多争扰多时、悬而不决的国政大事的决策定论和重新安排的朝会。莫不平的任用、婧瑶公主的婚事,云国的大军压境,及至眼前正在讨论的兵权归属,哪一个不能能够更改宣国朝局乃至天下局势的重大决定?枉费了大臣们吵吵嚷嚷了这么久,竟是一个不留神便在今日的早朝上被婧瑶公主牵着鼻子走,左右了全盘的局面。

兵权

“瑶儿,御史大夫说得对,你的婚事父皇尚且可以由你,兵权之事却是不能儿戏的。”这是成和帝今日早朝正儿八经说的第一句话,老皇帝终于表了态,也终于有个真正能管得住婧瑶公主的人发了话,这让一干大臣们略微安了安心,也多少找回了些许颜面。

婧瑶公主听得皇帝发话,心里暗暗一喜,难怪玄通子从前说起父皇时总说他精明得似一只狐狸,只是那语气神态却不知到底是在夸人还是损人呢。可现下父皇这话倒是与她在朝堂之上、众臣面前一唱一和的表演着双簧呢。婧瑶面上嫣然一笑,那笑中带着三分自信、三分得意、三分不羁,还有一分纯良无害,眼波流转之间已经越过千山万水,似能湮没天地光华:“父皇既然对婧瑶的婚事没有异议,那中秋之时瑶儿倒想好好热闹热闹,一来姝儿归国,我们一家人总算是齐全了,便也过个团圆的中秋;二来表哥远道而来,总也要替他接风洗尘;三来嘛,捡日不如撞日,若能觅得佳婿,中秋之宴自然也就当做婧瑶挑选夫婿人选的宴席。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父皇老了,自从你母后仙逝以来,这么些年宣国的确没有什么喜庆之事了。瑶儿所奏之事倒也的确值得庆贺,众臣以为如何?”语气缓缓,衰老的声音也不是十分洪亮,可是天家威严,又有哪个不识趣的大臣能同时拂了皇帝和公主的兴致。于是一时之间,无论是愿意不愿意的,大家却无可选择地只能点头称是了。

“想来表哥还挟了二万人马那样大的阵仗前来,宣国倾全国之兵马却都只有区区十万,岂不是叫他笑话我。若是女儿真在中秋觅得佳婿,不求父皇给瑶儿准备丰厚的嫁妆,瑶儿只是不想让表哥再像小时候那样笑话我就是了。”此言一出,分明只是一个娇羞女儿向父亲讨嫁妆的语气,只是已经领教了她的古灵精怪的大臣们此时却已是大汗淋漓,一时算不出这机敏过人的婧瑶公主又要出什么花招。

“哈哈,还说什么嫁妆,将来这宣国的天下不都是瑶儿的。只是如此说来,若想不叫宣国在兵马上让人笑话,莫不是朕的瑶儿有什么好主意?”成和帝一时笑得快意,虽然女儿并不是日夜在他跟前长大的,可知女莫若父这话他还是担得起的,自然知道婧瑶胸中有沟壑,但凡在他面前提起的事定然是心中已有筹划的。更何况他本是个睿智而沉稳的君王,对于女儿能够遗传他的睿智和沉稳他从来都不怀疑。就像刚才,兵权之重要定然不能只这一个朝会三言两语就能撼动,婧瑶没来由的提起宣国兵权之属,其实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这一处是守旧和亲一派的软肋,如此的声东击西,直命要害,无非只是想让贺鹏亮等人在她征婚一事上不敢过分反对罢了。

目光重新扫了一眼朝堂之上的众位大臣,最后定格在兵部尚书的身上:“女儿能有什么好主意?贺大人一贯统领兵部,如今又不赞成让白浩轩统领兵权。那就请贺大人中秋节前替宣国再征集两万军士,若真的有人来犯,也好提前有个应对。”

贺鹏亮听见婧瑶指名道姓地向自己下旨,不禁跪地疾声道:“启禀公主,征兵兹事体大,环环扣扣琐事繁多,况且如今距中秋只剩一月有余,要在这么短的时日内征兵两万,恐怕不切实际啊!”

拿起桌上的虎符轻轻敲了敲御桌,咚咚的响声也一下下地敲击着大家的心,众人一时之间不敢噤声。于情而言,让兵部在一个多月的时间内征兵两万的确是强人所难了,可是于理而言,婧瑶此时不仅是作为一个君上在发号施令,虎符在手,也可说下了一道军令,从来都是军令如山,违抗军令的后果显然比单纯的抗旨要严重得多。

沉吟半晌,婧瑶目光幽深,复沉沉开口:“贺大人,不是本公主有意刁难你,只是宣国与云国兵力若是悬殊巨大,恐怕我表哥此来就当真不是赴宴探亲这么简单了。”那语气不再和煦温柔,透出的寒气足以冰冻人心,可婧瑶面上分明一派气定神闲:“既然贺大人感到为难,明日便将这朝会搬到兵部大营里去,也请各位大人们集思广益,出谋划策一番。”重新将兵符收了起来,婧瑶又带着似是无奈妥协的语气道:“既然众位大臣们都觉得此时变换军权不妥,那就先让白浩轩帮着莫太傅打理中秋宴一事吧。”

成和帝闻言,心里旋即明白了婧瑶公主的小九九,面上却重重咳嗽了几声:“瑶儿这主意不错,若要统领宣国大军,首先就该是在征兵上有所作为。寡人倒是乐意做个裁判,看看你们谁真正有本事。”堂下众人面色各异,有心领神会面带期待的,有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的,也有忧心忡忡不知所以的。既然成和帝谕旨已下,任贺鹏亮脸色泛绿也是不能公然抗旨的了,只得点头应下。

朝会毕,群臣散去。与贺鹏亮同行的禁军统领张宇飞叹道:“太尉大人,原本莫不平以太傅身份处置朝政就已是给大人添了不少堵,下官今日看来,这婧瑶公主不是好相与的主儿,今日朝上她摆明了就是要与大人打擂台,今后在朝政上,大人怕是要艰难了。”今日的贺鹏亮第一次被婧瑶这个黄毛丫头教训了一番,正当脸色难看之时,不过到底在朝中浸淫良久,就是再心下不快也能忍耐下去,闻言责怪道:“张大人慎言,为人臣下者,岂有妄议君上的道理。”抬头见礼部侍郎谢伟正走在前面,便迎上前去拱手道:“谢大人,谢丞相称病许久,不知何时才能病愈归朝啊?”这谢伟正是出自王谢世族之中的谢氏,谢氏的族长谢朴乃是当朝丞相,只不过谢朴年迈,加上朝中贺鹏亮等人日渐势大把持朝政,他便干脆称病不出了。那谢伟亦是个饱读诗书之人,在朝中向来不涉党争,只尽心协助礼部尚书做好本职,于待人接物上亦是不卑不亢:“承蒙大人关心,族尊近日一直卧床,倒是实在有心无力了。”贺鹏亮闻言还想套近乎,连忙示好道:“也怪我一直朝政缠身疏忽了,赶明儿一定得亲自登门去探望探望老丞相才是。”

婧瑶公主上次头一遭上朝议事,运筹帷幄指点江山之间,便已教一班大臣们刮目相看,着实领教了一番。约摸那次散朝之后,原来倚老卖老的如今不敢张狂,原来得过且过的如今不敢将就,数月以来自青凤先生莫不平手中发出的诸多革新政令,终于在这次朝会上尘埃落定,革故鼎新,在婧瑶公主的力主之下得到贯彻。不出几天,宣国婧瑶公主治国理政之才的名声就将传遍天下,一扫她之前体弱多病,足不出户的奶娃娃形象。

这几日下得朝回到成和帝的和善殿时,午膳的时辰早已过了。成和帝与婧瑶公主本就父女情深,此番离别两年再见更是百感交集。如今朝政千头万绪都在婧瑶公主一身,虽然朝政繁琐,却也难得趁着用膳的这一小会儿功夫畅叙离情,父女俩有说有笑共聚天伦。

不一会儿,有内侍禀报:“启禀皇上、公主,尚宫大人听说皇上和公主劳心于朝政未及用膳,已经做好了吃食候在殿外,希望能够入内觐见。还有其他六局的主事人,也都在外等候宣召。”

“杜尚宫倒是有心了,也不枉这许多年来父皇信任她。”婧瑶点头示意请她进来,一边就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瑶儿,待我百年之后,便将后宫中人都放出宫去吧。”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眼睛,成和帝也放下了碗筷。内侍会意,已经撤去了午膳,重新为父女二人泡了上好的茶进来。

杜尚宫为首的几位后宫管事们迈着姗姗云步走了进来。她心里暗暗想着,细算起来上次见到的婧瑶公主还是一个黄毛丫头,而成和帝也一直称病,已经好几个月不曾召见她了。只见这杜尚宫不过三十上下年纪,面容却保养的犹如十七八岁的少女一般,五官还算的上有一份小家碧玉的精致。她头戴浅碧色珠翠,华贵却又不显张扬,得体的湖色宫装很好地裹住了她曼妙的身材,娇媚之中透出沉静低调。

待入得偏殿见到皇帝和公主,杜尚宫为首的几个宫人便都跪拜在地:“小人给皇上、公主请安”。盈盈下拜之间便是我见犹怜的楚楚动人。

“本宫大病初愈,倒是有劳各位替我照顾父皇多时。”对于这样的场合,若是换做是苏雪晴,定然是头疼得只想一躲了之的,可是她如今身为婧瑶公主,场面上的这些就只能分毫不差地一一应对。杜尚宫抬头一瞥,婧瑶的出尘玉颜着实让她眼底划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之色,不过她旋即抚平了心中的紧张和意外,复又低了头柔声禀告道:“服侍皇上原是小人分内事。臣听闻公主大病初愈,不甚欣喜,又听说朝政繁忙,特意备了些参汤来。”

众人神色,婧瑶公主自然全全收于眼中,她亦是客气一笑,打趣道:“本宫还在病中,这参汤就心领了。既是朝政繁忙,我倒是真要赶回忘忧宫去批折子了。父皇最近身子不利索,你们便替本宫好好照顾父皇吧。”说完只是款款起身,向成和帝微微行了一礼,便真的回忘忧宫批阅奏折去了。

暗流

此后的半个多月里,成和帝索性称病不出,放手让婧瑶公主全权处置朝政。于是,婧瑶公主便将朝会搬去了各部的衙门,六部的衙门事务以一种更为精准的方式层层执行了下去,而朝会议事之外的时间里,婧瑶不是在与莫不平商议事宜,便是在深夜挑灯批阅奏折。偌大的国家,千头万绪的政事,就在这个小女子的手中飞速而有序地运转着。青凤先生竟然在宣国辅佐,而婧瑶公主也不再体弱多病。在不久之后的中秋之日,婧瑶公主将让朝中对她怀疑的人从此噤声,而她的不俗姿容和卓绝才情也将如中秋之夜那一轮皎皎月华,倾满天下。

宣国婧瑶公主中秋招亲的诏书无疑在天下引起了轩然大波,也为这大争之世增加了几分悬念。天下自诩俊杰之士,或好奇,或期待,或志在必得,或跃跃欲试,梦想着抱得美人归,梦想着成为未来之君,甚至梦想着凭借宣国成就一统天下的鸿鹄之志,一时之间都冲着公主招亲的诏书蜂拥而入宣国。而云国和羲国,无疑也绝不会置身事外。

过了七夕之后,盈容公主脸上却愁云密布,心头亦是压着沉甸甸的大石头,五味杂陈地喘不过气来。只因云天骄想要暂时将朝政交给司徒文渊,亲自去探一探宣国的虚实,顺道也将婧姝公主送回宣国。两国皇室本就是姑表之亲,他此行最主要的目的自然希望能够两国结盟。往来路途遥遥,他便不能留在云宫中陪她过中秋了。而更为让她揪心的是,无论结盟成功与否,或许几国征战的日子都不远了,到时候又将是生灵涂炭,她亦夹在羲国和云国之间、亲情与爱情之间难以自处。明日一早,云天骄便要带着婧姝公主一行出发了,随行的还有两万精兵强将。

为了给云天骄践行,今日盈容公主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丰盛佳肴。此时夫妻二人在相对小酌,放下酒杯,云天骄叮嘱道:“此番前去宣国来回需得月余,后宫琐事繁多,容儿好好照顾自己。若有什么难事,可以和司马文渊商量,或者等为夫回来再处置。”

参选婧瑶公主驸马的条件并不苛刻,但凡未立妻室的男子均可报名。有善于骑射武艺的,由白浩轩组织甄选;而工于文策时政的参选人,则由太傅莫不平亲自把关。等到最终候选人确定后,再由婧瑶公主亲自出题挑选。

羲国的天京城的规模弘大,四方城墙上共有十二城门,每个城门都对应着一条驰道,于是内城便被这些驰道分成了若干个闾里,其中居室栉比,门巷修直。羲皇宫位于天京城核心,横贯东西的朱雀大街两边是最为繁华的所在,而皇宫南面被称为上九区,一大片高楼低宇鳞次栉比,是皇亲国戚、高门世家的居所。羲国民间素有“沈、顾、薛、林满珠玉,万金难抵一独孤”之说,正是用来比喻羲国五大最重要的高门世家之显赫。第一大河丰茂江的两条支流丰河、茂水穿城而过,于是城中便建有不少骑楼画舫,坊市交错之间,处处歌舞升平,繁华似锦。

宁王府中,庆贺小世子周岁的宴席已经接近尾声,送走了一众宾客,王府中此时留下的也只有几位近友至亲了。宁王妃名唤温婉娴,是江南一户书香人家的女儿,若在其他王府恐怕普通姬妾大多也是出身望族的,可是她却被封为宁王的正妃。据说宁王周游江南时与她相遇相知,永泰帝倒也乐得成全一对有情人。

“马车上是何人?”天京城楼下守门的卫士正在对来往的人们认真检查,君沐轩一行的马车引起了他的注意,因此上前盘问道。

“九皇子君沐轩回京,还请放行!”君沐轩长剑一伸挡住了门卫想要掀开车帘的手,而另一手递过一块证明身份的腰牌。

羲国的九王爷,竟然成了车夫?那卫士心下狐疑,可是看了腰牌依然恭敬行礼放行。

推杯换盏之间,便有沈良修进来向昭王禀告:“四爷,方才城门来报,九爷回京了。他驾着一辆马车,应是有人同行。”沈良修正是当朝太尉沈克川的公子,如今在京畿卫戍军中任职。

君沐昭倒也不意外,挑眉道:“这个小九儿,在外折腾了几个月现在舍得回来了。二哥可要随我一同去看看?”

君沐宁今夜有几分薄醉,此时正低头慈爱地逗弄着温婉娴怀中的孩儿,闻言抬头道:“也好。”

进了城,君沐轩就一边驾着车,一边兴致盎然地往外看看,倒也怡然自得。御林军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迎面而来,转瞬间就在马车前列成了两队。

君沐宁和君沐昭款款踱步到前,昭王悠悠说道:“九弟,别来无恙啊。”

“二哥!四哥!”或者是近乡情怯,君沐轩进了城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急急回宫,如今见到哥哥们亲自来迎接,那思乡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出来,他几乎是腾空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把扑倒了二位哥哥的怀里:“我可想死你们了!”

“当初离京的时候那样不告而别,小九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头吧?”宁王体贴地问道,还不忘弹了君沐轩一个脑瓜蹦儿。

“二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此次出去本想投奔七哥,可惜七哥的大军没找到,倒是到江湖上好好闯荡了一番。这几个月我的剑术可是精艺不少呢。”君沐轩状似无辜地摸了摸脑瓜,像一个讨要糖果的孩子,对着君沐宁撒起娇来。

宁王和昭王显然并不相信君沐轩的剑术真的有多大的进步,两人无奈的摇了摇头,昭王便道:“嗯,的确是精进了,如今都学会赶马车了。”

“二哥,你们看,我把谁给带回来了?”

兄弟三人的对话马车里的苏雪晴自然听得清楚,此时君沐宸已经自己掀开帘子。虽未奉召,但是君沐宸却径自回了京……

最近几日对于羲国来说尤其特殊:宸王和凌王在漠北五战五捷大破匈奴军队,不日就将返抵天京城。此番大捷不仅一举解除了多年来盘踞在羲国北方的隐患,为羲国一争天下扫平了障碍,更是极大地提升了君沐宸在军士之中的威望,使他成为了储君之位极为有利的竞争者。而宣国公主征婚一事,永泰帝竟然只是派了宁王作为特使前去祝贺,并未显露出让哪位皇子前去求亲的意图,这让原本就日趋白热化的储位之争更加扑朔迷离。

上书房内。永泰帝静静坐在台案之前,君沐宸也只是静静伫立在侧。

永泰帝用手指敲了敲以示意,便将一叠已经整理好的奏折推到了君沐宸面前。见状,君沐宸只是粗粗翻开了第一本,便惊慌地跪倒在地,不发一言。这厚厚的奏折,无一不是弹劾宸王拥兵自重,在军中擅断专权的,更有甚者担心宸王的兵权会有一日凌驾于皇权之上。

“你,没什么要对朕解释的吗?”永泰帝浑浊而苍老的目光似是看着他,又像是眼中空无一物,不高不低的声调,让人辨不出帝王的情绪。带兵之将,无召回京,众大臣若是知道,弹劾的奏折又会如雪片一般飞来。

这个七王自幼失了母亲,起初,永泰帝可怜幼子无母,便将他带在身边教养,后来发现这儿子倒是颇有灵性,于是凡事便对他严厉了些。在众多皇子之中,君沐宸算是吃苦最多的,他无论谋略胆识还是行军打仗都是最出类拔萃的,可是也养成了他冷酷的性格——在战场是铁血无情的将军,在朝中是风流多情的王爷。这么些年下来,这个儿子也已经长成足以让永泰帝倚重的了。可是朝中种种利害关系错综复杂,永泰帝的倚重同时也让这个没有母族依靠,亦没有重臣维护的七王爷成为了众矢之的。尤其是这两年朝中立储之声四起,永泰帝有太多人事需要平衡,为了缓和朝堂上的争端,便干脆将君沐宸外放戍边,父子俩的心也渐行渐远了。君沐宸越长大,永泰帝越觉得他似乎并不像想象中的了解这个儿子。

昭王和宸王,是永泰帝心目中储君的候选人。对于君沐宸,永泰帝不是没有想过让他承继帝位,却又担心没有这个高门世族的支持,他即便能爬上那个位置也未见得能坐得稳。相比较而言,昭王亦是贤能有德的,他高贵的母族和温文尔雅的个性使他在高门之中更吃得开,他日若是登基为帝倒是更有优势的。不过,昭王俊雅之名在外,为人十分谦和,与君沐宸比起来,少了几分帝王的凌厉和果断。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他可不希望若与宣国联姻,将来羲国的皇帝与会受到女子的牵制,尤其那个女子还是苏明诚的女儿。而对于凌王么,即便不说才能高下,他强势的母族也让永泰帝依稀预料到若是选择他当继任者,无疑会使羲国陷入外戚干政的泥潭之中,强势的永泰帝已经意识到高门大族对于皇权的威胁,因此凌王并不是他心目中的太子人选。好在现在并不着急确定下最后的人选,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对他们细细考察甄选。而此时这些摆在宸王面前弹劾他专权的奏折,就是他对君沐宸的考验。

高门

“父皇既然让儿臣看到这些奏折,就应该已有判断。儿臣无需解释什么。”君沐宸低着头双眼直视着地毯,虽然他的身躯是跪着的,可是话语之间却没有丝毫胆怯与谦卑。

君沐宸这样的态度勾起了永泰帝心中的一丝不快,他分明能够深切地感受到君沐宸心中对他的怨怼。因此再出声时,语气里已是染上了一层薄怒,置气地说道:“你倒是吃得准朕的想法?!还是你当真如这些大臣所弹劾的一样,已经自视功高,以为朕不能在这个时候罚你了?”

比起永泰帝的情绪起伏,君沐宸的情绪波澜不惊,他只是冷静沉着地把对话引入了当前更应该关注的事:“儿臣不敢。只不过父皇有时间与儿臣在这里置气,倒不如想想如何应对云国在星国边境驻扎的两万精兵吧。”

这样的君沐宸啊,全然没有了儿时与他的父子亲昵之情,掩饰在他风流随性之下的是他面对国事朝政时的冷静无情,永泰帝越来越看不通透这个儿子的想法。可是不得不承认,君沐宸总是能够看透事物的本质,抓住事情的重点。永泰帝在之前给君沐宸的密诏中已将朝中局势一一对他交代了,催促他漠北要力争打出几个大捷,也正是为了应对宣国中秋之变后可能会发生的战事。永泰帝虽然气急,但也无奈,为了堵住众臣止口,他只得一并把君沐凌也召回了,又大张旗鼓将得胜的两个将军迎入城中,举办盛大的宴会庆祝,这才将此事遮掩了过去。

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永泰帝也恢复了处理朝政的状态,正色道:“明面上我已命宁儿出使宣国,暗中的军士部署你可是成竹在胸了?”

“儿臣于漠北起兵回京之前,已经调集了两万军士秘密前往云国与羲国边境,此番二哥出使,倒也大可如云天骄一般,大大方方带上一两万精兵前往以防不测。加上我们一早就布置潜伏在泽国和星国的五百死士,如此一来羲国与云国在接壤边境上的军力便旗鼓相当了。这个靖瑶公主,在麓铭山和云国儿臣倒都大国交道,若是能随二哥一同前往宣宫中,去会一会这位婧瑶公主,也未尝不可。”没有拖泥带水,思路清晰,洞若观火,人未返京之前便早已对战局运筹帷幄,这也是为什么永泰帝在战事之上可以重用倚重宸王的原因。

听到宸王的安排,永泰帝心下十分满意,可仍是放不下帝王的威严和父亲的尊严,对于儿子们永泰帝从来都是吝啬于夸奖的,他不说话就当是默认了宸王的安排。于是调转话题道:“宣国招亲,却牵涉到我们羲国立厨。大争之世,多情只会误事。听说你此次带回来一个匈奴的公主,看来宸王府又要多一位侧妃了?”

“图雅的父兄都是因我而死,她如今无国也无家,举目无亲。儿臣恳请父皇封她为羲国郡主,接入宫中与盈佳一同教养。”冷漠的语气里依稀透出君沐宸为图雅的深谋远虑,此言一出倒是又一次出乎了永泰帝的预料,让他在宸王看似冷漠不羁的外表下隐约感觉到一颗没有完全冰冻的心。永泰帝不由得笑了笑,十分干脆的答应下来。翌日,君沐宸、君沐昭与宁王一同前往宣国的密诏就送到了宁王府上。而册封图雅为羲国顺宜郡主、接入宫中与盈佳公主一同教养的诏书也已在宸王府上宣布。经过此前在军中追云马的那次教训,图雅乖巧了许多,尽管心中不情愿却也已经不敢随意任性忤逆君沐宸的意思了。

“儿臣参见母妃。孩儿任性让母妃担心了,前些日子得了这上好的东珠,特进献于母妃。”君沐轩刚刚被他那威严的父皇狠狠训斥了一顿,便跑来钟粹宫里,向独孤贵妃请罪。此时奉上盛着东珠的锦盒,试图哄得他母亲高兴,便是活罪可逃了。这东珠晶莹透彻、圆润巨大,价值连城,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如今你五哥随军出征了,本宫身边皇子只得你一个,你怎么能撇下母妃离宫出走呢?”独孤贵妃抹了抹眼泪,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终是不忍过多责备。

“母妃不用担心,有七哥在五哥不会有事儿的。儿臣以后一定乖乖的,不再让父皇母妃伤心。”

“轩儿,怎么你老是如此看重你七哥呢?沐凌才是你一母同胞的哥哥!”独孤贵妃的语气里已经含了怒气。

“是是是,儿臣知道啦。”君沐轩情知不妙,赶紧中止了这个话题,又捡了些好玩的路上见闻说了说,哄了他母亲高兴。

最近几日对于羲国来说尤其特殊:宸王和凌王在漠北五战五捷大破匈奴军队,不日就将返抵天京城。此番大捷不仅一举解除了多年来盘踞在羲国北方的隐患,为羲国一争天下扫平了障碍,更是极大地提升了君沐宸在军士之中的威望,使他成为了储君之位极为有利的竞争者。而宣国公主征婚一事,永泰帝竟然只是派了宁王作为特使前去祝贺,并未显露出让哪位皇子前去求亲的意图,这让原本就日趋白热化的储位之争更加扑朔迷离。

羲国,长庆宫。

按照羲国后宫的仪制,皇后之下可设贵妃一名,妃四名,夫人六名,其他美人不计数。中宫常年无主,故而独孤贵妃与永泰帝同坐于高台主位之上。在他们两侧,分别坐着昭王的生母沈妃、皇长子君沐恩的生母顾妃。除了独孤贵妃之外,也就数沈妃和顾妃二人位份最高。其他嫔妃也依次而坐。大殿两侧,则依次坐着诸位皇子公主,王公国戚。

“沈、顾、薛、林满珠玉,万金难抵一独孤”,这后半句说的正是后来居上的独孤一族,而这前半句中的四大世族本是羲国资历最深的高门。在独孤氏受宠崛起之前,沈氏位列羲国阀门之首,不仅权位了得,沈氏子弟的教化修养也是人所共知的。沈妃便是出自沈氏,当朝太尉沈克川正是她的亲哥哥,而她娘家的侄子沈良修如今正在京畿卫戍军中任职。二十多年前,沈妃才艺双馨冠绝京城,入宫为妃更是宠冠六宫的,直到后来独孤贵妃成为新宠。沈氏出来的女子,对于后宫的荣宠得失固然能够淡然处之,却也有她坚守的骄傲。从失宠以后,沈妃便终日只是茹素念佛,除了昭王偶尔向她请安之外,与宫中众人少有往来,于阖宫聚会的场合更是从未出席。因此,今日她的出现倒是着实让人意外,在场众人之中,久闻沈妃之名而从未见过她的大有人在,因此便时不时有目光停留在沈妃身上。但凡见过沈妃淡然优雅之姿容者,便不会奇怪何以昭王俊雅能倾天下了。君沐昭的容貌和气质都极好地继承了他母亲的优点,优雅之中隐藏傲骨,俊美之下暗含沉静。

独孤贵妃穿着一件绯红色赤金凤凰于飞礼服,浓眉入鬓,玉面芙蓉,真是顾盼生辉。相比之下,沈妃着一身素白缎彩百蝶裙,脸上妆颜淡淡,便显得苍白了许多。“多年不见,沈姐姐倒是保养得宜,岁月到底是眷顾姐姐。”红唇轻启,独孤贵妃朝着沈妃举起了酒杯。“皇上到底是长情之人,今夜庆功宴,不惜亲书圣旨,也要请姐姐出席宴会呢。”独孤贵妃所言非虚,若不是永泰帝亲笔写了一封诏书命沈妃出席,她今日也是不会出现的。宫中众人都知道沈妃已与永泰帝冷淡多年了,听独孤贵妃话中语气,便都知这话实则绵里藏针,顿时都等着看沈妃如何答话。

只是置若罔闻,沈妃端起酒杯清抿了一口,一旁的顾妃却开了口:“皇上一向爱重昭王,便跟爱重沈妹妹是一样的。”这话说得倒是事实,同样也说得滴水不漏。十几年来,独孤贵妃虽然荣宠不衰,但有两件事一直是独孤贵妃心中的痛处:永泰帝从来都没有要册立她为中宫的意思,她所出的五王君沐凌和九王君沐轩也不是永泰帝心中最得意的皇子。

这顾妃出身于珠玉满门的顾氏,是永泰帝身边的老人了,又是皇长子的生母,因此身份格外贵重些。原来的顾妃心气颇高,待人也十分温和宽厚。可自从皇长子君沐恩十岁那年学骑马时摔断了双腿落下了残疾之后,顾妃性情大变,变得苛刻刁钻起来。她一直认为是独孤贵妃暗中指使人对君沐恩下的毒手,可是没有证据,恩王当年受伤的事便也只能不了了之了。虽然顾妃明里暗里都与独孤贵妃不对付,但永泰帝到底不忍苛待了她,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理会几个女人之间的争锋吃醋,永泰帝适时开口:“宸儿三日前大败了匈奴一仗。经此一役,匈奴恐怕得消停几个月了。”

这捷战又不是君沐宸一个人的功劳,对于永泰帝只提到七王而对君沐凌只字不提,独孤贵妃心下不快,只是面上却不敢表现,只跟着众人一道举杯向永泰帝贺喜。鼓乐再起,歌舞升平,一派祥和喜庆。

永泰帝的九个儿女各有特点:皇长子恩王双腿有疾;皇二子宁王交游广,曾遍访各国;黄三女盈容公主已经嫁到云国为皇后;皇四子昭王素有贤能俊雅之名;皇五子凌王和皇七子宸王此时刚从漠北军中回京;皇六子君沐祁十岁便夭折了,谥号恭慧祁王;皇八女盈佳公主和皇九子轩王便是一对孪生龙凤胎的姐弟。

宫宴

宸王和凌王大胜而归,天京城的百姓少不得夹道欢迎,永泰帝更是亲自前往德胜门迎接,朝会上一番论功行赏自然更是丰厚。今日的图雅穿着一身枣红色的戎装,骑马跟随在宸王身后,天京城的风物人情让她的眼睛应接不暇,只得在马上不住地左右观望,而前来庆贺的百姓们也在看她。不消多少时候,恐怕又不知有多少宸王的拥簇者将宸王如何英雄救美,匈奴部族小公主如何仰慕宸王的桥段编排成评书故事,成为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了。及到夜幕降临,长庆宫中丝竹阵阵,宾主欢宴。一则是庆贺羲军凯旋,二则也是为两日后宁王的出使饯行。

此时,殿中左侧首座,皇长子君沐恩坐在轮椅上兴致盎然地欣赏着歌舞,自从他双腿不方便,他便寄情于风月歌赋之中,倒是尤擅诗词。腿伤让他失去了竞争储君的机会,他倒是比他母亲要淡然许多,刚好乐得当个闲散王爷,自得其乐。与他同席的是永泰帝最小的女儿盈嘉公主,她也是九王君沐轩的孪生姐姐。兄妹二人时不时交头接耳,正聊得起兴。

左侧第二席,正是昭王和轩王并坐一席。二人早已得知了捷报的消息,因此刚才父皇宣布倒是并未太意外。只是为了这战事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暂时得到安稳,因此一时也心情极好,兄弟俩频频举杯。而殿中右侧首座,皇二子君沐宁与王妃温婉娴携手而坐,也时不时轻言细语几句。

一曲歌舞终了,独孤贵妃起身替永泰帝斟上一杯酒:“素闻林右相家的千金琴艺出色,不如让她奏一曲给皇上助兴?”

林家的小姐倾慕君沐昭许久,林家老夫人四次三番特意求了孤独贵妃做媒。昭王原本就是储君的热门人选,朝中拥戴者甚多,独孤贵妃本也不愿再将林家推到他那一边。本来,若按照长幼之序,皇长子君沐恩、皇二子君沐宁都已有正妃,黄三女盈容公主和亲云国,也该是时候商议君沐昭的婚事了。更何况君沐昭已过弱冠之年,虽则已经出宫开府,可是人尽皆知昭王府中无一姬妾,这无论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只是朝堂之上近来正在争论是否联姻宣国,若是此事可成,宣国公主所嫁之人必得是羲国太子,因此君沐昭的婚事便更加敏感了。林家倒是识时务的,说是自知高攀,那小姐愿意委屈,只求侧妃之位。独孤贵妃正想借此事试探永泰帝立储心意,便趁着宸王捷报永泰帝大喜,将给昭王指婚的事提了出来。没想到永泰帝竟然应允了,答应于今日庆功宴上赐婚。

永泰帝闻言点头同意。见状,一位佳人盈盈起身走到殿中央来。“春柔不才,想奏一曲《烟波如梦》,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说完,面颊微红地匆匆瞄了一眼君沐昭。

这一眼刚好被轩王收入眼底,他碰了碰昭王的手臂,坏笑着打趣道:“四哥,看来今夜,佳人有情啊”。昭王轻笑,兄弟二人一个碰杯,又仰头喝下一杯酒。

纤指轻抚,琴声似乎是由远到近,由小到大,一阵轻柔婉转过后,舒缓犹如一股清泉为每个人洗去心灵的污垢,洗去疲倦的尘埃。琴声灵动美妙,如诉肺腑之情,让闻者动容。无论于情、于技、于曲而言,林春柔这一曲《烟波如梦》都是极为上乘的琴曲了,连一向挑剔而懂行的恩王也不禁投去赞许的目光。

“右相家的这丫头,委实不错。”永泰帝含笑出声赞许道:“便给朕做儿媳,你可愿意?”

没想到一向威严的永泰帝这么直接而亲切,林春柔赶忙跪地致谢,林右相闻言亦赶忙出声:“小女能得皇上垂青眷顾,是福泽深厚。但凭皇上安排!”

众人闻言,都心知今晚永泰帝是想要喜上加喜了,拭目以待地等着起身道贺。唯独君沐宁见永泰帝有给君沐昭赐婚之意,顿时生出担心。果不其然,永泰帝对林右相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微微掠过沈妃身上,便转头看向君沐昭道:“昭儿,便将林家的小姐指给你做侧妃,可好?”

呵,侧妃啊!果然堂堂右相的女儿便也只能给昭王做侧妃么?难道永泰帝还真想立他为皇储?独孤贵妃心中忿然,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对沈妃道:“今日真是良辰,我要恭喜姐姐收了个好儿媳呢。”

众人闻言纷纷欲起身道贺,昭王却不慌不忙地放下酒杯,走到殿中跪地道:“昭,多谢林小姐一番情意。只是,本王十分羡慕二哥与二嫂,一生一世一双人。今生本王只想要寻一钟情女子为妻,并不曾想要立侧室,还请父皇收回成命!”

殿中顿时安静,不解疑惑的有之,等着看戏的有之,都看着殿中的几人默不作声。沈妃向来对这个儿子也疏离得很,此时也难得默然地注视着跪在殿中的君沐昭。林右相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脸色煞是不好看。林春柔更是顾不得举止仪态,抬起头来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昭王。

宁王闻言亦是面色一沉,眼中忽有一丝颤意一闪而过。他这四弟行事,一向是周全而得体的,也从来都不是自己受不得委屈的人。林家所求不过区区侧妃之位,若是往常时候,他即便再不乐意也会顾及着朝中局势。不过此次,送嫁盈容给君沐昭的触动很大,他与盈容自小亲厚,眼下,父皇已经定下老四和老七一同出使宣国,这样断然拒绝,老四无非是想要在与宣国联姻时多博得宣国的几分好感。如此一来,他争储的心思也已是昭然若揭了。想到兄弟直接的储位之争,宁王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永泰帝的脸色也难看得紧,显然心中震怒。在七个儿子之中,他最为看重的就是君沐昭和君沐宸,老四一向最是沉稳,他的确存了让他承继江山的想法。此时,让他真正生气的不是昭王的拒婚,而是,而是他竟然有对一个女子许出“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承诺的想法。这是何其重的承诺,这意味着什么?江山社稷,容不得太过重情的君王!

“四哥!”殿中的奇怪气氛让君沐轩按捺不住,他赶忙到君沐昭身边沉声道:“将来你将心中之人册为正妃不就行了,何必在此时惹父皇生气?”君沐轩心中对于君沐昭升起一丝敬意,可是眼下,他却不想让君沐昭吃眼前亏。

昭王默然。

“九儿,你小孩子多嘴干什么?”独孤贵妃急忙喝止了君沐轩的规劝。原本乐得看君沐昭抗旨受罚,可此时帝王震怒之中,她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受到迁怒。

“帝王之家,何来一生一世一双人?”永泰帝语气里满是怒火引而不发,殿中一时僵住。“立王妃之事容后再议吧。昭儿,你犯上抗旨,便去慎思殿跪上三日,好好自省!”永泰帝一言既出,明摆着将今晚之事当做家事处理,大事化无了。虽则是罚,何尝又不是维护昭王呢?本也不是在朝堂抗旨,这样的处置算是给足了右相面子。从今往后,怕是没有人敢提起今晚之事了。

慎思殿。

“四哥,我陪你跪。”到底还是兄弟,君沐轩执意到慎思殿中陪伴君沐昭。

君沐昭叹了口气,轻声道:“九儿,你可知过几日,父皇命我们出使宣国。”方才被突然的赐婚冲昏了头脑,现在静下心来,贤能如昭王者又怎么会不能看出其中的蹊跷,怎么会猜不出独孤贵妃的意图呢?

君沐轩年幼无知,不知道此事背后还有自己母亲的手笔。可是,苏姐姐就是靖瑶公主,他却是知道的:“四哥可知,那宣国靖瑶公主便是江湖上的烟云仙子苏雪晴。她曾在麓铭山对七哥有救命之恩,亦有以身相许之诺。”

“婧瑶公主不是常年卧病在床?那个苏雪晴怎么会是婧瑶公主?”君沐昭脑中轰然作响,听到这个说法显然十分震惊。

“人人都道宣国婧瑶公主体弱,常年卧病在床。可是谁也不曾亲眼得见,就连上次送嫁三姐之时,宣国的婧姝公主都说许多年不曾与婧瑶公主见面了。据说宣国宫中能够见到公主的人寥寥可数,因此公主情况究竟如何,其实大家并不十分知晓,以讹传讹、或者是宣国故意造出的谣言,都有可能。父皇原本就有意联姻宣国,却不知之前的这些事情。我冷眼看着,虽则苏姐姐和七哥都不承认,但我看他们倒是两情相悦,如今就差一个契机能够能够订下婚约了。而苏姐姐,我在外与她朝夕相处了几个月,她平时性子虽然随性不羁,但一番接触下来,我便知道她是知书达理的。即便她在江湖中以苏雪晴的身份出现,也无法改变她是宣国婧瑶公主的事实,如今她重新以宣国公主身份见于世人,甚至将来即位为宣国皇帝,从前在江湖上的那一段,恐怕就成为故事和传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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