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步一步朝着殿中央走过去,手中的剑仿佛有千斤重,压的她胸口喘不过气,每一步都好像是踩在灼热的碳火上。
很煎熬,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可姜春风知道,越是在这样的时候,越是不能出一丁点的差错,因为一旦走错一步,可能就会踏入万丈深渊。就在方才的一瞬间,她的确记起来自己从前的身份,她是侯堂国国君最小的女儿,也是他最宠爱的。她也记得前燕国攻打侯堂国的那一场战争,可战争吹响后发生的事情,她记不清了。
唯一记得,是满目疮痍。
可能是连她内心深处也不愿意回想起两年前的种种事情,所以对于战后,她还是一片空白。关于丞相府的事情,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赵卫孙收养的。
如果赵卫孙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恐怕也会惊恐吧。
赵桃寒已经回到位子上,看着她的目光还有些挑衅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场极为有趣的表演。毕竟当初她为了练这舞剑可是下了不少功夫,专门请来最德高望重的老师傅传授指点,而且是提前准备很久,姜春风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样子,怎么可能短短半柱香的功夫就学会舞剑?
简直是无稽之谈。
姜春风立在殿中央,她低垂着头,叫人看不清她此时的神情,她的发丝垂落至肩膀,意外有几分柔顺之美。在场的大多数人和赵桃寒的看法一样,觉得姜春风不过是在逞强而已,并不对她抱有很高点的期望。虽说她的身份现在是丞相府的大小姐,可来历总归是不那么名正言顺了点。
所以大部分人,还真没怎么把她放在心上。可也有些人看着热闹,觉得姜春风未必就不会令人眼前一亮。
殿内一片寂静。
姜春风执起剑柄,高高举起。
剑刃的寒光直指宫殿顶端。
没有方才激奋人心的鼓声,她的舞剑比起赵桃寒自然逊色不少,因为看进眼里和听进心里,完全是两种体会。
剑身在她的手中翻转飞舞,寒光时而高时而低,连成一片。渐渐地,姜春风挥舞起来酣畅淋漓,她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只记得这熟悉的感觉。
行云流水,连贯洒脱的动作看呆一众人,连赵桃寒都收敛了方才轻视的模样,暗暗低垂着眼。而她身后的赵乌灵就更是愤慨,她嫉妒地咬牙切齿:“这怎么可能,她竟然还会这些玩意儿?”
蒋晴云讽刺一笑:“是啊,她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眼看着姜春风即将结束。
这剑舞的不错,只是没什么韵味与美感,似乎还是缺了点什么,叫人索然无味。
倏地,笛声轻轻响起。
如千军万马,踏平山河百川。
原本准备结束的姜春风突然凌空而起,一个旋身,她的长发在空中肆意飘散开,裙摆如涟漪。
而此时她的剑气陡然暴涨,每一招每一式不再像是方才那般畏手畏脚,反而是大开大合,力道迅猛且激烈。
笛声的音律越来越快,像是从天而降的暴雨,曲调越来越高。姜春风手中的动作也跟着笛声的节奏。一连贯紧凑的招式。
突然听到嗖嗖几声响,剑刃在空中划开一道刺眼的亮光,寒光闪烁。姜春风落地平稳,她的发丝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肩上。
笛声挺直。
一切又恢复成寂静的模样
拂春风 作者:采鱼尾巴儿
。
在场的众人皆是被姜春风的舞剑震撼到,若是没有笛声配合,她今日的表演的确一般。
姜春风回身,瞥了一眼。
裴瑾慢慢放下手中的竹笛,他唇边轻轻勾起,冲着姜春风看了一眼,意味深长。
她不懂裴瑾什么意思。
“赵丞相,你可真是养了些好女儿,这身上,完全有不输男儿的气势。”皇帝坐在上方,身体靠在龙椅的一侧,说道。
既然皇帝都称赞,下面的群臣自然都对赵卫孙赞不绝口。
趁着没人注意的功夫,姜春风偷偷从殿内溜了出去,大殿上压抑的气氛让她喘不过气。
原本青黛也想跟着,但被她回绝。刚刚恢复了从前的记忆,她此刻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身上的披风并不能够抵御寒冷,姜春风从大殿的侧门离开,这皇宫她第一次来并不熟悉,为了避免走错路,她顺着一条路的方向,好确保回来时能够顺利。
冷意钻进领口。
姜春风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园林,“咔嚓”一声,她踩到了空心的树枝。这里树木的枝叶都是经过静心修剪,整整齐齐。
她半阖着眼。
当务之急,怕是要先从丞相府赶紧脱身,她就像是埋在丞相府的危险,一旦被人发现,连同收养她的丞相府怕是都要被株连九族。她不能这么做。
至于两年前的她到底是怎么开来到丞相府的,姜春风对此也感到十分困扰。
“怎么一声不吭就跑出来?身边也没跟着人?”
陌生的男人声音。
姜春风警觉地回身。
一双细挑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扬,一身黑色缎袍,袖口的金色织线隐隐露了出来,外面披着上等皮毛大氅。
是今日在大殿看她的人。
李河昼。
姜春风僵直着身体。她发自内心的讨厌这个人,不为别的,只为那一场战争,就是他领导的。
作为前燕国人,可能会赞颂他的神武,可作为被灭国的侯堂国,姜春风对他只有压抑在心底的恨意。哪怕他们二人不过是立场不同而已。
“太子殿下。”姜春风低着头,避免李河昼瞧出她的真实情绪,她粗略行了礼。
李河昼意有所指地看了她身上的披风,“怎么穿的这样少,身边跟着的人呢?”
与你无关。
姜春风随时这么想的,却忍住没有这么说出口。
她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先分家,跟丞相府断绝联系。虽然整个丞相府里,真正对她好的并没有几个,尤其是蒋晴云之流,恨不得她早点消失,但她还是不愿连累无辜。
“劳殿下费心。”
姜春风敷衍道,说完就准备离开。谁知,她脚还没迈出去半步,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惊慌失措中,她奋力一挣。
然而并没有挣开李河昼的禁锢,李河昼将她圈在怀里,细挑的眼眸渐渐逼近:“你厌恶我?”
“太子殿下,放手。”
“我觉得你,很有趣。”李河昼笑着道,“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一听这话,姜春风心里一沉。
李河昼看到她神情大变,便轻佻一笑,“不过是句搭讪的话而已,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紧张。”
姜春风脑子里那根弦绷的特别紧,她生怕李河昼再想起什么,便道:“殿下多虑,只不过臣女着凉,怕是要先行离开。”
李河昼盯着她。
片刻之后,他脱下身上的毛皮大氅,正准备披到姜春风的身上,谁知她却整个人都后退一步。
有意思。
李河昼眯着眼。
姜春风不等他说什么,迈开步伐快速离开。
李河昼还在原地。
一道黑影从树梢的枝头落下来,跪伏在地:“主子,请主子保重龙体。”
李河昼漫不经心地披上大氅,声音冷下几个度:“记住,我不曾唤你,就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是。”
姜春风没有多远,又一人从她身后捋了她去。她惊魂未定,在看到来人是裴瑾以后,才放松一些:“裴小将军,这是做什么?”
她差点气笑:“今日都怎么了?一个两个竟是这般无礼。”
“你想起来了?”裴瑾道。
姜春风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他,“我听不明白裴小将军你的意思,还是不要说这样的胡话为妙,裴小将军。”
话是这么说。
姜春风心里却在暗暗震惊,裴瑾知道她的事情?
裴瑾不言语。
倒是从他身后出来的另一个人笑嘻嘻道:“没想到,见了本人也这么无趣。”
姜春风眼风扫过那人。
来人五官十分精致,哪怕是比起绝色女子也丝毫不逊色,对此起旁边的裴瑾,他的面容则显得更加阴柔,让人雌雄莫辨。
“薛修。”裴瑾无力地揉揉眉心,示意他不要胡言乱语。
“行,明白。”薛修对姜春风略略施礼:“在下薛修。”
不认识。
姜春风对这人是真的没什么印象,不过也回了礼,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不是。
“姜春风。”
“我知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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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修道,“当初你重伤不治,还是我救的。”
“你说什么?”
薛修挑眉看她。
路上回去。
姜春风同裴瑾一路,先前她有太多问题想问薛修,但裴瑾说时机不对,姜春风便不做声。
“现在,你该给我一个解释了吧。”姜春风冷漠地看着他,“裴瑾。”
“你想知道什么?”
姜春风道:“我的身份,我是如何来到丞相府,薛修口中的救治我,又是何意?”
“你一下问了这么多的问题,我怎么给你解答?”裴瑾轻笑,笑容略带无奈。
“从头开始。”
对于此时裴瑾的态度,姜春风并不接纳,她仍旧防备着他。
“你的确是被薛修救治,是丞相府的赵丞相收养你,至于你的身份,你不是该比我更清楚?”裴瑾笑道。
姜春风目光如同刀刃一般,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