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里的日光泛着清冷,连轻缓拂过的凉风都带着些许萧瑟冷清的滋味儿。姜春风闭着眼躺在黄花梨木的藤摇椅上假寐,细嫩白皙的手腕轻轻搭在雕刻着海棠花的扶手,一块碧绿通透的玉镯空荡荡的挂着,越发衬得她手腕纤细修长,而另一手则执团扇轻摇。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小姐,裴小将军来咱们府上,此刻正与相爷在书房说着话呢,相爷过来差奴婢问句话,说您今日可还过去吗?”
姜春风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眸,手边轻摇的美人扇吹起她垂落至肩膀的发丝:“急什么。”
清脆的声音如同玉珠滚落。
丫鬟闻言低头垂手,在一旁恭候,看这个架势,大小姐必定是准备要过去找那裴将军的麻烦。
这两人碰在一起简直是水与火,不得相融,偏偏这裴小将军隔三差五还总是往丞相府跑,且这一来便要惹得丞相府的小大姐生一肚子的闷气。
“你且去回了相爷的话儿,说我收拾收拾马上便到。”
“是。”
待人走后,姜春风从藤摇椅上起身,先是原地转三圈,随后抬手招了招一旁身穿绿绸小袄等候的丫鬟。
“青黛。”
“小姐。”名唤青黛的丫头上前行了礼,双手搭在胸前。
“昨儿个让你准备的银耳莲子羹备下了没有?”
青黛闻言失笑,别看着她家小姐外人面前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儿,可在她们这些丫鬟面前,却是个极鬼灵精怪的。
“昨儿个小姐刚吩咐完就备下了,不敢怠慢。只是这里面的东西,奴婢们也不敢擅作主张。”青黛思索一番后,老实回答:“可小姐,这裴小将军不是一般人敢捉弄的,奴婢是怕……”
“怕什么。”姜春风掐着腰,杏眸立即瞪圆:“即便是天塌下来也有你家小姐撑着腰呢。这登徒浪子上回可是摸了你家小姐的纤纤玉手,你说不好好教训他一回,我怎么能咽的下这口气。”
这羹里的佐料可是她精挑细选,专门针对裴瑾做的一碗上吐下泻羹,保管叫他喝了以后回味无穷。
青黛听了她的话,觉得似乎也蛮有道理,她家小姐是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管他是个什么将军不将军的,只管揍他便是。
这边儿吩咐下去,那边小厨房的动作也很快,不多会儿,青黛端着朱红漆的木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青瓷的汤碗,被姜春风接住。
“这事,不许往外说。”
青黛连声道:“小姐放心。”
姜春风满意的点点头。
裴瑾,人称裴小将军。
此人十岁跟随父亲镇远将军裴洪善上战场杀敌,小小年纪便可大杀四方,曾经一人孤军闯入敌人军营,烧了敌人的粮草,一举成名。战场上,他便如同铁面修罗,凡是听到他的名字,就足矣令敌人闻风丧胆。如今他已年满二十,他父亲裴洪善镇守边关十年有余,他却被皇帝召回京都,整日游手好闲。
“游手好闲的登徒浪子。”姜春风看着书房门窗敞开,门口站着两名侍卫,便小声嘀咕。
“大小姐万福金安。”
“恩,你们且退下吧。”
人前,姜春风依然维持着岁月静好的大小姐模样,只是面上的笑容在看到书房内的那人后,顷刻之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裴瑾。”这两个字几乎是从姜春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她一双杏眸冒出火光,俗话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就是这个理儿。
“大小姐。”裴瑾浅笑,他身穿玄色窄袖长袍,腰间系了玄色香囊和一块质地极佳的玉佩,便衬得身形笔挺修长。墨黑的眸子里含着三分揶揄,偏生他长相俊美,棱角分明,笑容如同春风拂过,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沉稳内敛。
他目光微微一转,落到姜春风手里端的木托盘上,笑道:“大小姐真是心细如发,知我与相爷公事谈妥,还亲自洗手羹汤送上吃食。”
狗屁。
口吻如此亲昵,简直是不把自己当外人。没有简直,是根本不把自己当外人。
姜春风被他说的耳根子发烫,面上羞涩,仍装出盈盈一笑:“既然如此,裴小将军不妨赏个脸,且来尝尝我做的这羹汤如何?”
裴瑾笑而不语。
“春风。”丞相赵卫孙从书案后方走过来,袖口一挥,两手背在身后,语气是少有的严肃认真:“见到将军也不行礼,成何
拂春风 作者:采鱼尾巴儿
体统。”
裴瑾是扎扎实实有功勋爵位在身,又是皇帝钦点,按理说姜春风见他是该行礼。
“爹。”
“别胡闹。”赵卫孙朝着她摇摇头,眼神愈发凌厉。
姜春风见状,只得放下托盘行礼道:“见过裴小将军。”
“自家人,不必拘礼。”
谁跟你是自家人。姜春风一个眼刀砍过去,偏生后者像是没事人一样,丝毫不受影响,还飞快地朝着她挤眉弄眼。
这厮!
“既然如此,裴小将军且来尝尝羹汤做的如何?”
“承蒙大小姐厚爱,裴某只怕没有这个口福。”
“哎,此言差矣,你我何须客气。”姜春风笑意盈盈,端好汤碗递过去,“裴小将军?”
顿了好一会儿。
裴瑾一手接过,掀开盖子。
“恩,的确是好羹。”
“那裴小将军可要赏脸喝光。”
“那便是,自然。”裴瑾漂亮的眼尾扫了她一眼,手里的盖子轻轻放下,舀起一勺嫩白如玉的桂圆果肉放入口中。
“怎么样?”
“大小姐做的,自然是无可挑剔。”裴瑾道,平静深邃的眼底看不出任何异样。
姜春风眼底透着狡黠。
不出半柱□□夫,裴瑾利落将汤碗放回托盘中,“好羹。”
仅用两个字,便打发了姜春风。
待她走后,赵卫孙刚毅的脸庞露出几分无奈,瞧着姜春风离开的背影:“你又何须对她这般?况且你自己的伤势都还没好。”
“但求个问心无愧,权当是哄着她开心。”裴瑾收敛方才的笑意,从怀中掏出青瓷的小瓶,倒出一粒药丸服下。姜春风的这点小心思逃不过赵卫孙的眼睛,更不要说骗得了裴瑾。
“若是当年我能够早一些将此事禀报圣上,也许她的家人也不会因此而受到牵连。”
“你做将军这些年又怎会不懂,人命与功勋相比,本就是分文不值,跟你有何干系。况且当年你能将她救下,已经是大不幸中的万幸,她如今在我这里,我自会将她的身世隐瞒起来,你也该放心才是。”
“可我梦里都是她的眼。”裴瑾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那双灿如亮星的眼眸满是伤痕与痛苦,盈满了泪水,一遍遍的哀求着他,他的身体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像是踏入沼泽一般。
姜春风并非是前燕国丞相赵卫孙的亲生女儿,她两年前因记忆受损被他收养,做了丞相府的大小姐,过继在嫡母蒋晴云名下,算是全了嫡长女的名分。一开始,连丞相府的蔡老夫人也不同意,更不要说府里的其他人,但赵卫孙还是力排众议,将姜春风接过来,给了她身份,上了族谱,并将丞相府里几个子女之中最大最好的地段给了她。
外人皆传言姜春风身份不一般,许是个皇帝生的私生子,却又说不出个前后所以然,最后也变成了谣传,只得作罢。
“小姐。”青黛已在门口恭候多时,瞧见姜春风出来才敢迎上前去,递了件披风:“那羹汤?”
“办妥。”姜春风抬了抬下颌,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和裴瑾的这段渊源,还要追溯到两年前,那时她刚进丞相府没多久,有天夜里正在沐浴时,天黑月高,裴瑾正巧就一头撞了进来。
这也就算了,偏偏他还看了她胸口一眼,“一马平川。”
一马个头!平川个头!
梁子就此结下。
姜春风今年十八,在京都是出了名的老姑娘,寻常家的孩子十二岁便定了亲,十四岁早已谈婚论嫁,十六岁娃儿都满地跑了,十八岁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而她却没有关于十六年前的任何记忆,仿佛她是凭空出现的。记忆的深处总是白茫茫一片,寒风冰冷刺骨,她脚下的每一步都踏着血印。
姜春风站在原地,感受到冷意从脚底一点点蔓延上来,她卷翘的睫毛轻颤,神色有些恍惚。
青黛见她这副模样,已是见怪不怪,她家小姐总是会时不时就发起呆,神情迷茫,许是想起什么。只有碰到裴小将军的时候,小姐整个人才会变得生动。
“刚才老夫人差人过来,说是大小姐可还去她的院子里坐坐?”
“自然要去的,祖母待我不薄,日常请安乃是我本分之事。”姜春风回过神来,半阖着眼,抖落披风上的灰尘,叫人看不出她此刻的心情。
“可小姐每回过去,老夫人免不了又是……”青黛立刻住嘴,身为下人哪里能对主子的事情置喙,这可是大不敬的事儿:“奴婢多嘴。”
“无妨。”姜春风也知青黛是为着她考虑,老夫人嘴甜心苦,并没有真正把她当成丞相府里头的人。
“呀,快瞧瞧这是谁?”远远的,传来一阵年轻女子欢快的笑声,“这位不是丞相府里的大小姐么?身边怎么也不多跟几个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哪里跑出来的野丫头呢。”
姜春风面上镇定自若,这声音早已不陌生,于是她抬眼瞥了过去。
书房对面的花园假山后,走出来三位身穿华服,珠翠满头的妙龄少女,身后皆是跟着一众人,莺莺燕燕围着一圈,硬是为这花园多添了一分风采,看起来好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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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小姐。”姜春风淡然道,全然不将她话语中的讥讽听在耳朵里。
蒋翠岚目中嫌恶:“且不说你的身份,自然我俩也没有那么相熟,所以你唤我一声蒋二小姐便可。”
蒋翠岚乃是与丞相府交好的蒋国公府的二小姐,她的父亲蒋邵立同丞相府里的大夫人蒋晴云是同胞姐弟。
“表小姐这话可说的不妥。”蒋翠岚身旁一穿着蓝白绣襦罗裙,身披淡粉披风,头戴小巧精致金钗的女子上前,年龄约十四五岁的模样,笑道:“怎么说论起来,大姐也是我爹入了族谱的,上了籍贯的。”
外人听着这话不觉有错,可姜春风却知道,说话这人乃是她名义上的二妹,也是从前丞相府真正的大小姐,赵桃寒。
“哼。”蒋翠岚仍旧不改厌恶之色,出言讥讽:“在我心里,丞相府的大小姐只有你一个,而非是这个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鸠占鹊巢。”
这些话两年间姜春风早已听过无数次,已是见怪不怪。从前她或许还会央求赵卫孙将她从族谱上剔去姓名,放她出去寻找家人。可每当她说起这个事情,赵卫孙都会格外严厉规劝她说丞相府从今以后就是她的家,府里的人自然也都是她的家人,不要再说这样无理的话。
久而久之,姜春风便明白,她的身世或许是赵卫孙心中的一根刺,便再也不提。
“二妹,我正好要去给老夫人请安,可一道过去?”
“我们刚从老夫人那里回来,想来现在老夫人不得空闲,大姐还是不要去打搅老夫人好。”
姜春风闻言浅笑。
等人走后,青黛轻声询问:“小姐,我们可还过去?”
“去。”姜春风明眸透着清澈,红唇轻轻一抿:“既然方才老夫人差人过来,自然是要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