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邦地下阵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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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翡翠寺阒然无声,因而当这辆小卡车驶入后门时,无一人注意到其中下来了一位本应死于半个月前的男人。

波觉走在他的身前,将人一路引到了翡翠寺后院的“波吉”祖堂中。

“德雅,”这位反抗军的小头领叫道,“人就在里面。”

“德雅”点了点头,抬步迈进了祖堂的门槛。

下一刻,一个跪在蒲团上祈祷的年轻男人起了身,面带微笑地叫道:“李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李澜生没动声色,他眼微眯,平静地打量起了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联合阵线”联络代表。

和上次一样,此人身着西装,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上下一派文质彬彬的模样。

当他看到李澜生时,立刻热情洋溢地走上前,递出了自己的手:“李先生,总领议令我代他向您问好,衎盛那个蠢货没有真的伤到您吧?”

李澜生眉梢轻动,蜻蜓点水一般地握了一下这人的手:“没有,衎盛枪里的子弹早就被吴蓬偷偷替换成了空包弹,而麻草毒素也只是让我呼吸暂停了片刻而已,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随后,他叫道:“顾守拙。”

那年轻男人顿时眼前一亮:“李先生竟然记住了我的名字,真是我的荣幸。”

李澜生抽出了一张垫在供桌底下的报纸,随手丢给了这位“顾先生”:“你是《金地联合晚报》的记者,一年前因揭露山龙政府与岭北国民政府共同签署的‘不抵抗东瀛侵略’条款而入狱……据说,你为了活命,曾撰写了数十篇讴歌山龙、金啸川等人的贺词。”

顾守拙摸了摸鼻尖,尴尬一笑:“在这乱世之中,活命确实是一等一的事,虽说总领议常讲,生存有的时候并非第一要义,但是……若是人死了,那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李澜生嘴角微勾,将三炷香插在了“阿兰”牌位之前,他问道:“这次,你们总领议又给我带来了什么消息?”

顾守拙一清嗓子,从公文包中摸出了一版还泛着油墨香气的报纸,他将报纸送到了李澜生的手中,说道:“前日,忽然有一匿名人士将一筒胶卷寄送到了我们《金地联合晚报》的编辑处。负责审阅来信的是一个新入职的年轻人,他在将胶卷全部洗出来后,为其中内容而深感震惊,即刻撰文一篇,并刊登在了本该今日印发的早报上。但是,还没等早报上市发行,上面便出言叫停,同时玉腊警察署还传唤了我们的总编辑……李先生,这件事,您是否了解?”

李澜生大致扫了一眼那张报纸,回答;“不了解。”

顾守拙就欲继续开口。

李澜生却紧接着道:“但胶卷,是我派人寄送到你们那里的。”

“什么?”顾守拙一愕。

“波吉”祖堂的上百支蜡烛在一阵窜入其中的穿堂风里骤然摇曳了起来,摆放在蜡烛之后的牌位随之被光影扯得支离破碎。就在这片明灭不定之中,李澜生再次开口了。

他淡淡道:“圣玛利亚医院藏污纳垢,自从建立伊始至今,便在历任总督的授意下,做出过无数骇人听闻的事件。二十八年前,‘白皮鬼’第一次踏上了莱邦的土地,为了安抚侵略战争带来的流民,时任皇家陆军统帅的威廉·哈林顿在东海岸开办了一家教会医院,并收治感染了瘟疫的莱邦百姓。可奇怪的是,这家医院的病人无一能痊愈出院,他们几乎全部死在了病床上。当时,‘狮子女王’陈士清仍在,反抗军虽然受到了重创,但依旧未展颓势。在发现这家教会医院的问题后,他们秘密派人潜入其中,拿到了威廉·哈林顿利用莱邦百姓进行活人试药、活体实验的证据。后来,这家教会医院摇身一变,成为了张九城的圣玛利亚医院,威廉·哈林顿的继任者路易·孟席斯则继续了他的‘伟大事业’。”

“顾记者,这可是个大新闻。”说完,李澜生破天荒地笑了一下。

顾守拙一时讷然,他看着手边的报纸,上前一步,来到了李澜生的面前:“李先生,那这胶卷……您是如何得到的?”

李澜生一句一顿地回答:“胶卷,是一位受害者亲手拍下的。”

顾守拙轻轻地“嘶”了一声,他在原地来回踱步了三圈,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李先生,此事重大,我们总领议也察觉到了背地里可能藏着的秘密,所以特地派我来张九……李先生,我能……见一面您说的那位受害者吗?”

“暂时不能。”李澜生拒绝了顾守拙的要求,他回答道,“这张报纸没能成功发行,说明在玉腊、在岱乌,执掌权柄的仍旧是当年纵火烧毁相关证据的人。有他们在,不论是这筒胶卷还是你们的《金地联合晚报》,都不可能让丑恶的真相公之于众。既然如此,我不会让你见到任何一个与之相关的受害者。”

顾守拙的神情严肃了起来,他沉思了片刻,问道:“李先生,您先前所做的一切,难道……都是为了这件事吗?”

“当然不是,”李澜生望着“阿兰”牌位的目光暗了少许,他回答,“或者说,刚开始的时候是,但是现在不是了。因为我已逐渐明白,就算是把谋划了这些恶行的人全部杀死,也改变不了莱邦被‘白皮鬼’统治的现状,更改变不了金地分裂的局面……你们总领议,不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听到这话,顾守拙低头一笑:“李先生说得对,赶走侵略者,让金地重归统一,也是我们总领议的理想。”

李澜生抬了抬嘴角,他问道:“你们总领议还好吗?”

顾守拙回答:“一切都好,特别是……特别是去年金莱大爆炸之后。如今玛瑙山的自由团结军已成为了我们‘联合阵线’的盟友,金莱地区的地下组织也日益壮大。所以,能得到反抗军的支持,是我们莫大的荣幸。”

李澜生没说话,但神色已柔和了许多。

顾守拙继续道:“不过,‘白佬’的势力依旧根深蒂固,那些推崇‘白佬’的买办们也依旧无孔不入。因此,总领议令我提醒李先生您,哪怕是现在藏身于暗处,也要时刻小心。他告诉我,这段时间……玉腊警察署中有人在调查岱乌警士教练所的四期学员,总领议已被传唤了数次,他判断……此次调查与李先生您有关。”

“我知道,”李澜生视线一沉,“我会小心的。”

顾守拙一点头,他在为“阿兰”英雄们又上了三炷香后,趁着夜色,离开了翡翠寺。

僧侣们晚课诵经的声音远远传来,湿漉漉的潮气从菩提树的叶隙间透入大殿,一缕缕晃动着的烛光泄出了窗格。

守在殿外的波觉回头看了一眼匆匆离去的顾守拙,转身来到了李澜生的一侧:“德雅,阿妹来了,正在前面的金塔底下诵经。”

李澜生“嗯”了一声,抬步绕过灵台,一路驾轻就熟地来到了反抗军常居的地下据点之中。

几个小头领正坐在一张方方正正的会议桌后斗牌,他们刚打到兴趣盎然,便一眼看见李澜生,急忙起身让座:“德雅。”

李澜生扫视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皱了皱眉:“吴蓬呢?”

波觉轻笑了一声,回答:“蓬哥嫌这里闷,去后面的水槽子里游泳了。走之前还特地交代了一句,说德雅先前让他和丛哥追查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李澜生没再多言,直接从这狭窄的地下室中穿过,随后一路向上,来到了一间幽深静谧的僧舍中。

玛哈·阿赞正端坐其间,焚香煮茶。

“德雅。”他稍稍一欠身,合十了双手叫道。

李澜生扫了一眼正在僧舍外洒扫的小沙弥,上前坐在了玛哈·阿赞的对面。

玛哈·阿赞将烛灯添亮了少许后,望着李澜生的面容说道:“德雅今日脸色不好。”

李澜生没应这话,他接过了玛哈·阿赞递来的一盏茶,随口问道:“那个人,还没找到吗?”

玛哈·阿赞一顿,回答:“‘捧勐’和反抗军都找不到的人,我手下的沙弥又如何能找到?焚山监狱暴动惨烈,他兴许……是真的死了。”

李澜生皱了皱眉,掩着嘴咳嗽了起来。

玛哈·阿赞轻喟了一声,说道:“而且,就算是他没有死,新的山官也已经继位了,德雅不必再为以前的事情太过担心。”

李澜生忍下咳嗽,声音有些发虚:“我不是为以前的事情担心,而是为了现在的事情担心。毕竟,他若没死,那必定另有所图。前些日,‘捧勐’军中总有有关‘瑞南王朝复辟’的流言蜚语,我担心那些流言就是他放出来的。毕竟,当年……他一直有这样的心思。”

“民主革命已是浪潮,倒行逆施之人终将失败。”玛哈·阿赞说道。

李澜生却依旧紧蹙着眉。

玛哈·阿赞的眼光闪动了几下,隔了半晌,方才重新开口道:“德雅是在为山官而担心吗?”

李澜生一滞,却没作答。

玛哈·阿赞接着说道:“山官虽然年轻,但却机敏过人,又心地善良。周旋于达科·乍仑蓬等人之间,于他而言,并不算难事。”

李澜生依旧沉默着,但藏于眼睫之下的目光却变了又变。他低头抿了一口茶,而后低声说道:“坤疤已经取得了玉腊‘黑狗儿’的信任,那位名叫闻天华的巡长将他登记为了自己的线人。”

“这是好事,”玛哈·阿赞笑了一下,“德雅为何看起来闷闷不乐?”

李澜生抿了抿嘴,视线一垂,不说话了。

玛哈·阿赞一叹,摇起了头:“德雅沉闷郁结,总是在为他人而忧心忡忡,所以身体不堪重负,每况愈下。但要知道,众生各有其业,各随其果。未能自度而去度人,无有是处。”*

李澜生不置可否。

玛哈·阿赞继续道:“所以,何不将过往放下?何不把他人的重担还给他人?把他人的罪孽交由他人去承受?”

李澜生却反问道:“尊者做到这一切了吗?”

玛哈·阿赞一怔。

李澜生抬起双眼,注视着他:“尊者将过往放下,把他人的重担还给他人,把他人的罪孽交由他人去承担了吗?”

玛哈·阿赞答不出。

李澜生一扬眉:“陈伽的罪,大尊者记在了心里。陈士清所作出的牺牲,大尊者却忘到了脑后。既如此,大尊者都做不到的事情,又该如何来劝慰我呢?”

玛哈·阿赞双手一合十,念了声佛陀,随后站起身,离开了这间僧舍。

窗外月正中天,菩提树间虫蚁轻鸣,一声钟磐之音忽地悠悠响起,震得寺院内外一阵清亮。

云湖别墅中,醉意熏熏的谢三浪一头栽倒在了李澜生睡过的那张床上。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了枕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澜生……”他含混不清地叫道。

屋内屋外无人应答,不知过了多久,杜素香方才端着一盏醒酒茶走进书房。这位老嫲嫲侧目看了一眼里间,而后放下茶,低下头,快步离开了二楼。

谢三浪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他用力地蹭了蹭那只李澜生睡过的枕头,浑身上下泛起了一股难言的燥热。

“山官?”外面忽地传来了吴丛的声音,他敲了敲书房的门,疏离又遥远地叫道,“山官,按照先前李先生的吩咐,‘捧勐’今日接受了军事警察的审阅,达科·乍仑蓬指派来清扫亨利·贝克余孽的‘白佬’队长从‘捧勐’中选出了十五个可信之人,作为新的头领。”

谢三浪仰躺在床,呆呆地望着头顶的蚊帐。

吴丛又道:“傍晚时分,几个‘哨子’送来了七叔的消息。据说七叔在得知衎盛已死之后,突发了癫狂之症。圣玛利亚医院的大夫看过称,大概是治不好了。‘贝因塞玛’们听说了这件事之后,闯进了七叔的宅院,将他身边仅有的金银财宝抢了个一干二净。二小姐没做表态,只说一切都交由山官打理。她现在正为了圣玛利亚医院出售之事而四处奔波,大抵是没有闲情逸致来管衎家的事了。对了,还有……”

吴丛喋喋不休,谢三浪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抬起手臂,遮住了自己酸涩的眼睛,并任由眼泪再一次从其中淌出。

“山官?山官?”书房外,没能得到谢三浪回应的吴丛又叫了几声。

杜素香赶忙上前说道:“山官醉了酒,大概是睡着了,你明早再来吧。”

吴丛不说话了,没多久,脚步声远去,云湖别墅的二楼再次回到了安静之中。

谢三浪的哭声渐渐大了起来,他抱紧了李澜生枕过的枕头,裹紧了李澜生睡过的被褥,把自己整个人都陷进了李澜生残存的气息之中。

他喃喃自语道:“李澜生,我恨你……我恨你……”

【作者有话说】

*有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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