霪期分明已经结束,可张九却下起了连绵不断的小雨。数十天中,云湖内外始终笼罩在一层雾蒙蒙的深绿之中,廊前阶下的苔藓也随之苍翠了许多。
别墅内,会客厅中,一尊金铜佛像前,玛苔正跪坐在蒲团上,闭着双眼祈祷。她身着一袭黑裙,发丝也被黑绸子紧紧地裹着,苍白的脸上虽已没有了泪痕,但也没有一丝颜色。
她的身后,吴蓬静静地抽着一支卷烟,吴丛摆弄着一把被擦得铮亮的驳壳枪,于桀支着一条伤腿坐在柚木沙发上,神情茫然地翻看着一叠写满了黑字的白纸。
“李先生说,要把云湖留给君仪少爷……不,留给山官大人。”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说道。
吴蓬嘬了个牙花,没有接话。
吴丛倒是抬起头,神色闪了闪,他回答道:“把云湖留给谁都可以,这是李先生的决定。”
于桀沉默了,他阖上了李澜生的遗嘱,站起身,来到了玛苔之后:“大小姐。”
玛苔状若未闻。
于桀又叫了一声:“大小姐,李先生总共留下了三千九百五十八块铜元,遗嘱上没写,但按理说,这些……都是您的。”
玛苔的眼睑动了动,缓缓睁开了双目,她凝望着神龛上的佛像,吐出了一句话:“我什么都不要。”
“大小姐?”于桀诧异。
玛苔回答:“我要去翡翠寺出家,做比丘尼。”
“什么?”方才一直不说话的吴蓬瞬间惊起,他快走两步,来到了玛苔的面前,“大小姐,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去翡翠寺做比丘尼?若是李先生知道……”
若是李先生知道,他必定要打死我们。
可是,李先生又在什么地方呢?
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所有人一齐偏头望去,没多久,谢三浪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里。
“玛苔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若是李先生在,大抵也是这个态度。”谢三浪说道。
吴蓬轻嗤了一声,他翻了个白眼,转身蹲到一旁,继续抽烟去了。
玛苔却露出了一个悲伤的笑容,她说:“多谢……山官大人。”
谢三浪眼光微闪,但却没有说话。
于桀将那纸遗嘱递到了谢三浪的手中,他淡淡道:“这是今早市政委员会的塞缪尔律师送来的,李先生的遗嘱先前一直放在他那里。”
谢三浪手指一蜷,在云湖所有人的瞩目下,接过了遗嘱。
于桀说:“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山官您的了。”
谢三浪没答,只觉掌心被这几张薄薄的纸页烫得发疼,仿佛……上面沾满了李澜生的血。
“李先生!”那日李澜生倒下时的声嘶力竭,如今犹在谢三浪眼前,他仍旧记得自己是如何扑上去一把接住了中枪的人,又是如何猛地抽出腰后左轮,一枪命中了衎盛的眉心的。
人群混乱,百姓尖叫,军事警察迅速围拢了现场,“捧勐”也立刻挡在了李澜生的身前。
然而还没过片刻,谢三浪的双手便被李澜生的鲜血染了个透红。
“李先生,李先生……”他声音颤抖着叫道。
李澜生早已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去,脖颈也无力地向一边偏斜,身下的血迹很快越扩越大。
“李先生……李澜生!”谢三浪徒劳地按住了他的胸口,可赤红的颜色仍不断从他指缝间溢出。
李澜生的呼吸逐渐弱了下去,进而整个人失去了声息。
“医生呢?快去圣玛利亚医院请医生!”衎方霆也在一旁大叫着。
军事警察立刻抬来了担架,一辆敞篷式军用卡车被腾挪了出来。谢三浪当即抱着李澜生上了担架,钻进了卡车,一众人转而冲出人群,向张九城内的圣玛利亚医院驶去。
在上车的前一刻,谢三浪转过头,越过嘈杂喧嚣的祭坛,看到了始终站在葬坑边的达科·乍仑蓬。
那人面如止水,一脸漠然,似乎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谢三浪仍旧精准地发现,站在人群之中的妙手丹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她抬起自己仅剩的右手,向谢三浪送去了一个飞吻,随后一转身,消失在了混乱之间。
再后来,便是浑身是血的兰德医生宣告死亡,玛苔放声痛哭,吴蓬与吴丛面面相觑,于桀稳住局势。
再再后来,玛苔将一直摆在裙楼的那尊金铜佛像请到了正厅。
而现在,十天已经过去,李澜生的尸骨也如衎方虞一样,深埋于地底了。
曾受过李澜生委托的律师罗格·塞缪尔送来了一份足有百页的遗嘱,将他留下的一座云湖庄园、一列足有万人的武装力量“捧勐”以及仅存的三千九百五十八块铜元按照李澜生生前的要求,分给了谢三浪、吴蓬和吴丛以及玛苔。
现在,谢三浪收下了云湖庄园,吴蓬和吴丛带走了“捧勐”,玛苔放弃了铜元,一切……也算尘埃落定。
衎家的当家人变成了“衎君仪”,山官的头衔戴在了他的身上,梢帕山也成为了他的行宫。
张九,似乎真的改天换日了。
“我会在三天之内,把我所有的贴身行李都搬走的,山官放心。”待于桀和吴蓬、吴丛等人离开后,玛苔轻声说道。
谢三浪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玛苔也不看他,径自拂去了佛像前的香灰,转身便要上楼。
谢三浪一把拦住了她:“大小姐……”
“山官,”玛苔抬起了双眼,“阿哥不在,我已经不是云湖的大小姐了。从今往后,还请山官莫要忘了。”
“玛苔,”谢三浪一顿,“李先生生前待我不薄,他走后,我也必定会好好照看你,你……”
“不必。”玛苔面无表情地回答,“山官只需照看好你自己就行,达科·乍仑蓬不是善类,你就算是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斗得过他。”
谢三浪嘴唇微张,但最终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
这场淅淅沥沥的小雨足足持续了半月之久,最终在谢三浪作为市政委员会非官方成员踏入新盖好的市政厅大楼那天停了下来。
太阳久违地探出了云端,将湿热与沉闷一同扣向了这泥泞的大地。
“真是恼人的天气。”赫伯特·威克斯一面打着凉扇,一面烦躁地说道。
达科·乍仑蓬正在为众人倒酒,当听到赫伯特·威克斯的话后,他勾唇一笑,随后回答:“金地便是如此,终年潮湿闷热,一旦下起了连绵小雨,那日头便会更加难捱。当然,这里起码是有一些晴天的,不像帝国,永远阴云低垂。”
赫伯特·威克斯轻呵了一声,抬手接过了达科·乍仑蓬递来的白葡萄酒,他抿了一口,偏头看向了谢三浪:“山官喜欢这样的天气吗?”
谢三浪动了动眉梢,脸上毫无波澜地回答:“不喜欢又能如何?金地可是我的故乡。”
这话令达科·乍仑蓬嘴角轻抬,他将一杯白葡萄酒放在了谢三浪的面前,同时说道:“今日,我们要欢迎一位新的官方成员,他是格里·劳伦斯先生的继任,也是曾经英莱公司的创始人之一,阿奇博尔德·克莱夫先生。”
说着话,达科·乍仑蓬率先鼓起了掌。
谢三浪一滞,抬眼看到了一张肥肉横生的面孔——阿奇博尔德·克莱夫,那个曾为胡灵买过医职,给闻天华接过电话线的“白佬”。
格里·劳伦斯死后,为何是他顶替了英莱皇家贸易与矿业公司驻莱最高代表这一位子?詹姆斯·f·怀特的事情已经查清了?还是说,这位阿奇博尔德·克莱夫匆匆赶来,就是为了防止藏在暗处的“詹姆斯·f·怀特”夺走属于“帝国”的英莱皇家贸易与矿业公司?可是,既如此,闻天华乃至玉腊警察署又怎会与这样一个人关系甚密?难道……所谓玉腊乃至岱乌的山龙政府,并非如表面上那般深恶痛绝“白皮鬼”?
谢三浪藏在桌下的手瞬间紧攥成拳,他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如常举杯笑道:“很高兴见到你,克莱夫先生。”
阿奇博尔德·克莱夫也如常举杯笑道:“很高兴见到你,张九的山官先生。”
这场欢迎宴会直到深夜才终于结束,谢三浪在几个港口商人的陪同下,离开了市政厅大楼。
他随口敷衍了两句,声称自己要去伽红赌两把,并在成功甩开那一众人后,独自开车来到了胡灵留下的舒筋铺子。
因衎方虞和李澜生的死,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舒筋铺子的门牌上落了不少灰,原本挡在柜台前的木板也被虫蚁啃噬出了一块洞。
谢三浪带着满身酒气,步伐有些踉跄,他手忙脚乱地点起了一盏灯,然后闭着眼睛靠在油布帘底下,拨通了转接给闻天华的线路。
对面“嘟嘟”了三声,一个陌生的男音接通了电话:“您好,找谁?”
谢三浪睁了睁干涩的眼睛,看着面前这片浮动着尘埃的黑暗有些茫然,他回答:“闻天华,我找闻天华……”
“你找闻巡长啊!”对面那人立马明白了,他说道,“闻巡长近日有事,不在警署。他嘱咐我,若是对岸打来电话,便将先前的指纹比对结果告诉你。”
谢三浪揉了一把脸,顺着油布帘滑坐在了地上,他浑不在意地“哦”了一声,问道:“结果如何?”
对面的人听起来颇为遗憾,他叹了口气,“哗哗”翻动了几页纸:“抱歉,警务总局那边送来的结果并不理想,李澜生的十枚指纹没有一枚能与那两桩旧案中的证据相对应。先生,您先前所做的努力,大概是……前功尽弃了。”
谢三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静静地望着杂乱又污脏的舒筋铺子,木然地眨动了一下眼睛。
眼眶中好似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流了出来,谢三浪无知无察,直到对面那人将电话挂断,“嘟嘟嘟”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才终于大梦方觉一般,猛地抽了一口凉气。
“不是李澜生……”黑暗中,谢三浪讷讷地自言自语道。
不是李澜生……杀人的不是李澜生,亲手除掉了贺树强、黄翠兰夫妇以及陈长风老警长的,不是李澜生……
谢三浪迷茫地抓了抓自己已足够长的头发,忽然发觉脸上竟已泪痕满布。
他在为谁而哭?这泪是在因谁而流?
谢三浪说不清。
他只记得自己当听到李澜生的死讯时,无比平静的心情;只记得自己在带着满身干涸的血回到云湖后,倒头大睡了一天;只记得自己在某日深夜突然醒来后,坐在那架钢琴前,接续不断地演奏了数十遍il mio amato;只记得当他“拥有”了云湖之后,坐在李澜生坐过的躺椅上,睡在李澜生睡过的床上,用还残留着李澜生味道的枕头捂住了脸……
而现在,他终于淌下了眼泪。
这眼泪一经溢出眼眶便再也难以止住,他开始抽噎,开始啜泣,开始坐在这间空荡荡的舒筋所中嚎啕大哭。
直至现在,谢三浪方才意识到,李澜生死了,死了的人是不会再回来了。
“澜生……”谢三浪对着一片虚无,喃声叫道,“澜生……”
魂灯顺着古莱河的水,一路飘飘摇摇地向远方而去。挤在河边嬉闹的孩子“咿咿呀呀”地想要扑上前,将魂灯揽进自己的怀里。一个老妇人为此严声厉色地打掉了这孩子的手,并呵斥了几句旁人听不懂的土话。
很快,又有三盏魂灯下河,开始飘向那芦苇荡的深处。
“你是在祭奠谁?”一个稚嫩的童声好奇地问道。
半蹲在河边放灯的男人回过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他说:“我是祭奠所有为了莱邦而死的人。”
那看上去不过四、五岁的女孩歪了歪头,大概是无法理解这话。
而男人也不解释,他站起身,揉了一把这女孩毛茸茸的脑袋,开始向岸上走去。
远远的堤坝间,一辆破破烂烂的小卡车正停在林子中。小卡车旁,有个又黑又瘦的男人蹲在地上抽烟。他看上去有些百无聊赖,时不时捶一拳轮胎,时不时按死几只蚂蚁。
直到那放河灯的男人来到他面前时,他方才站起身,并迅速地拍了拍身上的烟灰。
“走吧。”那男人说道。
莱邦人民反抗军的小头领之一波觉听到这话,急忙吐掉嘴里的烟屁股,毕恭毕敬地为他拉开了一侧车门:“您请。”
待等上了车,波觉赶紧追问:“咱们还回老地方吗?‘联合阵线’的联络代表已经在那里等您了。”
男人靠在椅背上,阖上了双眼,他回答:“对,还回老地方。”
波觉一笑,躬身应道:“是,德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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