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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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桶里的老鼠发出了更加尖锐的“吱吱唧唧”声,谢三浪甚至能看见,那紧紧扣着的盖子在上下鼓动,被装在其中的“格威”已迫不及待地想要爬到他的身上、啃食他的皮肉。

这让谢三浪头皮一麻,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起来,他不得不叫道:“等等,等等!”

波觉动作一顿,抬起了双眼:“‘少爷’,又怎么了?”

谢三浪已出了一头热汗,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打着哆嗦问道:“如果我不是真正的衎君仪,你们会如何对我?”

“杀了。”波觉毫不犹豫地回答。

谢三浪又问:“那如果我是呢?”

“你是?”波觉笑了起来,他掐了一把谢三浪的脸蛋,兴味盎然地回答,“如果你真的是,那我们便会先折磨你一番,然后再把你杀了。”

谢三浪嘴角一抽,僵在行刑架上,不说话了。

这是怎么回事?莱邦反抗军不是在陈士清死后,转而追随了衎方虞吗?衎方虞虽被囚焚山,但很显然,据说已销声匿迹的反抗军并未完全覆灭。既如此,作为土司衎家留下的火种,现在的他们为何会这般对待衎方虞的“儿子”?

谢三浪的脑袋“嗡嗡”作响,他拼命思考着藏在这些谜团背后的真正原因。但此时此刻,他只能听见老鼠发出的“吱吱唧唧”,嗅见地下室里那混合着香灰味的沤臭。

“痋面书生”骗了半辈子的人,眼下终于筋疲力竭,他有些绝望地问道:“那我该怎么做,你们才不会杀我?”

听到这个问题,波觉一抬眉,打量着谢三浪,嘴角浮起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他反问:“你觉得呢?”

谢三浪闭了闭双眼,低声回答:“我觉得,不论我如何解释,你们都会想方设法地拿我取乐。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留我一条命,一定会有大用处。”

“大用处?”波觉只觉好笑。

但不料谢三浪紧跟着说道:“各位,你们难道不想用我,和衎家换点有价值的东西吗?”

此时的市政厅中,已换上了一身燕尾服的亨利·贝克端坐在了他那“幸存”于暴动与大火的柚木办公桌后,这位来自大帝国的绅士面无表情地审视着对面的李澜生,语气不善地开口道:“李,在山官被囚焚山后,原本属他统领的土司亲兵‘捧勐’来到了你的手下,这意味着维护张九内外治安的职责也落在了你的身上。昨夜,反抗军闯进了官署,一场大火差点将我烧死,这完完全全是你的失职。”

李澜生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侍从递来的红茶,他表情淡淡地回答:“专员先生的身边戍卫着成百上千名军事警察,他们没能拦住试图闯入官署的反抗军,是他们的失职,这与远在云湖的‘捧勐’没有关系。况且,今夜七叔的民团土兵不是也来了吗?”

“你……”亨利·贝克一改先前见到李澜生时的客气与热情,他冷笑着回答,“李,你很清楚你为何没有及时赶到,在我面前,就不要找各种虚伪的理由了。”

咔哒,李澜生放下了茶盏,他微笑着抬起头,看向了亨利·贝克:“专员先生,在您污蔑我之前,我想提醒您一句,君仪少爷失踪了,这对于衎家而言,要比您烧坏了胡须更严重。”

一番话结束,亨利·贝克登时拍案而起,坐在一旁始终默不作声的格里·劳伦斯也沉下了面孔,可正当他们怒火中烧之时,坤疤敲响了专员办公室的门。

“李先生,”这个仍旧吊着一条胳膊的“捧勐”头领来到了李澜生的身边,他弯腰贴耳说道,“我们在南城的集市里,找到了三个藏在米缸中的反抗军逆贼。现在,这三人已被领到了市政厅门下。”

李澜生一抬眉,偏头看向了亨利·贝克:“专员先生,昨夜反抗军是为何闯进了您的官署,那场大火又是怎么烧起来的,想必很快便会有结果了。您若愿意,我诚挚地邀请您和格里·劳伦斯上校与我一起,审问那些被捕的反抗军。”

亨利·贝克的怒火在这一番话中渐渐平息了下来,他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燕尾服,冲格里·劳伦斯道:“我们走。”

眼下,午时的阳光正盛,但即将到来的阴云已在不远处的山脊一侧层层堆叠。昨夜弥漫在城中的火硝味此刻正慢慢散去,但空气中仍旧浮动着一股焦灼的气息。

当亨利·贝克与格里·劳伦斯来到被“捧勐”押在市政厅台阶下的反抗军俘虏面前时,一个被军事警察拦在封锁线外的少年人突然大叫了起来,他破口大骂道:“去死吧,‘白皮鬼’,哆婆会让你们的灵魂堕入九重地狱,生生世世不得轮回!”

“没错!‘白皮鬼’们的皮肉会被野狗撕碎,眼珠子会被秃鹫叼上天空,骨头会沉入古莱河中,成为献给那伽的祭礼!”

“去死吧,‘白皮鬼’!”

咔咔!军事警察的步枪上了膛,那一石惊起千层浪的骂声戛然而止。

号令百姓们在封锁线后高呼的少年被枪托砸倒在地,一个本地面孔的军事警察用膝弯顶住了他的后背,并把他的脸使劲地按进了泥土中。

随后,“砰”的一声,一个“白佬”警察上前,一枪了结了这个莱邦少年的性命。

方才还跃跃欲试的张九百姓们立刻哑了声,人们徐徐后退,再无谁敢上前,试探殖民者的底线。

亨利·贝克掏出绢帕,擦了擦额角的热汗,他扫了一眼面前跪着的反抗军俘虏,开口问道:“就是他们了?”

押着俘虏的“捧勐”点头回答:“就是他们了。”

亨利·贝克轻哼了一声,眯起眼睛,将视线落在了这些赤裸着膀子、双手被捆缚在背后的俘虏身上。

这时,坤疤上前,将一面绣着一头狮子的明黄色小旗递给了李澜生:“李先生,我们在他们的身上找到了这个。”

李澜生接过小旗,旋即便又交到了格里·劳伦斯的手上,他说道:“上校,你当年和陈士清打过交道,一定认识这是什么。”

曾服役于皇家陆军的格里·劳伦斯眉梢一挑,神情间多了几分惊讶,他回答:“没错,我确实认识这是什么东西。李、专员先生,这是当年代表陈士清的王旗。”

“陈士清……”亨利·贝克神色微变,“那个女人不是已经死去很多年了吗?现在为什么会……会出现带着‘王旗’的反抗军?”

“说!为什么?”一旁的“捧勐”立刻一掌打翻了一个跪在地上的反抗军俘虏。

这反抗军俘虏已受了伤,他仰倒在地,望天大笑:“当然是因为我们莱邦人民的女王回来了!‘白皮鬼’们,你们等着受死吧!”

咔!格里·劳伦斯当即就要拔枪。

李澜生却一抬手,拦住了他:“上校,您不如先问一问,他们昨夜是冲什么来的。等弄明白了一切,再动手也不迟。”

曾被反抗军在古莱河岸击穿了肩膀的格里·劳伦斯顿了一下,沉默地收起了枪。

坤疤则顺势一脚踹上了那躺在地上的反抗军俘虏:“说!你们昨夜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张九城?又为何要闯入专员官署,纵火杀人?”

满脸是伤的反抗军俘虏“嗬嗬”地笑了起来,他回答:“我是不会告诉你们的,我也绝对不可能出卖任何人!狮子女王永远庇佑着莱邦人民,也永远庇佑着金地的红土!”

说完,一股赤红的血液从他的口中涌出,本就受了重伤的人立刻抽搐了起来。

坤疤目光一凝,一把掰开了他的嘴,下一刻,一条舌头掉在了地上。

“抬走!”亨利·贝克皱起眉,用绢帕捂住了口鼻。

李澜生也偏过脸,避开了那在地上肆虐恒流的鲜血。

同一时间,另一跪趴在地的反抗军俘虏开口了,他挣扎了几下,圆睁着双目说道:“白皮畜生们,奸佞走狗们!你们听好了,我们是为了被压迫的‘贝因塞玛’才冲进市政厅的!那大火不是我们纵的,但倘若你们一定要找一个替死鬼,我们莱邦反抗军愿意担下所有罪名!所以,倘若你们不肯放了那些被冤枉的可怜人,昨夜的大火一定会再次燃起!”

亨利·贝克不屑一顾,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已不想再听这些反抗军的慷慨陈词了。

可正当这时,那俘虏接着说道:“除此之外,我们还会剥下那些落入我们手中的军事警察的脸皮,砍下他们的头颅,把他们的眼珠子送到专员先生您的办公桌上……以及衎君仪,我们会杀了他,让臣服于你们的土司老爷成为莱邦的最后一代土司王,让你们再无可利用之人!”

“带走带走!”亨利·贝克气愤地叫道。

自始至终,李澜生一句话也没说,直到这些反抗军被军事警察拖走,他方才非常缓慢地开口道:“君仪少爷不能死。”

亨利·贝克充耳不闻,转身便要往市政厅内走。

李澜生继续道:“如果君仪少爷死了,那便会有新的土司王出现,专员先生难道不怕那新的土司王会是和狮子女王一样的人物吗?”

格里·劳伦斯回过了头,他注视着李澜生道:“李,现在的衎家是你说了算,衎方虞的儿子如果真的死了,那你就是新一代土司王了。李,我相信……你不会成为狮子女王的。”

李澜生的嘴角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容,他迎着午时刺目耀眼的阳光,看向了格里·劳伦斯:“上校的意思是,这场大火可以一直烧下去了?”

格里·劳伦斯漠然道:“当然,我不在乎。”

“那行省督署呢?也不在乎吗?”李澜生反问,“专员先生和上校先生难道希望达科·乍仑蓬将军成为张九的统帅吗?”

话音未落,亨利·贝克与格里·劳伦斯已变了脸色。

李澜生轻声道:“我建议,二位不如与反抗军好好谈判,以求一个安稳的结局。不然,达科·乍仑蓬将军就不是只来伽红赌一把钱这么简单了。”

存积在午后阴云中的大雨终于在一阵隆隆雷声中降下,雨帘粗密,水雾朦胧。深重的土腥味翻腾在丛林深处,很快便渗进了那间不知藏在何处的地下室中。

眼下,波觉正立在谢三浪的行刑架前左右踱步,似乎很难为此做出一个万全的决定。

一旁,被上了“鼠刑”的“白佬”警察已昏厥了过去,他的身上,被“格威”撕咬过的地方时不时散发着难闻的恶臭。在场的人都清楚,这个原本壮如牛的男子活不了多久了。

谢三浪情不自禁地低头看了一眼放在自己脚下的铁桶,他闭了闭双眼,强作镇定地出声说道:“谈判,是最好的办法。”

啪!这话话声刚落,一个巴掌便送到了他的脸上,旁侧有人呵斥道:“狗东西,我们该怎么办,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谢三浪被打得牙根一疼,嘴里喷出了一口血,他舔了舔自己那破了皮的下唇,有些无奈地回答:“各位,你们得明白,在我成为衎君仪之前,其实……和那些跪在殖民者脚下苟且偷生的‘塞玛’没什么区别,你们为难我,只会让殖民者称快。”

波觉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了谢三浪,他一抬手,制止住了还欲动粗的部下,上前问道:“方才你说,我们可以拿你换点有用的东西,那你讲讲,什么才是有用的东西?”

谢三浪被波觉的那双眼睛盯得后脊发凉,但他仍如刚刚一样镇静地回答:“你们想通过闯入市政厅、火烧专员官署获得的东西,就是有用的东西。据我所知,李先生在专员的面前很有话语权,你们拿我去交换,他不会不理不睬的。”

波觉因这话而嗤嗤地笑了起来,紧随着他,在场的其余反抗军也跟着露出了讥讽的表情,当中有一个小个子士兵说道:“蠢货,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口出这般妄言?”

波觉同样回答:“‘少爷’,你着实把自己看得太重了。要知道,衎家的少爷并非无可替代,衎七叔、衎方霆,还有衎七叔膝下那个正在东海岸走货的儿子衎盛可都虎视眈眈着土司王的位子呢。难不成,你真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了?”

谢三浪咬着牙道:“你说得没错,在衎家,我或许不是独一无二的。但是,你如果留下我,那我在你们反抗军这里,便会成为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这话,令波觉扬起了眉梢。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两章会有点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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