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这话声落下的,是一股迎面而来的热浪。
谢三浪抬起头,透过车前挡风玻璃看去,只见一条细细的火舌犹如蜿蜒游走的毒蛇,窜进了面前的这片高脚屋群。
火舌飞速点燃了人们堆聚在门前的稻草、凉席,一道更加汹涌旺盛的烈焰随之冲上了云霄,不少被暴动惊起的百姓从高脚屋中奔逃而出。一时间,尖叫声、撕裂声、大火燃烧带来的“滋滋”声,响彻了整座张九城。
军事警察很快推倒了火场最内侧的竹篾栅栏,并从古莱河中抬来了成缸的水,朝那滚烫的焦木泼洒下去。
当“捧勐”护送着李澜生来到专员官署门前时,四周的高脚屋群与中间那座由白色大理石搭建而起的市政厅已成一片焦黑的废墟。
“今夜戒严!”有军事警察骑着高头大马,举着左轮手枪,在城中疾驰高呼。
砰砰砰!几颗子弹当空而去,拥挤在街市口的百姓立刻竞相而走。
这时,又有人高声命令道:“封锁道路,挨家挨户搜查,全城缉拿反抗军,不可放过一个可疑之人——”
哒!哒哒!
马蹄声远去,巷子口的军靴转瞬便踏了进来。一列头戴高帽,肩挎步枪的军事警察开始逐门逐栋地搜查在方才那场大火中迅速撤离的反抗军残余。
他们奔上一座座高脚屋,一脚踹开大门,随后将躲在其中的老老少少挨个拽出。
男人被按在墙上,双臂反剪。女人被揪着头发拖出门外,赤脚踩在了碎瓦片上。孩子被单手拎起丢在一边,只顾大声痛哭。
屋里的柜子被全部拉开,地板被全部掀起,竹篾凉席被扔在了泥沟中。墙角的水缸由军事警察用枪托砸烂,圈养在一楼的鸡鸭因此上蹿下跳。
不知什么时候,楼上有人推开后窗,跳进了沟渠。下面的人看见了,立刻抬手一指,并大声呼喊。旋即,两、三个军事警察端着枪追了过去。他们翻过矮墙,循着脚步声,将一个个试图离开此地的百姓就地羁押。
歇斯底里的悲号声远远传到了官署废墟脚下,李澜生眼帘微抬,看向了被戍卫护在身后的亨利·贝克。
和上次在伽红见面时相比,现在的亨利·贝克着实狼狈不堪。他光着双脚和上身,原本整整齐齐用锡油固定起来的金发已有些打绺,脸上还沾了几分硝黑。
不过,这人并没有受伤,他瞧着精神尚佳,只是神色间多了些许可怕的阴郁。
“李,”只听专员先生忿然大叫,“这些反抗军是怎么回事?为何今夜冒出了这么多?李,我记得,五年前山官刺杀孟席斯爵士时,仅存的反抗军已覆灭在了焚山石堡的门前!”
李澜生慢腾腾地上前了几步,他扫了一眼被烧塌了一半的市政厅,不疾不徐地说道:“归服在山官手下的反抗军确实在焚山石堡的门前覆灭了,但是,莱邦反抗军到底有多少人,又有谁能清楚呢?”
亨利·贝克听到这话,登时勃然大怒,他指着李澜生身边的“捧勐”道:“今天,市政厅差一点就要被那些暴民拿下了,我明明已在第一时间告知于你,你与你手下的士兵为什么现在才来?”
李澜生还没来得及答话,一辆红色小汽车突然从另一侧的小道中驶出。这小汽车“刺啦”一声,刹在了亨利·贝克的面前。随即,英莱皇家矿业与贸易公司的驻莱最高代表格里·劳伦斯上校从车中钻了出来。
他神情严肃地仰头看向了坍塌的市政厅,而后倒抽了一口凉气:“上帝啊,这真是一场无妄之灾!”
亨利·贝克气咻咻地说:“没错,无妄之灾!”
讲完这话,他当即去看李澜生:“李,这件事情,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然而,就在这声命令还在空气中回荡的时候,张九东南一角忽地又是一阵闷响。
那闷响低沉而顿挫,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鼓破了土层。紧跟着,高脚屋群的上方升起了一团灰白色的尘雾。这尘雾越飘越高,将一股浓重的硫磺味送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息间。
其后,枪声传来了,有交火。
“专员先生!专员先生!”五分钟后,一个军事警察骑着马,赶到了官署门前。
他屁滚尿流地下了地,一手拎着枪,一手扶着高帽子,一路快跑来到了亨利·贝克的身边。
“专员先生,”这人气喘吁吁地说,“东南一角的民团土兵撞上了突围的反抗军,双方发生了激烈的交火!皮埃尔少尉恳请专员先生致电行省督署,并告知议会,拨派皇家陆军!”
“什么?皇家陆军?”亨利·贝克大惊失色。
格里·劳伦斯也在旁侧接话道:“专员先生,皇家陆军若是来了,您就要被送回议会受审了,这事必须立即压下去。”
可这话还没说完,原本留在城外与谢三浪在一起的坤疤突然在几个“捧勐”的簇拥下,来到了李澜生的面前,他沉声说道:“不好了,李先生,反抗军与民团的交火波及了我们留在城外的‘捧勐’。君仪少爷在后撤中,被反抗军劫走,现今……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李澜生一偏头,眼中目光一闪。
此时此刻,已成一片血海的张九南城中,枪声如潮水,一阵一阵地涌来。
从车中一头摔了出来的谢三浪不得不矮下身子,踏着满地的泥水和粪便,向外撤去。
戍卫在周遭的“捧勐”有条不紊,很快便聚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护着谢三浪躲开了一串接一串飞射而来的子弹。
民团土兵就伏在墙头,他们最擅山原游击战,因此每放一枪便会立刻缩回身子,等再探出来时,把守的位置已飞快地变换了方位。而军事警察则从侧巷横插而入,他们踩过木渣和碎瓦,用枪托抵着肩膀,朝高脚屋二层的窗口挨个点射。
但是,如此密不透风的一张大网,竟依旧网不住闪转腾挪的反抗军。
被拥挤在人群中的谢三浪就见,有一列扎着头巾和武装带的精瘦汉子跃上了屋梁。他们在黑夜中犹如魅影,几个起落间便躲开了那些放冷枪的民团土兵和大范围扫射的军事警察。这些人的身手极其利索,他们没费多少力气,便将这层层叠叠的包围撕开了一道口子。
就在反抗军即将冲出重围时,不知何处传来了卡车发动的“隆隆”声。谢三浪只觉身子一晃,后背似乎由谁推了一把,紧接着,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一旁的泥沟里滚去。
“少爷小心!”有人叫道。
可是,呼声还在耳畔,谢三浪的脑袋已猛地一痛。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被撞到了哪里,双臂就已在一个人的牢牢控制下,被反绞了起来。
“我是衎君仪!”他立时大叫,“我是衎君仪,土司衎家的少爷!”
啪!一个沾了泥水的巴掌落在了谢三浪的脸上,一道粗犷的声音随之笑道:“当然,我们抓的就是你,衎君仪!”
说完,谢三浪身子一轻,一个黑布兜当头套了下来。
流年不利。
当感受到自己被什么人丢在了卡车车板上时,曾经的茶马帮“痋面书生”,现在的衎家“君仪少爷”谢三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流年不利”。不然,为何短短一月有余,这黑布兜已在他头上罩了无数次呢?
而且,李澜生手下的“捧勐”简直是空有虚名,他们说是“无孔不入”、“令行禁止”,却缕缕令自己身陷危险之中。
难不成,这些人都是有意为之?
思绪还未捋清,耳旁已传来了山呼海啸的声音。卡车“轰轰隆隆”地撞开了军事警察设在城外的路障,转头便扎进了进山的羊肠小路之中。
倒在车板上的谢三浪能听见灌木枝叶从卡车两侧擦过的声音,能听见身后传来的追击枪鸣,还能嗅见刺鼻的汽油味与身边时不时传来的汗臭味、火硝味。
他不得不稳住自己的身子,将肩膀抵在角落里,同时努力用下巴去蹭车壁,试图甩掉脑袋上的黑布兜。
然而,不等他的努力获得结果,卡车忽地一刹。随后,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围了上来。其中一个抓着谢三浪的腿,便把他粗暴地拖下了车板。
“快去告知波觉!我们成功闯出来了!”一道兴高采烈的声音大喊了起来。
谢三浪听见,周遭传来了一阵阵笑声,这些劫走了他的人欢呼雀跃着唱起了歌,同时押着从城中带回的俘虏钻进了一片茂盛的丛林。
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是谢三浪能感受得出,在穿过这片茂盛的丛林之后,他被什么人推进了一处地道。
地道潮湿阴冷,偶尔还有“滴答滴答”的水珠砸在身上,激得谢三浪起了一背鸡皮疙瘩。
而且,除此之外,他还闻见,在这处地道中,弥漫着一股似有似无的香灰味,这股似有似无的香灰味始终萦绕不去,似乎已渗进了墙壁之中。
所以,他所处的,会是什么地方?
“把人都捆到行刑架上。”不知走了多久,似乎来到了一个较为开阔的空间,有人上前摘下了谢三浪的头罩,押着他,上了一台高高耸立的刑架。
这时,谢三浪方才看清,眼下自己所在的是一处四周糊满了红泥的地下室。地下室的角落里堆着几只铁皮桶,桶沿上凝着水珠。几根粗大的柚木柱子从地面斜撑着吊顶,正前方的泥墙被熏出了一层薄薄的硝黑,硝黑中间还供着一台佛龛,只是佛龛里面什么都没有。
“弄几只‘格威’来。”有一个穿着大红色纱笼的反抗军小头领说道。
没多久,便有人拎着铁桶出去了,又没多久,这人回来了。
谢三浪听见,铁桶之中传出了几声“吱吱唧唧”的声音。他瞬间意识到,这些反抗军打算干什么。
“上刑吧。”那被部下称之为“波觉”的小头领命令道,“给这些人都瞧瞧,跟咱们莱邦‘塞玛’作对是什么下场,先从那个‘白皮鬼’开始。”
说着话,那拎着铁桶的人就要上前,将那装满了“格威”的“刑具”倒扣在一个被俘的军事警察身上。
这军事警察登时吓得大声呼救起来:“上帝!上帝啊!救救我,快救救我!”
波觉冷笑了一声:“‘上帝’?在你们把寨子里的哆婆推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上帝呢?在你们要处死种‘贝因卡苦’的‘塞玛’时,有没有想过上帝呢?现在倒是记起上帝了。要我说,上帝根本不存在,不然,又怎么会容许你们在金地作恶!”
“不!”那军事警察猛烈地挣扎了起来,他叫道,“那是为了破除迷信与愚昧,让上帝真实的话语进入到这片未开化的土地上。‘塞玛’们懒惰邪恶,不事积累,理应受到惩处,上帝会褒奖每一个通过劳动与勤勉获得财富的人!”
波觉完全不听这“一派胡言”,他抬手一挥,令部下赶紧动手,让那在莱邦土话里名为“格威”的大灰耗子抓紧时间爬上“白皮鬼”的胸口。
谢三浪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他不敢再看,迅速别过脸,试图把自己藏匿在那一众首当其冲的“白皮鬼”之后。
可是,正当他打算“努力低头、勿被人瞧”的时候,波觉的视线突然落在了他的身上。
“你就是……衎家找回的那个少爷?”这位反抗军小头领意味深长地开了口。
谢三浪呼吸一凝,被迫抬起了头。
波觉是个和吴蓬、吴丛等“捧勐”一样黑瘦精壮的年轻人,他的眉骨上有一片窄窄的烫伤伤疤,袒露的胸口间还印着一个巨大的盘卧状那伽文身。
当笑起来时,这人两眼中的会迸发出一抹冷厉的光,看得人不寒而栗。
谢三浪对上他,心底不由狠狠一震。
“君仪少爷……”波觉玩味地念起了这个名字,他眯缝着眼睛,打量谢三浪道,“你真的是君仪少爷吗?我为何觉得,你是个冒牌货呢?”
谢三浪嘴角微抽,他镇定地回答:“我是与不是,由不得我,这是李先生决定的。”
“李先生决定的?”波觉眉梢一扬,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他故作高深地问,“那少爷您觉得自己是还是不是呢?”
“我……”谢三浪还是那个回答,“我如何觉得,并不重要。”
波觉咧开了嘴,他弯腰拎起了一个放在地上的铁桶,随后兴致勃勃地说:“少爷,既然你回答不出我的问题,那我……可就要帮你一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