镣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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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座一片哗然,原本还算镇定的岱乌官员、商人登时骇得大惊失色,一众人当即离桌,就要奔逃。

“我看谁敢走?”衎方虞沉着脸说道。

刚要拔步起身的苗敏腿一沉,颤颤巍巍地重新坐了下来。

门外,本要冲到近前保护副专员和最高代表先生的军事警察早已被“捧勐”牢牢控制。现下,除了手里握着一把枪的衎方虞,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在此处轻举妄动。

除了李澜生。

只见他扶着桌子,慢慢悠悠地起了身,随后摸索着抬起手按在了衎方虞的枪上:“山官,他们不会走的,你不必为此大动干戈。”

衎方虞冷眼瞥了李澜生一眼,轻哼一声,竟真的利索地收起了手枪。他拉开椅子重新坐下,随后打量着四下惊惧万分的众人,笑着说道:“真好,现在只剩我们了。”

说着话,这位疯疯癫癫的山官大人一扬手,冲“捧勐”示意道:“把人带来。”

几个“捧勐”立即闻声而动,不多时,便押着一个满身脏污的中年男子来到了长桌前。

“罗署长!”一个玉腊商人一眼认出了这中年男子到底是谁。

衎方虞喜气洋洋道:“没错,这位,便是你们玉腊的警察署署长,罗温。一年前,前任署长薛重奎在任上自杀身亡,而后,山龙便指定罗温登上了下一任署长的宝座。”

衎方虞一副在场只有他自己清楚此事的模样,兴致勃勃地介绍了起来,就听他道:“罗署长是个鼎鼎大名的人物,当年,他的亲徒弟方清辉,曾化名‘觉迎’,潜入我衎家,盗取我衎家机密。可惜,最终被我的亲信于桀发现端倪,又由澜生一枪毙命。”

衎方虞重重地拍了拍罗温的肩膀:“现在,我们的罗署长本人也来到了张九,站在了他最想知道到底位于何处的云湖庄园之中。那么,我该如何处置他呢?”

李澜生垂下了眼帘,没有说话。

衎方虞则从众人身后走过,挨个询问了起来,他随手点道:“来,你告诉我,我应当如何处置罗大署长!”

被点到的是一位岱乌外事厅小官员,他打了个寒颤,哆哆嗦嗦地回答:“我……我求山官,放罗署长一命。”

“放罗署长一命?”衎方虞笑了,“你可真仁慈。”

说罢,他抬手就是一枪,崩烂了这小官员的脑袋。

苗敏浑身一抖,深深地低下了头。

而衎方虞却在这时,走到了他的背后。

“你,”张九的山官大人眉梢一扬,客气地询问道,“你来告诉我,我应当如何处置你们的罗大署长?”

苗敏嘴唇一抖,没敢出声。

今日,本不该他来。

一天前,他就已收到了谢三浪的密信,同时安排好了家中亲眷撤离玉腊的行程。

“古莱河沿岸怕是要打仗了。”当时,苗敏这样说道,“你们且先回孟官厅躲避一下,我稍后便到。”

然而,就在苗家亲眷前脚刚刚离开玉腊的时候,后脚金啸川的人便踏进了苗家的大门。

这个人面兽心的司令副官因苗敏曾捐赠过玉腊慈善堂,而将他定为了可以助自己扬名立威的靶子。金啸川勒令属下将苗老板绑上东去的客船,同时做好了公布当年资助慈善堂人员名单的准备。

而此刻,当看到倒在地上的同伴,苗敏知道,自己大概是活不到被万人唾弃的那一天了。

“听说,你和澜生是故人。”衎方虞饶有兴趣地问道。

“是。”苗敏没有否认。

衎方虞接着问道:“什么样的故人?”

苗敏如实回答:“我……我是澜生父母的好友,曾在孟官厅的锡矿上,救过澜生父母的性命。因此,与澜生结下了友谊。”

“哦——”衎方虞拖长了声调,他笑着说,“看来,澜生对你的感情很深。那倘若我杀了你,澜生一定会伤心。”

李澜生僵硬地偏过头,看向了衎方虞:“你要杀了苗敏老板吗?”

“不,”衎方虞一咧嘴,“剩下的这些,我一个都不准备动了,我要给岱乌方面送信,要求他们移交玉腊乃至玉腊往东二百三五十里地的统治管辖权。”

李澜生目光一凝,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岱乌方面不会同意的。”

“不同意更好,”衎方虞兴高采烈,“不同意,我便打过去。”

李澜生皱起了眉,望着那举止乖张又狠戾的人,屏住了呼吸。

岱乌方面怎么可能同意?

现在山龙濒死,金啸川忙着夺权,这些送来谈判的官员、商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弃子”。

一旦衎方虞将自己的筹码送去,金啸川便会立刻摆出寸步不让的架势,以此夺得百姓的爱戴,进而再装模作样地掐断两岸通商,如当年“保地运动”后一样,让岱乌与莱邦成为两处近在咫尺却又相隔千里的陌土。

不过,金啸川,这个把民众当傻子愚弄的人没能想到,哪怕是生在最底层,也能长出一双洞察是非的眼睛。

“玉腊多地爆发了游行起义,几乎全城的百姓都聚在了政府门前,要求金啸川即刻移交大权给民间成立的‘临时委员会’。”大雨之中,波觉钻进了张九城内的一处地道,俯身对谢三浪道。

谢三浪正背着一杆枪,靠在墙壁上等待前去控制伽红赌场等英莱公司产业的反抗军回通消息,他在听完波觉的话后,笑了一下,说道:“金啸川自以为是,认为他能借机上位,实际上,干的都是火中取栗的事,意料之中罢了。”

波觉的眼光闪烁了几下,他放低了声音说道:“可是……阿妹那边传来消息,称玉腊的苗敏老板已经抵达了云湖。”

“什么?”谢三浪眉心一跳。

然而,还不等他想出一个解决策略,另一边,负责前往伽红赌场一侧通风报信的反抗军士兵回来了,这士兵气喘吁吁道:“不好了,英莱公司的私人武装挡在了伽红赌场的大门,我方伤亡惨重,没能更进一步。”

谢三浪咬了咬牙,吩咐道:“通知独立水团,进攻梢帕山。”

“是。”波觉忧心忡忡地点了头,“那伽红……”

谢三浪挎上了步枪,他沉声道:“你只需去监狱外接应好吴蓬,然后将妙手丹带我的面前来。其余的,我来想办法。”

说完,谢三浪转头对那反抗军士兵道:“走,我们去找冯万权。”

冯万权,张九乃至莱邦的第一军火商,据传是衎方霆的地下情人。

而现在,当炮火刚刚响起时,衎方霆已然收拾好了行囊,卷好了金银细软,准备从运河码头离开莱邦了。

跟在她身后的,则是两手空空的冯万权。

“不是说好了要一起走的吗?”衎方霆忿然道。

冯万权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皮,上前为衎方霆拉过了浮桥:“二小姐,张九要打仗了,这么大的事,我可不能不管。”

衎方霆还欲再说什么,可船上的汽笛声已然悠悠奏起。

冯万权合掌躬身一拜,随后上前了一步,弯下腰,贴在衎方霆的耳边道:“二小姐,还记得詹姆斯·f·怀特吗?这个人暗中配合反抗军做局杀死了格里·劳伦斯,诱使与岱乌方面联系密切的阿奇博尔德·克莱夫现了身,还瞒下了‘君仪少爷’根本不是真正的‘君仪少爷’一事。如此,他又怎能离开呢?”

“你……”衎方霆骤然神色大变,可她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船便已徐徐开动了。

“二小姐慢走!”冯万权一扬手,转身向码头外而去。

此时,谢三浪正靠在他的车上,静静地等候。

“德雅让我去哪儿?”冯万权问道。

谢三浪动了动眼角,直起身回答:“德雅希望你能带着手下的私兵和军火,拿下英莱公司在张九的所有产业。”

“哦?”冯万权故作惊讶,“德雅的野心很宏大啊。”

“德雅的理想一向很宏大。”谢三浪为冯万权拉开了车门。

眼下,监狱与市政厅已乱成了一片,独立水团也来到了梢帕山外。张九,这座在古莱河边静静伫立了千年的小城,即将彻底踏入战争的泥潭之中。

“听见那炮火声了吗?”衎方虞背着手,站在雨中眺望起远方来,他心满意足道,“那是我即将胜利的号角。”

立在四周的“捧勐”却无半分喜色,他们当中有人忍不住看向了李澜生,握着枪杆子的手也跟着松了几分。

正在这时,有一小兵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这小兵战战兢兢道:“山官,梢帕山被围了……”

“什么?”衎方虞一凛,“梢帕山被围了?”

“没错……”那小兵神色惶惶,“动手的……动手的正是被请入梢帕山下的独立水团。”

衎方虞猛走了两步,就要拔枪。但谁料一个“捧勐”率先站了出来,这“捧勐”一把卸下了肩上的步枪,拉栓上膛,对准了衎方虞。

“山官。”他声线微颤着说道,“复辟瑞南王朝乃是倒行逆施之事,我们……不能陪着您继续胡作非为了。”

衎方虞脸色一暗,扣动扳机便要开枪。而正是这同一时间,众人的脚下忽地一颤。

轰隆——

像是一栋大楼颓然倒塌,又像是一处河口霍然崩裂。天地上下随之狂风骤起,一道闪电紧跟着劈在了远处的土司王金宫上。

“混账,你怎能背叛山官?”“捧勐”中有人嘶声反驳道。

据枪的那位却不肯放手,他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喊出了反抗军的誓词:“从古莱河到东海岸!”

砰砰!砰砰砰!

枪声登时交织成了一片,长桌四周的人们再也坐不住了。苗敏迅速钻到了桌子底下,他一路连滚带爬,来到了李澜生的面前。

“澜生,我们走,我们赶紧离开这里!”他惊慌失措道。

然而李澜生却坐在桌边不动,苗敏扑上前,就要把人扛起。

可直到这时,他方才发现,李澜生前胸的衣裳已被浸得透湿——不是被雨水浸得透湿,而是被他的鲜血浸得透湿。

“澜生……”苗敏失声叫道。

李澜生抬起了低垂着的脑袋,他眨动了几下眼睛,显然已什么也看不清。

苗敏不由分说得架起了他,便要往那廊厅处跑。但不料他还没来得及拔步,整个人就在“砰”的一声中,定在了原地。

“背叛我!你们全都背叛了我!”衎方虞举着枪,怒吼道。

苗敏趔趄了一下,与已几近失去意识的李澜生一起摔在了地上。

雨水打湿了张九的每一道砖缝,从梢帕山到运河码头,从翡翠寺的金塔塔尖到伽红赌场的碎琉璃瓦顶,整座城在瞬间于闷雷与枪声中惊醒,进而身陷炮火,无可自拔。

最先响应反抗军的,是烟山脚下的烟农。他们赤着双脚,踏进了被暴雨泡软了的田埂,朝着张九的方向聚拢而来。

城内的高脚屋也次第亮起了火光,原本紧闭的门板被一扇扇推开,那些平日里从未抬过头的妇女、老人和孩子也抄起了家中的斧头,奔走上街。

学生们离开了学校,工人们离开了工厂,来自军工营造的步战车开进了伽红赌场,霓虹灯于交火中爆裂,灯光在雨幕和黑烟中闪烁。

很快,独立水团在反抗军的带领下冲上了梢帕山,刚刚修葺完成的金宫被轰开了大门。碎石滚落山道,锣鼓响彻大地,金钟的嗡鸣也从翡翠寺中遥遥传来。

玛哈·阿赞正立在大金塔下,将一捧菩提叶撒向风中。那叶子打着旋儿,掠过了无数攒动的人头,飘向了云湖的方向。

一个参与过“审判”的烟农看清了在雨中奔跑着的谢三浪的身影,他讷讷念道:“少爷,衎家的少爷也加入了反抗军……”

“衎家的少爷也加入了反抗军?”

“那衎家呢?”

“衎家?衎家就要亡了!”

这一声声音浪仿佛传到了衎方虞的耳边,他怒喝一声,上前一脚踹开了已经咽气的苗敏,弯腰抓起了李澜生。

“我要杀了你!”早已失去了理智的人大叫道。

李澜生被雨水浇醒了三分意识,他轻轻地笑了起来,紧接着又呛得咳嗽了起来,但他仍强撑着说道:“山官大人,你的死期到了。”

“胡说!胡说!”衎方虞拽着李澜生,一路来到了云湖的边缘,他歇斯底里地喊道,“五年前我没有死,现在我一样不会死!我还有‘捧勐’,我还有土司王的财产,我还有……”

“你什么都没有了……”暴雨之中,李澜生平静地说道,“于桀为你从伽红转移至云湖中央那座佛塔之下的财产早就没有了。你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实则不知张哉身处伽红多年,早已为我摸清了这一切。至于‘捧勐’……山官大人,你真的认为‘捧勐’会继续追随你吗?‘捧勐’将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他们自己。”

这一席话,刺激得衎方虞暴跳如雷,他掐住了李澜生的下颌,把枪口抵住了他的太阳穴:“既如此,你觉得你还能活吗?”

“无妨,”李澜生回答,“无妨,我不在乎,我早就不在乎我的这条性命了,我……”

“澜生!”这话还没说完,大雨滂沱之中,突然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衎方虞蓦然回头,看到了挟着妙手丹站在廊厅下的谢三浪。

“放了澜生,我也放了你的人。”谢三浪高声喊道。

衎方虞一震,定在了云湖浅滩的边缘。

被军事警察抓捕入狱的妙手丹仍是先前那副高傲不可一世的模样,她满面微笑,丝毫不像一个受制于人的俘虏。

而在她的身旁,方才还在内讧的“捧勐”也已缓缓放下了枪,他们看到了衎方虞手中的李澜生,还看到了与谢三浪以及一众反抗军站在一起的吴蓬。

局势已定,金地反抗组织们即将拿下他们的第一座城,张九。

而衎方虞,也即将随着滚滚到来的明天,淹没于陈旧与腐朽的过去。

但他仍旧顽固不化道:“你们不会赢的,你们不会赢的!你们迟早会像我一样,输掉一切,像我一样……”

“不。”被他钳制在怀的李澜生笑了起来,他第一次露出如此愉快又释然的笑容,只听他说,“今日之后,我们失去的是镣铐,但得到的却是一切。”

说完,他猛地向后一撞,在“砰”的一声枪响中,带着衎方虞一起,跌入了黑沉沉的云湖之中。

“澜生!”谢三浪惊叫道。

他掌心匕首一动,无可控制地划开了妙手丹的脖颈。

默山

李澜生说的最后一句话有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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