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京都的赵时余和温允是一周多以后才听说了家里的情况, 隔着上千公里,有的事老两口不说,她们很难快速摸清, 是温允连续打电话打不通, 不得已联系小邹姐, 这才知道那边已经翻天了, 闹得不可开交。
赵良平当天就被送医院了, 现在还在住院,老头儿心脏不行, 本就有些古板好面儿, 他昏过去了两次,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几近失语,前两天躺病床上哼哧哼哧的,快上气不接下气了都, 据说还给上呼吸机了。
原先有多嘚瑟自得,眼下就有多痛心疾首, 什么炫耀骄傲,被彻底击了个粉碎,渣都不剩。
电话中,正天中医馆的小邹姐他们还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了解到是赵时余她们做了错事,但不晓得到底是什么,小邹姐蛮疑惑, 啥过错能让赵良平气成那样。
当初赵宁未婚先孕还私奔都不至于搞成这样子,好歹没把老头儿气进医院躺那么久,小邹姐好言好语地劝, 即便搞不明白前因后果。
不管怎么了,还是先服服软,有什么话什么事好生商量,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赵老他就是脾气有点急,时余你们也是知道的,谈不拢就装样退两步,不要直愣愣对着干,迂回一点,不要老是置气。小邹姐语重心长说,并委婉表示,她们有空就挑时间回来一趟,事儿放那里不是长久之计。
赵时余她们倒是想回家,可惜晚些时候机票刚订上,吴云芬后脚就打招呼,勒令不能回,当面再闹一次,赵良平更遭不住,非得把老头儿气死不可。
赵良平周末出院,赵时余不听话,衡量一番还是回去了,她一个人回的,温允暂时留京都,温允周末有课,也不好缺课。
到了四平县没敢进家门,还是担心赵良平的身体状况,怕这么进去了,回头人又得送医院去。
赵时余找小邹姐帮忙,买了些补品,叮嘱小邹姐送上去。
别说是我买的,也不要告诉他们我回来了。赵时余再三拜托,就说是你们给他买的,谢谢小邹姐。
小邹姐不懂,到家门口了都不上去,一家子至于到这地步?
不过既然来了,答应帮忙,小邹姐不多问,照赵时余说的做。
只是赵时余自以为周全,实际漏洞百出,小邹姐刚进去没多久就被发现了猫腻,她瞒不过老两口,无奈出卖赵时余。
赵时余上去,赵良平瘫沙发上,脸色灰白,见到她的第一眼差点没控制住情绪,又激动地大口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讲:你还回来做什么,嫌我还没死吗?
家公,你不要生气。赵时余安抚他,避免正面起冲突,我担心你,回来看看,你要是不喜欢我马上就走,冷静点,你先缓一缓。
赵良平缓不了,一刻都冷静不下来,指着她质问:你看你干的好事,你在做什么,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赵时余没敢接,任他骂,一句没多说。
饶是赵良平平时惯着她们,对外也是温雅好相与的样子,此刻火上心头失了智,站起来就要教训赵时余。他和吴云芬认定是赵时余先不干人事,不老实,随了根无可救药,竟干出这么罔顾人伦的错事。
赵时余站着没动,闭上眼任由赵良平收拾,但预想中的打骂没有落下来,小邹姐和吴云芬拦住了赵良平,赵良平自己也打不下去手,胳膊扬起来又踉跄地后退,胸口一阵阵作痛,得亏被小邹姐扶住了,否则肯定跌倒摔地上。
你怎么敢的,啊赵良平满脸失望,不学好,我们是这么教你的?
赵时余不还嘴,只说:家公,对不起。
赵良平不要她的道歉,只要一个结果,要她今天就回头是岸,纠正她的错轨。赵时余杵着一动不动,其他的都行,唯独这条不能答应。
你再说一遍!赵良平怒不可遏。
赵时余犟种,重述:只有这个改不了,我不改。
赵良平两眼一黑,站都站不稳,身形摇晃几下,连着说了几个好。
人在盛怒之下就会口不择言,中伤的话如同利剑,句句戳心窝子。赵良平被气疯了,他这辈子仿佛就没安生过,先是赵宁,如今又是赵时余,一切就跟宿命重合似的,像是他上一世做了孽这辈子来还债的。
赵良平斥责,这么多年白养她了,以为她会是例外,老两口在她身上倾注了那么多心血与辛苦,结果赵时余本性就随她父母,随那两个不争气的孬货,骨子里就不是个好东西。
赵时余站着,被骂其他的都还行,在预料之内,能忍受,可当被骂是随了赵宁和她那个血缘上的亲爸,她脸色刷地也白了,这比用脏话骂都更狠,骂别的还能当耳旁风,这个却不行。
不仅赵时余怔在了当场,吴云芬也愣住了,再之后场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混乱不堪,吴云芬和赵良平吵上了,不认同赵良平那样骂,吴云芬就算再不同意赵时余和温允,可也忍受不了有人那么说赵时余,赵良平也不可以。
小邹姐劝完这边劝那边,着实招架不住,实在没办法了,心一横挡在中间拦住老两口,挥手让赵时余快走。
别添乱了,快出去。
赵时余被小邹姐推到楼梯口,被迫离开的,不等走出楼梯,听到老两口在楼上相互指责,赵良平把所有的问题归咎到吴云芬这些年太溺爱孩子上,什么都由着赵时余胡来,吴云芬认定是赵良平不尽责,家里就他一个男性长辈,他没尽好引导责任,这才导致两个孩子在性取向的认知上出现了偏差。
全都乱套了
那一周,最后温允还是请假回了四平县,可她的待遇也没比赵时余好到哪里,最终都是被劝离。
小邹姐后知后觉理清了问题所在,惊得合不拢嘴,很久说不出话,搜肠刮肚才感慨一句:我的天,你们真是后面的小邹姐没讲出来,对着温允,不好再说伤人的。小邹姐对同性恋没啥看法,现在这社会,结婚恋爱都没多少人肯谈了,男男女女哪还重要,只是她们胆儿也太大了,一家人眼皮子底下,不怪两个长辈气成那样。
温允回家和老两口讲了什么,赵时余不知情,她们前后回的家,没撞到一块儿,是后来偶然间赵时余才得知,那天温允回去被骂得挺惨的,倒不是被指着鼻子破口大骂那种,而是老两口怨她,她这是恩将仇报,起码赵家除了赵宁,没人对不起温允,可她是咋回报赵家的?
经过那一次,她们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再回家,老两口气没消,仍接受不了,小邹姐悄摸转达那边的情况,告知她们,家里有她看着呢,出不了大事,反正赵时余和温允短期内还是不要再去了。
到元旦节,新的一年,她们都在京都,不再回家,这期间若不是偶尔能从小邹姐那里打听老两口的近况,两边就跟断联了似的。
寒假放假前,赵时余又试着给吴云芬发微信,她没被拉黑,可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一条回复都没收到。
赵时余不死心,考完试又发:-家婆,我们能回家过年吗?
聊天界面终于有了一回动静,可也只是最上方反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久久没有消息发过来。
回不了家,只能申请留校,假期一到,全校都变得空荡荡的,北方比南方寒冷,直到除夕夜降临,她们依然没收到家里让两人回家的通知,怕像上一次那样,所以和温允一起选了贺礼,照旧拜托小邹姐帮着送一下。
初一那天,家里的电话可算是打通了,然而接通后对面没人讲话。
温允头一个开口,无论老两口理不理,作为后辈,她还是如往年那般,给老两口拜年,说吉祥话。
阿婆,你和阿公照顾好自己,不要担心我们,新年快乐,事事如意。
温允自言自语,在电话里讲了许多,不善言辞也絮叨了一大堆,说她和赵时余在京都这些天过得怎样,还有期末考试排名等等,基本都是老两口比较关心的方面。温允反而是更了解老两口的那个,不需要他们开口,什么都清楚。
赵时余在电话挂断前难过地问:家公,家婆,你们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初一是家家户户大团圆的日子,大街小巷全都喜庆美满,赵家除外。
那个电话之后,老两口在家又吵了一回,大过年搞得乌泱泱的,吴云芬边抹泪边怪责赵良平,都是他,以前赵时余他爸过来,老头儿非得每次都把人赶走,赵时余现在变这样,赵良平也得占一部分原因。
赵良平没反驳,沉默坐在一桌子丰盛的饭菜前,到下桌了都没动筷子。
这是第一次过年家里却如此冷清,俩孩子一个都不在。
吴云芬堵得慌,冲老头儿撒气,家里就赵时余一个亲生的,溺爱点有什么错,赵良平当时对赵时余她俩那么凶,还讲得那样难听。
孩子不随父母还能随谁,那两个当爹妈不做人,能怪谁?怪赵时余吗?
讲起这些,吴云芬眼泪直掉,赵时余生下来就被丢了,那时赵宁看都不肯多看一眼,赵时余亲爸那边更是到孩子都三个月大了都没现过身,赵宁他们的错是谁的过错?
是赵宁他们不负责任的错,也是他们老一辈没教好的错,怎么看都不是赵时余的错。
有的气话只是为了泄愤,可经过这一阵子的冷静,夫妻俩毕竟还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看得透问题的本质。
能不能别说了,天天闹个什么劲儿,闹了她们就能改了?赵良平窝火,也心烦意乱。
你跟我横什么横,你再横,要不然把我也赶出去,这家留给你一个人过!吴云芬更火大,谁不是好东西,什么叫随根儿,她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一半根儿不是你姓赵的?
哪边都不好过,搞得鸡飞狗跳。
别人家正月里温馨美满,这里只有吵不完的架。
元宵节那天,赵时余不发微信问了,吴云芬守着手机,赵良平坐一边,夫妻俩时不时就盯屏幕一眼,守到大中午都没收到一条消息。
手机没动静,老两口越发不是滋味,眼看又要产生口角,敲门声赶在这之前响起。
赵时余还是回家了,明知会挨教训,却照样带着温允过来找骂,局促地站在楼梯口,心虚不敢看他们,低下头扭捏说:我们就回来看看家里,晚上会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