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谈其实没用, 谁也说服不了谁,结果就那样,折腾半天还是谈不出个所以然, 反倒搞得更僵了。
祖孙俩相互不退步, 吴云芬劝不动赵时余, 这是观念的碰撞, 不是随便聊几句就能完美解决的。
你和家公可以同意我以后不结婚, 为什么不能答应这个,我们会一直留下来, 只是形式不同, 但不影响我们这个家。如果你跟家公介意名声,担心那些风言风语,怕被别人说,那我们也能不对外公开,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谁都不会发现,不也可以吗?赵时余轻声细语, 尽可能好声好气的,遏住刚刚的尖锐,缓和平复下来,望着吴云芬, 从众随大流,过一辈子,这样就是对的?还有, 就算这次我们听你的,那过些年,温允找了另外的人, 找了新的,也是女生,你是不是又劝她继续分,来一个劝一个,让她一直都单着?
吴云芬默然,好一会儿才回:那时候就是她的选择了,要是她坚持,我们也没办法。
如果我也是呢?赵时余紧追,也一样?
吴云芬说:你不一样。
那就是区别对待。赵时余说,你反对的不是性取向,不是温允,而是我。
吴云芬不承认:不是。
你是。赵时余鼻头双眼都跟着发酸,你们是为了我好,我不一样,温允是外来的,即使在我们家生活了那么多年,可她终归不是我们家的人,她无所谓,但是我不能违背这些,因为我才是这个家里的。
她这话同样难听,直戳心窝子,比用刀插都血淋淋。吴云芬顿了顿,眼皮子突然就红了,憋了两下,摊开表示:你和阿允都是家里的孩子,没谁是外人,当年她被丢在这儿是大人的错,以后她要怎么走,我们不会拦她,这不该我们来管。
你们不限制她,但可以限制我。
是。
所以今晚不是为了讲道理,是在通知我,我必须改。
吴云芬没应这句,可意思已经显而易见了。
那边的温允照样听不到的谈话,人工湖边的路灯昏暗,却依旧清晰照出空气中的浮动灰尘,公园水边蚊虫多,好在她穿的是长裤,不至于被成群结队的细小飞虫咬得太狠。
祖孙俩聊了很久,远比和温允聊得久,温允双腿都站麻了,吹太长时间的风脸上都没了知觉,底下广场上的音乐声不知何时消失的,周围逐渐归于沉寂。
今夜星月全隐进了云层中,整片天空黑漆漆,天与地相接,一眼望不见尽头在哪里。
温允低头,扯扯衣角,静静看着蜿蜒小路上的摇曳的影子,听周边虫鸣和树摇的窸窣轻动声。
三人十一点多才折返,回家。
比起来时,回去的途中车里出奇的死寂,没人吭声,连吴云芬都不说话了,一个比一个安静。
赵时余和温允各坐一边,不挨在一块儿,中间空着。快到家了,在吴云芬看不到的地方,温允拉拉赵时余的手,牵她的指尖,赵时余慢慢转头,和她对视一眼。
上二楼赵良平他们早睡下了,客厅留着灯,光亮刺眼,吴云芬先进了房间,她们在外边站了半分钟,各自没有多的交流。
先睡觉,明天再说。温允小声讲。
赵时余嗯了下:行。
这一晚全家只有赵良平睡得安稳,老头儿什么都不知道,真当她们逛街去了,睡得正香呼噜震天响,翌日早上还问她们上街买了些什么,咋客厅里空空的,什么东西都没见着。
没买,她们没选到喜欢的。吴云芬说谎,出去走了走,晃两圈就回来了。
赵良平压根不晓得她们哪个时候回来的,没多想,还挺开心,笑呵呵的。
俩预备医学生回家哪能不乐,她们还没回家前赵良平就乐上了,他家后继有人,一中一西,哪家能跟他赵良平比福气,别家可没这命。
赵良平一大早就在捣鼓阳台上的花花草草,修剪枝叶,浇水,洒洒肥料,蹲花盆旁边徒手掰泥巴松土,他边干活儿还边放小曲儿听,时不时跟着哼哼,摇头晃脑的。
能让老头儿兴奋成这样的时候真不多,自打赵宁上次离家,赵良平花了相当一阵子才恢复,如今可算是扫去阴霾,他简直神清气爽,干啥都有劲儿。
三个人默契不提不该提的,吴云芬不说,赵时余她俩也绝口不提,全瞒着赵良平。
见吴云芬愁眉不化的样,赵良平误以为她是为医馆发愁,最近医馆有变动,不算是大事,但吴云芬有些急性子总未雨绸缪,天天都惦记着这些。
赵良平安慰吴云芬一番,叮嘱她别在两个姑娘面前得宽心些,人都回来了,天大的事也塌不下来,大人们的工作别带到生活中,以免赵时余她俩担心。
有赵良平在中间当调剂,之前的事情表面上翻篇了,实际上根本翻不过去,可当着赵良平的面,她们都当这事不存在。
赵良平这两年身体不如从前了,尤其经历上回和赵宁断绝父女关系那一遭,原本身子骨非常硬朗的老头儿头发全白了,在这之前他即使上年纪了也还没多少白头发的,现今看起来苍老了一大头,身体都佝偻了一大截,老态明显。
赵时余她们门儿清,这事不能捅到赵良平面前,起码现在还不能,不然赵良平真有可能被气得撅过去。
我准备年底在后院再种一棵桃树,你们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也可以种别的。赵良平说,今儿空闲,专门拉着赵时余唠嗑,桃树开了花好看,就种这儿,离黄桷树稍微远点,不然晒不到光。
赵时余颔首:那就桃树,听你的。
赵良平笑笑:你小时候,张姨带你回老家,你就最喜欢乡里的桃树,爬上面不下来,还把人家的树踩折了,还记得不?
赵时余记不得了,没印象。赵良平说,她弄断了别人的桃树,后来家里还赔了那家人三千多块,因为她踩的是那家人的守院树,那家人说树断了影响自家风水,于是开口要了这么多。这在那时可不算小钱,好多人一个月工资都没那么高,赵时余小时候很能闯祸,皮孩子上蹿下跳不消停,那时赵良平要揍她,但吴云芬死活拦着不让打。
这家里吴云芬最惯着赵时余,无底线宠她,她的那些闯祸行为放在别家,早被打半死了,她却很少挨揍,甚至被口头教训都少有。
赵良平无缘无故感慨,岁数大了,爱怀念从前,变唠叨了。
曾经多严厉古板的一个人,现在也成了街头巷尾的普通老头儿那样,变得慈祥和善了。
赵时余帮着打下手,清理修剪下来的枝叶,温允跟着上去收拾,一老两小围着吴云芬的心头爱打转,细致地打理那堆绿植。
吴云芬坐沙发上,听得到他们的对话,看得见他们做的事,默默关注了会儿,到底还是转开视线,不多时下楼了。
赵时余和温允之间,二人也没问对方与吴云芬聊了些什么,大致都猜得到,无非就是那些话。
这次假期的亲昵没了,偷偷摸摸的小秘密也没了,什么都不能做,更没那个心情,两个房间的门除了睡觉期间都打开,白天不再关着,一次都没有。
她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客厅看剧,随便放的节目,电视机几乎从早到晚开着,空调也是一天24小时不停转。
今年于闵回了四平县,约她们出去玩,她们没去,李雪婷打电话喊,她们仍拒绝,一律不去。
李雪婷不解:你们去别的地方了?
赵时余说:没有,在家躺着。
别是又在追你的剧。
差不多。
我的天,你还没看腻呀,看这么多年了,你这爱好够固定的。李雪婷失笑,确定不来?闵闵难得回来一次,出来见见呗,她请我们吃烧烤,来嘛来嘛,我们狠宰她一顿,让她出出血,这死丫头一走就是两年,人影都看不到一个,必须让她长长记性。
赵时余搪塞:最近没空,还要给家里干活。
她们的确每天都有在给家里做事,还是老三样,搬仓库里的药材到后院,摆放晾晒,看天到点收药材,两人近期一次都没单独出去过,吴云芬看着呢,她们都走了,用脚想也是她俩偷偷做什么去了。
能维持眼下的现状就很不错了,起码还没翻天,勉强还算平静,赵时余不想节外生枝,搞得更加鸡犬不宁。
二人不去,李雪婷大大咧咧拉着于闵找上门,带上在学校买的礼物来看看。
李雪婷自来熟惯了,一见到长辈就外向开朗地叫人,还拎了十几杯奶茶过来,分给医馆的医生们。上门来帮赵时余她们干活,李雪婷在家一个人无聊,她是四人中唯一不学医的,放假了闲得慌,寻思多个人多出一份力,早些帮着把活儿干完了,晚上就可以出去玩了。
没想到她们会找上门,赵时余和温允都挺惊讶,李雪婷见到两人就给出热情的拥抱,转头不忘同吴云芬打招呼:婆婆,等我们干完活,我们请时余她俩出去吃串儿可以吗,你同意不,吃完我们一定送她们回家,您放心,绝对不会超过十一点,我保证。
吴云芬不得不同意,哪能管得那么严。
之后还是出去吃烧烤了,于闵请客,好友四个聚一处,李雪婷人来疯就差没跳上桌子庆祝,激动得很。
两年没见,于闵主动汇报动向,她这两年都在京都,住林白辛那里,估计要住到毕业为止。
你和阿允不是一个学校的么,你俩平时也不见面?李雪婷嗑瓜子,咬得咔咔响,我还以为你们一个专业,隔三差五就能见着。
又不是一个班,于闵不住宿舍,温允天天上完课就找赵时余去了,能碰到才有鬼了。
于闵成正儿八经的富婆了,她爸妈去年又开始折腾,可能是见到这个女儿出息了,可能是为了讨好她,也可能是夫妻俩的财产分割还没完全谈妥,那两口子竟将二十几处位于锦城的商铺房产转到了于闵名下。于闵没拒绝,想得开,不会跟钱过不去,接受了那二十几处不动产,大二就过起了靠收租过活的安逸日子。
感谢她们高中为自己做的一切,于闵给她们都发了红包,什么心意都比不上真金白银来得香,她还买了名牌首饰送大家,出手大方得不像她,她以前可低调了,现在接地气得不像话。
专程喊你们出来就是为了这个,来见见咱们的大富婆,可不能错过抱大腿的机会。李雪婷开玩笑,搂于闵一把,闵闵啊,听说现在工作非常难找,我毕业出来了找不到活儿,你能接济我吗,我跟你混。
于闵笑笑,爽快答应:能的,你来就是了。
对了,叶诺今年没回来。李雪婷倏尔随口一提,她家老人好像都搬走了,上次我去我外婆那里,没见到她家有人,给她发消息,她讲这两年估计都不来了。唉,本来我还想着叫她出来吃东西的,结果人都没碰着。
烧烤到十点结束,答应了吴云芬会送她们回家就真送,不食言。到赵家门口,李雪婷摆摆手,和于闵目送她们进屋:下次见,过两天又玩。
二楼没留灯,老两口睡了,仅有新阿姨的房间隐约透露出薄薄的光,多半是在看手机。
她们出去一趟,吴云芬什么都没问,毕竟李雪婷吱过声的,答应了的,那就没啥好问的。
真不想她们两个人一起出去,昨天就不会答应了。
早饭是赵时余起来做的,左右睡不着,五点多就醒了,干脆起来醒醒神,六点半烧水煮面,还炒了一碗肉酱臊子,做的吴云芬喜欢的口味,等其他人醒了出来,桌上已经摆了五碗面条。
温允也起得早,不过没先出门,清楚她若是和赵时余都这么早起来,吴云芬见到了肯定心里更不舒坦,眼不见心不烦,因此等到吴云芬他们出去了她再下床洗漱。
晚点温允给老两口泡茶,赵良平慈祥笑了下,受用这套,吴云芬笑不出来,可还是接着茶水,装一壶带下楼。
整个暑假都是这么过的,赵时余和温允老老实实,成天不闲着,白天尽可能在吴云芬眼皮子底下晃荡,知道吴云芬怎么想的,她们也不去触碰底线,明面上适可而止。
全家唯一不知情的赵良平足足乐了两个月,笑就像刻脸上了,成天走路都带风,逢人就宣扬,他家俩姑娘都在家,放假就在医馆帮忙,特别是他的亲外孙女,还会打理医馆管账管安排咧。
近乎是生熬到开学,而且离家那天,也没感到有一丝轻松,赵时余背起包,临出门前在吴云芬面前站了很久,见吴云芬不肯理自己,必须得走了,喊了声:家婆,我们去学校了,过阵子再回来。
吴云芬没回,心硬至极,然而等她俩坐上车离家远了,吴云芬又到家门口向着她们离开的方向打望,望半天都缓不过来。
她们在家,吴云芬恼火,她们离远了,又忍不住挂念,吴云芬矛盾得快愁出病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吴云芬后来没病倒,不至于那样脆弱,她没倒,倒的是赵良平。
赵良平国庆后才发现了这事,见吴云芬越来越忧愁,一再追问下,吴云芬没憋住还是跟他说了,赵良平承受不了,哆哆嗦嗦着站起来,然后砰地就倒下了,活生生气晕的。
-----------------------
作者有话说:小甜文不会太虐,放心,很快就过去了。[三花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