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白羽跟陆仪一家在锦官城前百里处拱手做别。
陆仪本打算去锦官城叶落归根,但经此事后担心若是锦官城主也得了新帝密令要将陆家赶尽杀绝,陆家人便是羊入虎口,故而最终决定带着家人去寻访某个当年的挚友,就此归隐。
白羽却是一定要去锦官城的,哥哥在那里。
重宁哥哥如今六十余岁。他下界比白羽略晚,白羽看着他在人世间从小小婴孩变作小小少年,再长成翩翩公子,入仕、娶妻、生子,而后战火起,城破、家毁、人亡,她匆匆赶去时,只来得及将重宁哥哥从重重尸首中扒出来。他抱着妻儿冰冷的身体,整整恸哭了三日三夜,一夕华发。然后方才忆起前尘往事,认出了她是白羽。
那之后,重宁未再娶,未再仕,只身游历,种过地,卖过画,白羽行走天涯尚须仗剑,他一个半分仙气也无的凡人,却身无长物地混迹市井、交游天下,真是不知他这几十年是怎般活下来的。
见到重宁时,白羽居然眼眶里有点湿湿的感觉。
凡间百年,哭是她从不曾学却不知怎的便会了的东西。
也不过十年不见,那干瘪的老头子怎么会是她那温文儒雅的重宁哥哥?枯瘦佝偻,白发苍苍,鸡皮鹤颜,曾经朗星般的眸子也浊如浑水,看不到半分神采。
“白羽,你还算赶上了,不然就见不到我罗。”
那老头居然在笑,白羽的眼泪再忍不住,滚落下来,“重宁,你都丑死了还笑。”
……重宁是储君。
这数百年仙
契阔 作者:尹青泠
界换了四任仙君。
当初玄霄仙君跳过其子凤林、华惟,立长孙元曦为储君。随后玄霄仙君遇刺,元曦仙君即位。元曦仙君并无子嗣,只是天下皆以为重宁为他与昆仑文梦娘娘之子,遂定下重宁为储君。再之后凤林君弑子篡位,却不知是何缘故,并不曾废重宁的储君之位,大约他还以为重宁是他孙子罢。直至仙界昆仑大战,爹爹借金乌魂杀了虽为仙君却以鬣祺噬魂的凤林君,华惟仙君继位,重宁还是储君。
仙君家根本就是一本糊涂帐好吗?
重宁是我哥哥!我爹跟我娘的孩子,我哥哥!他们仙界为什么要一个完全没有仙君家血脉的人做储君?
反正白羽想不通。
况且,云白娘娘也有孩子了,也是到了快要游学的时候……
“彦昊前些时候也下界了,按尘世算算,怕已是个少年郎君。”
是了,那小子叫彦昊。
彦昊平生最喜读书,最不喜刀兵,要不是被他仙君爹爹和诸多师兄们逼着,大约连防身的仙诀都会不了几个。昆仑这一代便重宁、自己跟毕焱,毕焱是只毕方,是小火妹妹。三人中重宁向来稳重,而自己跟小火每每去看云白娘娘都会去拖那书呆子出来玩,毕竟他是云白娘娘的儿子,算是半个昆仑族人。
书呆子对自己倒还忍耐,对小火那是一个痛恨。毕方乃是火中神兽,小火天生神通便是如瀑般流淌的芳华流滟,只是她年岁尚小还不能收发由心,经常一个不小心便会烧掉彦昊半屋子的书,所以那书呆子最拿手的仙诀便是履霜诀。
想当初彦昊先学的乃是三千弱水诀,浇灭半屋子流滟的同时,直接冲毁了另两间书屋,一片狼藉。于是呆子又去学了坚冰诀,倒是一下子冻住了流滟,连烧剩下的部分也保存了下来,只是整屋子的书都再不能触,一触之下便会“呯”地爆作一蓬冰雾。
呆子痛定思痛,没去找他那些师兄们帮忙,反是到昆仑来向爹爹学了大衍譔。白羽记得自己那时还笑他南辕北辙,结果书呆子学了三年后,某日在她和小火跑去捣乱时起了一卦,六爻皆阴,变爻为初,呆子大喜,当场向白羽学了履霜诀。
履霜诀一出,流滟如薄薄水雾中的火光般渐渐窒息,而无火之处只得淡淡一层霜雾,全然不伤。从此流滟再难奈何他那些宝贝卷轴,而小火则是变本加厉,先前还要顾忌些书,现下常常进得王府便一个火球扔去,把彦昊小子砸出来跟她们玩。
【注:坤。初六,履霜坚冰至。】
“你也知道华惟仙君治下,仙界诸人下界必须喝孟婆汤,彦昊当是认不出你来,故而你不知他转世也是正常。”
“他转世跟我有什么关系?”
重宁老头笑得古怪,让人恨得牙痒痒,白羽却偏偏又毫无缘由地心酸,眼泪止不住地滚落。
这要命的人身。
“好了,白羽,我大限便是这几日,有些事情须要嘱咐你。”
“天地轮回,这一元十二万九千六百岁已近尾声,当是天地大劫。你大约也见了,近些年来有些事很不寻常,天地元气大涨,草木禽兽多有成精得道的,然物极必反,盛极必衰,若是由得元气赋灵,凋零之后可能会有些种族族灭。”重宁哥哥越说越是肃然,“白羽,我跟爹爹修习时,爹爹曾道他猜测当年神界开辟,上古大神移居神界,大约便是上一元天地元气大盛时所为,也借此回避了元气凋零。这便是为何大风他们那时上古神兽多为大法力,而你们从悬圃出生的兄弟姐妹们多是小兽。”
他顿了顿,眼神浑浊而迷茫,“我有时在想,魔界也许跟上上元有关,魔族跟人族实在太像,仙界是凡人修仙飞升,那魔族当飞升哪里?”
白羽心下一惊,不知是心底那个角落里的什么事情被拨动了一下。
“难道这么久以来,魔族从未有人飞升过?”
重宁摇了摇头,“从未听过。这次我回去后,会去请教爹爹。我怀疑魔族飞升不是仙界便是神界,但仙界所有记载都道,魔族向来有以魂代修之说,传说若是噬得万名仙人魂魄,或是一名仙君魂魄,便会得所有仙魂修为,近魔皇实力,而下四界大劫即至。”
“白羽,你可明白?仙界为仙君,魔界为魔帝,只有神界才是诸皇。魔皇,那是神界果位。换言之,魔族只怕是几元之前的人族,而人族不过是几元之后的魔族!“
白羽觉得自己要疯了。
堂堂仙界储君道,魔族竟是人族,是我疯了还是哥哥老糊涂了?
白羽定下心来想了想,重宁这话虽然有些骇人,但想想也有些道理。不管是血魔还是黑魔,跟人长得都还是颇像的,肤色不同而已,反正都没有毛。天魔就更像了,若是不看他们的紫眸或是蓝眸,简直就是人族,更何况天魔还有相当数量的,乃是同人族一般的黑眸。
不对,问题好像不在这里。
“重宁,你说魔族飞升不是仙界便是神界,但从未有魔族之人飞升过?“
老头浑
契阔 作者:尹青泠
浊的眼中似有些光芒在闪,“白羽,你明白我的意思了。魔界定是出了些什么事情。但魔帝相杳不同,他大抵在仙界玄霄仙君时即位,魔兽鬣祺却跑去跟凤林君结了心血之盟。相杳在修什么?“
重宁的话让白羽越想心下越寒,魔族向来不是好相与的,这数十年来近乎销声匿迹,只怕一旦重现便是天地大劫的时候。那时候,究竟是天灾?是人祸?
“我回去后,当再跟爹和娘他们细商。只是昆仑和清凉界向来不太参与下四界之事,也便是从娘娘那代起才跟仙界有了这般深的纠缠,而爹爹早把前世之事忘了个干净,少不得又要跟娘去翻翻无咎珠。”
重宁老头笑得暧昧,白羽却含着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爹和娘他俩翻无咎珠是白羽兄妹俩少时喜闻乐见之事。
他俩常常躲到人间界爹爹的木屋那里,偷看。娘扔一个天魔幻咒出来,爹爹用的什么不知道,然后天魔幻咒的结界便会变幻起来,常常是一个长得极好看的男子在各界游历,有时交些古怪的朋友,有时打些奇怪的架,有时去些怪异的地方,这男子自然便是爹爹的前世,据说那时他是七界间顶顶厉害的散仙。
那些幻境是白羽跟重宁小时最爱看的故事,别家的孩子都是听故事,但听的哪有看的来得爽?
最喜欢的是看娘亲小时候,一只漂亮得不得了的小文狸,青色如水般的皮毛,古灵精怪,肆无忌惮地一跃径直跳到棋盘上,歪着头,眯着双秋波般的大眼睛,对着爹爹妩媚一笑。
“师父你果然长得好好看啊,难怪我云白姐姐喜欢你!”
而爹爹错愕之后露出的那个笑容是那般明朗,简直让天地都陡然失了颜色。
当然,这不是白羽最爱的部分,她最爱的,自然是偶而会出现在幻界里的那名华服少年。
那少年俊脸上是种兴高采烈跟瞠目结舌混合冻结的模样,目光呆滞着,傻傻地端个茶杯发呆,好不容易眼珠子转得利落了些方才举杯一饮而尽,跟着抓起整只茶壶,将一壶凉茶倒在了头上,眼见得水雾浓重地从他如漆般的黑发上密密地升腾起来。
他甩甩头发,语声沉痛。
“猫儿你个妖孽!”
坏就坏在这里。
大风此言一出,白羽跟重宁便都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那时的白羽还是只小小白虎,笑起来满地打滚,自然是被爹娘给揪了出来,从此这两人再去翻看无咎珠时,爹爹便在外加上一层天地六合阵。
白羽恨得牙痒。天地间哪有这般当爹娘的?堂堂天地六合阵啊!爹爹前世以一己之力硬扛数万魔兵魔将以陷仙罗施为天罗地网的天地六合阵,他们俩口子用来看无咎珠!让她此时想来又是恼,又想笑。
“好了,不逗你了,生老病死、存住灭空,乃是天地大道,有何可哭?…… 倒是你,你这人身劫颇为古怪,白羽,有件很要紧的事我得问你。”
“你说。”
“你游历人间百年,可曾遇到心仪的男子?”
“不曾。”
白羽心下有种隐隐的感觉,这回答似是不对。莫非她这百年人身劫里遇到过让她心动的男子?她细细想去,那感觉便消失不见,确实想不起来何时何地曾遇到过谁,能让她挂念。
“你这话出后便愣了这么久,难道想起了什么?”
白羽摇头,“就是想不起什么才愣了这片刻。”
重宁郑重道,“白羽,只怕你的人身劫跟咱们昆仑族人多有不同。你现下仍未懂得何为人,你仍然不太明白为何我自阿秋死后便不再娶妻,也不明白为何我当时要入仕而后又遍历天下?”
“不懂。我问过你,你不说。”
“白羽你还是不懂人性。人身劫是要让你懂得人之为人的七情六欲,然后知七情皆苦,方能应物不伤,达至人之境。”
“这我知道。”
“但你不懂。”
“什么叫懂?”
“懂,就是你能体会爱到铭心刻骨的滋味,有过痛彻心扉的感觉,痛恨为何三江水浇不灭一腔愁,然后在两情相悦之后无法自持地想要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不就是大风撞到爹跟娘干的那些事么?你们觉得脱了衣裳打架会更好玩些?”
重宁瞠目结舌。
白羽哈哈大笑。
……男欢女爱这些东西我哪里会不知道,便是不知,我在山野里露宿时也见得多了。
那个时候的人或兽只做着那些事情,完全不再是平日模样,把平日里那些或温文或狂野或羞涩或放荡的面目全都抛开,剩下的全是本能,让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普天下的神魔人仙兽都趋之若鹜。好在我也不必弄明白,更谈不上自己去做这些事情。就连大风,我平素最大的盼望也不过就是能日日赖在他肩上或是怀中,再不然便是用爪子扒着他的玉带,被他悬在腰间,当成一枚别致的虎佩四处行走……
契阔 作者:尹青泠
大约是白羽的笑容让重宁看出端倪,他轻咳一声,接着道,“人身劫要把自己当成凡人去过,不知道爹爹是不是后悔,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教了你若干仙诀,让你的人身劫形同虚设。所以……”重宁正色道,“白羽,我要你接下来忘了仙诀,去求取功名。”
啥?
白羽瞪大眼睛,“重宁,我听错了么?”
“我要你接下来不许再打架,去读书求取功名。”
重宁见白羽依然惊愕,再咳一声道,“当今人君若是不开女科,那你便读书去嫁个有功名的。”
以袖覆面,白羽仰天长叹,“重宁你果是老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