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隐隐记得自己把全身法力贯注到了荒雷譔中,非如此不能奈何那只蜈蚣精,故而对余下那只黑猿其实已再无法力去引动天地巨力,好在她的血能调动天下兵器凶性,想来那黑猿应当是逃不掉。只是将剑掷出去后,一口气上不来便乱了泠然诀,搞得自己从数丈空中摔下晕了过去。
打了百年的架,偶而还是会失手。白羽估摸自己晕过去的时候大抵会笑,笑自己笨。
背心处阵阵刺痛,白羽神志略清,睁开眼来,发现所处仍是一个巨大的石洞。一名中年仆妇跪坐在她身前让她伏在自己肩上,而身后正有人撕开了她的衣衫,拿什么东西浇着,想来是酒罢,火辣辣地痛。跟着先是一凉,然后痛至骨髓,让她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后面那人并不停手,白羽只觉得那人动作飞快地从她背上剜下血肉,越来越痛,热热的流淌着不知是酒是血,而她额间的冷汗已然豆大,滚落下来。那仆妇似是能看到伤口和后面那人的动作,白羽见她比自己抖得还厉害,遂轻声道,“无妨,你不用……”
话音未落,背心处又被浇上酒液,实在痛得紧,她银牙一咬,结果不小心咬着了下唇,微微地腥咸。
有粉末撒了上去,当是金创药之类。在人间百年,从家里带出的伤药早就用完,她也向来是去凡人城池买这些几乎无用的金创药,聊胜于无。
裂帛声起,似是什么绢布围了一圈,再扎紧。
白羽终于舒了口气,直起身来。
衣裳的前襟满是血污,后面被撕开后又被酒和血浸透,许是失血有些多的缘故,她有些冷,身子似在微颤。
衣物摩擦之声响起,接着一件带着微微余温的里衣便披了上来,有个男子声音道,“穿上这个罢。”
那衣衫有股淡淡的男子气息,那气息隐隐地似乎有些熟悉?白羽甩了甩头,今日真是有些累了。她扯去血衣,将衣衫穿好,回过身来便看到了那说话的男子。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般好看的眸子了。
凡人质朴,你可以从他们的眼眸里看到他们对功名利禄的向往,看到他们对故土的眷恋,对妻儿的牵挂,却少有眸子若这般清
契阔 作者:尹青泠
澈、深邃、悠远,如同望入碧海蓝天般,看不到边际。
白羽定了定神,眸子的主人是一名年轻男子,同样血污的长衣里没有里衣,露出白晳肌肤,一看便是读书人,只是这读书人还知道当这般清理伤口倒是让她没想到。她的伤不轻,尤其那蜈蚣精爪上巨毒,需将伤及之处连血带肉都挖去,看他神色丝毫没有张皇,大约是个岐黄高手。
见白羽上下打量他,那男子皱了皱眉,“姑娘?”
白羽笑了笑,微一拱手,“兄台下刀狠准稳快,定是国医圣手。“
男子似乎没想到白羽会这般说,眉头舒展,他长长一揖,“我乃梧州元碧落。碧落代家父家母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白羽伸出右手,虚虚作挽,“兄台不必挂怀。”
这本是很正常的一个动作,但目光所及,那个正持着火把侍立在旁的黑衣男子面上的神情似乎很是有些古怪。白羽心下暗忖,可是自己的动作可有什么不妥吗?咳,管他呢,凡人们就喜欢这些繁文缛节,恨不能每朝一变,她哪记得住那许多,肯拱手已是给了他面子。
好不容易把客套演完,五人围坐在洞中升起的火堆旁边,白羽才算大致了解了这家人。
老者名陆仪,当世大儒,前朝右相。虽新朝已立,但陆仪深得新朝皇帝器重,欲留之为相。陆仪坚辞,于月前告老还乡,多数家仆在京中遣散,只带得家人及数名仆妇回蜀。新皇大约是挽留陆仪给天下人看的,一旦发现不为我用便决意除去,在陆仪离京后派人斩草除根。
只是,白羽心下暗忖,新皇手握天下兵马,为何派来的却是两名大妖?
陆仪并无妾室,只得一结发老妻,身子极弱,故两人结缡数十年都不曾有子嗣。那年轻男子元碧落是陆仪早年任梧州知州时,其妻于书院收的义子。元碧落精擅岐黄,近十年来一直随侍在两人身边,陆妻数次病危都是他衣不解带地照料,方才能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此人似乎对功名毫无兴致,每日除了读书便是陪陆夫人,极为孝顺。白羽听陆夫人说起他便是满眼满心的疼爱,唯一的遗憾是他不曾娶妻,不然当还有儿孙绕膝之乐。
夜深,黑衣男子和仆妇用干草和衣服草草铺了片地面,侍候陆仪夫妇睡下,火堆前便只剩下白羽跟那个跟名唤元碧落的年轻男子。俩人无话可说,都只望着那火堆出神。
背上还在痛,这样子痛多半睡不着,但大约酒都全被浇在白羽伤口上,长夜漫漫居然无酒可喝,也就只能任它痛着。话说回来,白羽自八十余年前险些被人算计时起便不再在人前入睡,客栈人多而杂,更为危险,故而这百年来她在山野间的游荡远多过在人间市井里厮混。相比那些面上笑着心下算计的凡人们,荒野的野兽实在安全太多。
白羽拖过一方木枝,轻轻一拧,扯做数段扔进火里,火苗欢快地舔了上去,片刻后火势一盛,洞里更是温暖。
自己大约是出了点什么问题。
这个念头这些日子一直在白羽心头绕着。
昆仑人身劫,凡昆仑悬圃所出神兽,都须下人间界度人身劫方能化形为人。万年来,唯一的例外是云白娘娘,云白娘娘乃是昆仑山鬼,自然生具人身。而人身劫便是连文梦娘娘都不能幸免,数百年前娘娘那场人身劫真真是渡得惊天地泣鬼神,扰动七界,至今还不时被人提起。而自己身为白虎,自然不会例外,只是她以为下界来化形是渡人身劫,但……
白羽死死地盯着面前欢快舞动的火焰,心下细数,到今日下界已然百年,更确切地道,是一百年零七十七日。
还是人身。
变不回原先的白虎之形。
还在人间。
既未入鬼界轮回,也不曾入仙界魔界佛界神界清凉界。前些日子白羽去了炎火之山,望火兴叹,同在人间界,她却入不了昆仑。
奇怪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片天地似乎也出了点什么问题。
初初得人身时,凤林仙君带着仙界跟昆仑打的那一场混战对人间的影响还在,白羽在人间界行走,时不时地便会遇上些魔界中人打上一两架。而最近十数年,不知是不是魔界出了问题,她再未见过一名魔族。反倒是天地间元气越来越盛,眼见着精怪越来越多,于是便苦了凡人,血光四起,战火连绵,甚至听说西去有些城池竟有被妖怪一口吃光的。
白羽机仃仃地打了个寒颤。
白虎乃杀伐之神。
是因为天上没有了白虎星君而天地大乱,还是因为天地间有了自己这只化形的白虎而战乱四起?
一只杯子递了过来,热气腾腾,“可是觉着冷?喝些热水罢?“
火上架着一个陶罐,里面的水倒是滚的。白羽也没推辞,接过来喝了下去,食物和水早些时候她已彻查过,没有问题。
“十一去了洞口守夜,姑娘不妨去跟我母亲一起睡一会儿吧?”
白羽摇了摇头
契阔 作者:尹青泠
,扭过头来看看他,“玄十一是什么……人?”
早前她曾微运些法力入眸,自然看到了那名为玄十一的黑衣男子身后隐隐的黑气,相当古怪。黑气乃是黑魔族魔气,然而她从不曾见过魔气如此淡薄的魔族之人。
“十一是父亲大人去梧进京时在路上捡的孤儿,据他说他娘亲似是有些外族血统。”
是魔族跟人族的孩子吗?魔族向来只看重凡人生魂,这事也透着些古怪,白羽知道上任仙君有个天魔女为妾室,但难道魔族跟人族也是可以通婚的?昆仑诸多神兽,未得人身前只能同族通婚,得人身后方能以人身结缡,魔族跟人族难道是同族?
想不透,白羽咬了咬唇,好在这次她便是去锦官城见哥哥,到时候问问他吧,他多半知晓近来是出了什么问题,从白羽晓事时起,就没有爹爹和哥哥不知道的事情。
“姑娘不去歇息一下吗?这里有我跟十一即可。”
这元碧落还真是烦人,算了,还是直说吧。
“我修行数载,向来不习惯在有陌生人的地方睡觉,你自去睡吧。”
这话可是有些粗鲁了?这人的眼睛里好像有点奇奇怪怪的笑意闪烁,当然也许是火焰熊熊,映在了他眸子里。
“如此,那姑娘请恕碧落无礼,这山洞太小,我只能在此睡下了,”他颇为歉意地道,“向着火也暖和些。”然后这人便大大方方地在白羽身旁躺了下去,意极闲适,只看他的动作,你会以为他就在他自家屋中榻上一般。
又一个奇怪的人。
只不过,与自己何干?这些年白羽救过的凡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比他更奇怪的也大有人在。
白羽打了个呵欠,心思却跑到了昆仑。
娘娘现在会在做什么?爹爹自然是跟她在一起的,重宁哥哥千万要扛到我到锦官城才许死,不然我饶不了你,而那个人……,那个人……
那个人修长的身形浮现在白羽面前,紫发紫眸,发间眸中都闪动着紫金色的火光……昆仑的凤凰神君是七界公认天地间最俊美的男子,可是他……,白羽心下郁郁,他喜欢我娘……
白羽还记得幼年时娘曾让她管他叫爹爹,据说若不是大风的紫魄火,她只怕会胎死腹中…… 唉,当年我爹到底在搞什么鬼?大风啊……
白羽眼前的大风一副惫赖模样,摸着下巴邪邪地笑着。
……大风那般的笑容从来都只在娘面前才会露出来,在我面前,总是一副拿我无可奈何的笑意,一副溺爱着又怕被别人发现的样子,信手捻出朵金色的紫魄火来让我一口吞下去……
白羽叹了口气。
而后一如既往地,另一张脸庞也浮现出来。
那是个相当英俊的陌生男子,黑发黑眸,白肤玄衣。
……他脸上的神情拒人于千里之外,却总让我觉得他触手可及,只须我伸出手去便可挽留。似乎这人对我很是要紧,可我为何想不起来他是谁?也想不起来当不当伸出手去遮挽?……
只是……只是……
那张脸,怎地有些像那元碧落?!
白羽大吃一惊,睁开眼来,果然,元碧落的脸正在她眼前,俩人相向而卧,似乎已经睡了些时辰,长夜将尽,洞口那边已然露出了些微微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