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惟二百九十年,重宁大婚。
九重天张灯结彩,祥云霞霭铺满了整个仙界,仙界之巅的虚空净天泛出重重光华,连人间界都是难得的好天气。
送亲来的,是魔帝碧落。
虽然相杳大帝渡神劫已然证明魔族便是人族,但于仙界诸人而言,魔界仍然遥不可及,各种猜测众说纷纭。
传说碧落魔帝跟仙界昆仑都渊源甚深,年少时虽也曾在人间界荒唐,但自五十年前继位后便治政极严,不苟言笑,他继位至今虚后位不娶,有世子不立储,更是惹得天下好奇者众。听说他来送亲,一众仙界贵女混着昆仑小兽们在九重天外嘻闹着想要看个究竟。
可惜送亲的仪仗繁复,声势浩大,诸人非但不曾见到新娘子的面,便是连送亲的碧落魔帝也无人得睹,反是见识了魔界的瑰丽变幻。天魔旋涡里一瞥之下正好看到灿如流岚的幻月,天边的晨曦明丽若霓虹,山巍峨水广阔,镜界上接天岚下落魔原,将幻境般的魔界山川生生映出无数,又凭添了重重幻兽生灵,难辨虚实……见之者无不心旌动摇,心生向往,也不知那魔界果真如此,还是众人都被天魔们摄了魂。
仙界这五十年,人间已是数百年,烽火渐平,争斗略熄。
元长天终不曾夺回人间帝位,纵然被白羽扔进铁血狼烟十数年,也不曾改了他恬淡轻疏的性子,集大军而平乱命之后便挂冠而去,入三清山玉虚宫,这数百年下来,长天已居玉虚掌门之位,至今不曾听说与哪位女子结百年之约,反是对妖魄和妖族颇感兴趣,与重宁一起教化天下,立有诸多经集。
这两人也有意思,仙君一脉的长天重妖,昆仑一脉的重宁重人,倒是配合得相当好。两人主张融妖入人间,分妖而别治,对于修为超过神智且迷失本性之妖当杀则杀,对于已开神智者则教化如何炼白光而生妖魄,故长天著有《妖鉴》《存玉》二书;遇被妖气所惑之人族,当扶正气以镇妖邪,故重宁著有《扶苏》;与之同时重宁于仙家法诀修为极深,留在玉虚宫的道家经典法诀循序渐进,从凡人直至羽化登仙,《破障》、《潜渊》、《明正》、《洞虚》,乃是玉虚弟子立身修行之圭臬。
玉虚宫弟子遍天下,终是在铺天盖地的妖祸中渐渐疏导出了新天地的气象,此举更是因祸得福,数百年来,竟是有数名玉虚子弟渡仙劫而位列仙班。玉虚宫也便成了人间界第一大仙家门派。
而这数百年间,白羽则一直与衔微呆在西北边塞。
令两人始料未及的是,纵然不用任何的仙法术诀,几百年下来,监兵神君也依然成了狼骑、牧族与中原的共同信仰,只是称谓不同罢了。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如今土城关外的山君庙香火鼎盛,供的却是山君夫妇。
将轻罗送至九重天整妆,瞳则去了玉山殿拜见韩逸上仙和文梦娘娘。
行子侄礼罢,瞳坐在堂下,沉默不语。
仙界五十年,于魔界则是百余年,他想说的话不能说,想见的人不得见。事实上白羽这百余年来确实不曾违背她自己的誓言,瞳便是想远远地、偷偷地看上她一眼也做不到。这本就是他意料中事,对着白羽的爹娘,他能再说什么?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拜见韩逸夫妇。
韩逸在时,文梦向来不愿多言。便只听得堂上韩逸问道,“洛黎去了?”
瞳点头,“洛黎能尽天年而逝,要多谢白羽带衔微至幻森替洛黎医治。当年外祖入神界前以神力结晶将洛黎冰封留在幻森,本是要给遥夜一个念想,”瞳在心下道,也是给自己一个警告,“是敦促他努力修炼,将来渡神劫方能救母的意思。故而,白羽神劫后将洛黎救出,并请衔微收走妖魄,让遥夜能跟他娘团聚,洛黎和遥夜都颇为感激。”
“哦,你不感激么?”
瞳沉默。
良久方才艰难答道,“遥夜是我立下的世子,他能得见其母,我确实感激。而洛黎……”瞳的语气渐渐平静,“我虽不曾娶洛黎,但她终究曾是我的侍妾,故而我也很是感激。”
哗啦啦一片乱响,那是文梦忍无可忍,一脚踹飞几案,径直出殿去了。
瞳紧紧地盯着玉山殿中祥云般的涿光玉,心头堵得发慌。
这数百年白羽一直跟衔微在一起,他自然知道这是为什么。所有人要么不忍对衔微如何,要么不敢对衔微如何,要么不知该当如何,却又都知道衔微是唯一确知的从那片天地渡虚空而来之人,就算他不做些什么,同他一起来之人多半会去找他要他做些什么。
故而数百年来白羽跟着衔微一步不离,连渡神劫时都是衔微在一旁守候。
数百年的时光,比自己跟白羽所有在一起的时光都长,比白羽跟自己分别时的年纪都长。有的时候瞳甚至想,若白羽不是那么死心眼说什么至死不渝,她嫁了衔微也好。
是啊,她
契阔 作者:尹青泠
嫁了衔微也好。
那把刀扎在自己一个人的心上就好。
“遥夜到底是谁的孩子?”
韩逸的声音打断了瞳的沉思,话音平淡,却让瞳吃了一惊。
原来,果然瞒不住昆仑吗?
他抬起头来,正好看到韩逸似乎洞察一切的双眼,“当初你不想白羽留在魔界,我能理解。但白羽这孩子跟她娘一般地死心眼,你拖是拖不过去的。魔沼中魔魂与妖魄融合之事,我看你已在数十年前便已解决,你还在等什么?”
瞳苦笑。
“我曾以为最危险的地方乃是魔沼,因与魔气交织的缘故,妖魄在此处最易外溢和内收,若白羽在魔界,她身上的妖魄,很容易再次成为锦瑟牵引芙星的手段。一者我必须留在长留主持大局,二者我身边不可能无人,锦瑟已在魔界经营百余年,就连洛黎都能被锦瑟蛊惑伤了白羽,我根本不知道谁能相信。”
“外祖不喜白羽故而用洛黎设下圈套,本是想让白羽因误会我而怒回昆仑,哪知被锦瑟将计就计,洛黎几乎杀了白羽。因此我宁可她误会,宁可她伤心,也要让她离我远些,离魔界远些。更可虑者,锦瑟的魂魄入了轮回,便不知在何处。她果然不是七界的元神,三生石也寻不到她转世后的行踪。于是我只能等,等魔沼的妖魄之事解决。”
瞳再度苦笑,“然而,当魔沼之事解决,我才发现,我不但小瞧了锦瑟,也算错了天意。”
韩逸似乎不曾预料到瞳会给出这个答案,他眯起眼睛打量着瞳,“哦?说来听听。”
“白羽乃是白虎星君转生,四相中监兵神君是天意手中之刀,她不是来救世便是来灭世。但我怎么推衍都发现……”瞳神色落寞,甚至有些心灰意冷,“无论救世还是灭世,她最终都将回镇诸天。区别不过是回镇诸天之前做什么。”
韩逸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般,神色依旧淡然,“因此?”
瞳摇摇头,“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我只知道,她若跟我在一起,就必将走到这最后的结果。只有让她跟衔微在一起,才会出现大衍之数中那个唯一的变数。我甚至不知道这变数是更好还是更糟,也不知道该如何推动这一变数,只能……”
瞳还不曾说完,便听得殿门外传来另一道声音,“你们俩想要玩到什么时候?”
一名紫发金冠的华服男子大步走入殿内,他径去了瞳对面的椅上坐下,皱着眉头,极不客气地瞪视着瞳。
瞳起身施礼,声音充满了浓浓的无奈,“大风神君,这不是我一个人便能决定的。”
他抬起头,望向殿外的某个方向,那里生着一棵巨大的帝休树,枝繁叶茂,此时正是花期,偌大的花朵色作玄黄,花香迷醉。
瞳凝视着帝休花,似乎已经看穿了那处的空间,看到空间屏障后的那个人。
他低声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我们都在这里。我知道她便在这里,身处不同的空间罢了。我的心意,她向来是知道的,她的心意,我也明白。”
大风沉着脸,愤然道,“我管你们什么心意不心意,知道不知道。你不觉得你们俩很矫情吗?这样好玩吗?不憋屈吗?生而在世,爱所爱之人,杀该杀之人,快意恩仇,恣意爱恋不好吗?你们想那么多算那么多又能怎样?”
大风顿了顿,恨恨地道,“我觉得猫儿刚才那一脚踹得很是有理,我也不高兴,非常非常不高兴。”
说罢他拂袖而起,左手从上至下随意一划,右手伸去从里面揪住一人便向外拉,只听得刺啦一声,大风拉出来的只是以剑割裂的半幅衣袖。
便如早知道会这样,瞳看也不看那边,他默默地起身施礼,缓步离开。
瞳出了大殿,一道人影却在殿中显现出来,左臂的宽袍大袖上缀满风虎纹,右手大袖却消失不见。她径去了大风对面坐下,却刻意坐在了瞳方才坐的地方。
大风无奈摇头,将手里的半幅衣袖扔回给她。
“白羽,洛黎已经尽天年而死,她儿子也很感激你。瞳这些年一直虚后位以待,不曾跟任何女子假以颜色,你有他的魔魂,应当很清楚他对你的情意,你们俩彼此喜欢这么久,却偏偏找些无所谓的说法彼此折磨,连我都快看不下去了。你说,你到底想要怎样?”
白羽接过衣袖,一阵白光掠过便恢复如初,她正襟端坐,淡然道,“我?我便想要这样 。”
白羽的语气一下子让大风想到了那个想当狗尾巴草的文梦,这是白羽的清凉劫吗?大风惊讶地望了一眼韩逸,却见韩逸皱着眉头望向白羽,“你便是想要这样?这是什么意思?你若是说不想要嫁入公孙家,没关系。我觉得衔微也挺好。”
白羽仍然神色平静,手一拂,座前几案上现出一只薄胎白瓷茶盏来,氤氲茶香顿时浮了出来,她轻轻地端起茶盏来啜了一口,笑道,“这茶不错,爹爹跟大风尝尝如何?”
韩逸仔细打量着白羽,渐渐地
契阔 作者:尹青泠
笑容浮现出来,他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问的话,将面前突然出现的茶盏端起,轻尝之后道,“确实不错,比你娘的水平高。茶叶也就罢了,这煮茶的水端是难得。”
大风诧异地看一眼白羽再看一眼韩逸,这父女俩倒是好默契,再不提先前之事,居然就真的开始品茶了?
他愣了一下,只觉得一口气憋在心里不吐不快,恨不得跟文梦一般当脸踹他们一脚,却见对面的白羽笑道,“好啦,我知道大风你不爱喝茶,那就尝尝这个罢。”
她将一皮袋酒扔了过去,“这是我们找塞外的边民蒸的酒,不像青桐子似的洒脱无相,这酒俗气得很,唯一的好处便是烈,喝起来嘛…… ”
白羽歪着头想了想,那神情看得大风神色一缓,这般的白羽才是自己宠大的小白虎的样子,然后便听得她说,“用衔微的话来说,这酒太烈,喝起来就像是我咬了你一口。”
大风一怔,跟着便大笑起来,一仰头将整袋酒都喝了进去。
此酒果然酒性甚烈,先是将他满腔怒火给浇熄了大半,然后酒气上涌,大风长出一口气,将余下的不快和憋闷都一起吐了出去。
“果然好酒…… 酒名?”
此时又有一人走入殿内,也不行礼,径去了白羽身旁坐下,笑道,“喝起来像白羽咬人的酒,酒名自然唤作白额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