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沉睡去，似乎整整二十年的相思都已在刚才的抵死缠绵中慢慢地融化开去，没有怀疑，不曾纠结。
当白羽缓缓醒来时，仍然还在瞳的怀中，她刚轻轻地动了一下，瞳便睁开眼睛，拥着她的双臂抱得更紧，坚定地道，“不许离开。”
白羽无言以对，一时的欢愉还可以说抛开一切只求相思得偿。但之后呢，总还是要面对所有的一切，但如今瞳的太子玄嚣宫自己该如何面对？
心下一片茫然，耳边听到的却是自己淡然的声音，“洛黎没有死，对吧？”
瞳的身子一僵，接着便听得他坦然答道，“不错，洛黎没有死。”
白羽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丝毫感觉，说话之人如同另一个对此漠不关心的自己，冷静而敏锐，“但她并不在长留？”
“不在。”
白羽沉默下来，瞳显然并不想商议此事，而自己也失去了细究的兴致。
白羽不开口，瞳也便不作声，只紧紧地搂着白羽，生怕一松手她便消失不见一般，良久方道，“这件事情全是我的错。真要计较起来，清洛之死也是我的错，百年前若非我去将你骗来，你连遇都不会遇到她，又哪里能有机会以紫魄火灼伤她的魔魂。不管清洛之死是借口还是理由，洛黎怨恨你，也还是因为我。若我同你一般，自始至终心里只有你一个人，哪里会有此事，你也不会受如此煎熬……”
“ 白羽，我年少桀骜，自命风流……那时我从不曾想过我这一生会爱上一个人，更不曾想过我会只爱一个人，直到我再次遇见你，我才明白原来姻缘果是天注定，便如同父亲和母亲从人间到仙界的生生世世生死相随……”
瞳深深地望入白羽的眼睛，“白羽，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也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你原谅我也好，不肯原谅我也好，我至爱的，终是只有你一人。”
瞳的话，无端夺让白羽想起当初在魔沼救相杳时，相杳之言。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相杳道，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相杳还道，魔帝传承须是纯正的人族血裔，你若为瞳的正妃，三皇五帝传承数千年的血脉将至瞳而终。故而瞳必须有纯正人族血脉的正妃，所以，瞳不会只娶你一人……
那么，洛黎之孕，果真是瞳的年少风流债么？
洛黎之刺，又果真是洛黎的怨恨么？
而在此时此地，若是一名纯正人族血脉的女子，是否便会当作一切都不曾发生一般，到魔界长留城去做魔族的魔后？作世子遥夜的娘亲？作……洛黎的“姐姐”？然后相夫教子，在宫闱之中终老一生？也许……白羽想到了殷纪跟端己……也许，末了瞳还会携两位夫人共升神界？
白羽顿时觉得倒了胃口般地毫无兴致，站在此处可以望见的将来便如同冷冰冰的白光荒原一般，了无生趣。
他们魔界的人……白羽怔怔地望着瞳，放荡不羁只是表像，不羁的下面是刻骨的礼数与规则，而在礼数与规则之内，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情，只要利魔族大业，人族传承……
白羽突然想起人间界的那些教条，君君臣臣臣父父子子…… 除此之外，大可以桀骜风流。那些入人间界收魂魄的魔军，那些曾与仙界神界勾结在四界掀起的腥风血雨……是的，他们有他们的坚持，比如魔沼前世世代代的守卫，比如轩辕剑择主护卫人族的誓言，于是只要在大义之下，便一切可为。
但即便如此……这些自己都是知道的，从来瞳便不曾在这一点上欺瞒。故而即便如此，只要他一心一意地对自己，便是刀山火海自己也便一同去了。只要他喜欢我，我喜欢他，天下再重的责任，再大的规矩，我们一起担了守了又如何？
可是，瞳的情意……白羽只觉得心下大乱，既想放声大哭，又想冷冷嘲笑……
自己从小所见所闻的，是如爹爹那般，哪怕遍寻七界也要找到娘的专一，是如大风那般，那怕付出一切也要爱人安好的执着，哪怕是华惟仙君与云白娘娘，哪怕是那个自始至终恋着凡间妻子的重宁，哪怕是瞳的父母…… 在白羽的世界里，她从来不曾见过瞳这般的情爱，她也看不懂瞳这般的情爱。他爱自己吗？也许，他爱洛黎吗？也许……
白羽很想问瞳他是不是还爱着洛黎，却终不曾问出口。
她在心下苦笑，究竟自己是不敢
契阔 作者:尹青泠
问，还是不敢面对他的回答？他若说爱，自己该如何面对，他若说不爱，自己又会相信几分？
心头越来越凉，阵阵寒意向周身涌去，让白羽再度感觉眼前茫茫，天地都是一片茫然。
觉察到怀中的白羽又开始变冷，瞳将她整个人都搂入怀中，再将魔魂和魔气散了出来，把她全身笼住。白羽只觉得周身一片温暖，这种感觉，跟韩玉卧床时林虎来陪她的感觉一般，只怕遥夜能撑过十六年，也是因此。
白羽低声问，“莫非魔魂可以压制白光？”
瞳答道，“是的，遥夜出生时，血魔族女常唐饲血，饲血后魔魂交融竟能压制白光，故而发现此事。”
他回答得小心谨慎，生怕白羽想起魔沼。其实真正发现此事非是因遥夜，而是在魔沼。魔沼之所以为天地大乱的源头之一，正因白光妖魄与魔气魔魂的交织。但愿白羽无法察觉，否则，她只怕又会径入魔沼，那便正遂了锦瑟的意。锦瑟虽死，但这却正是她可怕的地方，漫漫三界不知她会转世哪里，抑或移魂哪里？
而没了她，魔沼茫茫，每一处都可能是陷阱。
好在白羽想的却是另外一事，她怔了一怔，突然想明白了玉琥为何消失，抬起头来望着瞳道，“所以我这十六年能熬过来，是不是也是因为当日白光爆发时将你的魔魂与我的三魂七魄融在了一起？”
瞳将她的头轻轻按回自己胸前，用下巴蹭着她的头顶，柔声道，“是啊，你身上有我的魔魂。白羽，就算你不肯原谅我，我也会一直跟着你，你会知道我在想你，你也会知道我想要你…… 不管你要不要我，我已经是跟你在一起，也终究是跟你在一起。”
再度立在山君庙前时，确实已然隔世。
韩玉离世方数日，山君庙里还有无数当初她住在这里的痕迹，白羽将那些东西一一收好才去了正殿。
正殿所供的山君像已然不是女子的背影，而是一张白虎像。
白羽默默地看了片刻，再度划破手腕，将腕血抛了上去。然后瞳便眼见着一蓬轻雾自山君像上浮现出来，作虎形，咆哮有声，最后聚形不散地在山君庙顶蹲伏下来。
他走过去，拉起白羽的手道，“此地事毕，你……”
白羽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转过身来道，“是的，此地之事已毕。”
她抬起头来望入瞳的眼睛，语声平静坚定，“瞳，相杳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说得很是有理。我们昆仑女子向来只喜欢一个人，至死不渝。我只喜欢你，至死不渝。”
“我喜欢你，从来都不是因为你的身份，不是因为你的才华心计跟谋略，只因为你是你。我愿意做你的天魔妃，只要我愿意，这七界便没有什么能拦得住我，只要…… 只要，你也喜欢我，只喜欢我。”
“我曾经以为你并不喜欢我，即便如此，能遇到你，能喜欢你，这本已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更何况你……我想你至少也有一些些喜欢我吧？”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所以我愿意跟你欢好……而我想，你跟洛黎欢好，大约也是如此……”
瞳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起来，这一刀扎得太深，伤得太狠，让他想忘记所有的谋划，将扎在两人心上的刀都□□。他突然很想告诉白羽一直埋在心底的那些话，但责任是如此沉重地压在心头，对白羽的爱是如此炽烈地燃在魂魄之中，让他终于还是未能吐出只言片语。
于是便只能听着白羽继续说，“既然你跟洛黎彼此喜欢，又同洛黎有了孩儿，你们三人便当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才是。我不过是天地间一只白虎，洛黎却是你们人族血脉的女子，也算是符合相杳的要求。我确曾说过你喜欢我也好，或者你喜欢你的侍女也好，都不会影响我喜欢你。但这会决定我是远远地喜欢你，还是跟你在一起。现下看来，天意也好，造化弄人也好，你既已跟洛黎在一起，那么也不过便是我回昆仑罢了。”
白羽将目光移开，眺望远处的茫茫戈壁。
西北再向西，便是昆仑。
“从此后，这世界再小，惟愿相见无期。”
白羽的眼神锋锐而坚定，她笑了笑，眼神里却殊无笑意。不待瞳开口说些什么，整个人便如泡影一般消散，瞳的掌心还留着她手的温度，眼前还浮现着她离开时冰冷的笑容，只觉得天地间所有的颜色都被她带走，只余死灰般的黑白。
瞳失魂落魄般呆立了很久，最后终究还是无法压制心底的那个声音。他对着已然消失不见的白羽，将那句自己死死忍住不肯说出的话低低地说了出来。
“我……，其实我不曾再碰过洛黎，遥夜也不是我的孩儿。白羽，漫漫七界，天上地下，我只喜欢你。”
嘉峪关外，数支狼骑正在追逐一支骑兵，五倍的兵力对比，若追上那便几是一场屠杀。眼见着已经追上，天空中却落下一名白衣女子，径直杀入狼骑之中。
正在疯狂逃命的骑兵本来并未注意，但奔行许久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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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没听到追兵的狼嗥，终于停下来后望，却看到了狼骑之中的一抹白影，那些年少的骑兵们还在犹豫，年长的却已涕泪纵横，扭头杀了回去。
是战大捷。
嘉峪关外一片欢腾，篝火片片，人声鼎沸。一支骑兵能携胜而归是幸事，但更重要的，是监兵神君的显圣回归。
白羽坐在俯瞰嘉峪关的北山峰顶绝壁顶端，随凛冽的寒风将衣裙吹得烈烈作响。
一袋酒递了过来，白羽头也不回，接过来仰头便喝了个干净，再远远地将那酒袋抛下峰去，她跳起身来，长发被劲风吹得高高拂起，衣袍如云翻涌，直欲踏风而去一般。
递酒的人也站了过来，他的发梢被风抻着，跟白羽的长发纠缠在一起。这男子也是一身白衣，却是劲装疾服，在狂风呼啸间如玉柱般挺立。
两人并肩，一刚一柔，一放一收，若神仙眷侣。
白羽将头发扯回随意地打了个结，扭头去看着他，“我知道你是谁了。”
衔微点头道，“我也知道了，其实也不过就比你早知道数年罢了。”
白羽浅浅一笑，拉着衔微便在绝壁之巅随意坐下，从袖中抓出一支竹筒递了给他，“尝尝这酒罢，这是大风酿的青桐子，非凡酒可比。”
衔微接过来一气喝尽，笑道，“这酒确实好，什么味道也无，却有着世上所有的味道。”
白羽打量着他，“你的修为果然比我高，看来已是神君了？”
衔微并未否认，只淡然道，“我不知道你们神君是什么修为，来七界前，吾乃灵圣。”
“你们那里是什么样子？”
衔微望着天际那颗越来越亮的星，努力回忆，终究还是长叹一声道，“我不记得了。”
他伸出手去抓着白羽的手，莹莹白光便从白羽的掌心中没入他的掌心。
白羽由着他抓自己的手，笑道，“七界所有的白光都是你的吧？此光至坚至韧却又至柔，锐不可挡，坚不可摧，偏又柔若无骨。爹爹曾将一片你的毛皮送了给我，我受益颇多。”
衔微微笑，再无白羽初见时那个衔微的活泼和跳脱，“我们称之为妖魄。你们有三魂七魄，我们则多了妖魄。魄乃体，故而我当年的本相极为强大，方能破虚空而来。”
白羽其实很想问他，当初你连三魂八魄都不要了，必是还带了谁来，那些人是否还记得你们那个天地，那些人又在对我们的天地做些什么……
思绪万千，但终究还是问不出口。
一枚莹白如玉的牙枪在掌心现出，白羽将之递给衔微。
“这应当也是你的。”
衔微感叹着伸出手去抚摸那支牙枪，此生为人，但与这虎牙血脉相连的感觉却是如此清晰，他甚至能感觉这牙如初生的小孩儿一般，无比眷慕地在他掌中流连。
他收起牙枪，轻声道谢。
白羽摇摇头，“我当谢谢你才是，若非你后来在土城关陪着我替我收摄白光，我也不可能十七年便苏醒过来。”
衔微苦笑，神情复杂。
白羽看着他，那个年轻莽撞、爽朗洒脱的衔微只怕再也不会回来，面前的衔微带着一种久历沧桑的寥落无求，她心下怜悯，却又忐忑不安。
“衔微，你…… 你会将我们的人间界毁掉来保护你来的那片天地吗？”
衔微摇头，“当初以本相渡空而来时我便燃尽了三魂七魄，仅余妖魄散佚世间，故而我已经回不去了，元神也已在这片天地转世。我此世的修为尚不及触摸上三界之劫，若是毁掉人间界，我也活不了。只是，我想，在那片天地中多半还有我的亲人朋友乃至仇敌，要毁掉那片天地来保全人间界，我也一样做不出来。”
白羽苦笑，“又是一个艰难到让人回避的选择。所以我们两只白虎，便日日在这河西走廊杀狼军和牧族？”
衔微默然，无言以对。
白羽越想越是觉得心绪难平，索性长身而起，化身白虎朝着广袤的天地，虎吼一声！
山谷回音，虎咆隆隆。
余音未落之前，清越的长啸从她身后响起。白羽回头看时，只见衔微身后有道巨大的白光虚影，赫然便是韩玉在土城关遇到衔微时那次梦中的白虎。
那元神白虎生着一对晶莹长牙，背生双翅，霸道彪悍，锋芒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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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惟两百三十九年，天魔太子公孙瞳一统魔界，继位为帝。帝号碧落。
华惟两百四十年，魔帝碧落杀数名谏臣，拒不立遥夜为太子，虚魔后之位，誓不纳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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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阔 作者:尹青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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