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东两百里,如镜般的结界从魔沼的地面一直延伸到天幕之上。白羽抱着瞳,脚下不停,一步便从幻月的诡谲天幕迈入了烈阳的朗朗乾坤。
如洗般湛蓝晴空是起伏的丘陵,数座军营一字排开面对着如镜结界,清澈的河流在军营后方蜿蜒穿行,河边离军营不远处有一处院落,重檐攒尖,前后出廊,想来当是行宫。
进得行宫,白羽动作熟练地将瞳身上的衣物脱下,从袖中摸出匕首来剜去所有被咬或是中毒的地方,清水冲洗,上药,以白绢缠好。
将瞳放在榻上,再拉过绸被来替他盖好,白羽静静地坐在榻旁,看着他。
瞳的脸苍白如绢,更显出眉和睫毛触目惊心的黑。即便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也紧紧地皱着。白羽总觉得似乎下一个时刻他便会睁开眼,唤人进来继续布置他那些事情,或者,抬起头来对自己展颜一笑之后再接着看他那看不完的案牍。
白羽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瞳的脸,替他捋平眉峰,再抚过他的脸颊,抚过他的嘴唇……
宫女进来禀报,“赤三求见。”
白羽点点头,来的是赤三和一名麻衣老者。
“赤三(梅难)见过太子妃。”
白羽望着那赤三道,“我刚才不曾问你,你为何认识我?”
赤三少了一只胳膊,此时也仅是草草包扎了一下,他恭敬答道,“百年前太子命我等于竹林设伏,太子妃曾将我生擒,赤三惭愧,百年来不曾忘。”
白羽的心头隐隐地痛,百年啊,怎么就放过了那么多本可以相聚的时光?
她望向那老者,“梅难?你是?”
“禀太子妃,老朽乃是魂守。”
“你二人有何事?”
赤三跟那梅难对视一眼,齐齐跪下,“我等来接太子殿下入魂池。”
白羽猛然立起,“接瞳入魂池?可是有法医治?”
两人不敢抬头,低声道,“所有魔魂消磨尽的族人都会入魂池,魂池蕴着凡人魂魄,多少……多少可以延长些时间,也许……如果……万一魔魂还余了些许,千万年下来总还是可以再有轮回的机会。”
“千万……年……”白羽喃喃地问,“魔界有史以来,苏醒过几个?”
两人低头对视一眼,那梅难方才回答道,“禀太子妃,苏醒的……从不曾有。但应该是有入轮回的,若不入魂池,此状态大约可持续二十年左右躯体便会枯竭,而入魂池之后,躯体近乎千年不朽。而其间大约有数十例不到千年躯体便朽坏,我们猜想,当是已入轮回。”
白羽跌坐回榻上,连抬起手来挥挥让他们离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魔族有史以来,约有数十例不到千年便躯体朽坏。
这是他们所看到的唯一的希望。
希望如此渺小,故而,他们都让自己相信这些人是入轮回了。
寝宫里死一般地寂静。
仿佛过了整整一生那么长的时间,白羽才开口,声音沙哑,完全不似她的声音。
“若魔魂没有燃尽,可有办法医治?”
“禀太子妃,能医治。”
“如何医治?”
“军营内皆有魂泉,只须将他们置于魂泉内便可渐渐恢复。以凡人三魂七魄入药为引可加速恢复,只是魔君数百年前早有谕示,不得以凡人魂魄入药,故而现下都是以魂泉疗治。”
“此处有魂泉吗?”
“有,便在殿后。”
“我若将瞳置于魂泉中,可有用?”
下方的两人沉默,半晌赤三才苦涩地答道,“魂泉无法生造魔魂,只能培魂。要能入魂泉,须多少有一些魔魂残留。”
又是长长的沉默,白羽依旧不甘,“你们可以法子知道族人可否还有魔魂?”
“禀太子妃,魂石可探出魔魂。”
梅难呈上一枚粗砺的石子,整体扁平,其上有许多细小的孔洞。
“禀太子妃,此乃魔沼魂石。魔沼向下深挖数丈之后便可能挖到。魂石对魔气和魔魂极为敏感,遇魔气会因魔气不同而显出不同颜色,而遇魔魂则会转蓝,不同的蓝色意味着魔魂的强大与否,而蓝色的区域则代表魔魂的多少。”
梅难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魂石,立在瞳身旁,“魂石需要魔诀激发,但此诀在于激发的节奏,无论法力还是仙力均,请太子妃恕老朽施展此诀。”
白羽执着魂石,看梅难将魔气用一种特殊的节奏击
契阔 作者:尹青泠
入魂石,然后魂石便浮了起来,在卧榻上方微微地悬转。
许久,魂石颜色都没有任何变化,终于落下,被梅难收了起来。
“我想试试。赤三,我可否用你来试试这魂石?”
“赤三遵命。”
白羽按方才梅难的方法将自己的法力击入魂石,她的记忆分毫不差,魂石也便浮了起来,在赤三头顶一尺处微微悬转,渐渐地,现出紫红的颜色,先是一角,接着向中央漫延,却最终不曾过了中线。
白羽收了魂石,心灰意冷,良久才道,“赤三的魔魂已不足四成,梅难,你带他去疗治。”
梅难看了一眼赤三,施礼道,“老朽遵命。”
赤三想要说点什么,白羽却毫无说话的兴致,随手一挥,一股清风将两人托出行宫,接着数名宫女、两队侍卫也紧跟着出现,然后宫门无风自动,在众人面前紧紧合上。
白羽的语声冷冷地在宫门前响起,“我要跟瞳呆几天。”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无奈神色,但也只能再拜而去。
白羽不知道自己在瞳的榻前坐了多久。
她这一生经历极为简单,生于昆仑,长于昆仑,有娘,有大风,有重宁,有轩昂、英招他们,她从不曾觉得人生有何痛苦可言。一切的挫折都如嬉戏时的打闹,一切的成就就如成长的必然。她隐隐知道自己的身世相当复杂,复杂到谁都不清楚自己的孕育是多少种法力的结合,好在昆仑悬圃的神兽也多是天生之德蓄之,天地灵气之所钟,也就不去追究那么许多。
在她还不曾明白爹爹是什么意思之前,爹爹已转世回来,在她还不曾明白因大风对自己其实是一种宠爱溺爱而非情爱而受挫痛苦之前,自己已经经历了真正的男女之情…… 数百年来,还不等挫折让自己悲伤,一切,已自然而然地水到渠成。
这一生若是永远那样自然而然下去,会是怎样?
若是没有人身劫,会是怎样?
若是不曾遇到瞳,会是怎样?
即便是百年人身劫,那些凡人的生离死别、分分合合于她而言,跟花开花谢、春去秋来无异,故而她不懂何为人,为何要有人身劫。她也不懂为何重宁在家人死去之后抱着妻儿冰冷的身体,会整整恸哭三日三夜,却因此忆起前尘往事,更不明白他既已忆起自己是谁却依然再不娶妻……
现在白羽隐隐地明白了,那便叫做人性。
若是永远如在昆仑那般自然而然,自己将沿着白虎的路走向白虎星君。也许接下来便是以万物为刍狗,是否去毁天灭地不过是清醒而理性的利益判断。
而人身劫则是让自己懂得那些人并非刍狗,他们有爱到铭心刻骨的滋味,有痛彻心扉的感觉,如重宁所说,在两情相悦之后无法自持地会想要跟爱人做些什么,在相思刻骨时痛恨为何三江水浇不灭一腔愁,然后在痛到极致时,如自己这般……
满怀悔恨。
心如死灰。
爹爹说,我宁可你们此日便在这玉虚峰上成亲。
瞳说,好想好想,便在此地跟你成亲……
哦,不,他曾经说过,不如咱们偷偷扔下衔微,找个僻静的地方?我现在只想要你……
白羽将头伏到瞳的胸口。
瞳,我现在只想要你……我不管什么白虎神君还是白虎星君,我也不管什么人族魔族昆仑,我现在只想要你,我只想要你……
瞳的身体并不曾变凉,他躺在榻上,被捋平的眉头不再皱起,面容安详,如在最深的沉睡之中。白羽望着他,突然想起在人间界跟瞳一起去昆仑的那些日子里,自己在那里呼呼大睡时,瞳偶尔从如山案卷中抬起头来时,是什么样的心绪在望着自己?
许是想得有些久了,白羽心头有一丝奇怪的恐惧,面前的瞳竟然有些陌生。
……我真的了解面前的这个男子吗?他的案卷里都是什么?他毕生的夙愿又是什么?他愿意为什么生?为什么死?
他说,若你愿意,接过此剑之后,你将跟我分担魔族千万子民的期望,更要跟我分担护卫人族的责任,虽千万年不得辞。至死不渝。
白羽唇边露出些古怪的微笑。
……是的,瞳,我喜欢你。
但你真的喜欢我吗?
你喜欢的是我昆仑的身份,还是我的强大?
还是,仅仅因为,我是当年你出生时唯一的选择?
为什么,你从不曾对我说,你喜欢我?
可是,我依旧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你很好看,但我认识的好看的男子很多。
你人不错,但我认识的人不错的男子也很多。
爹爹当年说什么来着?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因为喜欢你,所以,你想要做的,我会替你去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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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阔 作者:尹青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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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沼前最大的那座军营大帐内。
几名白羽从魔沼里救出的男子正在一副巨大的沙盘边,指引着沙盘变化将魔沼里的地形和方位呈现出来。在他们身旁,有三名将领,身上的甲胄分别为暗红、墨黑及黑红金三色。三人体形大不相同,暗红甲胄者最为魁梧,黑甲者瘦削,而黑红金三色甲胄者修长俊美。三人并不交谈,只默默看沙盘渐渐成形。
一团白光在军营大帐内蓦地出现,白羽的声音响起,“速来行宫。”
三将皱眉,那红甲者大咧咧地道,“真当自己是太子妃么?瞳那小子要不是我看着长大的,都不会放他进魔沼。现下魔帝是我们血魔族的森罗。森罗还没太子呢。”
黑甲者依然沉默,而那三色甲胄者则淡然答道,“魔族不会有血魔魔帝,此乃祖训。查兰你大约也就只能在这里说说罢了。便是血魔族长老们不也没有承认森罗?”
那名叫查兰的血魔将转身在帐中一把大椅坐下,“我老查才不管那么多事情,我只管盯着魔气,你们天魔想想怎么办吧。魔帝失踪已近百年,郡主已至人间界转世,现在瞳这小子……”他心情低落起来,“魔帝这一系好像再没有别的旁支了。怎么办?”
另两名魔将也沉默下来,此事他们这些日子已经谈过数次,梅难前来禀明瞳的魔魂耗尽,他们再不敢隐瞒,回报现下正坐镇帝都的殷纪娘娘,再有几个时辰只怕就能到了。那时,再看殷纪娘娘有什么指示罢。
三人依然沉默,那白光并未消失,却也不再发出声音。
忽然,所有人眼睛一花,定神再看时,居然已不在大帐之中。
这里,明显便是行宫里的寝宫。龙榻上躺的应该是瞳,而一名白衣女子随随便便地坐在榻沿,正冷冷地看着下方诸人。
那几名被白羽从魔沼带出来的男子赶紧跪下施礼。
“玄九/王嵩/林彬……见过太子妃!”
然后黑甲魔将也施礼道,“苏庄见过少族长夫人。”
天魔将也施礼道,“南明夜见过昆仑白羽上仙。”
只有那血魔将查兰桀骜不驯地道,“我们血魔不喜欢玩这些虚的,想当我们魔界的太子妃?手底下见真章。”
白羽不出一言,缓缓立起,白衣外渐渐现出甲胄,却不再是如在魔沼中的紫金甲,而是黑铁和金精交织的泾渭分明,白光从她身上倏忽而发,充溢了整个寝宫。施礼的几人都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不敢直视。查兰身上的血甲发出细碎连绵的响动,似乎是承受不了白光般现出道道细纹,然后肩上忽然一重,他几乎便要趴到地上,只能迅速地跟那几名男子一般,单腿跪下。
白羽冷冷环视诸人,“还有谁想来见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