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虽伤得不轻,却并不曾在屋内多休息一会。她理理衣裳,向门外走去。门口有一名兵卒,见白羽出来,恭敬行礼。
“带我去见李通。”
那兵卒喏然施礼,带着两人向城内行去。
一路上不断地看到士兵们正在忙碌地将受伤的同袍们搬进土屋,这里没什么大夫,似乎也没什么医药,瞳看那些受伤的兵士们被扯下甲胄,然后被兄弟们用发黑的布擦去沙土血污,再极其珍惜用陶盆里的水擦洗。而更多的是无法疗治的伤,于是只能将手臂或是大腿砍去。那些兵卒们,很多人摘下头盔之后也不过就是十来岁的孩子,在战场都不曾惨呼,此时却号啕大哭,泪水将灰黑的脸庞冲洗出道道白痕,宛若鬼怪。
带路的兵卒在一间小院前停下,这里守门的竟是一名衣甲整肃的兵将,腰间挎着长剑。白羽浑如未见,瞳虽脚下不停,却若有所思。
进得屋内,果然,李通侍立在旁,上首处是一名须发花白的中年人,袍衣外着甲,正在听李通说些什么。见白羽进来,那中年人先是一愣,随即动容,上前几步恭敬行礼。
“石头。”
闻听白羽此言,那中年人抬起头来,满面不可置信的神色。
白羽微笑,“你便是当了这新朝的皇帝,也是当年的石头。”
那中年人眼中略红,急忙低下头去,心情平复后方才抬头恭敬道,“石头永远是石头。”
瞳心下大骇,这中年人他是认得的。
王劲。
玉门关、阳关、嘉峪关在他手中十多年不曾被攻破的安西都督,王劲。
白羽的笑容再度绽放,璀璨如明星。
“能见到你不错,石头。不过,你到土城关来,该不是为了来见我吧?”
王劲摇头,“我们来晚了。”
“不晚。狼族此次被我们打得狠了,你应该会有个一年半载的时间。只是你要派人西去看看,那些狼怪很是古怪,这天地大抵是出了大问题,中原也好,西域也好,妖气弥漫,狼族、牧族若是跟那些妖怪勾搭在一起,咱们只靠自己怕是不行了。”
王劲点头,将外面那兵将唤了进来,低声吩咐几句。那兵将似是王劲的亲卫,只怕军阶比李通还高,直接将李通带了下去,应该是去布置去了。
大帐里只剩下三人,王劲沉默了片刻之后问道,“自二十年前玉门关大战后,石头便不曾见得姑娘。每回听说姑娘出现,我都没能赶上,这回姑娘怎么会停留?除了狼族之事,姑娘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吩咐?”
白羽温和地看着他,目光清澈,“石头,这二十年,你比程甫做得还要好,你不容易。“
王劲低下头,瞳想,他大约是不想让白羽看见他眼中的水光吧?
“近百年时光,我看着你们一点点成长起来。从最开始时的迂腐、软弱,到学会逞匹夫之勇,再到整条由西到东的北线交相响应,将兵一体,一直到现在……凡人兵座的战力还是一如既往地弱,但你们的信念远远超越了你们自身。”
白羽的笑容越来越盛。
“人族应该有什么信念,我不太清楚。但军伍要有军伍的信念,四界的每一支铁军都有自己的信仰和信念。我想,你们现在,终于可以称得上是铮铮铁骨的人族铁军。”
王劲猛然抬头,老泪纵横,“二十年来,石头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想问姑娘。”
“你说。”
“姑娘这几十年来都没有改变模样,战力非凡,肯定是神仙。但姑娘既然是神仙,为何还要让我们凡人过得如此艰难?”
“狼族再凶狠,姑娘应该也可以让他们马上灰飞烟灭吧?为什么要看着我们的儿郎们一个个地冲上去死?二十年前,河西走廊还有五百万人口,儿郎百万。而这二十年来我想尽一切办法让治下军民繁衍生息,人口仍不足两百万,百万儿郎们近半年纪不到二十。”
王劲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吼。
“昨日两战,土城关近万兵卒死伤殆尽,生者不逾千!你为什么要带着他们去死?!你是神仙啊!你能活百年容颜不老,你能硬扛长矛穿心不死,你为什么不直接打死那些狼族?!他们有他们的狼神,狼神赐给他们那些狼怪和狼骑,你是我们的神啊!你给了我们什么?”
王劲狠狠地在额间擦拭那并未画上的图案,号啕大哭。
“你……你是我们的神,可是你给了我们什么啊?!战争?!死亡?!“
“再壮烈又如何?再有信念又如何?!那些死去的兄弟,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我们还要送他们的子弟再上战场去送死 !“
瞳没有想到
契阔 作者:尹青泠
王劲最后想问的居然是这个。
正如衔微想用五行譔一般,他最初的想法也同王劲一样。就算两军胶着之时用不了法诀,第二战之前以白羽之能,翻掌之间将夜袭的狼族大军轰杀个干干净净实在不是难事。
瞳在心下轻叹,两战之后,他才能隐隐约约地明白白羽。可是王劲,一个只能看到今生、看不到轮回,只能看到凡人、看不到人族、更看不到人间界乃至七界的凡人,想要他也能明白,只怕太过艰难。
白羽的笑容不改温和,眸子依然清澈。她轻轻地走上前去,将王劲拥入怀中,轻抚着他的头顶。
“石头,二十年前那场嘉峪关大战时,你是第一次上战场吧?那时你也是这般问我的,你忘了吗?你当时也是这般地哭,问我是不是神仙,为什么不把你大哥和老顾、柱子他们都救下来。你忘了我是怎么回答你了吗?”
王劲如孩子般在她怀里大哭,语不成声,“你说……你救了一个……就会……就会死更多个……”
“我以为二十年时间,随着你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想的东西越来越深,你终会自己想明白。”
王劲不答。
白羽也没指望他会回答,接着道。
“你今年快四十了吧?想没想过人为什么会活着?想没想过每一个人的活着跟人族的存续有什么关系?想没想过每一名兵卒跟整个军队有什么关系?想没想过,“白羽顿了顿,轻笑着望向瞳,“你有没有想过,什么叫做真正的活着?”
“屈辱地活着,跟刚烈地死去,对一个凡人来说,你选择什么?”
“因为一部分族人随时准备站出来护卫所有族人并刚烈地死去,所以大部分的族人可以有血有肉有骨气有自由地活着,跟所有人都躲藏在神的身后,只会祈祷不敢奋争,将命运全部交给别人的活着相比,对于一个族群来说,你选择什么?“
王劲渐渐沉默。
白羽依然在笑,笑容刚毅明丽。
“是的,我是你们的神。你们可以称我为监兵神君 。”
“我不会赐你们安宁幸福,我能带给你们的不过是奋斗和牺牲的信念,你们若是世世代代拥有并践行这种信念,你们便能够获得自己的勇气和力量,为自己和自己的族群赢得安宁和幸福 。”
是夜,所有还能行动的兵卒将领都聚在校场。
土城关并不大,方圆不及十丈,校场其实便是土城正中的一片大土坝。
近千兵卒,整整齐齐地列队,每个人的额间都有一道白,一点黑,还有数百人的黑白间有着鲜红的颜色。
白羽穿着瞳的玄色劲装,黑发飞扬,英挺如枪,挺立在方阵前面。
王劲手中执着一杆大旗,朴实的土布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白羽环顾,一一地看过那些跟自己一起经历过铁与血的真挚目光,匕首在腕间一抹,随手一甩,一蓬鲜红的血便洒在那土布上,血痕斑斑,随着旗的飞扬慢慢渗开,如同一只猛虎跃入旗上。
虎咆隆隆,在猎猎风中,真真切切地响起。
王劲将旗重重顿下,随着那咆哮声大喝,“杀!“
众兵卒也将手中长矛长戟重重击地,边击边喝,“杀!杀!杀!杀!杀!杀!杀!……“
白羽郑重拱手,身形在杀声中渐渐淡去。
带着王劲的手书,白羽、瞳和衔微在夜深时分到了肃州城内。城门自是早已关闭,但这人间界却没有能够拦得住咫尺天涯的地方。白羽三人直接在城门内现出身形,好在已然夜深并无路人,否则定然会惊世骇俗。
这里是瞳手下的人手不曾渗透的地方,三人便随便找了一间大的客栈住进去,只待天明之后再去寻肃州府带走长天。
衔微一路无言,望向白羽的眼神异常古怪,瞳大致能猜到些原因,也不去说破,由得衔微自己纠结。
不过仔细想想,瞳也在心下感慨,哪里能知道自己寻找了十几年的人就是白羽。从河西走廊一直到燕云十六州,所有在额上画有图案的军队都是白羽的信徒。对于那些热血军汉而言,这样的神不去信仰,难道真的去信仰那纸上墙上的神佛?
这世上还有哪一个神,会化身为凡人,跟着信徒们一起冲杀,一起流血,一起互相将后背交给对方,然后用自己的身躯挡住杀向他们的刀枪箭戟?
那一道白,是听闻你曾来过;
那一道黑,是我们曾持兵戈一起战斗;
那一道红,是你的血曾为我而流,于是我便有了一生不移的信念。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摘自百度:
河西四郡:取古名而非今名。
后汉武帝刘彻初设二郡武威郡、酒泉郡,而后武威郡分张掖郡、酒泉郡分敦煌
契阔 作者:尹青泠
郡,其并入华夏版图对中国乃至世界都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河西是甘肃西北部狭长堆积平原,位于祁连山以东,合黎山以西,乌鞘岭以北,甘肃新疆边界以南,长约1000公里,宽数公里至近二百公里,为南北走向的长条堆积平原,自古以来就是富足之地,兵家极其重视的地方,因位于黄河以西,为两山夹峙,故名。
从金城(兰州)出发,越过黄土高原与河西平原的分界乌鞘岭,便正式进入河西走廊。自东南往西北,河西走廊依次经过东端凉州(武威)、甘州(张掖)、嘉峪关、肃州(酒泉)、西端瓜州、沙州(敦煌),一直延伸到玉门关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