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其实只是脱力而已，并无大碍，没等回到土城关便已醒来。
将白羽扶至一间简陋的土屋之中坐下。瞳看着白羽还在渗血的身子，无比想念自己行宫里的那眼温泉。土城关在玉门关西北，四周不是荒土便是黄沙，连喝的水都很少，更不用说要有水来清洗。
好在还有弱水诀。
瞳微微犹豫了片刻，伸手去替白羽脱衣检视伤口，却被白羽拒绝了。
“先给你清理罢。”白羽微笑的眸子亮如晨星， “我这伤一时半会儿收拾不完。”
瞳的胸口被不知什么感觉堵着，无法言语，只能点头。
白羽虽有些虚弱，双手仍稳定如常，她从袖中摸出几件东西放在案上，匕首、伤药、白绢、数袋烈酒，动作麻利娴熟。瞳见她如此，心头又是一酸，这些东西当然不是笼在袖中，那是袖里乾坤，白羽备着这些东西，动作如此熟练，这百年来，这样的事她定是没少经历。
瞳受的伤倒是不多，最重的在左臂，便是一开始时被狼牙棒剜去的大片血肉。别处也有些刀伤咬伤，好在只伤在表面，不曾深入筋骨。白羽下手既快又狠，她也不用弱水诀，用匕首挑开外面的杂物后，先用烈酒冲洗，随后匕首翻飞，动作极快地将血肉中的杂物挑出，再浇上烈酒，血水混着酒水流淌满地。
瞳突然感觉失去已久的痛楚轰然在骨髓深处爆发，左臂终于有了感觉，钻心刻骨般地痛。白羽看了看他，手上动作更快，左手洒上伤药，右手一招，白绢飞快地在瞳的左臂上缠了数道，打上结。
瞳长长地吐了口气，这伤药不错，洒上之后痛楚消减不少，被白绢缠紧后更是好了许多。白羽手下不停，将瞳的其他伤口也作了处理，伤口不是太深，用烈酒冲洗之后洒上伤药便好。到后来，伤药用完了，便在冲洗之后直接裹上白绢。
给瞳处理完，白羽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仰头将那袋烈酒一口喝净，然后笑着抛下，站到瞳面前，“来吧。”
那笑容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直视这般的笑容如同直视骄阳般让瞳觉得眩目。
这两日的白羽不再是瞳记忆中的白羽，但又似乎别无二致。
初见时自己只觉得她喜欢打架，像个没长大的娇蛮丫头，而此时的她，却是英挺如枪可以将性命托付的……伙伴？或者，伴侣？
瞳突然想起自己曾有过的那些女子，或妖艳，或娇柔，或温婉，或贤淑……那些才是女子不是吗？站在男子们身后，男子给她们庇护、指引、疼爱，也接受她们的敬仰、爱戴、关怀、照料…… 人族数千年，难道不是这样的吗？阴阳相生，女子为阴，男子为阳，孤阴不生，孤阳不长。男女结合，人族才能繁衍数千年。
从不曾有一个如面前的这个人。坚强远胜柔弱，执着而不盲从，她给别人庇护，也接受别人的敬仰。
什么是女子？
瞳想起太极阴鱼里那一点阳。自己其实不曾轻视过女子吧？每个女子心底深处都有她们的坚持，正如自己坚强的外表下总是存着内心深处的某点柔软。那点柔软是将魔魂给了自己的母亲，也是出生时自己抓来献祭的那只小白虎 。
“看够了没有？我快站不住了啊瞳。”
白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瞳从案上取过匕首，伸手去将白羽的衣裳脱下。可是伤得太多太狠，血早已将衣裳跟伤口粘住，此时的衣裳根本无法脱去，有的地方可以撕开，有的地方只能用匕首挑开。即便如此，诸多伤口也依然被撕裂，鲜红的血汩汩涌了出来。
瞳已不是第一次处理白羽的伤口，此时心头却堵得难受。
他记得百年前初遇时的白羽，那时的她也是满身泥污，血痕处处。但在温泉里一一洗去后，除了些许伤痕，莹白的肌肤温润如玉。除了被他的天魔摄魂迷惑的片刻，眼里全是倔强和不屈，让那时的自己无比渴望征服。也正因此，即便过去很多年，他都会不时地想起那个被他抱在怀里的女子，毕竟那是他注定的天魔妃，总有一天会跟他携手登基的人。
而此时的白羽浑身是伤，肌肤上几乎找不到完好的地方，眼里却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警惕，而是看不懂的笑容。
百
契阔 作者:尹青泠
年过去了，白羽是被自己征服了吗？
到底是谁征服了谁？
瞳在心下苦笑。
沙土和破碎的衣衫裹在她的伤口里，一层一层，显是伤上加伤的结果。一点点地挑很难，瞳不过才清理了几道伤口，白羽已满头冷汗，她虽不曾出过半点声音，连呼吸节奏都不曾变化，可瞳知道她很痛，那痛就如同痛在他的心上一般。
瞳咬了咬牙，心一横，手腕一翻，手起刀落，直接就将那几处的肉剜了下来，再将烈酒直接浇了上去……剩下的好办一些，用弱水诀冲洗伤口，再用小刀将伤口里的杂物挑出来……一道，两道……十道…… 不知道一共有多少道伤口，终于冲洗干净之后，瞳抓起一袋烈酒，将整袋的酒全部浇了上去。
白羽依然挺立，带着刚才的笑容，身子却在微微颤抖，她握紧的拳头指节都已发白。
此时的白羽□□着的身上全是伤，那些剜得深的地方甚至能看到骨头，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白羽无比美丽，无法想象这便是百年前被自己抱在怀中的那个无助的倔强女子，瞳只觉得此刻她周身像是有一种强大的光芒，坚定地散发出来，弥漫了整个天地。
酒液淌净，白羽在微微发抖，瞳知道她冷，迅速用白绢将她的伤口缠好后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套自己的衣衫来，象上次一样给她穿好。
再看白羽时，她脸色苍白，唇上半丝血色都没有，却在向着他微笑，她的笑容灿烂夺目，让人晕眩。
又一袋酒被递了过来，“喝一点吧？”
瞳迷醉地望着白羽，不答。
白羽也不勉强，一仰头将袋里的酒喝了个干净，远远一抛，然后上前一步，微微踮脚，寻着他的唇便深深地吻了上去。
白羽的吻里带着浓浓的酒气和她独有的气息，尝起来如黑铁般锋锐，如热血般奔放，让人想跟着她一起燃烧。
这是连天魔摄魂里都不曾想过的场景。
当唇分开时，瞳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什么都没有想。
满脑子里都是白羽白羽白羽白羽白羽白羽白羽……
“我想明白了，瞳。”
瞳呆呆地望着白羽，完全不知道白羽在说什么，脑子里仍然只有那两个字：白羽。
“我想明白了，瞳。我知道你那时在跟你侍女在做什么，我知道你想跟我做什么，我也想明白了我要不要跟你在一起。”
白羽说话的样子异常认真，像是在宣布什么决定。
“我喜欢你，瞳。”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魔界的储君，也不是因为你出生之时便选择了我做你的天魔妃。我们昆仑女子从来都是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我真正想明白的其实就只有一件事情，我发现我喜欢你，很喜欢你。自我们初次相见到现在，不论是当年那个咬我的天魔少年，不论是元碧落，还是你，日日夜夜伏案的你，身为储君以身犯险跟我一起浴血战斗的你，我都喜欢。你喜欢我也好，或者你喜欢你的侍女也好，都不会影响我喜欢你。唯一会影响的是，我是远远地喜欢你，还是跟你在一起，彼此欢喜。”
“我仔细回想过，瞳，你从来不曾说过你喜欢我。虽然你要我做你的天魔妃，或是要我跟你成亲。但对于我来说，一切的结果远不如原因重要。成亲也好，做你的天魔妃也好，我都愿意。只要我愿意，这七界没有什么能拦得住我，哪怕那个想拦的人是我爹也没用。只要……”
“只要，你也喜欢我。”
“你若也喜欢我，这将是我最大的幸运。你若不喜欢我，我也不见得伤心。我从未想到，喜欢一个人是让人如此魂萦梦牵的感觉，让我因你的喜而喜，因你的悲而悲，让我明白自己微如尘埃，甚至再没有了我自己。”
“重宁哥哥说，人身劫是要让你懂得人之为人的七情六欲，然后知七情皆苦，方能应物不伤，达至人之境。“
“现才我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但他错了，七情根本不苦。七情就是七情，无所谓苦与不苦。回首过去数百年我才明白，为什么我们昆仑神兽必须要历这样一个人身劫。没有七情六欲的人生太过简单，简单到不真实，不算活过。”
“所以，瞳，能遇到你，能喜欢你，这本已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至于你是否喜欢我 ……”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瞳瞪大双眼望着白羽，数百年来，喜欢自己的女子不知凡几，而能走到自己身边的也多到懒得去数，但这是第一次，有一名女子如此坦然地直接对自己说“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我也依然喜欢你。”然后用她纯净的目光看着自己，笑容里全是阳光，眩目的灿烂。
瞳闭上眼。
我竟然从来没有对她说过我喜欢她吗？
我怎能不喜欢这般的她 ？
瞳终于明白白羽的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那是一种放开了整个自己的坦然。那笑容是在说：我放开我自己来邀请你，你若对我好，
契阔 作者:尹青泠
我会跟你一起幸福，你若对我不好，我将独自承受。
这是让瞳无法直视的美丽。
看似柔弱无助，其实是世上最坚韧的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