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其实一直迷迷糊糊的,在衔微身旁,她并不能真的沉睡。故而瞳推门出来时,她隐约地知道,只是懒得动罢了。
这名为风刀的酒性子相当烈,让她沉醉如在梦中。梦中一如既往地,有大风,有那名神秘的男子。近来那名神秘的英俊男子出现得更多了,只是梦里无论白羽看得怎般真切,醒来都想不起他什么模样。
可这沉醉的梦里不同,她迷迷糊糊地,却又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人。
在一座有着重重锦幔,厚厚织毡的大殿里,火盆里的木头散发馨香,屋后的温泉水气氤氲。轻纱飘忽,心若鹿撞,恨、憾、羞、恼,却偏有种让人心神恍忽的迷醉。既渴望就此沉沦,又想要挣扎醒来。
殿中那男子束冠,佩玉,玄色繁复的衣衫上浮动着金色的兽纹和血色的水纹,白肤黑眸,冷面如霜。无比陌生,却又近在咫尺般的熟悉。
而他正将自己抱了起来,回身向屋内走去,到了榻前却不放下,呆立半晌之后,在榻旁的椅上坐下,将自己拥在怀中。
他轻轻地用指尖抚过自己的唇,脸颊,眼睛,最后低下头,轻轻地将他的唇印在自己唇上,凉凉的,让人心生渴求。
白羽再忍不住,睁开眼,正好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曾以为无比陌生的眼睛,在梦里无数次出现,却总也看不清记不住的眼睛,此刻,近在咫尺。
瞳愣了片刻,突然再不去管那么多,索性低头深深地吻将下去。
白羽初时还有些羞涩,似乎瞳的吻让她有些惊慌失措,渐渐的,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心神迷醉,只觉得瞳的唇继续向下吻去,一直吻到颈侧那朵墨色的牡丹之上,然后白羽整个人便如被天雷击中般颤抖起来。
隐隐地,她忆起了什么,而面前的瞳也在低低地说些什么,像是情人间的蜜语,更像是爱人至死不休的海誓山盟。
“白羽,我定要娶你做我的天魔妃。你爹娘若是不许,我便一统魔界,打上昆仑。”
白羽轻笑,她伸出手去搂着瞳的腰,将头贴在他的胸前。
瞳的味道,很好闻啊……
瞳的眼睛,很好看啊……
瞳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好像不怎么甜蜜啊,却为何让自己这般心满意足?
打上昆仑?这个人连自己都打不过,还想要打上昆仑。可是就是喜欢他这般说啊……
两人再不说话,便这般搂着,静静地,听彼此的心跳 。
月上中天,光华如水。
不知道是因为衔微来了,还是因为瞳带给自己的感觉变了,白羽发现这几天很是有些不
契阔 作者:尹青泠
一样。如在梦中。
这几天一直没有挪地方,三人一直便在此处,既不继续西行,也不说什么去魔界之事。白日里不知道衔微做什么,瞳会处理他那些事情,而白羽也不知道自己白日里都做了什么,似乎是,喝酒?
瞳的笑容明显地多了,时不常地便会看到他那些下属满面惶恐受宠若惊地从房里退出来,而白羽则动不动便会望着他的笑容出神,此时衔微若是在的话便会一面摇头,一面自怨自艾地怪自己为何要到这里来当第三个人。
而最让白羽迷醉是每日的夜间,白羽总觉得自己第一天喝下风刀后大约一直便不曾从醉梦中醒来,整个人终日晕晕乎乎。这几日夜里,瞳也不去看他那些东西,只是跟白羽呆在一起,两人其实什么都没做,但时光便若过隙白驹般,转瞬即逝。
每每回想,白羽都想不起来到底他们做了什么,只是默默对视,便看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长夜。
第五日下午。白羽盘坐榻上,以手支颌,默默地望着正在写着什么的瞳,心下却陡然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来,紧跟着便听得院里衔微长啸一声,白羽刚跃至瞳身侧,天地便是一黯。
“瞳!”白羽皱眉,伸手去握住瞳伸过来的手,却无意中看到了瞳的眼眸里镇定神色下那一抹一现即逝的担忧。
瞳的声音响起,相当平静,“森罗,好久不见。”
一名相当威武的男子从门口走了进来,他的打扮倒是有点像白羽曾在梦中见到的瞳的样子,金冠束发,玉带赤舄,暗红色袍服上金色的水纹浮动,在他身后勾勒出重重血浪。
男子瞥了一眼瞳握着手的白羽,森然道,“瞳,交出轩辕剑,我可以放你旁边的女子一条生路。”
白羽又好气又好笑,却发现心头的感觉各种纷乱:荒谬,愤怒,滑稽,慌张,担心,害怕,甜蜜,恐慌……什么感觉都有,让她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她有些不喜这般的自己,努力地去回想若是遇到瞳之前自己会做什么。而此时被瞳握住的手上传来些许温暖,瞳似乎是轻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
“白羽?”瞳低低地唤着她,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白羽这些日子一直有些迷茫,瞳心知肚明是自己的天魔摄魂跟曾经的摄梦清心对冲的结果。本来摄梦清心中发生的一切不可能被想起,但似乎自己的天魔摄魂因为最近一次大悟发生了些变化,加上自己从未想过要对白羽摄魂,却不知为什么天魔摄魂反而威力大涨,居然让白羽想起了一些摄梦清心中发生的事情,更是让她傻傻地分不清醉梦跟现实。
瞳微微地笑,这些日子的白羽露出了锋芒之下的本色,傻乎乎的,天真纯净,是自己见过的最可爱的女孩子。
他一边笑着,一边随手在空中一挥,轩辕剑蓦地出现在他手中,被他抛向对面那人。
“拿去罢。”
那男子却在犹豫,但轩辕剑已在空中向他落去,他也算是个有决断的,退得比进得还快,“铮”地一声,轩辕剑插入他刚才所立之处,那人已退入院中,这一步退得声势浩大,将屋墙震塌了半边,屋内的瞳和白羽都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衔微肃然立在窗前,那男子站在院中,院子上空是看不到边际的天魔旋涡,密密麻麻的魔兵魔将正立在天魔旋涡中,天地尽墨。
瞳伸手再虚虚一抓,轩辕剑便到了他手中,他面上的微笑还在,看在那男子眼中只怕如若讥诮。
“森罗,你不是要轩辕剑吗?怎的不接?”
那叫森罗的男子并不答话,若有所思,片刻后方道,“这是轩辕剑吗?为何没有剑鞘?”
瞳依然微笑,“上古轩辕剑何来剑鞘?”
森罗望着瞳,突然一步退回天魔旋涡,然后漫天的魔兵魔将便冲了下来,将小院四面八方地围了个遮天蔽日,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三位魔将,两名红甲,一名黑甲。
三人如有默契一般,出列,上前三步,对着瞳单膝跪下,兵器交在左手,拄地,右臂抬起右拳击于左胸,齐齐的一声闷响,却泛起三团光华,两红一玄。
然后三人也不说话,起身换右手执兵退入众魔兵之中,随即以小院为中心,魔兵魔将开始整齐地后退。
瞳的笑容消失,他叹了口气,对身后的白羽道,“白羽,你带衔微先突围出去可好?他扛不住。”
白羽还未回答,衔微却大笑起来,“碧落你太小看我了吧?”他双手一搓,一道掌心/雷便扔了出去。
这道掌心/雷便如同下了个什么命令一般,只见四围里那遮天蔽日的魔兵魔将都将手中兵矢掷出:剑、戟、矛、枪……当然还有如蝗虫般的箭矢,密密麻麻、重重叠叠地向小院射来。
瞳再叹了口气,拉着白羽走入院中跟衔微站到一起,轩辕剑从他的手中升起,化作一团金色的光芒将小院罩了起来。
白羽闭上眼。
每一枝箭的撞击都会发出轻轻的声音,如细雨
契阔 作者:尹青泠
轻敲芭蕉,而这声音是刀,这是剑,这是戟,这是枪,哦,这个声音有些奇怪啊,是了,这是尺......
声音各异,却在逐渐接近,白羽知道,那是金光被压缩得越来越近,而那密密的声音却不曾有过丝毫停顿,跟着又是一阵雨打芭蕉的声音,金光再缩数尺。瞳的手越来越凉。
白羽睁开眼,金光已缩至数尺,已经完全看不到魔兵和魔将了,金光外是铺天盖地的各式兵刃,撞击在金光上,泛起重重的光华,美得眩目。
瞳依然微笑着,白羽却能看到,他的面色苍白,唇际已经失去了颜色。
轩辕剑是上古神兵不假,可这世上何曾有什么神器是不需要修为支持的?
瞳一人的修为能扛多久?
只是,以一人修为硬扛铺天盖地的魔兵魔将吗?
白羽轻笑。
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是我们昆仑来干才对吗?
爹爹当年就干过这种事,他是用的天地六合阵吧?
左右手相扣,捏出个很是特殊的手印,白羽轻声吟道,
“阴阳往复,生灭有无。
万物父母,变化纲纪。
生杀本始,神明之府。”
阴阳二气诀。
爹爹说,此诀虽不及天地六合阵那般仿若自成天地、无懈可击,却也能构建出一般仙人进不来的结界。
多少年不曾施得此诀了?白羽歪着头想了想。想不起来,这阴阳二气诀是爹爹教给娘的,不知为何被自己和哥哥偷偷学了去,但却似乎从不曾真正用过。
白羽望着手心中那一点淡淡白光,心下所有奇怪的感觉都消失不见,她知道自己又悟到了些什么,只是一时之间还不知道这悟到的是什么罢了。
她浅浅地笑着,漫不经心般,将这白光抛向小院上方。
金光温暖,虽抵御所有兵刃,却半点不曾反击。
白光锋锐,不曾抵御任何兵器,却如世上最锋锐的兵刃,所到之处,血肉横飞,再在白光中化为齑粉,就连天魔旋涡里的魔气都无法幸免…… 白光消失时,以小院为中心,数十丈内,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数十丈外的诸多魔兵魔将虽然未损分毫,却被这无比霸道的白光惊得面如土色。
白羽却有些诧异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再看了看这干干净净的数十丈范围,扭过头来奇怪地问瞳,“怎的我这阴阳二气诀跟爹爹和娘用起来的不同?小时候学的,那时候好像不是用来攻击的啊,这应该是结界啊?!”
她皱着眉头想了想,左右手再度相扣捏出那个手印,打算再试上一试。
瞳的手伸过来将她的手再度握住,手印自然便捏不成,接着她便听到瞳依然平静的声音响起。
“走吧,天地将生大劫,汝等不当在此处送死。”
瞳此话一出,四周死一般地寂静,却没有人有任何动作。
良久,不知森罗怎么下的命令,只见那诸多的魔兵魔将如流水般退入天魔旋涡,然后魔气渐渐隐去,只能听到森罗的声音隐隐地从天际传来,“瞳,祖父数月前失踪,遗命我继魔君位。轩辕剑是魔君传承,我终是要取回来的,你好自为之吧。”
天魔旋涡终于散去之后,瞳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软软地向白羽的身上靠去,然后两人便一起倒了下去。
衔微一个都没扶住,只能望着这两个早就耗尽全身法力就凭着一口气硬撑到魔兵退去才肯晕倒的人,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