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衔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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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足足揍了那男子半日,那男子开始还嚷嚷,后来便嘻嘻哈哈地笑,不时地也还上一招半招。只是照白羽看来,他相当地有节制,少用拳多用掌,一掌击出时往往只带了三分劲力,后蕴七分,跟瞳打得有声有色,颇为热闹。

瞳终于打累了,将那男子踹出数丈,然后也不管地上是泥地还是石头,就地一倒,躺做一个大字,不说话,直直地瞪着天空,呼吸渐渐平复。

白羽看得好笑,却明白瞳跟此人相必是极为亲近,而自青城之事后,这便也算是他好不容易才能有的真正发泄。

很快,那男子窜了回来,毫不迟疑地往瞳身边便是一躺。

人间界任何人被瞳这般揍上半天,估计都好过不了。就算没有内伤,也得鼻青脸肿,这男子却跟没事人一样,连片油皮都没破,笑嘻嘻地,跟瞳一般望向湛蓝如水的天空,安安静静。

白羽走了过去,注视着那男子。

这人刚才跟自己出手时毫不拖泥带水,杀伐果绝,她向来以为在这下四界自己的武力不是第一也是第二,只是,不用法力时这男子竟然能跟自己平分秋色?

更确切地说,自己只怕还要略微逊上一筹。毕竟一开始被他歁了上来之后两人便一直缠斗,连拉开距离都很难做到。更奇怪的是,明明是个凡人,瞳用上法力之后也奈何他不得,这人怎么做到的?

此刻他笑嘻嘻地望着天空,那抹笑有点怪,玩世不恭么?不像。白羽在心下暗想,这人的感觉,怎的有些像大风又不是很像?这是什么感觉?这种人,以前似乎没怎么遇到过呢。

想不通她也不多想,走过去蹲在那人身侧,不客气地弯过手指敲他的头,“喂,你是谁?”

那人一把抓住白羽的手,坐了起来,嬉皮笑脸道,“这位小姑娘,你又是谁?哪里人啊?可曾婚配?”

一只手迅如闪电,啪地一声把他的手打落,“少动手动脚!”

白羽失笑,却听得那人嘟囔,“怎么每次见到你,你旁边都有小姑娘?这次算是少的了,就一个……”

蓦地光华大涨,那人被远远击出瞬间便看不见踪影,白羽讶然回首,发现瞳手里居然是轩辕剑,一边缓缓将剑收回识海,一边低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这次很是过了一会儿那人才跑了回来。一见元碧落便拉开右边的袖子,露出右手臂上青紫的一道痕迹,苦着脸,“元碧落你打我居然用你那柄剑,小心我以后不陪你打架了啊!你看看,你看看,喏,都出血了……”

白羽心下大骇。

瞳显然跟此人关系匪浅,故而方才用轩辕剑也必是用剑脊相击,而且必不曾用法力,连力道估计都收敛了。但即便如是,这人也就是只被击出一道青紫,就算现下正在隐隐渗血,这人此般实力,只怕也是七界少有的了罢?

瞳不理他,对白羽道,“这是衔微。小时候我外祖在你们昆仑附近救下的孤儿,他家所在的村落遇上了雪崩,除他之外无人幸免。外祖回去后,他便跟着我在人间界混,是我弟弟。”

瞳顿了顿,跟着道,“你知道我这些年找到父亲母亲之后便一直随侍身旁,而衔微向来好玩,便常常混入江湖门派偷师学艺。他的身手都是自己练就,虽不曾历仙劫,但

契阔 作者:尹青泠

似乎自然而然地以武入圣,只怕等闲仙人也奈何他不得,他更是熟悉这人间界的各种玩艺,除了不务正业,什么都务 。”

衔微苦着一张脸,对白羽道,“你看看,我练武功,大哥都要说我不务正业。啥叫务正业?难道要我去朝廷考取功名?还是入边军累功至王侯?那些东西,哪有喝酒打拳游荡江湖有趣?”

衔微这人倒是好玩,白羽心下想,笑道,“我叫白羽,出自昆仑。”

“昆仑啊!”

衔微便像是遇到了亲人一般,腆着脸凑了上来,“昆仑哪里啊?白羽小姑娘我们以前可曾见过的?”

白羽还未回答,瞳便一把将衔微推开,“离远点,听到了没!一见面就打架,白羽要是个本事小点的,还不被你给欺负了?话说你也游荡六七十年了,也不娶个妻子回家!你们芺 (音ao)族就你一个了,也不想想你爹娘去世前叮嘱你什么。”

衔微嬉皮笑脸,“我爹娘说要我好好地活着!”

“第二句呢?”

衔微的脸开始向下拉,“卫护芺族。可是老大,咱们找了几十年了,芺族是啥?在哪儿?我是想卫护啊,我卫护啥?”

瞳沉默不答。

衔微接着道,“再说了,这只是我觉得我爹娘说的话,我只记得这两句话,却真的不记得爹娘叮嘱我这两句话时的情形。也许便只是那日雪崩时的幻觉,没准是我后来自己的编造,只是连自己都信了。”

瞳微微长叹,而衔微那人似乎是个天生快乐的,很快脸色又晴朗起来。

“少说什么六七十岁,你看我像是有二十岁的样子么?我觉着自己成仙指日可待呢!再说了,你呢你呢,”他推了一把瞳,“我说大哥,你这回这个老婆很不错啊,比你能打多了,要不就娶了呗,别在那里等啊等的等什么命定之妃了。“

瞳白了他一眼,“我等的不就是她么?“

衔微瞠目结舌,呆了呆方才肃然起敬,整整衣衫对着白羽拱手道,“原来真是大嫂,衔微有礼。“

白羽摇头道,“我们家可没什么命定一说。你大哥想娶我,”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那得先去我家求亲。不说我爹爹跟我兄长,要我娘点头只怕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这回轮到瞳苦笑。

衔微看了看瞳面上的神色,再看了看白羽唇边的笑意,恍然大悟。

“难怪你这么紧张,大哥你这回踢到铁板了啊!以前那些小姑娘个个都想方设法地脱了衣裳往你榻上爬,赶都赶不走,别说什么求亲啊,什么爹娘点头啊,你要她们东她们就不敢西,要她们笑她们就不敢哭。这回好,这回特别好!白羽嫂子好样的,就得这么治他!“

他哈哈大笑,手一背,摇头晃脑地向城里行去。远远地,听他似乎还在哼着什么俚语小曲,似乎是真的很开心。

衔微走远,白羽正待跟上去,却听得瞳低声唤道,“白羽……”

欲言又止。

白羽奇怪,“怎的?莫非有些话不好当着你兄弟讲?“

瞳沉默了片刻,说话的时候依然有些迟疑。

“白羽,衔微向来不喜说谎,但那些女子……“,他似乎咬了咬牙,”我自小便有不少侍姬。魔族并不知我选定的是你,故而黑魔族和血魔族都希望能让自己族女成为天魔储妃。此事关系到魔界的稳定,也跟天魔与黑魔族及血魔族的传承有关。便如我外祖有两位帝后,端己娘娘乃是血魔族长,而我嫡亲的外祖母殷纪娘娘则是黑魔族长。”

白羽心下有种奇怪的感觉,说不出来是什么,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近来总是有些奇怪的无以名状的感觉,数百年来从不曾有过的感觉,让白羽极为迷惑,却又无法询问,因为无法描述。她始终记得孟婆所说,要觉知,不要描述,所以便更是迷惘。

白羽不说话,瞳也不再解释,一个转身便消失不见,想是向城里去了。

白羽是缓缓走回城里的。

当她走进那座小院落的时候,院子的葡萄藤下铺了一张大大的草席,占了半边院子。席旁堆了山一般的酒坛子,衔微正靠着席上小案,一边大碗大碗地喝着酒,一边执了把空的剑鞘,拍案哼着什么。

“大白天的,你怎的一个人在此喝酒?“

衔微抬起头看了看白羽,“你们这的酒跟水一般,有什么好喝?!不一个人喝酒,难道你以为我大哥会来跟我喝酒?“

他翻身跃起,把白羽拉到案前坐下,“那个无趣的家伙从不喝酒,你不知道么?他们家的人都不喝酒,好好一个人,半分情趣也无。那么多的漂亮小姑娘,他对谁都冷着一张脸,啧啧……“衔微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端起酒一饮而尽,“话说嫂子啊,我哥可曾对你认认真真地笑过?”

白羽想想,确实瞳是不喝酒的。那次在山洞里,酒用来洗伤口,在书院,自己喝完了所有的酒,他却始终涓滴不沾。但这些酒?白羽微微地笑,瞳是为自己准备的啊,自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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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日子哪天不喝个十来坛?

至于他有没有认认真真地笑过,瞳虽平日里颇为严肃,但浅笑啊苦笑啊之类似乎并不少见。

白羽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抹极其俊美的笑容,那是什么时候来着?不记得瞳是为什么笑了,就记得那时整个天地间只剩下瞳的笑容,只剩下他的眼睛,那眼睛深邃得望不到边际,幽深、迷蒙,让人移不开眼。而自己的心呯呯地跳着,呼吸急促,面红耳赤,恨不能没入他的眼里心里,因他的悲而悲,因他的喜而喜。

“醒醒!醒醒!“

衔微按着白羽的肩膀一阵猛摇,白羽方才回过神来。

“好吧,看来他是对你笑过了。“

“要说我大哥的笑,那可是惹祸无数。小时候我有一次在外面跟人打架,被伤得很重,好容易逃进山里某个山民家中,给他去了信让他来接我。山民家有个颇为可爱的小丫头,照料了我几天,他来接我时颇为感激,对着人家真心诚意地笑了一小下,结果小丫头一见倾心,哪怕为奴为婢也非要跟给他,把他吓得当夜便跑回了中原,让我一个人在山民家躺了十数日方才能自己行动。我走的时候,那小丫头还托我带了一方不知绣了些啥的手巾给他,说要等他一辈子。“

衔微摇摇头,从身后摸出一只大大的牛皮酒袋,拔下塞子,酒香清冽,如刀光剑影。他仔仔细细地将案上的酒碗一一倒满。

“来,喝喝这酒,这是我从西北胡人那边搞的。他们称之酒露,又称烧酒,以浓酒和糟,蒸成浓浓的酒汽,再取器承汽凝取酒露。那家人蒸的酒极好,我称作风刀,酒极烈,这一袋能喝倒十数名好汉。“

白羽笑了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这风刀果然好,一道如刀般锋利细线从喉间直划至腹中,火般热烈。她知道衔微是在为前面说的那些小姑娘的事解释,其实这本不必解释,毕竟瞳跟自己是怎么回事,实在难说得很。

衔微也饮下一碗酒,微微地吐了口长气,酒气蔚然,“大哥刚开始的时候还跟那些小姑娘说笑,慢慢地,也许是大了,也许是被缠得烦了,大哥便不再对人笑了,尤其是对女子。故而,你对他而言必定很是特殊。他烦透了那些送上门来动不动就要嫁给他的小姑娘,对你,只怕恨不得亲自动手将你抱上榻去。”

白羽摇摇头,端起下一碗酒再饮尽。

她记得瞳曾说过的话,“那个女孩子粗鲁、暴躁,还凶得很。一个女孩子,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不读该读的书,不会女孩子该会的妆容和女红,还冒失得紧,世间女子追求的德容言功,她统统不懂。实在非是讨人喜欢的女子类型。”

大约是喝了点酒的缘故,白羽不曾留意自己竟将瞳那几句话念了出来,却见衔微有些发愣,眼光迷茫地望着白羽,口中喃喃,“这般女子不讨人喜欢么?开什么玩笑?!…… 这不正是最讨人喜欢的女子类型么?我怎么不曾有缘遇到这般的女孩子?”

白羽哈哈大笑,再端一碗酒,饮尽。

火线从腹中燃到胸前,再从胸前燃到面颊,有点晕。白羽下意识地便要运转法力,却听衔微道,“别别别,运转法力酒就醒了,岂不可惜?”

白羽笑着点头,“有理!”随手再取过一碗酒来,细细地啜。

这酒真是香醇,浓浓的辛辣从唇间直落腹中,再弥漫全身,却偏偏让人软软地想笑。

白羽缓缓靠至案上,将手中那碗酒余下的部分一口口地饮下,细细地品味这段时日来心头那些自己想不明白的感觉。那些感觉既喜又悲,喜得毫无理由,连天地似乎都与以前不同,却又怎都想不出来哪里不同。而悲却并不是悲,像是某种担忧,隐隐地还有些恼,患得患失。

这般复杂的滋味配这酒却是妙极,管它什么喜悲,管它什么忧恼,风刀般一刀斩落后,心下空明。

待得碗空,她再伸手去取时,却发现案上酒已被两人饮尽。

“再拿一袋来!”

衔微苦着脸,“大嫂,我总共就那么几袋,我又不会袖里乾坤,这酒都是背回来的,就给我留点吧。”

白羽嘻嘻地笑,挪到他跟前,左手食指伸出在身前虚虚一划,右手伸入,直接便从虚空中抓出一袋酒来,再将案上的酒碗倒满。衔微大惊,伸手摸摸身后,果然是少了一袋,他这才发现拦白羽是真拦不住的,于是趁着白羽斟酒的时候,赶紧抢了一碗喝。白羽手比他快,右手稳稳地倒酒,左手迅如闪电般取酒喝,一碗又一碗,很快地这一袋便倒光了。

白羽将倒光的袋子随手一抛,左手食指正待要再划,衔微却索性把身后剩下的酒全都取出来抛到案上,“算了,喝吧,我豁出去了。”

白羽哈哈地笑,也不去损他,伸手取过一袋来,打开便直接倒入口中。酒线如练,在斜阳的余晖下隐隐带着些温暖的华彩。衔微不甘落后地效仿,于是一人一袋,一口一口地喝到日已西斜,渐渐地,夜幕低垂,星罗棋布。

瞳收拾完如山般的文牍推门出来时,看到的便是夜幕下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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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不省人事的两个人。

白羽如同一头小老虎般,将头抵在衔微身侧,团着身子呼呼大睡。衔微则四仰八叉地仰面躺着,一只手还搂着白羽的肩,看得瞳心头火起,很想上去再把这家伙揍上一顿。

可惜揍他跟同他玩闹没什么区别。

瞳在心头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将白羽抱了起来,顺势狠狠地踩了衔微两脚泄愤。衔微大抵是醉得狠了,半点反应都无。

白羽也没有醒来,只是将头在瞳的怀里拱了拱,睡得无邪,像母腹中的胎儿般干干净净。

瞳本是想将她抱入房中放到榻上,走到榻前却一点也不想放手。白羽的身子软软的,火热如炭,她的身上带着浓浓的酒香,让人迷醉。神色却极其纯净安祥,让人想起初见时的那只小白虎。

瞳终究还是没有将她放下来。他径去坐在了榻旁的椅上,白羽便如一只猫似的团团地睡在他的怀中,还略动了动,寻了个舒舒服服的姿势,然后满足地轻轻呼了口气,氤氲酒香间带着些她的味道,如麝如兰。

瞳突然想起了百年前的那次相见,虽然摄梦清心之后白羽定会忘却,但他却记得白羽说的每一句话,记得她满身泥污的样子,记得将她衣衫扯去后的模样……

他左手环着白羽,右手指尖轻拂白羽的唇,脸颊,眼睛。

那个时候的自己,也是这般轻拂过她的肌肤……瞳从未如此后悔过自己当年的骄傲,可是,也从不曾如此庆幸过自己当年的骄傲。那只被自己吸走好多血的小白虎,满口白牙紧扣住了自己的喉咙,到最后也不曾咬回来,那名如剑般英挺的白衣女子,被自己用计骗入行宫,天魔摄魂都用了,她还是闭上眼睛不肯看自己……而现在怀中的白羽,少了几分顽皮和跳脱,少了几分倔强和敌对,不变的是她的纯净……和颈侧那朵墨色的牡丹。

瞳终于还是忍不住,闭上眼,低下头,用唇轻触白羽的唇。

白羽的唇滚烫,湿润,带着比天魔韵还要强大的魔力,瞳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要吻下去。

他在心底长叹一声,抬起头来,睁开眼时却大吃一惊。

白羽眼睛睁得大大地,正望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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