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枝在心里不止一次安排过沈寒清的结局。
他想过要让干爹身败名裂,一无所有,让他尊严丧尽地跪在自己面前,忍受自己曾经经历过的羞辱和折磨,他会限制沈寒清的人身自由,用毒品消弭他的神智和健康,圈禁他,凌辱他,胁迫他,使他成为自己权利帝国的傀儡。
他是沈寒清精神上的双生子,他们阴郁、残忍、乖僻,不懂得爱。二十年的养育之恩,二十年的有心栽培,将他塑造成了表面光鲜的天之骄子,同时也把他变成了另一个沈寒清。
沈寒清给了他一切,也毁了他的一切,他这个病入膏肓的偏执病患,只有靠无穷无尽的仇恨活着,每一分,每一秒。
他想好了千千万万种报复的手段,日以继夜地谋划了一肚子夺权的诡计,忍辱负重地熬过了一天又一天,明明目标近在咫尺,可是沈寒清却死了……
干爹怎么能死?他凭什么死?!
他精心策划的复仇,还没有展开,就结束了。这简直是他不能承受的打击!
沈慕枝一动不动地坐在硝烟弥漫的地上,抱着那具越来越冷的尸体,似乎陷入了魔怔。而沈家众人在见证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变之后,也一时军心大乱,在战斗中显出颓势。
徐仁一看情势不好,一面招呼几人七手八脚地把沈寒清的尸体和受伤的沈慕枝挪去安全的地方,一面指挥余下人继续开火。
涂延那边见沈寒清已死,大仇报了大半,便毫不恋战地掉转车头,往反方向疾驰而去。
法租界巡捕房第一时间接到报案,不过探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能人,他没有立即派出人手,而是审时度势地观望了一阵,等这场恶战结束才带着自己的人前去镇压动乱。
可惜作恶的涂家众人早就逃之夭夭,巡警们仅仅在两条街之外找到那辆他们丢弃的军用卡车,连一根头发都没搜到。
原本这样的江湖帮派倾轧,官方往往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他们光天化日之下对百姓开枪,造成无辜者十三人死亡,性质恶劣。沈家保镖众口一词,说不曾对百姓射击,那么滥杀无辜的罪名便通通落在了涂延他们那帮人身上。
消息传得飞快,这事立马惊动了市警察局,为了防止法租界内流血事件的影响进一步扩大,汤局长专门派出一队人马,用以支援巡捕房缉拿涂家这群亡命之徒。
但涂延他们却像最刁钻的蟑螂那样,悄无声息地躲进了城市的某个不见天日的角落,一时间杳无踪迹。
沈寒清死去半小时后,沈慕枝彻底恢复了平静。
在沈家大厦将倾的危局面前,理智告诉他没有时间去愤怒或者哀伤。他安排了一组得力的人手追踪涂延,其他人则随他返回沈公馆。
老的赌王不在了,新的赌王应运而生,他需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和凌厉的手段,才能度过这场危机四伏的权力交割。
沈慕枝留在家中运筹帷幄,徐仁等心腹不断进进出出,像机器人一样落实他的指令,因为准备充分,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将不服管的沈寒清旧部清理了个七七八八。
等沈慕枝走出书房,已经是那日深夜,精神一松懈,沈慕枝这才感到膝盖的疼痛,扶着墙差点站不住。见他痛得脸色苍白直冒虚汗,徐仁意识到他伤得不轻,慌忙将他送去医院。
医生对其的伤处进行检查,发现他膝盖里的确有弹药碎片,必须尽快做手术取出,否则会影响今后走路。
沈慕枝闻言没什么大的反应,表情麻木地说道:“那就做手术吧,不要打麻药。”
“没有麻醉可能会痛,您受得住吗?”医生不免担心道。
沈慕枝抬头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去取一卷纱布来。”
护士把纱布递上来,他二话不说将纱布放入口中,用牙齿咬紧了,然后示意医生可以开始手术。医生被他锐利的眼神盯着,老不自在,绷着神经替他取出弹片,小心翼翼地缝合伤口,然后为他打上石膏。沈慕枝果然很能忍耐,全程哼都没有哼一声。
在医院只待了一天,第二天沈慕枝便急着出院。医生说他的腿需要两个月的静养,但是一切还未尘埃落定,沈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的命运掌握在他手中,他断没有抛开肩上的担子去休养的道理。
沈慕枝又在书房忙碌了一天,等徐仁他们走了,他让仆人把他搬到一楼大厅,挥退了众人。客厅里的大件家具皆清了出去,暖气也停了,只留着两盏暗黄的壁灯,冷清清的,沈寒清的遗体停在那里。
他自己滑动轮椅靠近,轮椅在空寂的夜晚发出暗哑的呻吟,咿呀咿呀地响,像是不情愿似的。
沈寒清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脸全都被清理过了,还画了妆,所以显得气色不错,保留了赌王平时的体面。他舒展地仰躺在灵床上面,眼皮阖着,神态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沈慕枝鬼使神差地伸手,他轻轻握住了沈寒清的一只手,掌心感到一片寒冷,他确信干爹是真的死了。
他想起七岁那年,沈寒清把自己领了回去。他记得那人的眼睛很好看,却总是非常冷漠,看人的时候令人不寒而栗。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像一个小火炉,把自己的手烘得热乎乎。他给他吃给他喝,供他念书,也时不时打他,可是他心情好的时候,叫自己“我的宝贝”。
他的爱极度乖离,又极度隐忍,一不留神,就能忽略了过去。
沈慕枝行动迟缓地收回手,仰头闭了闭眼睛,心里流过一丝温热,可是并没有流泪。他早就想过,自己是不会为沈寒清哭的。
“干爹,你安心走吧。”黯蓝的月光从窗外穿进来,他翘起唇角,给了沈寒清一个浅浅的笑。
赌王的丧礼办得十分风光。
他生前人脉通达权势赫赫,自然有络绎不绝的门徒和达官显贵前来吊唁。灵堂设在沈公馆大厅,整个房间只剩黑白两色装饰,显得气氛格外沉重庄严。沈家下人皆是一身黑衣的打扮,整齐划一地表现出适度的悲伤。
沈慕枝一脸肃穆地坐在轮椅上,他在黑色衣裤外面套了醒目的白色孝服,接受来自四面八方吊唁者的安慰和问候。
这日上午,穆乘风携女儿穆心慈早早地来了。
说来奇怪,作为沈慕枝的准岳父,在沈家出了这样大的风波之后,穆家非但没有第一时间跳出来帮忙,反而采取了不管不问的暧昧态度。坊间甚至有人推测,此刻沈慕枝根基不稳,穆乘风若是野心足够大,想要趁机一统上海滩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传说毕竟是传说, 穆乘风一见沈寒清的遗照,便扑上去嚎啕大哭道:“剑臣兄,老天无眼啊,你为何那样早就去了呢?”
他哭得脸红脖子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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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 作者:咸骆驼/昏姑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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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尽兴地演绎了同沈寒清的情深似海,用自己的行动粉碎了先前的不实谣言。
屋子里赌王的一干妾室和女儿们在他的感染下,纷纷抹着眼角鬼哭狼嚎起来,把安静庄严的丧礼变成了大型哭丧现场。沈慕枝的额角微微抽搐,对这群人夸张的演技也是无话可说。
穆乘风给赌王上完香,这才止了嚎,由穆心慈搀扶着走到沈慕枝跟前。
“慕枝,你脸色不好,千万要节哀啊。”穆乘风拍了拍他的肩膀亲切道。
沈慕枝心里冷笑,想着这个老东西倒是张嘴就能哭出来,脸皮果然厚得可以,嘴上却是彬彬有礼,说:“谢谢穆伯父关心。”
“诶,怎么现在还叫我伯父呢?”穆乘风纠正他道,“该改口叫爸爸啦。”
他这一说,穆心慈的脸霎时红得像苹果,不好意思地拉住他的袖子摇晃,半是撒娇半是阻挠:“爸爸……”
沈慕枝丝对这个称呼是没有任何感情的,故而毫不为难地也跟着叫了声“爸爸”,这下终于让穆乘风满意地笑起来。
看出沈慕枝神色疲惫,穆乘风没有同他长篇大论,只是表现出长辈应有的关怀,简单说了些话,便先行告辞离去。
穆心慈从进门就盯着沈慕枝受伤的那条腿看,暗暗心疼得要命,这时候得了自由,便直接蹲到他跟前,摸着厚厚的石膏问:“怎么伤成了这个样子?你都不告诉我……”
“不碍事,医生说了养好了应当不会瘸腿,”他微微仰起脸,半真半假地戏谑道,“还是说你怕嫁给个瘸子?”
“胡说什么呢!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穆心慈嗔怒着掐了他一下,掐完又是心疼,忙问他痛不痛。
见沈慕枝摇头,穆心慈又忽然叹了口气,委屈巴巴道:“慕枝,你是不是怪我前些日子没有过来陪你?”
“此话怎讲?”那几天忙成陀螺,沈慕枝压根就没想起穆心慈这个人,更不会对她的缺席产生不满。
“听说你受伤,当时我担心得很,本要去医院找你,”穆心慈说着说着,脸又烧红了,这回是因为羞愧,“可是爸爸说……”
“前几日沈家危险重重,你的确不该过来,你爸爸说的无错。”沈慕枝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的叙述。
他安抚地摸摸她的脸颊,语气却很是冷淡:“如果换成我是他,也不会同意你来见我,这是人之常情,你不必心中有愧。”
穆心慈被他这么一安慰,自己的满腔爱意变成了贪生怕死,心中更不是滋味了。后面沈慕枝忙于跟吊唁者寒暄,竟是没时间搭理她,穆小姐觉得自己受了冷落,又实在问心有愧,只好失意地回了家。
晚些时候,傅司令穿一件深蓝海勃绒大衣,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傅啸坤的这个新年着实没有过好。年前上海的一位法国大使携他的中国情妇前去太湖游玩,不料途中遇到山匪,竟被那群歹人绑架了去。法国总领事把事情捅到了南京那边,蒋总司令大发雷霆,打电话过来将傅啸坤臭骂了一顿,要他赶紧奔赴太湖救人。傅啸坤硬着头皮带兵去攻打土匪,损失了几百人马,直打了半个多月才把他们一举消灭,救出了人质。结果在汇报时候他又招来南京那边狂轰滥炸的批评,原来蒋总司令之前的意思是要他对那一千多人进行招安,根本没让他屠山。
搞砸了这么一桩任务,傅啸坤心乱如麻地熬过了大年初一,初二惴惴地带上一车的珍贵礼品,跑去南京给各位领导送礼去了。拍了一圈马屁下来,勉强平息了上面那些人的怒火,自己的位置算是堪堪保住。
还没高兴几天,傅啸坤又迎来了新的艰巨任务,南京那边要他捉拿共产党人胡一鸣。这胡一鸣一直是令国民党高层感到头疼的对象,他不仅频繁领导起义运动,还擅长写稿撰文宣扬共产主义思想,偏偏又神龙见首不见尾,岂是说抓就抓?傅啸坤起早贪黑地搜遍了大半个上海滩,又听说胡一鸣跑到浙江去了,他只好追去浙江,找了近半个月还是徒劳无功。他刚从浙江回来,便听说沈寒清死了,于是匆匆过来吊唁。
傅啸坤郑重地为赌王上了一注香,然后双手合十拜了拜,越过一屋子哭得打瞌睡的残花败柳,去找沈慕枝谈话。
“我人在外边消息不通,方才打听了下,听说是涂金元那个混蛋儿子搞的刺杀?”傅啸坤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了,慢悠悠吸了一口道。
沈慕枝接待了一天客人,已是分外疲劳,强打精神回答:“正是。”
傅啸坤张嘴吐出一线青烟,难掩不屑道:“有没有搞错?你们居然输给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沈慕枝没有吭声,他知道自己在傅啸坤眼中不是正统的继承人,名不正言不顺地捡了那么大的家业,对方肯定要阴阳怪气地借题发挥几句,但自己只能听着,如果此刻同他撕破脸,对巩固自己的地位百害而无一利。
“去他娘的,你放心,我绝饶不了那小子。”傅啸坤在位子上翘起二郎腿,边说边把烟灰抖落在进口波斯地毯上。
沈慕枝清楚傅啸坤说的是客气话,既然警方都介入了,他们警备军断不会再抢着去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
他心如止水地接受一切既定事实,还不忘展望未来,朝傅啸坤抛出话题道:“羡山兄,家父已经不在了,我们原先合作的项目还会继续吗?”
“为何不继续?”傅啸坤满不在乎地往椅子上一靠,指着沈慕枝道,“小沈,我认的是你们沈家这块招牌,沈叔叔是没了,可不是还有你嘛,你放心,咱们那买卖是一切照旧。”
“好,有羡山兄这句话,小弟我就放心了。”沈慕枝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心里却盘算着,想要长久绑住傅啸坤这条大鱼,不花点心思是不行的。
两人去到沈慕枝的起居室,就军火生意讨论了半晌,不知不觉天黑了。沈慕枝留傅啸坤吃晚饭,他也不推辞,大摇大摆跟着沈慕枝落座,也许是这些天在外风餐露宿久了,竟觉得沈家的食物特别美味。
吃饱喝足的傅司令嘴巴不牢,就跟沈慕枝抱怨起自己失败的抓捕任务。
傅啸坤说到激动处,一把推开餐盘道:“妈的,这胡一鸣简直是条活泥鳅,谁都捉不到!我看这次任务早晚要搞砸。”
“羡山兄不必如此泄气,”沈慕枝听到胡一鸣这个名字,眼中精光一闪,“我倒是觉得此事并非难于登天。”
“哦?小沈你有法子?”傅啸坤大喜过望。
用餐巾擦了嘴,沈慕枝慢条斯理朝他道:“羡山兄莫急,回头我慢慢跟你说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