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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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延一天两趟地来看望孟成蹊,见他被睡眠问题折磨得面无人色,渐渐有了肺痨鬼的样子,心焦不已。托人四下打听之后,他打算带孟成蹊去见个洋大夫。孟成蹊坚持说自己没病,瘫在床上不肯动,涂延也不跟他废话,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拎下楼,塞进汽车扬长而去。

洋大夫名叫特洛伊,是个四十来岁黄头发鹰钩鼻的英国人,他冷漠地打量了孟成蹊一番,用怪腔怪调的中国话问他:“你哪里不舒服?”

孟成蹊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无力地佝偻着,瓮声瓮气回答:“我一直睡不着觉。”

“持续多久了?”特洛伊又问。

“大概有七八天吧。”

特洛伊拿出一堆仪器,煞有其事地对他全身做了一番检查,然后告诉忧心忡忡的两人,孟成蹊什么毛病也没有。

涂延也知道他身体没事,问题是出在精神上,可这精神上的毛病不治,他怕孟成蹊会出大问题,于是虚心向特洛伊求教:“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睡好觉?”

洋大夫思考了下,从里屋拿出一瓶药给他,嘱咐道:“每天睡觉前吃一颗,不要多吃。”

涂延千恩万谢的拜别医生,带了梦成蹊火速往自己家里赶。他领了孟成蹊进了一间收拾好的客房,叫仆人端来一杯开水,倒出一粒白色的小药丸递给孟成蹊,看着他把药吞了。然后他把窗帘一拉门一闭,让孟成蹊去床上躺好。

孟成蹊嗤笑一声,说:“涂延,你什么意思啊?我在自己家都睡不好,换了你家的床就能睡好了?”

“不是,我是怕你睡不安稳,这里有我守着,不让人吵你。”涂延倒是答得满脸诚恳。

孟成蹊看他对自己关怀备至不是假的,心里感到暖融融的,便走到床边脱掉鞋袜,一下躺倒在了床上。

“这大白天的,我可能睡不着。”他不安地嘟哝了一句。

涂延给他身上盖了条透气的毛巾毯,怕电扇声音吵,坐在边上拿一把扇子给他扇风,语气慈祥道:“睡吧,试试这药灵不灵,如果没用,我回头就把那洋鬼子宰了,尸体拿去喂狗。”

孟成蹊被他柔声细语的杀人计划吓得一个激灵,乖乖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一动不动躺了二十分钟,鼻尖闻着枕间清淡的皂香,身上凉风习习,他感到十分安心舒适,竟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有了这灵丹妙药,孟成蹊每天都能一觉睡到天亮,几天下来便恢复了先前皮光水滑的白嫩状态。等精神体力一养起来,他不得不开始接手家中的生意。

孟重迁因为遭受接连的打击,激发了哮喘的老毛病,成天感到喘不上气,只能窝在家中吸氧静养,对那些繁重的工作实在是有心无力。也不需要矮子里拔将军了,孟成蹊成了家中唯一可用的男丁,他再不情愿,总不至于把养家的重任推给还在念书的孟楚仪,只能苦着脸劳碌奔波起来。

孟成蹊翻动着手上厚厚的账本,对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是既无热情又看不懂,恨不得一头撞死在上面。要是大哥在的话,他何苦要把大好青春浪费在这些枯燥的东西上?想到孟怀章,他瘪瘪嘴,似乎又想要哭出来。如今大哥没了,他爸爸身体又不好,全家的生计压在他稚嫩的肩膀上,孟成蹊觉得沉重极了,而且心慌慌的,完全没有搞定这档子事的信心。

不懂装懂地查完洋行的账目,孟成蹊着手处理父亲目前最在意的心腹大患——棉纱厂。有了孟怀章的悲剧,这家染了亲人鲜血的工厂孟家人是再经营不下去了,只好转手卖给别人。但中国人都讲究迷信,一爿引出那么多条人命的厂子,在众人看来总归太不吉利,以至于消息放出去好些天,棉纱厂依旧无人问津。孟成蹊把库存低价清了出去,车间里的机器在事发那天也毁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折了旧,多少还值点钱,加上厂房是完好的,他觉得卖个十五万大洋不是问题。

这天,棉纱厂终于迎来了第一个询价者——日本人沟口健二郎,孟成蹊不甚热情地会见了他。沟口健二郎生了一张毫无特色的圆脸,除了鼻子下面那一小撮板刷胡,整张脸再没有令人印象深刻的点。他不像一般日本人那样矮小,但也不算特别高,一切都是中规中矩的,很适合淹没在人堆里。

沟口健二郎像个尽职的管理员一样,仔仔细细在工厂内部审视一圈,各个角落都没放过,还检查了机器的损毁状况,然后微微笑着跟孟成蹊说道:“孟君,这些机器毁坏得很严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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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 作者:咸骆驼/昏姑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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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中文发音很标准自然,一听就是在国内待过很多年的中国通。孟成蹊没有表情地扫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回敬他:“机器坏了再买新的就是了,都有钱开工厂了,也不缺那点经费。”

“事实上,你也明白,现在经营实业的利润很低,钱不好赚,我们也需要更谨慎地花钱。”沟口搓着手道,脸上是让人厌恶的假笑。

孟成蹊对他的哭穷无动于衷,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孟君,你这个工厂我出十八万,你看怎么样?”沟口巡视完毕,最终开出了他的价码。

孟成蹊眨巴几下眼睛,没有正面回答他:“这个我一时半刻做不了主,等回去询问询问我父亲,稍后再给您答复。”

平心而论,孟成蹊不打算把厂子卖给日本人,尤其不想卖给这个臭名昭著的日本奸商。沟口在短时间内收购了上海多家纺织厂,还挤垮了不少老字号的商家,摆明了是要大鱼吃小鱼,好对国内的纺织业进行垄断。孟成蹊不是什么爱国分子或民族主义者,但也不想助长他的嚣张气焰。

他三两句话打发了沟口,也不打算回去跟孟重迁商量,想着到时候随便编个理由拒绝掉他,反正这个厂子要卖,也不急于这一刻。

看回家的时间还早,孟成蹊悄悄出了工厂,见了等在汽车外的阿明,小声说:“你跟我去个地方。”

“好的,少爷要去哪?”阿明永远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迷茫问道。

“闸北姚翠兰家。”

阿明大惊失色,忙问:“啊?去那里做什么?”

孟成蹊搡了他一把,坐进车内恶狠狠道:“你晓得个屁,开你的车,另外回了家不要多嘴说这事,不然看我收拾你。”

“小的不敢。”阿明吓得一抖,哆哆嗦嗦启动汽车。

杀害孟怀章的罪犯何敏已畏罪自杀,巡捕房那边觉得没有查下去的必要,图省事地草草结案,只是把带头闹事的几个工人拘留了。但孟成蹊心里却是有诸多疑点,何敏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子,一没钱二没势,从哪弄来的枪?以他一枪即中的准头,肯定不是胡乱开枪,又是谁教他学的枪?

不清不楚的地方太多了,警方那边估计是怕牵扯出太多不必要的麻烦,才会把所有罪责往何敏身上带。孟成蹊总觉得这事件的背后,似乎有蹊跷。

到了地方,他留下阿明守在汽车旁,独自来到姚翠兰家门口,抬手扣响摇摇欲坠的木门。他拍了能有几十下,一直没人来应门,觉得隐隐有些不好的预兆。

他往边上看了看,见有个十二三岁小丫头,正弓着身子烧煤球炉子,她拿把破蒲扇扇风,熏人的黑烟顿时充满了整个弄堂,呛得孟成蹊直咳嗽。

孟成蹊捂嘴狂咳了几声,泪涟涟地朝小姑娘招了招手,说:“哎,小朋友,你可知道这家的瞎眼婆婆去了什么地方?”

“瞎眼婆婆?你说的是何敏奶奶吧?”小姑娘直起身问道。

孟成蹊点头:“对对,她人呢?”

“搬走啦,何敏出了事以后就搬走了。”小姑娘回答得颇为轻快。

孟成蹊狐疑道:“搬走?她眼睛看不见,又那么大年纪,谁来给她搬的家?”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记得那天晚上天都黑了,我从窗户那边看到好几个叔叔进了何敏家,在搬东西,后来第二天发现何奶奶搬走了。”

孟成蹊一听,觉得自己的猜测没有错,杀害他大哥的凶手,想必正是在背后操纵何敏的人。何敏的奶奶肯定是知道些什么,才会被迫搬了家,那些人是把她藏了起来,还是杀人灭口了,都不好说。

他若有所思地走向自家汽车,心想:那瞎眼老婆子如果还活着,总能找得出来,看来这事得找涂延帮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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