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天空像被一盘被打翻的墨汁,漆黑一片。
闸北一处人迹罕至的仓库,昏黄的电灯泡发出黯淡的光芒,屋里五六个身穿粗布短褂的壮汉围着一个高大的年轻人,对他恭敬地颔首。
“少当家,今晚弄到的货都在这里了。”为首的外号叫大饼的圆脸大汉拖过身后三个大木箱,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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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 作者:咸骆驼/昏姑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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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个的箱盖。
涂延俯身捞起一块红褐色的烟土,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瞳孔里闪过一丝喜色:“这波斯产的红土,果真比陕西和热河出的鸦片烟品质好。干得不错,改天请你们吃酒。”
作为法租界大佬涂金元的独子,涂延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年纪轻轻就帮着父亲管理家中事务,不但有雷霆手段,而且晓得笼络人心积累威望,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年前他组建了一支七人的队伍专门去码头抢烟土,还为之起了个霸气的名字,叫七虎队。
七虎队做事讲究快、狠、准,一直来少有失手,涂延靠这点小打小闹很是赚了一笔。烟土卖价高,抢烟土自不需要成本,如此一本万利的生意引得道上的人纷纷效仿,运送烟土更难了。烟土商欲哭无泪。可卖大烟毕竟是见不得光的产业,报了警巡捕房也不会管,因此商家们只能打破牙齿和血吞。
“少当家,有个事情……那个……”大饼耷拉着眉毛,脸上一片愁云惨淡,吞吞吐吐半天也没把话讲清楚。
看出他面上沉重,涂延心中有了计较,他不动声色地将烟土扔回箱子里,接过侍从递过来的湿毛巾擦手:“出什么事了?说吧。”
大饼仍旧犹豫,贴着同伴畏葸不前,仿佛面前的涂延是一尊凶神。
“行动时黄毛垫后受伤,被沈寒清的人扣下了。”边上的伙计忍不住开口道。
“什么?”涂延剑眉一拧,脸色稍霁,他伸手揪过大饼的衣领喝道,“你怎么领的队?我跟你说过,你们七个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七虎少一个都不行。”
大饼被他钳制得呼吸困难,一张脸立马烧得紫涨,断断续续恳求道:“少……少爷饶命,是我大意没料到沈家的防卫如此之严,再……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这就去把黄毛救回来。”
“蠢货!沈寒清多少小气的一个人,让你去了我损失的可不止黄毛了。”
颈部的力道一松,涂延放开双手,大饼像没有骨头的虫子一般软倒在地上。
“没用的东西,”涂延咬牙啐了一口,眼神肃杀,“给我摇电话,老子亲自找沈寒清要人。”
华灯起,车声响,这歌舞升平的东方巴黎,到处充斥着寻欢作乐的人群,连空气中都飘荡着甜腻的情欲味道。
入夜后的四马路,是上海滩最出名的销金窟,无数风流人士的倚红偎翠之地。
孟成蹊先是跟着曹瑞林去了趟百乐门,看新来的白俄姑娘跳舞,半天下来入目尽是白花花的大腿,美则美矣,却只能远观。他最怕外国女人身上浓郁的狐臭,那味道喷再多香水都盖不住,直教人犯恶心。看了不多时他便觉出乏味,像去餐厅点了一桌不合胃口的菜,还没吃就饱了,实在是兴致索然。
这时曹瑞林的狐朋狗友中有人发言,说上海最销魂的温柔乡,莫过于四马路上林立的妓院,报纸上都在写她们选“花国大总统”的飞短流长,名气大得很,但实际货色如何,还要靠孟成蹊这种见过市面的高手来评鉴。于是一行人开起三辆小汽车,浩浩汤汤赶往四马路。
曹瑞林挑了家极具中式风情的长三书寓,深红大门一打开,莺莺燕燕站成两排,燕环肥瘦,任君采劼。众人在富丽堂皇的包间里一边喝酒,一边听“先生”们弹琵琶唱评书,嬉笑声不绝如缕。有暖香在怀,美酒在手,孟成蹊的心情变得十分快活,脸上不禁浮出一层粉红。
那水蛇腰的苏州佳丽姚瑶,不仅唱腔婉转,还识情趣,嘴对嘴喂完水果,又把暖融融的热气吹在他耳边,娇滴滴一口一个公子,听得孟成蹊倒要醉了。
酒过三巡,孟成蹊摇摇晃晃起身,本想跟大家打个招呼,却看到曹瑞林投过来一个会意的眼神,便朝他一点头,搂过姚瑶去了楼上厢房。
一沾着雕花木床,孟成蹊就猴急地剥去了姚瑶的白洋纱旗袍,索性上上下下摸了个够。在家中当了一个月和尚,他感觉舌头都要淡出鸟来,差点忘了女人是何种滋味。此刻开荤,恨不得把手上的人拆碎了吃下肚去。
姚瑶见他欲望来得这样迅猛,忙扭动娇躯去回应他,在他的胸前和脖子上落下千万个吻,手上也不甘示弱地去扒他的上衣。
孟成蹊不耐烦地把外套甩下床,用蛮力扯了一把领口,姚瑶也替他去解扣子,混乱中衬衫扣子崩掉一颗,露出他洁白无瑕的前胸。两人四目相对,皆是情动不已,身上蒸腾出黏乎乎的热汗。他刚要褪下裤子办正事,从黄花梨雕刻屏风后面闪出一个高大的人影,极迅速地转到他们床前,电光火石间,对方出掌劈晕了姚瑶。
孟成蹊由于太过惊愕,一时间竟没有尖叫,等他想放声喊人,那人的一只大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唔……”孟成蹊既惊且怒,手脚并用地奋力挣扎起来,无奈涂延力气极大,用一只膝盖就将他牢牢束缚在床上。
“嘘,你听我说,”涂延看他眉清目秀,竟平白无故生出点爱怜之心,隐藏戾气刻意温柔道,“我不是什么坏人,只要你保证不瞎喊瞎叫,我就放开你,好吗?”
就着落地台灯橘黄的光,孟成蹊看了过去,对方是个二十来岁的健壮青年,剑眉星目,剃一个不时髦的平头,因为毛发重,黑色钢针般的头发根根直立,他那古铜色的面孔上挂着坏笑,虽则粗野,但不失几分潇洒。怎么看也不像谋财害命的亡命之徒,想到这里,孟成蹊跳到嗓子眼的心脏又落了回去,他朝那人瞬了瞬目,表示同意。
涂延信守承诺地放开手,正欠起身体欲离开雕花木床,一只脚朝他猛踹过来,把他掀翻在地。
孟成蹊刷地从床上蹦下来,气呼呼抬腿又是两脚:“哪里来的瘪三,敢坏我的好事,活得不耐烦是伐?”
他平时疏于锻炼,这点花拳绣腿对涂延根本造不成伤害,几下不痛不痒的踢打,倒有点打情骂俏的味道。
“这位仁兄消消气,”涂延敏捷地按住了他一只脚,流氓兮兮地在他纤细的脚腕上摸了摸,开口道,“您这细胳膊细腿的,仔细受伤。”
孟成蹊呸了一声,用力把脚往回抽,那人却掐住不放。
“王八蛋,信不信我把人喊来了?还不松手!”孟成蹊气得变色。
“别别,我不闹你便是了。”
涂延把他的脚放回地上,一个翻身站起来,眼睛不自觉扫到孟成蹊白得接近透明的脖颈和胸口,不由暗暗咽下一口唾沫。
拜眼前人所赐,孟成蹊一晚上的好心情彻底寿终就寝,他瞥了眼床上昏睡不醒的女人,真打算一走了之,但又怕现在出去被曹瑞林他们笑话他那方面不行,到时候恐怕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想着想着,孟二少爷心中的怒火再一次烧了起来。
“你好滚了,留在这里等着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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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孟成蹊没好气道。
涂延厚着脸皮说:“我可不出去,外面有仇家要杀我,你左右也办不成那事,不如行个方便让我避避。”
今日他跟沈寒清相约谈事,应对方要求他只身赴会,未曾料到中了那老狐狸的埋伏,十几个人围堵他一个,瞧着打手们穷凶极恶的样子,是非要取他的小命不可了。涂延跑了十条街,都没把他们彻底甩掉,情急之下只好跑进了烟花巷。
孟成蹊才不管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你是死是活,好像跟我无甚关系。”
“话不能这么说,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且我反正已经叨扰你了,时间长点又何妨呢。做人不要那么小气嘛,这样子,我害你损失了一次春宵,下次赔你一顿更好的,地方你随意挑,好不好?”涂延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歪理,气得孟成蹊直翻白眼。
“啧,谁稀罕你的赔偿。”
话音未落,门外爆发一阵骚动。走廊里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男人的呵斥和女人的尖叫,一间间包厢被打开,有客人破口大骂,闹闹哄哄,宛如世界大乱。
未几,他们的房门就被敲响了,老鸨捏着嗓子讲话,声音里隐约有哭腔:“孟公子,麻烦开一下门呐。”
不好,这是在挨个房间地搜人。
涂延冲孟成蹊扬扬眉,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尽是恳切,接着他犹如一条灵活的泥鳅,哧溜一下钻到了床底。
孟成蹊眼疾手快地扯过被子,将姚瑶盖住,然后又解开一粒扣子,肩膀半露衣衫不整地前去应门。
门一打开,他已换上了一副眼波粼粼面若桃花的模样,对着老鸨嗔怒道:“陈妈妈真会败人兴致,你们文华书寓就是这样做生意的吗?”
“孟公子息怒……”老鸨泫然欲泣地立在门前,没说几句被一个刀疤脸的男人推向一边。
那人上上下下打量孟成蹊一番,看出他是个没用场的绣花枕头,于是豪不客气地问他:“你刚才有没有见过一个穿月白色长袍的年轻男人?”说着用手笔划了一下涂延的样貌和身高。
“屁话,我来这种地方,怎么会有空留意陌生男人。”孟成蹊做出不耐烦状,冷冰冰道。
刀疤脸朝屋里探头探脑,欲强行挤进去:“那行,让我看看你房里。”
孟成蹊伸手一拦,镇定自若地说:“敢问你是官是匪?是官请出示搜查令,是匪也该先给我一刀,不然我凭什么让你看我的女人?”
刀疤脸面上一臊,慌忙解释:“我不看女人,你让我瞧瞧有没有男人藏匿在里面。”
“不用搜了,我屋里没有别的男人!”孟成蹊斩钉截铁地拒绝。
“你……”
孟成蹊不分一点眼神给他,转而对老鸨叹气:“陈妈妈,你这地方我以后可不敢来了,抱姑娘抱到一半,会有莫名其妙的人冲进来,死赖着不走,还非要瞧个明白,他说他要瞧男人,你信吗?”
刀疤脸嘴拙,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被孟成蹊说得哑口无言,只得落荒而逃。
大概是书寓的老板私下联系了巡捕房的人,马上有警车停在楼下,见情况不妙,其他搜查的打手也很快撤了出去。
孟成蹊关紧房门,脱力地瘫坐在了床上,刚才他看到刀疤脸背在身后那只手握着的手枪,心里不是没有害怕的,然而既决定要帮那人,也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他这人其实是个纸老虎,嘴巴上不饶人,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怯懦。
“出来吧。”他朝空气说了一句。
涂延麻利地从床底爬出来,额头上冒的汗把他两侧鬓发打湿了。他是不怕死,可把性命交到一个才认识几分钟的人手上,无异于高空走钢索,终究是大冒险。
他由衷对孟成蹊灿烂一笑,露出两粒虎牙:“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咱们后会有期!”
孟成蹊心想,谁要跟你后会有期,最好再也别见了。一抬头人已经没了踪影,原是他跳窗走了。
翌日,孟成蹊在自己房间的铜床上躺到中午,懒懒地不肯起身。管家德叔来报,说方才有人送礼物来,偌大一个箱子,那人放下东西就走了,也不肯说是谁,只说是二少爷的新朋友。
新朋友?真够不见外的。孟成蹊内心嗤笑两声,早就猜到了是谁,便遣人把礼物拿上来。
金色的大礼盒上扎了根银丝带,一摸金粉就往下掉,璀璨而俗气,拆开包装,里面竟是一尊金光闪闪的镀金大佛。
孟成蹊简直被气笑了,脱口骂道:“就不该救你个土掉渣的乡巴佬!”
金佛像辗转在孟公馆的多个房间流转,最终因为和宅子的装修基调不符,被扔进了地下室积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