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曜做直播这个事情高甜是知道的, 甚至她是鼓励的。
宁曜自从买了手机后,一开始就只是用手机跟福利院的老师小伙伴还有高周和宋琳打电话,后来他逐渐适应, 就从语音电话过渡到了视频通话。
对于自己的脸出现在镜头里不再那么抗拒和漠然, 相反还挺高兴的,有点乐在其中的意思。
娃厂的规模不大不小, 但是经营特别正规,宁曜那个齐叔叔每年年终开年会的时候都会邀请宁曜过去玩,宁曜因为没有意愿露面, 都从来没有去过。
他那会儿虽然在逐渐的恢复,做了出去上大学读书学习工作的打算,但是实际上每一步的行动都需要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
他读海州大学选什么系也是经过了长时间的斟酌挑选的,对于一切的环境他都需要提前熟悉了解, 评估自己到底能不能去, 愿不愿意去。
而且这还只是停留在理论上,未曾真正实践过。
宁曜甚至做好了一开始就失败的准备。
可还没等到一切开始, 福利院就出事了。
他的状况一度跌至谷底,甚至回到小时候的状态, 是高甜拯救了他, 让他慢慢恢复到比从前还要好的状态。跟着高甜进进出出的这大半年里, 他学会了在陌生的环境中保持自我,学会了该如何面对陌生的人陌生的接触,他学会了不害怕不抗拒, 学会了接受。
甚至恢复了一点和人主动交往的能力。
这一次齐叔叔来邀请他的时候,他就答应了。
也不是要去见娃厂里的员工们, 也不是主动去和他们接触, 就是想趁着年会的时候回去看一下他爸爸妈妈留下来的心血, 留给他属于他的东西。
从前怕伤心,怕影响病情,他一次都没有回去看过。
那次去娃厂是高甜陪着宁曜一起去的。
本意是陪着宁曜看看他父母留下来的东西,看看现在的娃厂怎么样了,也是带着宁曜去一个他本该熟悉的地方接触一下新的环境。
结果到了地方,看宁曜状态特别好,娃厂里的一切都跟宁曜最爱的棉花娃娃有关,棉花娃娃是他的命根子,娃厂就跟他的家是一样的。
宁曜简直如鱼得水,甚至不用高甜提示,他就好奇悄悄的去了年会现场想看看热闹。
齐今也就是宁曜的那位齐叔叔,大概是跟厂里的员工们提前交代过,没有任何人打扰宁曜,但却在看见宁曜后,都会跟宁曜微笑致意打招呼。
宁曜心情好,又喜欢这样热闹气氛里不被打扰的快乐,他也不参与游戏,就好像跟着一大群人不在一个世界似的,却又奇妙的融合在一起。
年会现场给每个员工都发了一份小礼物,是可以自己手作的娃衣面皮还有头发,就是小手工的东西。
宁曜也领到了一份,他喜欢得不得了,直接找了个角落就开始拿着娃衣制作起来。
他安安静静的做娃衣,高甜就像往常一样在他身边静静陪着。
员工们还在玩游戏,齐今也陪着。
但看见宁曜坐下来了,有员工要过来,却被齐今给拦住了,然后,就再没有人过来打扰宁曜了。
高甜也是顺着那个员工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宁曜所坐位置的对面固定着一个手机,看方向是对着舞台的,上面还有实时转播画面,应该是在直播。
可宁曜往这儿一坐,镜头里就都是宁曜清清爽爽的模样,然后坐那儿开始绣娃衣了。
高甜看看齐今,齐今离她不远,见她望过来,就对着她轻轻摇了摇手机。
高甜知道宁曜家娃厂的名字,就把店铺名字打出来在直播平台上搜索,果然就搜出来了人家厂里正在进行的年会直播。
娃厂也是娃圈里重要的组成部分,如今自媒体网络这么发达,直播已经是很平常的事情了。
宁曜家的娃厂经常直播,直播的内容都是有关娃娃定制之类的,关注的粉丝还是挺多的。
而且每次年会直播都会抽取粉丝奖品,在线观看直播人数就有二十来万。
宁曜之前正好抽了一波奖品,直播间里的粉丝本来就在刷屏,看见一个清俊小哥哥突然怼着镜头坐下来安安静静的不说话只管绣娃衣,这视觉冲击力太大了,粉丝们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
短短十分钟,观看人数就从二十来万到了三十多万。
宁曜压根不知道自己被直播了,直到把娃衣绣完,就心满意足的走了,那三十来万人是真真舍不得,但怎么呼唤也没用,宁曜也没回来。
这事儿还是事后齐今跟宁曜讲的,宁曜觉得很有趣,他是喜欢做娃衣做娃娃,觉得大家喜欢看他做娃衣做娃娃就很好,他就不爱说话,只想闷头做,又觉得有人分享有人是相同爱好就很开心。
加上高甜又很鼓励他,宁曜心情好的时候就会用他家娃厂的号直播。
直播时长不定,直播时间不定,直播内容随心,但却渐渐成了娃圈里最值得同好们期待的一件事。
宁曜没有把这个当成事业,只觉得是生活里的调剂,只要开心就好了。网络上的声音他不管,也不爱听,只管做他自己的事,账号运营的事情,自然有齐叔叔把关。
高甜有原则,并没有多参与他们之间的这些事情,她的原则很简单,一切的方式只要宁曜在往好的方面发展,那就可以尝试。
可这小孩却把自己所得拿出来给她。
这让她她怎么能拿呢?
高甜没去接卡,让宁曜把东西收好,把心里憋了一路的话拿出来说:宁宁,下午的时候我已经跟他们谈好了,我明天就会把钱给他们。这个钱我已经准备好了,拿出来没有困难,还没有到需要你拿钱的时候。
宁曜不肯把手收回去,执意伸着,黑亮纯净的眼睛也直勾勾的看着她:明天,我还是会跟着你一起去医院的。
高甜一开始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在宁曜又重复了一遍后,高甜有些哭笑不得。
他是说,明天跟着高甜去医院后,医院里肯定对这事有所议论。哪怕是不当着高甜的面议论,背地里也总还是有一些声音的。宁曜只要想听,总能知道。
这小孩。
他这是怕自己没说实话,怕自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骗了他。
高甜不想担这个名声,事情也瞒不住,她也不想被说是骗了他,坦诚来说也不是不可以,本来是怕他思虑过重,可要是不说,恐怕这小孩思虑更重。
她就把宋琳那天深夜来电简单说了下,说这个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有所准备。
医院里的事情略去钟千碧叶云商那些不三不四的话,剩下的能说的都说了。目的也是要让宁曜明白,事情真的已经解决了,他不必过于担心。
宁曜拿着卡的手慢慢落下去,他也慢慢垂了眸,就像是同着高甜一块儿经历了这么些事情似的,整个人沉甸甸的,真心实意的为高甜担忧:那以后呢?
以后要是再有这样的事情,那怎么办?
你之前说,说她是冲着你和高伯父来的。现在高伯父不在,她就只会不停的折腾你。
高甜也不知道怎么了,听着这些话,就特别想哭。
她也垂眼,掩饰着眼里涌出的泪意,不想被宁曜看到,可心里又酸又涩,泪意好像汹涌不尽,强行压制也难压下心中滋味。
她不想说以后,尽管她已经做好了以后的打算,但是她不想说。
也不应该说。
高甜从小沙发上滑下来,也盘腿坐在地毯上,想要跟宁曜的视线平齐。
可宁曜比她高,她这样坐下来,哪怕挺直了腰背,却也成了她微微仰着头才能对上宁曜的目光。
挺直了腰背坐有点累,高甜干脆放松一下,目光落在宁曜面容上,像是三月的风,温暖舒适,却又像是海上的落日余晖,暗意上涌。
宁宁,我们这样相处也有大半年的时间了。从一开始你就是我的病人,我希望你开心快乐,希望你一切都好。我尽我所能驱除你心中阴霾,想让你看到这世界的美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医生对病患应该做的。当然了,这其中肯定也掺杂了我的私人感情,因为我确实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扮演医生的角色。
可是所有的一切,都有一个大的前提。那就是,我是你的主治医师。我职责所在,我责无旁贷。
高甜太清楚了,她和宁曜之间出问题了。界限感太模糊,是一定会出问题的。
宁曜这样下去,迟早会影响他的心境,高甜不可能任由他发展下去。
及时喊停,这就是她这个主治医师该做的。
把迷障驱散,把事实点破,对高甜来说不轻松。天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量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她甚至无法坐在小沙发上说这些话。
她只能坐下来,哪怕是比宁曜低着,至少能让她好受一点。
虽然这一点,低到忽略不计。
高甜知道,说这些话给宁曜听,宁曜一定会很受伤。他那么敏感,任何一点点不好听的话都会刺痛他的。
可是她要是不说,自己的事情被宁曜过多的关注,过多的牵动他的情绪,迟早会将他本就不能负荷太多的心境压垮的。
宁曜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杨佑医院的诊室里。
他每周两次诊疗,每次一个小时。诊疗面谈过程中,高甜就是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的。
熟悉之后的朝夕相处里,在医院里不做诊疗的时候,或者他们一起在家的时候,一起外出的时候,说说笑笑,谈天说地,聊天生活,气氛都是轻松惬意的。
高甜私底下很少会用这样的纯粹对待病人的语气说话。
宁曜常常会觉得,他似乎跟高甜成了亲近的一家人,是好朋友,或者是亲友,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总之,就不仅仅是病人和医生。或者说,那只是他们关系中很小很少的一部分,不占主导的一部分。
宁曜就不喜欢被人单纯看做是高甜的病人,除了做诊疗的时候,他都不喜欢再叫高甜做高医生了。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话说出来,只在心头盘旋,哪怕是在做诊疗的时候也不曾吐露半分,他想,不说出来,好像是为了保护他自己似的。
高甜如今这样说,正中他最近的心事,宁曜心里一时生气一时委屈,就好像满腔的热意撞入了棉花里,没把人家融化,倒是把自己折进去了,还湿漉漉沉甸甸的难受,怎么也没法把皱起来的心复原。
宁曜忍不住将身体缩了缩,他背后空得很,只有几步远的落地灯靠墙立着,屁股底下垫着的柔软地毯没法给他安全感,小沙发在高甜身后,他也没办法拖过来,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把手边高甜给糖糖买的特大号狗窝拖过来,又往里头丢了一堆他从右手边床上拽过来的几个棉花娃娃,然后直接窝了进去。
这个冬天格外冷,高甜给糖糖买了好几个特大号的柔软棉窝,都是几乎能睡进去一个人的大小。
每个棉窝里都配了很厚很柔软的牛奶绒毯子。只是糖糖自从入冬后就独爱宁曜的床,这些棉窝基本都没有睡过,都是全新的。
宁曜把自己放在狗狗的棉窝里,抱着满怀的棉花娃娃委委屈屈的用侧脸对着高甜,他心里委屈,又莫名生气,不想理高甜,又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驳倒她,一时矛盾至极,手上都忍不住开始揉捏娃娃的小肚子了。
他这个样子,可怜又可爱。高甜还记着他是个小哭包,没敢不合时宜的笑出来,只是这小孩不回应,高甜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但小孩肯定是不高兴了。小孩侧着脸不看她,也不让她看,额发长了些,有点遮到眼睛了,高甜是稍稍歪着头低着些脑袋才看到他的神情的。
果然眼睛是又红了。
幸好还没哭。
高甜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想着一定要说些什么,说些什么补救一下。她不能再把宁曜给惹哭了。
我听见了的。
高甜还没开口,抱着娃娃窝在棉窝里面牛奶绒毯子里的宁曜低声开了口,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像是不愿意开口说话,但心里不开心,就一定要讲出来似的。
你那次跟叶老师说的话。我打开门捡小扣子的时候听到了一些。我以为我没记住,但其实我记得。
宁曜从小记性就特别好,他性格敏感内敛,表现的活泼外向全是因为小时候父母家庭给的安全感特别足,后来家里父母出了事,他出现了一些状况,这些隐性的性格就慢慢的显露出来成了主导。
他曾经一度表现的不关注外界的一切,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在这个病发的状态中,如果询问他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宁曜是不知道的。
可一旦当他的注意力被拉扯到了现实的世界中,只要他留神去关注,哪怕是不经意间遇到的事情,以他的记性和敏感的天性,他都能记得。
叶云商那次过来的时候,正是宁曜病症复发没有多久的时候,原本他是不会关注这些事情的。
可偏偏他的小扣子掉出去了,他去捡他的小扣子,意外发现了高甜正在接诊的病人是叶云商,他因为震惊惊讶,注意力自然全部落在了叶云商的身上,他和高甜的对话他听见了,也印在了脑中。
之前不去想,也不在意记得不记得。
这会儿正中心事,自然什么都记起来了。
高甜有点不明白,宁曜这时候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
她试图站在宁曜的角度去理解,但还没等她理解出个所以然来,宁曜自己开口给她解惑了。
宁曜说:你说你已经没有爱了。你说你的爱给了你的工作你的生活。
跟书本,跟知识,跟宠物,甚至花草树木都可以建立亲密且安全的关系。你已经有了足够滋养你的一切,已经不需要再有其他的人。你当时就是这样拒绝他的。
现在,你也要这样拒绝我么?
宁曜当时,是记住了高甜的话,但没怎么琢磨过。他那会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高甜跟叶云商说的话没有那么感兴趣。
可一日日跟着高甜相处下来,他几乎参与了高甜全部的生活。他看着她工作,看着她学习,看着她回家吃饭休息,所有的一切他都参与了。甚至陈年往事,甚至所谓的母女纠纷。
高甜这么好,可是她的社交关系却是很简单的。
她不会把私人感情带到工作中去,工作中的同事就是同事,关系好也只是同事,不会成为朋友。
而在生活中,高甜有父亲有阿姨,有一切正常的社交活动,但是没有过于亲密的女性朋友,也没有过于亲密的男性朋友,她似乎习惯了掌控自己的一切,习惯不与人发生过多的交集。
她身边的一切就如同她自己所说的那样,是极其稳定的,没有什么必要去打破这一切,她甚至不希望有什么东西出现来打破这一切。
宁曜甚至在想,可能他就是高甜生活中的那个意外。
高甜被宁曜这话给惊着了。
她说这话是什么时候呢?是什么前提条件呢?
那是叶云商给她屡次表白,她屡次拒绝但无果的情况下,最后被逼无奈,只能这么直接而直白的拒绝他,告诉他无论如何两个人都绝无可能在一起。
宁曜现在把这话拿出来问她,这是什么意思?这整个就是不对劲啊。
她跟叶云商谈的是爱情,跟宁曜谈的是界限感,这根本就是两回事,压根不能混为一谈的。
还是说
高甜又去看宁曜,他还是没有看她,委屈又不高兴的样子,眼角的红因为这些话说完似乎重了点。
高甜忍不住又想,事不是一回事,但结果都是一样的。她的话都会伤害他们的感情。
伤害叶云商的感情,高甜没什么太大的顾及,她总不能委屈自己。
可伤害宁曜的感情,高甜心中不好受的。但这个事必须说,为了宁曜好,总得忍下这一时之痛。
可宁曜这话就吓人了,他说她拒绝他,还用了也这个字。弄得高甜不敢猜想都忍不住要想,难不成,这小孩对她动感情了?把她这话当做是对他情感的抗拒的一种信号?
可是,这不能吧?
高甜回望种种,总觉得宁曜不像是动了感情。可仔细想来,他所做的种种,又不像是没有动感情。
怕刺激到宁曜,高甜也不敢直接问,不管问出来结果是与不是,高甜都觉得对眼前的局面并没有帮助。
宁曜虽说看着十九了,但他的成长环境与别的男孩子还是不一样的,他还有病症在身上,思想行为总是与众不同,也不一定就是高甜所想的那样,要是问岔了,尴尬的就是高甜自己了。
谨慎起见,高甜没透露半点她的心理活动,怕宁曜敏锐的察觉出什么,她连神情都不敢有什么松动,几乎是刻意维持着脸上的表情,还用方才的语气问宁曜:宁宁,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啊?
也幸好小孩现在不看她,否则早就发现她脸上略显僵硬的肌肉了。
宁曜已经习惯于对高甜表达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他表现的别别扭扭的不看高甜,心里却不愿意真的跟高甜划清界限。
他心里有好多话想说,高甜问,他就说了。
我想当一个例外。
宁曜话说的认真,也认认真真的转头看高甜,他的眼睛还是红红的,里面一片水光,潋滟中倒映着高甜的模样,仿佛汪着夜色,仿佛汪着月光,仿佛要望进高甜心里去。
我不想跟你只有医生和病人的关系。我不想只做你的病人。我想同你建立亲密且安全的关系,就像是你跟糖糖,跟高伯父,跟宋阿姨那样。
行吗?他小心翼翼的,生怕被高甜拒绝,满心希冀。
但目光中的闪烁颤动又让高甜觉得,仿佛只要她说出不行两个字,他就会立刻哭出来。
高甜的心放下了一半,小孩这话说出来,就不是动心起念的意思。
糖糖是她的宠物,高周宋琳都是她的亲人,宁曜想像那样,那就不是要做恋人,不是要表白的意思。
高甜也肯定不会把小孩当做她的宠物啊。
自动忽略一些比喻,高甜笑起来:行啊。以后,咱们就是亲人。你就是我弟弟。
不是亲人。不要做弟弟。宁曜突然就急了,一下从棉窝里翻身坐起来,身上的棉花娃娃掉出去了都顾不上捡起来。
宁曜就不爱高甜把他当做小孩子,尽管他是比高甜小,但是他始终觉得自己成年了,是成年人,迟早要从男孩变成男人的,不做小孩子,也不给人当弟弟。
他不想总是被高甜照顾,他也想照顾高甜。
今天在福利院跟国浩宇聊起来的时候,国浩宇就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一个劲的夸他,说他现在特别有责任感,说这是好事。男人就要对身边的人有责任感。
高甜哪怕再迟钝,有了这么一两次,也知道宁曜的抗拒点在哪儿了。
他就是不喜欢高甜过于注重这个年龄差。
高甜给他把棉花娃娃捡起来,宁曜撇着嘴伸手过来要,高甜含笑给了他:那做好朋友,好不好呢?
治病的时候好好治病,相处的时候好好相处,好朋友之间就是这样的。他们之间本来就一直是这样的。平等相待,和平共处。
宁曜抱着棉花娃娃盘腿坐着:不好。
他和国浩宇才是好朋友,他觉得跟高甜,不仅仅只是好朋友。用好朋友来形容他和高甜,有点远了。他还想再近一点儿。
他和浩宇之间就挺近的,可跟高甜之间,他觉得近一点才更好。
但是他自己想不到用什么来定义,似乎被眼前这一题给难住了,就眼巴巴的看着高甜,指望着她能再说些什么。
高甜不会被难住,只觉得眼前小孩眼巴巴的样子跟糖糖有时候特别像,就像糖糖盯着他们吃东西时的样子,高甜情不自禁生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几分真几分假的逗他:那做知己?咱们也来个高山流水遇知音?
世上亲密又安全的关系本就不多。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样。
宁曜眼眸却一亮,立刻点了头:这个好。就这个。
做知己好。比朋友亲近。又是独一无二的。
高甜身边,还没有这样的人呢。
宁曜占了独一份,心里高兴。他立刻应了,就怕高甜会反悔似的。
高甜微微一顿,看向宁曜的目光就深了几分。
现在的心理学病症其实很难界定有真正治愈的时候。现代社会的节奏快压力大,别人给的压力,社会给的压力,家庭给的压力,自己给自己的压力,生活在其中的人太过于焦虑,太容易也太频繁的会被生活给弄成抑郁症或者其他的心理疾病。
心理上的病症也会导致身体上出问题。也许吃药会让身体上的病症慢慢好转,但归根结底,还是需要人自身来调节自己的心理状态,心理上的问题解决了,身体上的问题就解决了一半。
可是故态复萌重蹈覆辙,也都是常态。
所以即便治愈了,也还是会有复发的可能。
高甜在抑郁严重的时候,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只有高周,她哪舍得将自己的病让高周发现让高周心疼呢?要不是宋琳自己发现的,高甜都不准备对任何人说。
她是会一直藏着的。
在与疾病抗争的路上,走过的将近七八年的时间里,她都是一个人的。
宋琳会关心她爱护她,可是高甜也舍不得让宋琳担忧太多,很多时候,也不会太过于亲近。
在高甜好了之后,她觉得内心获得平静安宁的方式,就是平静简单的生活。
认真工作,简单生活,精简社交,保持与自己的交流和相处,这是高甜喜欢的方式。
她没有深交的朋友,跟爸爸亲密,跟宋琳亲密,跟糖糖亲密,但是实际上,这么些年里面,真正让高甜觉得走进了她内心世界的,真正窥见她内心隐秘想法的,是她读过的书,是她认真整理过的文献,是她奋笔疾书写过的那些论文,是她的工作,是属于她的私密时光。
可现在,宁曜却说要做她的知音人。
什么是知己?
我知你,如同知我自己。我待你,如同待我自己。
高甜这样的人,说是想要简单的生活,但其实真要说起来,能被她认定成朋友,能让她当做身边真正亲密人的,其实是很难的。
因为看似没有要求,其实就是最高的要求。
一个已经将自我滋养做到极致的人,一个已经拥有了稳定生活的人,哪还需要什么知己呢?
她所有的分享欲,所有的倾诉欲,都已经找到了最合适的出口。少数落在高周宋琳身上,多数落在自己身上,自洽而自化,自己解决自己消化,这就是高甜的方式。
知己,她是不需要的。
她本应该第一时间就说不,第一时间就拒绝,第一时间告诉宁曜,说这是她说着玩的话。
可这个话,就是怎么都偏偏说不出口。
一个是怕惹宁曜哭,她晓得她是真舍不得看见宁曜哭。
再一个,她也敏锐察觉到了自己心理上的变化。她也不想把那个不字说出来。
从一开始相处状态的相敬如宾,到现在的和谐融洽。
高甜已经习惯了和宁曜在一起生活。她从一开始就在关心他呵护他保护他,她认为这是自己作为一个心理医生对待宁曜这样的特殊病人所应该做的。
她不求回报,不需要宁曜为她做什么,唯一就希望宁曜能重新好起来。
现在宁曜好起来了,甚至还要关心她,照顾她,还会想办法为她解除困境,这已是很好很好的结果了。
高甜必须要承认,在宁曜制作棉花娃娃的那些夜里,高甜有时候从书房出来,看见从宁曜房里漏出的一点光亮,又或者是更早的时候,她在书房里看文献,宁曜没有安全感,抱着棉花娃娃在书房里的小沙发上安静睡着的时候。
她抱着宁曜给她做的棉花娃娃靠在床上玩手机的时候。
她住在她爸家里,看见宁曜和高周头靠着头坐在一起说悄悄话的时候。
她听到科室主任说,宁曜为了她跑去满医院出头的时候。
在很多很多这样的时刻里,高甜都从心里感到了安心与宁静。
这不同于她给自己的平静,这是来自于他人所给予的安心感。
她能分辨,这种感觉,与高周宋琳带给她的感觉不一样,是她从没有体验过的,仿佛能让灵魂安静下来的宁谧。
宁曜参与了她所有的生活,她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生出排斥的感觉。
宁曜其实是个很安静的男孩子,有很多很多的像这样的时刻,高甜莫名觉得,她很懂得宁曜,能感同身受;而宁曜,似乎也很懂得她,也能感同身受。
这实在是实在是很令人贪恋的一种滋味。
那个不字在喉间转了一圈,怎么也舍不得吐出来。
知己么,其实可以试一试的。高甜惊讶于自己这样想。
她思考着半天不说话,面上神情又不似松动,宁曜等了半天没有回应,还以为高甜又不愿意了,眼里急起来上身都往高甜这边倾:你你反悔了?
高甜忙说:没有没有。
再三保证没有反悔,再三承诺一定不反悔,宁曜这下就高兴了起来,亮亮的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星星。
他抱着棉花娃娃对着高甜笑:甜甜。
高甜一愣:嗯?
这唱的哪一出?
宁曜高高兴兴的说:我不要喊你高医生了。既然是知己,那就是比好朋友还要好,我们是平等的,你喊我宁宁,我就喊你甜甜。
喊一声甜甜,他就像是吃了蜜似的,心里也觉得甜了。
高甜就随他了,小孩高兴就好。
宁曜又把卡往她这里递:知己就应该互相帮助的。这个还是要给你。这是我的心意,就算你已经处理好了这些事情,但是我还是想要帮你。如果你现在不需要,那就先放在你那里,等你有需要的时候可以再用的。
他绕了这么一大圈,最终的目的,还是这个。
高甜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宁曜手里的卡拿过来,结果还没等宁曜高兴一秒钟,下一秒就看见高甜把地毯上的文件袋拿起来,把他拿出来的文件还有卡都给好好放了进去,还把带子给扎上了。
高甜站起来,把文件袋给宁曜放到柜子里。
前段时间她给书房购置新的柜子,给宁曜这里也购置了新柜子,新柜子带锁,钥匙放在宁曜手里,专门给他用来装一些贵重东西的。
只不过宁曜一直都把钥匙直接cha在锁孔里,压根没拿出来过。
宁曜跟着站起来追过来,直接一脸的不高兴,还想把柜子门打开把东西再拿出来。
高甜挡在柜子门前没让他动,转过身来微微仰着头看他:宁宁,你刚才说了,我们之间是平等的。实际上,我有些话,还是想同你说一说的。
做知己,建立亲密且安全的关系,也不是一定说,有关系的对方发生任何事情,另一方都要去帮助去解决去想办法的。有些事情,必须要自己一个人解决。像我遇到的这些事,像你看见我遇到的这些事。
我之前就同你说过,你要学着处理身边人发生突发状况的情绪,要学会积累经验,要学着在不伤害任何人的情况下置身事外,这不是冷漠,这是首先要保护你自己。
你不可能什么都参与,更何况,我的事情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
宁宁,适当放放手,选择相信我,好不好?
宁曜觉得自己又被拒绝了。
为什么是知己了,还会被拒绝呢?
宁曜不想懂高甜说的这些话,可偏偏经过这么久的时间了,他都能听懂。
高高瘦瘦抱着娃娃的男孩子眼睛红红的看着高甜,他就是想不明白。
福利院里老师们小伙伴们出了事,他用尽自己的能力帮助他们陪伴他们,无论送什么礼物,跟他们说什么话,他们都会开开心心的接受,无论他有怎样的情绪,他们也都会承接,从来没有人拒绝过他,怎么到了高甜这里,就不行了呢?
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可能什么都参与呢?
福利院的老师和小伙伴们都不是这样说的。要他首先保护自己,他怎么就没有保护自己了?
宁曜想不通,但他愿意听高甜的话,也愿意相信她,她让他适当放放手,那他肯定是不会逼着她的。
宁曜蔫蔫走回去,又把自己扔进了地上的棉窝里,抱着娃娃不看她,却还低声应着她的话:我相信你。
高甜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混蛋。
她同时意识到,她可能已经不适合再给宁曜做治疗了。
做心理治疗师,不能对患者冷若冰霜,也不能热情过分,需要保持一种亲密但又理性冷静的距离。他们是需要给患者解决问题的,要疏导患者的心理问题,要引导患者的情绪,要帮助患者重新拥有生活的热情与勇气。
可是如果个人感情掺杂太多了,这就容易出问题。
她不能一边在接纳宁曜,答应他给他一份亲密且安全的关系时,又时时刻刻教导他引导他,扮演着心理医生的角色告诉他应该这样做,不应该那样做。
这对宁曜来说,是一种折磨。
与此同时,高甜这个最希望能够好好保护宁曜照顾他的人,就不愿意做那个去伤害他的人。
她不能让好不容易好起来的小孩,就这么毁在自己手里了。
海州还有很多比她优秀的心理医生,小孩都已经快好了,再治疗一段时间,只要小孩配合,恢复成之前的样子,甚至比之前更好的状态都是有可能的。
但问题就在于,如果要换人治疗的话,她该怎么跟小孩说呢?
以小孩的性格,小孩可能根本就不会答应。
而且,海州又有谁,能让高甜放心把宁曜交出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