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永远是忙碌的。
于沈谧而言, 年前最后一桩重要公事,莫过于媛爱慈善拍卖晚会。
每年一度,相当于基金会的年会, 由沈家的善韵轩承办,负责拍卖事宜。
拍卖行的名取自沈家宗祠的一副对联, 三善名世, 四韵家声。
典指两位族中德才兼备的沈姓名士, 一位是宋朝时期的沈度,另一位是南朝宋国的沈约。
前者在宋绍兴年间为官,执政清廉, 乐善好施。
当地百姓为之筑“三善堂”, 即田无废土、市无遗民、狱无宿系。
沈家后人也一直热衷公益, 沈老太太曾担任媛爱慈善基金主席,沈谧亦是基金会的理事之一。
既然是媛爱基金会的年度活动, 规格高,规模大是理所应当。
媛爱从主席、理事, 到各成员, 不是阔太名媛, 就是商界女强人, 或各行各业的女性精英。
沈谧借东风, 办了一场善韵轩百年藏品特展。
精选自家拍卖行历年经营积累的数千件文物艺术品库藏, 展出了书画、碑帖、印谱、杂项等。
与其说是拍卖会,更像一场艺术盛宴。
现任的媛爱基金会的黎主席对此赞不绝口, “事情交给你来办,总是能办得漂漂亮亮。”
参加拍卖的人陆陆续续进场,名流云集,衣香鬓影。
黎主席将沈谧拉到了自己旁边的位置坐下, 其他人见状,才发觉少了个重要人物。
“沈会长没来?”
“听说沈会长住院了,好些了吗?”
这个场合不见老太太,众人少不了要关心。
沈谧笑着解释,“已经出院了,这些天去了长白山静养。”
“噢,应该的。”
“一场晚会下来,沈会长的身子骨恐怕熬不住。”
黎主席不禁流露出关切,“这担子都压在你身上,真是不容易,如果有个能帮你的人也好。”
沈谧弯眉,“早就想从您那借几个人,有了这话,我可要狮子大开口了。”
黎主席佯瞪她一眼,向旁人笑道:“看看,这就敲我竹杠了,明知道我是想给她保媒。”
沈谧盈盈一笑,给台上的拍品举了个牌。
整场拍卖有数十件慈善拍品,来自各界爱心人士。
善韵轩捐赠的是极为珍稀的印谱——五十册《十钟山房印举》。
甫一亮相,便吸引了众人眼球。
只是版本特殊,起价不低,竞拍者多少有些观望,不如前边的拍品红火。
沈谧正要给自家拍卖行捧个场,后边就响起了竞价声,此起彼伏。
黎主席往后排看了一眼,正看见某人的两位前
夫。
一个斯文清俊,蹙着眉坐得笔直,看着却像是不在状态;
另一个儒雅俊朗,谦和地应酬着身边的人,笑却不达眼底。
两人一东一西地坐着,不约而同地举牌。
出手比沈谧还及时,俨然东道主。
“听说你前边那两位想要复婚?”
黎主席的声量很轻,然而人的八卦心却很重,尤其是最近这桩花边新闻又闹得沸沸扬扬。
这会儿当事人就在身边坐着,难免有人好奇:“是不是真的,和哪一个?”
“陆家的吧,到底是少年夫妻。”
“那孩子太不成熟,还是小虞更好。”
她们争持不下,不禁看向沈谧,“谧谧你说句话,到底选谁?”
周围坐着的都是长辈,沈谧有些无奈,“都不选,我并没有复婚的打算。”
黎主席听了,不禁笑道:“那我还有保媒的机会了?”
“恐怕没有,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沈谧这话一出,大家面面相觑,显然意料之外。
黎主席目光闪了闪,似笑非笑地说:“让我猜猜,是不是姓褚?”
周围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和褚家联姻的事儿是真的!”
“真姓褚?我还以为只是传言呢。”
“褚家的孙子不少,沈家要走一个也不妨事。”
上层圈里都知道沈家招婿,这也是沈谧的婚事远比一般千金名媛令人趋之若鹜的原因。
相较于很难插手娘家财务的出嫁女,继承家业的大小姐自然口不恵而实至。
哪怕婚前协议多如牛毛,也不失为一笔好买卖。
姻亲互利共赢,实乃最常见不过的事。
“所以,挑的哪一个?”
“褚家老五的年纪,应该和谧谧差不多吧?”
“哪里,他还小一两岁,老四更合适。”
“到底是谁,谧谧你快说呀。”
“都不是。”
沈谧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信息,“他已经来了。”
说话时,门口一阵骚动,众人扭头看去,正看到个姗姗来迟的年轻男人。
他一身笔挺的西装,昂首阔步地迈进门。
身后的助理秘书也同样西装革履,就不如老板那么神采奕奕,毕竟是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这里。
几个中途茶歇的商界人士一眼就认出了这位风头强劲的小褚总,纷纷涌过去寒暄。
会场太大,或许是距离远了点,最前排的人一时还没认出来。
“看不大清,是老四还是老五?”
“不像啊,难不成不是孙子是儿子?”
“看着像褚董的小儿子,听说还不到四十,很是一表人才。”
黎主席受不了她们,“你们看仔细点,那是褚董的小儿子,还是褚董小儿子的儿子?”
“怎么可能,那位可是寰宇的接班人。”
“就是……”
众人附和的话还没出口,正主儿便越走越近,到底是褚家的谁,事实摆在眼前。
褚沉那张肖似其父,却完全是混血儿的英俊面孔,已经胜于雄辩。
空气忽然安静。
大家看了看褚七少,又看了看沈谧,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两个家族继承人要是联姻,何止是一婚还比一婚高,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强强联手。
问题是——这两个继承人,到底谁嫁到谁家去?
半晌才有人干笑地说:“真是般配啊。”
般配到,所有人都没想到……
唯独黎主席镇定自若,冲那年轻人招了招手。
前面的位置属于基金会,本来没有空位,只有她即时腾了一出个来。
褚沉走过来时,明亮的眼睛更是一眨不眨地看着沈谧。
她今晚穿了一身青花旗袍,银灰的流苏披肩,两鬓乌发蓬松,只用一根缎带流水似的挽着。
轻挑的眉梢带来几分随性和灵动,无不流露出东方女性的神秘典雅。
男人的视线过于放肆。
沈谧轻咳了两声,介绍了一下周围坐着的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
褚沉收敛了目光,面露微笑,逐一点头挨个问好,神情谦抑恳挚,举止彬彬有礼。
不论是出身能力,还是相貌性格,都这般令人心旷神怡,自然令众人赞叹不已。
黎主席腾的是另一边的位置,这时却有人主动和沈谧换了个位置,让两人坐到了一起。
褚沉道谢坐下,极为自然地将扶手上的小手抓在了掌心。
“抱歉,遇到气流,所以回来晚了。”
“你该在家好好休息。”
“那怎么行,这么重要的场合。”
褚沉扬唇,随手举了个牌。
台上的拍卖师刚要落下最后一锤,就被拉了回去,“《十钟山房印举》,80万第一次。”
旁边有人好奇,“七少在国外长大,还对印谱感兴趣?”
黎主席笑道:“非得懂才行,还不兴人家给女朋友做面子啦?”
褚沉很是坦然,“是不太懂,不过上个月预展的时候,谧谧和我介绍过这部书后边的故事。说是同治年间,有位先生带来了一大批广东纸,想用这些纸来钤盖……”
沈谧当时也只说过一次。
没想到这个只听过一次的男人,几乎原样复述了出来。
大约是太过行云流水,以至于听的人都觉得说的人是在谦虚,不仅懂行,还肚子里有货。
相较于这位小少爷进来时的大动静,此时随处涌现的潇洒风度,更教人瞧着喜爱。
然而拍卖并不顺利,第二锤落下,又有人举了牌。
不是别人,正是后一排坐着的陆昀。
陆昀的牌子刚放下,虞成霖又举了起来,拍卖师口中的数字变成了“100万”。
褚沉悠悠举起了牌,多加了五十万。
然后转过头,三人各据一方,互看了对方一眼。
火.药味儿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沈谧想用眼神制止这些男人幼稚的举动,他们却一个个都当没看到。
三人一次次竞价中,拍品价格一眨眼就攀到了新高。
“《十钟山房印举》,250万第一次。”
“《十钟山房印举》,250万第二次!”
这套印谱叫到两三倍的价位,藏家的眼睛雪亮,早就无人相争。
场上的人都开始以看好戏的心态看着他们,知道这是较上劲儿了,都盼着接着打,再热闹点。
只可惜,褚七少让观众们失望了。
本来是1、2、3轮流来,结果这一轮1和2举完了,轮到3举牌,他却不举了。
褚沉放弃了竞拍,排在他前边的人便倒了霉。
虞成霖最终以250万的价格拍下了这套印谱。
场上隐隐有些哗然声。
不论是这个离谱的价格,还是这个价格本身的数字,都足以成为圈中多日的谈资。
而始作俑者褚沉,几分钟坑了人百来万,却若无其事,连眼睛都不眨。
只有看到沈谧蹙眉,才倾身过去软语解释,哪怕凶器都没扔,也能说出真诚无辜的效果。
陆昀瞪着那个比虞成霖还心狠手黑的男人,头一次有点同情前·好兄弟。
虞成霖面上止水无波,淡得看不出什么痕迹,唯独握着号码牌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拍卖会后,宾客和藏家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说话,觥筹交错。
难免有人拿那套溢价过分的印谱取笑,“虞影帝今晚真是豪爽,看来是拍的是心头爱啊。”
虞成霖淡淡扫了他一眼,“只是为这次的公益项目出分力罢了。”
“我们是对这个项目有感情,多援助些也是应当。”
陆昀这回没落井下石,大约是自己距离成笑话也就差一根手指头了,还颇有些同仇敌忾。
他看向不远处的褚·心机狗·沉,“不像有的人,坐了赞助位还一毛不拔。”
褚沉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倒是几位长辈看不过去,为他正名:“小陆啊,你这就误会人家了,Mattia促成了寰宇旗下慈善基金和我们媛爱达成了合作,今后每年都会赞助一笔款项,专门用于媛爱的公益项目。”
还有人捧场打趣:“是啊,这笔赞助金可比小虞今晚拍的天价印谱还夸张呢。”
虞成霖朝她们微笑了一下,“七少背靠大树好乘凉,我小打小闹,自然是比不了的。”
黎主席显然对褚沉颇为熟悉,笑着夸赞:“Mattia做基金很厉害的,身家丰厚着呢,哪要靠别人乘凉,自己都快长成参天大树,能让别人乘凉了。我听说几个月前,他还私人拨了千万美金帮女朋友做公益基金。”
这话一出,众人惊异无比。
这个数字即使在上层圈也是相当浮夸了。
“七少真是年轻有为。”
“难怪褚董看好七少来接班。”
“哪里,还有很多需要向长辈们学习的地方。”
褚沉对这样的恭维习以为常,这次却异常谦逊,言辞无不熨帖。
使得媛爱基金会这班女性长辈很是受用,对他赞不绝口,甚至一不小心拿前两任来拉踩。
“可真是个好孩子。”
“谧谧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好了。”
“谁说不是呢。”
至于无端被CUE的前夫们,脸色可想而知。
两个都是心高气傲的人,自然一刻也待不下去。
褚沉瞄了一眼两人的背影,就差吹一声口哨。
沈谧是拍卖行的主人,又是东道主,自然不比寻常社交场合闲适,忙完了才抽身过来。
还不及更多应酬,就被某人拉住了手,“辛苦了一天了,我们该回去了
。”
“还有酒会……”
“我已经和基金会的阿姨们说过了,让她们多担待。”
沈谧一转头,果然看到不远处的黎主席正和几个年长的理事太太们正看着她。
往日里对小辈求全责备的她们,今晚格外不同,一个个笑容满面,异常慈和宽容。
那眼神过分殷切,仿佛她不先走,才是失礼。
“……”
毫无疑问然,有人在她没来的时候,就已经搞定了整个媛爱长辈团。
沈谧本以为,褚沉这么着急带她提前离开,或许是为了又双叒叕一顿浪漫的烛光晚餐。
多日不见的恋人,在浪漫晚餐后以慰相思,不是爱情电影里最常见的桥段么?
只是她猜对了结果,却没猜对开始。
车没有停在家里,也没有停在餐厅,居然停在——寰宇集团大楼下面。
沈谧微微抬头,看着高高耸立在夜色中的楼宇,“你带我来这,难道是要请我吃工作餐?”
这话当然是笑谈,可褚沉不是。
他握住女友的手亲了一口,“你怎么知道,我让菲力订了好吃的,等会儿就送我办公室。”
“……”倒也不必。
沈谧扶额,“其实酒会的餐点也不错。”
褚沉斜睨了她一眼,眼眸里满是兴奋的笑意,“当然不行,那里做事不方便。”
沈谧定了定心神,并不想想歪。
“做什么?”
“保密。”
褚沉唇角微微上挑,拒不回答,牵着她径直进了大楼。
不远处的几个保安看见有一对情侣走进来,赶忙去拦:“喂,你们两个没登记——”
等走近了,才发现那个给女友披衣的暖男居然有点眼熟,有点像自家气场吓人的老板。
可惜谁也没往哪个方向想。
毕竟老板最近不在,而且老板身边就没出现过女人。
直到那个男人转过身,蹙眉看向他们。
“什么事?”
“没、没事。”
保安们磕巴了,挡路的手一下子收了回去。还倒退了几步。
“褚总晚上好!”
“嗯,我要去顶层。”
保安得令,连忙在前边刷开了顶层的专属电梯。
电梯门刚闭合,沈谧便被男人圈进了怀里,灼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边,十分暧昧。
比呼吸更暧昧的,是男人说的话。
“这台电梯没监控。”
沈谧忍笑,“所以呢?”
褚沉抱着她左右晃了晃,似乎有点懊恼:“刚才光顾着开车,都没来得及好好亲你。”
“都说我来开……”
“你忙一整天了,多辛苦。”
沈谧笑了,搂着他的脖子,吻了吻那薄唇,“补偿。”
褚沉抚了抚嘴唇,“不够。”
沈谧只好再次吻上去,然而这一次由她开始,却不由她结束。
褚沉一把握住她纤细的脖颈,用力堵住了那柔软的唇,如同侵略一般,攻占她的全部。
直到怀里的人快要窒息,男人的吻才稍微停下,手依然攥着她的腰不肯放。
沈谧搓乱了他的头发,气喘吁吁,“这总够了。”
褚沉碰了碰她的唇:“这怎么够,我们半个月没见了,我要全部补回来。”
沈谧笑弯了眼,“那你应该开回家,而不是公司。”
褚沉沉浸在兴奋与期待中,“我已经等不及了。”
“……”
这次沈谧不得不多想了。
电梯已抵达顶楼,四周静悄悄的,仿佛空无一人。
不得不说,白日里办公场所,到了夜晚别有一番风味。
可是联想到某人的体力……今晚实在吃不消。
沈谧一点点推开身边的男人,委婉地措辞:“今天我们都很累了,还是不要太过刺激的运动。”
“也没有很刺激。”
“我的意思是,我对办公室play没兴趣。”
“你对办公室p……”
褚沉的脚步一顿,诧异地看向她。
此时,一个下属模样的人匆匆赶了过来,“褚总,差不多全起草好了。”
褚沉将人打发走,“好的,我们马上过来。”
等人一走,她就再度被褚沉拉进了怀里,这次飘荡在耳边的是男人放肆又低沉的笑声。
“听起来倒是个好主意,我居然没想到。”
“……闭嘴。”
原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沈谧,优雅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缝。
褚沉不舍得笑她了,搂着她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七八身穿西服的男子,有华人也有白人。
显然忙活很久了,有的脱了外套,有的卷着袖子,几台笔电也全亮着。
这场面,一看就知道在干什么。
一切变得索然无味。
沈谧转身,“你不会真的带我来陪你加班吧?”
“当然不是。”
褚沉扶着沈谧的肩,将她拉到正中的椅子上坐下,然后看向其他人,“开始吧。”
一个中年男人将面前一沓文件夹送了过来,“沈理事您好,我是褚先生的律师,这些请您先过目,如无问题的话,签字栏在最后一页。”
沈谧搞不懂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随手翻开读了几行,“这是……车?”
中年律师点了点头,“是的,褚先生名下有九辆欧洲车,三辆日本车,总共十二辆。”
另一个律师也递过一沓文件,“褚先生名下还有物业十七处,十处是别墅,其余七处是公寓。”
“这些是褚先生名下的珠宝……”
“这是游艇的资料……”
最厚的一沓是几个律师一起抱过来的,“这是褚先生名下股份情况,持有MG基金公司股份30%,SP科技公司股份25%……”
即使做过清晰的整理,这些东西依然繁多杂乱,大晚上听这个,着实令人头疼。
哪怕这种事,过去沈谧已经经历过两次,理应感到习惯。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想和身边这个男人一起将时间浪费在这些数字和利益上。
至少不是今晚,不是小别半个月后的今晚。
沈谧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褚沉倒了杯咖啡给她,“是不是累了,晚餐到了,要不然吃完饭我们再继续?”
沈谧淡淡道:“就算是婚前协议,也得等我带齐律师才行,你该知道,我不能随便签字。”
一旁的律师解释道:“沈理事,您误会了,这并非婚前协议。褚先生只是想将名下所有的房车、物业和公司,全部转到沈理事名下。”
作者有话要说: 沈大小姐:……大可不必。
褚七少:这是聘礼。
又一个文案情节√√
字数写超了,都快6K了,下面就是求婚,太长了,断一章。
预计还有三章,放一个番外。完结。
啊啊啊,胜利在望,随机评论发红包。
感谢在20200905 17:02:24~20200912 23:31: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沐沐大宝贝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懂叫啥名、6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问问 9瓶;万物生长之门 6瓶;绿了贺朝 5瓶;马铃薯菇凉 2瓶;明媚、江畔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