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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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打扮新潮考究的男子走进了尚晋办公室。尚晋起身招呼:“您好。”男子盯着尚晋:“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但我确实不是很好。所以无法回答你‘您好’。到你这儿来的人我估计都不会很好,所以,你打招呼的方式应该改变一下,比如说:您来了,请坐。”

尚晋只好改口:“您来了,请坐。”

男子在尚晋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你反应很敏捷。我很满意——新来的?”“是的。”“很好。我有事情要调解。”

尚晋拿出调解接待表格:“您的姓名。”“在下梅然光。梅花的梅,然而的然,光秃秃的光。”“您什么职业呢?”“无业。”“您来是要调解什么事情?”“我想请你调解一下我跟我内心的关系。”尚晋一愣:“您跟您的内心出现纠纷了?”“正是。”“那是什么纠纷呢?”“我不想活了。我刚在楼顶站了四十分钟五十六秒,想跳下去。后来怕砸到别人,没跳。现在人群密度太高,砸到人的概率比较大。”

尚晋打量了一下梅然光,见他不像是开玩笑,呼地一下站起来,上前握住梅然光的手。

“感谢您的爱心。感谢您拯救了一名路人甲,或者路人乙。您要好好活下去,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梅然光拍拍尚晋的肩膀:“别激动,请坐。我过了刚才那个劲儿了,现在不是想死了,是想怎么能活。”

尚晋坐下:“您破产了?”“我在北京有十六套房子,幸福里就三套,账上还趴着六个亿。除非我破罐子破摔,否则我破不了产。”尚晋有点迷糊了:“那您的具体情况是?”“先不急谈我的情况,先谈一下我想解决的问题。其实也不多,就三个问题:一、我是谁;二、我从哪里来;三、我要到哪里去。这仨问题,你能解决吗?”尚晋笑了:“您碰对人了,我是学哲学的,主要研究这三个问题。”“好。同行。”“您也是研究哲学的?”“最近这几年研究了一点。我报了人大的哲学班,北大的国学班,说大成有些骄傲,说小有心得其实稍嫌谦虚。”

梅然光说着掏出手机:“来,冒昧加您个微信。”尚晋掏出手机,两人互相加微信。尚晋问道:“您是想微信探讨?”“否。我这三个问题,微信解决不了。要彻底解决这仨问题,你首先得了解我。咱俩加上微信,我先把我的资料传给你,你先研究一下我的过去,看一下有没有信心来跟我坐而论道。”尚晋点头:“好。我有信心。我保证能解决您这仨问题。”“小伙子,别说大话,北京的心理医生和心理学专家已经被我谈废二十来位了。其中一位,跟我谈了半年,把自己谈崩溃了,我又好不容易把他给谈回来,给他做了心理建设。之后,我就不怎么敢再找心理医生了。误己可以,害人不行。”尚晋好奇:“那您有没有想着给自己做一下心理建设?”梅然光摇摇头:“医不自治,巫不自卜。盲目自信,必入歧途。难也。你确实有信心与我坐而论道吗?我真怕害了你。”“您只要保证咱们坐而论道之前您不再想不开,我保证解决你这仨问题。”“好。驷马难追,一言为定!”

送走了梅然光,尚晋接到一个电话,是幸福里社区一家花店店主打来的,说是有纠纷,急需调解。尚晋挂了电话赶紧背着包就去了。

花店店主叫杨樱。此时她正跟一名男子在掰扯。有几个围观群众。

男子说:“你拆散我的家庭,就想这么简单打发我?不可能!”杨樱无奈地回应:“我只能给你这么多。”男子:“我告诉你,你必须为此负责,我的家庭——”杨樱打断:“您消停会儿吧,调解员马上就到,不如省点力气讲给调解员听。否则一会儿你还要说一遍。”

男子一想也是,不说话了。杨樱端起一盘糖块分给围观的人:“来,吃糖。刚开业,大家多多关照。”又把托盘递到男子跟前:“您也来一块吧。”男子拒绝:“不吃!”杨樱劝道:“建议您吃一块巧克力,补充一下体力。照您这脾气,一会儿还得折腾呢。”男子一听不乐意了:“你说我折腾?谁折腾了?是你折腾我!”杨樱点头:“哦,好,不是折腾,是申诉。一会儿你得向调解员申诉吧?放心吃。吃了你该怎么索赔还索赔。”

男子想了想,气呼呼拿起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扔嘴里吃。

杨樱笑了:“挺好。一码归一码。你这性格挺好的。我喜欢。”

男子哼了一声没说话。尚晋这时候赶到了,一看众人都在嘻嘻哈哈地吃糖,倒愣了:“这儿是有什么纠纷吗?我是调解员尚晋。”杨樱回应:“有。”指了指男子:“他有纠纷。”男子解释:“不是我有纠纷,是我跟你有纠纷。”杨樱承认:“对。是跟我有纠纷。你跟调解员阐述一下吧。”

男子说道:“调解员,是这样的——”杨樱打断:“等会儿。”朝尚晋问:“你的证件呢?我得看看证件。现在骗子太多了。”

尚晋掏出证件,杨樱看了看:“是个真调解员。”朝男子说:“你说吧。”

男子继续:“今天是我跟我老婆结婚一周年纪念日,我看这儿开了家花店,就给我老婆订了一束花,想给她个惊喜,但是她把名字写错了,我老婆姓郭,她给写成了王女士。我老婆质问我王女士是不是我的小三。现在要跟我离婚。我这好事变成了坏事。你说,该怎么办?”

尚晋朝杨樱问:“情况属实吗?”杨樱点头承认:“属实。是我的错误,因为刚开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写错了。我愿意赔偿他一束花,并向他道歉。对不起!”男子激动地说:“一束花能解决吗?道歉能解决吗?我的家庭被破坏了!”杨樱问男子:“你有小三吗?”“我没有!我当然没有!”“既然你没有,怎么能被破坏了?”“因为你送错了!我老婆怀疑我有!”

尚晋明白了怎么回事:“这位同志,别着急,这个事情听下来我觉得不难解决,就是写错了名字,你如果解释不清楚,可以让你爱人来花店,让这位店主解释一下。您爱人在哪儿呢?她可以来这儿吗?”杨樱也说:“让她打车来。我付打车费用。”男子摇头:“不用付打车费用,你付我的精神损失费就行了,我买你这花的十倍。”尚晋问杨樱:“他买了多少钱的花儿?”杨樱回答:“三百二。”男子说:“你付我三千二,这事就了了。”杨樱无奈:“我不能付。开了这先例,我以后怎么开店?我是个马大哈,经常写错,这么赔,几天就把我赔光了。但我以后会尽量注意的。”男子不依不饶:“你知道自己是马大哈,你雇人来干啊!”杨樱情绪低落:“以后会雇的。现在还雇不起。谢谢你的主意。”

尚晋想了想,问杨樱:“你愿意赔他多少?”杨樱说:“再赔他三百二十块钱的花儿。”尚晋朝男子说:“这位同志,她刚开业,业务上可能还不熟练。您买花也是图个好心情,就别在这件小事儿上纠结了,三百二十块钱的花儿,您挑了回去跟您太太过周年纪念日吧。”男子拒不接受:“已经没什么好心情了。她必须付我的精神损失费。三千二,一分都不能少。这事你要是调解不了,那就派出所见。到哪儿我都占理!”尚晋劝说道:“理你是占的,错确实是这位——”“杨樱。”“错是杨女士的——”杨樱打断:“叫我杨樱就行。我还没结婚,叫女士叫老了,叫小姐又不好听。”“好的。错确实是杨樱的。但你的理要是越了界,就是讹诈。对也变成了错。您要十倍赔偿,是不合理的。”男子问道:“哪儿不合理了?你拿出依据我就服你!拿不出来,赔钱!”尚晋一脸从容:“2014年3月15日我们国家实施了《新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其中第55条规定,消费者有权获得经营者的赔偿为三倍赔偿。十倍赔偿也有,在第96条,但那是针对食品的。鲜花不属于食品,因此你能获得的最高赔偿是960元人民币。你可以打开手机,上网查看法律原文。”男子:“那我就要最高的三倍赔偿!双倍不行!我也不要花儿,我要钱!”

杨樱拿出钱包,点出十张人民币,递给男子:“一千。不用找了。有法律依据就行。多少我都给。”

男子接过钱,又拿出手机,打开视频,对准杨樱。

“你现在向我太太解释一下,给她道个歉。”杨樱点头:“可以。”

杨樱对着手机,正要开口又想起什么:“你视频加柔光没有?否则会拍得我不好看。”男子没好气地回答:“没加。”杨樱说:“我给你调整一下。”

杨樱自顾自拿过男子的手机,调整了一下,将手机还给男子:“行了,这样拍出来才好看。”

男子把手机对着杨樱。

杨樱又问:“您太太姓什么?”“郭。”杨樱对着手机镜头说道:“郭女士您好,我是鲜花朵朵鲜花店的老板,在给您送花的时候写错了名字,是我的责任,在此我向您真诚地道歉。希望您生活愉快,万事如意。谢谢!可以了吗?”

男子收起手机:“就这样吧。”转身走了。

杨樱朝围观的人说:“不买花的话,都散了吧。谢谢大家围观啊。围观也是一种支持。”

围观的人都散了。杨樱对尚晋说:“今天谢谢你啊。”尚晋微笑:“这是我应该做的。”杨樱拿出手机:“咱们加个微信。以后有了麻烦事儿少不了麻烦你。”

尚晋掏出手机,两人互加微信。

杨樱问:“不买束花给你爱人?”“我还没结婚呢。”“女朋友更应该买啊。算了,别买了,我送。”“不不不,我们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还挺讲原则。行,我尊重你当一名清廉干部的理想,不送你花了。”尚晋想了想:“这样吧,我买一束玫瑰。”

尚晋捧着玫瑰去了李貌的工作室。李貌有些意外又惊喜,认识这么长时间,尚晋还是第一次给她送花。转念一想,大概是因为通过了上门考核,两人的关系算是落听了的缘故吧。一问,尚晋老老实实回答:“刚才去给一家新开的花店调解,顺便买一束花照顾照顾花店生意。”李貌有些失望:“就这啊?我还以为有什么特殊意义呢。”一旁的苏洁也帮腔:“就是。尚晋哥也太不浪漫了,哪怕说句假话哄哄貌姐呢。”李貌说:“哄你个鬼!在不浪漫和撒谎之间,我情愿接受不浪漫。”苏洁做了个鬼脸:“得,两头不讨好,我还是躲远点吧。”

正好到中午饭点了,李貌叫了外卖,和尚晋一块儿边吃边聊。李貌询问尚晋的工作情况,尚晋想起了梅然光,随口就聊了起来。

“我遇到一个棘手的调解对象。我正考虑怎么解决。”李貌说:“你不是没调解不了的事儿吗,怎么工作不久就遇见棘手的了。”“这个人叫梅然光,是个煤老板,他的名字就是煤烧没了怎么办的意思。现在煤炭业萧条,他已经不经营煤矿了。超大富豪,精神空虚。现在可以说除了钱一无所有,学过国学、哲学、心理学,有很强的调解和反调解能力。”李貌惊讶:“他还有调解能力?”“是的。他学了很多心理学和哲学知识,能说服别人,但说服不了自己。”“够拧巴的啊。那就让他到你这儿来给你当助手啊。你忙的时候让他来给别人调解事情,调节心理。调着调着别人,他就把拧巴的自己给拧巴回来了。负负得正,否定之否定。”

尚晋豁然开朗,两眼放光,站起身来:“貌儿,亲爱的貌儿啊!”李貌吓一跳:“干吗啊你?怪瘆人的!”

尚晋上前一步,捧住李貌的脸,在李貌额头上亲了一口:“我用嘴唇给你点个赞。一语惊醒梦中人啊!我就这么办!”李貌没明白:“怎么办?”“让那个梅然光给我当助手!”李貌好笑:“我随口胡说的啊。你可别偏听偏信。”“不,你金声玉韵蕙质兰心,随口这么一说,就是真知灼见。这个建议我采纳了!我马上回去给这煤老板做个调解方案!”

隔日尚晋就给梅然光打电话,约他下午过来面谈。之前尚晋建议的减压室刚建好,就在尚晋办公室的里层房间,里面摆了五个假人,每个假人都有各自的主题,比如“家暴”“财产”“怄气”之类。另外准备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减压工具。

尚晋很满意,趁着休息的当口自个儿先在减压室里把各种工具试用了一番。

万山红恰在这时来找尚晋,进了门就听见里层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吓一跳,壮着胆子走到里层门口一看,尚晋正发狂似的猛揍一个假人。万山红看傻了忘了说话。还好尚晋一扭头看见了万山红,急忙停了手:“阿姨好!”

万山红小心翼翼地问:“你干吗呢?”尚晋笑眯眯地招呼:“阿姨您请进,好玩着呢。”

万山红进了减压室,四下看看,迷惑不解。

尚晋随手拿起一个苹果递给万山红:“阿姨,您使劲摔。有多大劲使多大劲。”万山红犹豫着:“这算不算毁坏公物啊?”尚晋笑:“您要能毁了它我服您。您没那么大手劲。”

万山红不服气地往地上一摔。只见苹果碎在地上。万山红自豪地说:“我可是开大公共的!”尚晋说:“阿姨您再看。”

万山红低头一看,惊讶地发现苹果又慢慢地恢复了原状。

尚晋笑着拾起苹果:“这是减压苹果。”又逐一介绍其他的物品:“这是减压仿真人。这是减压沙袋。这么说吧,这里边东西都是用来减压的。”万山红将信将疑:“摔苹果打假人儿就能减压?”尚晋解释:“不能除根儿,但能应急。来这边调解的,有些暴脾气,一时用话压不住,就让他们打一阵摔一阵,明火消了再灭暗火。”万山红又问:“免费打?”“免费。哎,您打几下试试,手感很好。”万山红伸手摸了摸一个假人:“我打合适吗?”“合适。您对谁有火,在打的时候就可以把它想象成谁。很过瘾。”

万山红心里想试,但不好意思。尚晋善解人意:“阿姨,我出去,你自己试。”尚晋出了减压室,就听见里边传出了砰砰拍打的声音,倒吓了尚晋一跳。

万山红对着假人咬牙切齿痛痛快快地打了一顿饱拳,果然感觉痛快多了。从减压室出来,万山红这才说明来意:家里包了饺子,特意给尚晋送来一盒尝尝。

尚晋显得有些受宠若惊,正好还没吃午饭,于是打开万山红带来的饭盒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边吃边夸:“就爱吃韭菜鸡蛋馅儿,香!”万山红看着尚晋问道:“你们家也常包饺子吗?”“逢年过节包。平时吃不到。”“不爱吃?”“不是。我爸妈那会儿忙,吃饭就凑合。就是逢年过节,也包不到您这么好吃。我妈不爱做饭,吃饭纯粹只为生理需要,我爸就没见进过厨房。”“那你遭罪了!不过这饺子也不是我包的,是李掌柜的手艺。当然,我包的话也不比他的差。”

尚晋一盒饺子吃了大半,看万山红有些心不在焉,明白了:“阿姨您光给我送饺子,还是有别的事?”万山红笑了笑:“主要是送饺子,也有一点小事。”“您请讲。”“吃。你边吃边听。”尚晋“哎”一声继续吃饺子。

万山红说道:“你和李貌不是想回山东吗,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掏给你。我一般是不掏的。”尚晋边吃边回应:“您掏。我一定接住。”“谈恋爱是谈,用嘴就行;过日子是过,光靠嘴过不去。对不对?”“对。”“一个窝儿、四个轮子是过日子的基本条件。我和李掌柜商量了,你们家也是普通家庭,车和房都买太累。房,你爸妈他们买;车,算我和李掌柜陪送的。”“我爸妈一直想给我买房。我从记事起,他们就常说,攒钱给我盖房娶媳妇儿。放心吧。”“尚晋,我在很严肃地掏心窝子。”“我也很严肃。阿姨,要别人这么说,可能是句戏言,但我爸妈不是,他们过日子像开会,没有戏言,说给我攒钱肯定给我攒着。”万山红明显松了口气:“那我就踏实了。你爸妈付个首付,我们给你们买辆车,日子就转起来了。”“阿姨,付了首付,也不能那么快拿到房,我们可能还是得先租房子。”“那也甭租。先住我们那儿。多会儿拿到房了,多会儿搬出去。”尚晋赞赏道:“阿姨,别看你文化水平不高,但你真是个明白人啊!你们那儿空着也空着,我们不住也白不住。很好,就这么办。”万山红一脸拧巴。

下午,梅然光准时过来了。尚晋把梅然光领进减压室。

“梅老板——”“叫我梅先生。”“梅先生,这是我们的减压室,在谈话之前,用一下减压工具减一下压很有用,这五个主题的假人是我们给被调解者减压的主要途径。您要不要试试?”

梅然光轻轻摇摇头:“彼之蜜糖,吾之砒霜。这玩意儿对一般的调解者有用。对我,无效。你知道当年跟我一块经营煤炭业的那些同行现在都打什么吗?”尚晋点头:“知道。”梅然光一愣:“你知道?”“我从您给我的资料入手,了解了一下你们煤老板这个群体的现状。其中有一个煤老板小团体,主要去非洲狩猎。我了解到一个叫刘大伟的煤老板,一次性就打了四头大象,六只长颈鹿,五只斑马。”“对。那次他花了五百多万。我也在。”“你也在?你打了没有?”“下不去手啊。我毕竟在人大和北大读了书的。人有了文化,想法就跟以前不一样了。那次我本来想打只野鸡过过瘾,后来一想,这不还是欺负弱者吗?野鸡也就不打了。现在他们也不喊我了。文化,使人独立,也使人孤立啊。”尚晋又问:“您确定不打一下这些假人吗?”梅然光摇摇头:“不打了。”“梅先生,咱们到外边聊吧。”

两人来到尚晋的办公室坐下。 “梅先生,您最近都做了些什么事?”“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我最近一直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漫游,还是在想那三个哲学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您这三个问题实际上是一个问题,就是接下来干点什么让你觉得有意义。”“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你是谁?你是梅然光。梅然光这个名字对你是有隐喻的,一个是往坏处想,煤在你生命中燃光了,你就完了。”“我是这么想的。这个名字起得不吉利。”“还有一个往好处想的理解,就是煤在你生命中燃没了,你继续发光。”“这叫自欺欺人。”

尚晋转变了话题:“好,梅先生,咱们先不说问题,先说你的焦虑。”“焦虑太多了。我捋了一下,主要这么两种焦虑:一、我的智力发展速度跟不上我财富增长的速度。我的钱来得太快了。挖煤挖了几十个亿,煤没得挖了,到北京来啥也不会干,我就买房子,买了小二十套房子,呼呼呼又增值了几个亿。这些钱,对我来说是烫手山芋。我越学哲学与国学,我越发现我的智力驾驭不了这些财力。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财不配位,一样一样的啊。尚晋老弟,你觉得呢?”尚晋笑道:“你思考得很深入。”“二、我们煤老板原来就会一件事,请客送礼。离开煤炭业,两眼一抹黑,啥也不会,但就是有钱,因此我遇见很多骗子,冲我钱来的,设了很多套儿,也损失了个几千万,反正不伤筋动骨,我也没追究,但以后怎么办?房子已经买不了了,限购了。国家做得对,我们这些有钱人买卖房子就更富有了。这不就是不劳而获吗?所以我最大的焦虑就是,怎么人一旦有了钱,就越来越有钱了呢?真烦哪!真让人痛苦哪!要照这么下去,社会就严重贫富分化了。家国大事,不能不想,我经常为此失眠啊!”“梅先生,您想得有点多了。社会的事情您先放在一边,有我们中央领导和各级政府在想,您就想想您自己能不能找到点有意义的工作来干。”梅然光叹气:“找了。找不到。”“我给你找了一份工作。”梅然光一愣:“什么工作?”

尚晋从桌上拿起一个张表格递给梅然光,微笑着:“我代表幸福里社区居委会,聘请你为幸福里社区调解办公室的志愿者。你把这表填了,就可以了。”梅然光顿了一下,问道:“都干什么?”“我不在的时候,你帮我值一下班,接待和调解一下来访人员。”“有钱吗?”“志愿者,没有钱。”“那就好。只要没钱的事儿,我就爱干。我要干砸了呢?罚钱不?”“不罚。”“罚一点吧。不罚我没动力。我接待的,我没能调解成功,一例罚五千!”“不可以。这个无法入账。你如果坚持,我们无法聘请你为志愿者。”梅然光一拍桌子:“好!纪律严明!我喜欢!我当这个志愿者!”尚晋朝梅然光伸出手去:“那咱们就说定了。明天你就过来上班!”

送走梅然光,尚晋又去了杨樱的鲜花店,想做一下回访:“我来做一下调解回访。调解后,那位同志没有再回来找你麻烦吧?”杨樱微笑着说:“没有。钱都给了,他还找什么麻烦?”尚晋有些担心:“这就好。那天我的工作出现了一个疏漏,没有让那位同志留下一个调解字据就走了。我怕他反悔。”杨樱说:“没问题。我这店里都有监控。不怕他反悔。”

尚晋把表格填好,递给杨樱:“你在下边签个字儿就行。”

杨樱接过表格,刚要签字,又停住:“你们这是要存档吧?”“对啊。”“我能不签吗?”“一般来说,调解当事人是要签字的。您为什么不能签?”“我怕泄露隐私。”“我们这都是内部存档。别人调取不了。”“那好。我相信你。我签。”

杨樱签了字,将表格还给尚晋。

尚晋接过表格:“谢谢。”杨樱问道:“尚晋,我这店算在你的辖区对吧?”“对。”“如果有人找到居委会,打听我,你就说没这人。可以吗?”

尚晋有些疑惑地打量着杨樱。

“你放心。我不是逃犯。”尚晋想了想:“这个我不能答应你。要看什么事情,什么性质。”“这样,改天我请你喝茶,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你再决定帮不帮我,怎么样?哦,对了,你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肯定也不能吃群众一茶一饭,咱俩AA制可以吗?”“可以。”“一言为定!”

梅然光果真到居委会上班来了,这会儿正在接电话。

梅然光对着手机说:“不去,不去。老方,以后打牌打麻将的事儿都不要找我了,我最近入职了。”老方显然有些惊讶:“你入职了?入什么职了?”“在政府一个部门,任点小职。”“什么部门啊?你是不是又被人骗了?现在冒充政府部门骗人的不少。”“不可能。我就坐这儿呢。你们打吧,我要工作了。”“到底什么工作啊?”“保密。”“保密部门?你指定被骗了!”“不要嫉妒我。再见。”

刚挂断手机,就从门外进来一对纠缠在一起的年轻男女,两人几乎是打着进了调解室。男的比较矮,女的比较高。男的脸上挂了彩,看上去是被女方挠的。男方抱着女方的胳膊把女方推进了调解室。

年轻男子边走边说:“我就不信没个讲理的地方了!”抬眼看见梅然光:“你就是调解员吧?你给我们讲讲理!你这儿讲不了,我们就去派出所,去公安局!”年轻女子不甘示弱:“有本事咱们去妇联!”年轻男子喊道:“妇联我也不怕!走!”

梅然光来了精神:“走什么?到我这儿来,就算到头了。什么事儿,跟我先叙述叙述。”年轻男子开始述说:“我们今天要去民政局领证。”梅然光点头:“好事。继续。”年轻男子继续:“但我在去找她的时候,忽然发现她卧室里还有一双高跟鞋。这让我火冒三丈!”梅然光不解地问:“高跟鞋是女人的标配嘛。为什么火冒三丈?哦,是不是别的男人给她买的?”年轻女子说:“我自己买的。”梅然光一脸茫然:“那就没什么问题啊——你为什么火冒三丈啊?”年轻男子站在女子身旁:“你看看她这个儿,快冒顶了!你再看看我这个儿,是不是不够高?”梅然光一乐:“你这个儿确实很谦虚。”年轻男子说:“对啊。她穿什么高跟鞋?她这一出生就自带高跟鞋了,还穿什么高跟鞋?”

梅然光听明白了:“小伙子,这个观点我觉得咱们可以商讨一下,女人再高,也有穿高跟鞋的权力。你也可以穿增高鞋嘛。”年轻男子无奈地说:“我已经穿了!”梅然光同情地:“哎呀!哎呀!很有上进心嘛。没想到你们的高低差距确实还是有一点。但无论如何,我们不能限制世界上任何一位女性不穿高跟鞋!”年轻男子气呼呼地说:“我们有协议,她这辈子不再穿高跟鞋!她说她把所有高跟鞋都送人了,我才决定跟她去领证。但谁知道,她还藏着一双!她这安的什么心?”年轻女子解释:“我就是想收藏一双不行吗?”年轻男子问:“世界上有收藏高跟鞋的吗?”

梅然光打断:“不要吵。让我说几句——姑娘,你是答应他把所有高跟鞋都不要了吗?”年轻女子回应:“我答应他以后不再穿高跟鞋了,并没有说高跟鞋都不要了。”年轻男子追问:“你都不穿了,你为什么还要?”梅然光劝解道:“小伙子,在这里,我提醒一下你,要一双搁家里,并不代表穿。”年轻男子反问:“这说明她心里还想穿。对不对?”年轻女子看着男子说:“对。我心里还想穿。但我为了你,我答应不穿。”年轻男子仍无法接受:“你不穿你为什么还想穿?你就是想用身高来压制我。”年轻女子火了:“我跟你没法说,这证儿咱别领了!”年轻男子朝梅然光说:“你看看,你看看,她屋里搁一双高跟鞋为的就是不跟我去领证。她就是嫌我个儿矮!还把我脸抓破了!”年轻女子愤怒地说:“我没嫌你个儿矮,是你没事儿找事儿。”年轻男子又问道:“我让你扔你为什么不扔?”年轻女子激动地说:“我就不扔。我只答应你不穿。”

梅然光忽然问道:“姑娘,这双鞋有什么故事吗?”年轻女子神情黯淡了下来:“我妈送我的。十年前她过世了。实际上,这双鞋我早穿不进去了。我就是留个念想。”梅然光恍然大悟:“哎呀,你看看,这事弄得,不带劲。”年轻男子愣了:“你早说啊,早说我就不让你扔了。”年轻女子咬着牙:“我偏不说。不是我妈留给我的念想我就不能留一双高跟鞋了?你这哪来的道理?”梅然光不住点头:“说得好,说得好。”年轻男子不高兴,朝向梅然光:“你什么意思?你这不是成心拆散我们俩吗?”梅然光耐心说道:“小伙子,不是我拆散你们俩,是你自己要拆散你们俩。她留双鞋怎么就不行了?不要这么自卑。”年轻男子争辩道:“我不自卑,我通过这双鞋,觉得她不爱我。爱我就该不要高跟鞋。”梅然光继续说:“那你爱她也应该让她留双高跟鞋啊。爱,不分高低,只分真假。如果我是你,我不但允许她穿高跟鞋,而且一定要她穿高跟鞋,你们之间高矮的差距是你的骄傲,不是你的自卑。”

年轻男子愣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好像有道理。我怎么没这么想?”梅然光笑了:“那是你没遇见我。”年轻男子问:“我现在应该怎么办?”梅然光示意道:“一个优秀的男人,首先要学会道歉。”

年轻男子迟疑了一下,朝年轻女子道歉:“对不起。咱们继续领证去吧。”年轻女子沉着脸:“不接受。”年轻男子又说:“你把那些高跟鞋都收回来吧。你爱怎么穿就怎么穿?”年轻女子顿了一下:“真的?”年轻男子点头:“真的。”

年轻女子扑哧笑了:“我回家穿高跟鞋去。”说着转身就走。年轻男子连忙追了出去:“等等!我陪你去!”

梅然光舒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面露自得之色:“完美。相当完美!”

尚晋回到办公室,梅然光正伏案写调解报告。

“梅先生,有收获吗?”“收获很大。拯救了一对即将破裂的恋人。我正写调解报告呢。”尚晋饶有兴致地问:“大概什么情况?”“我给你看报告。”“不,你用嘴说出来,这样可以锻炼你的思维。”“哦,这是考验我呢?好,我用嘴汇报。就是一个男的比较矮,不,也不是这个男的比较矮,是这个男的跟他的女朋友比起来比较矮,这个女的非常高,于是男的很自卑,不让女的穿高跟鞋,为此两人在领证的时候发生了纠纷,最后经过我调解,他让女的穿高跟鞋了,于是两人领证去了。完美吧?”

尚晋摇头:“不算完美。”梅然光愣了愣:“什么意思?”“这种情况下,你得单独跟女方谈一次,看看这个男的是不是有心理问题或者精神问题,如果有问题,要考虑劝这个女的三思而后行。”梅然光迟疑道:“这,宁拆一座庙,不拆一门婚哪。”

尚晋指了指墙上的一张写着“辨法析理,胜败皆服”八个大字的条幅:“看见这条幅没有?辨法析理,胜败皆服。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调解工作不一定是以当事人暂时的和解为圆满,而是要让他们认识到事件当中的原因和危机,使他们从根上解决问题。”梅然光恍然大悟:“哎呀,明白了,明白了,我还是把调解工作当成劝架了。不够深刻,不够深刻啊。”尚晋笑着:“调解工作没那么简单,你慢慢体会——我中午想吃泡面,你要不要吃?”“吃。必须吃啊。我就爱吃人家嘴里说的垃圾食品,还有路边摊儿。以前秘书、司机都不让。现在秘书、司机都没了,想吃啥吃啥。尚晋老弟,你是不知道,做个有钱人,太麻烦了。哦,我不是刺激你啊。我就是有一说一,肚里存不住话。”尚晋一乐:“没事,你多刺激一下我,让我多了解一下有钱人是怎么想的。为我以后调解那些被钱憋出毛病的有钱人打下坚实的基础。哦,我不是说您被钱憋出毛病了啊。”梅然光笑了:“没事儿,我就是被钱憋出毛病了。我买泡面去。”“不用买,我包里有。”

尚晋打开他那个啥都有的双肩包,掏出几包方便面来。

梅然光赞叹:“你这包真是啥都有啊!”

时间一晃就到了周五。尚晋买好了回青岛的高铁车票,计划第二天一大早跟李貌一同奔赴青岛。尚晋打电话把车次时间告知了母亲管红花,嘱咐母亲做好接待工作。管红花说你放心回来吧,都安排好了!

挂了电话,管红花想起来这几天光顾着准备迎接准儿媳,没顾上看股票,眼看快闭市了,赶紧打开电脑看一眼。这一看不要紧,管红花顿时面无血色呆若木鸡,良久才缓过神来,赶紧拿起电话哆哆嗦嗦地拨打尚得志的手机。

尚得志正在公园打拳,接起电话,还没问什么事,电话那头管红花就一连声地:“完了完了完了!崩了崩了崩了!”“什么完了?什么崩了?”“跌停了!崩盘了!股市事故啦!”“这是什么买卖?这是什么买卖?”“得志同志,你快回来,我心口窝儿有些闷!”

尚得志赶紧往家跑。到家一看,管红花正捂着胸口,看着电脑屏幕上一片惨绿的股市行情发着呆。

尚得志问:“咋样?”管红花呆呆地:“钱没了。”“我问你心脏咋样了?”管红花指了指跌停的曲线:“跟那曲线一样一样的。”“心脏也跌停了?那赶紧得上医院啊!走!”“不用不用。心脏还没跌停。”“那就没事。不就跌停嘛,有跌有涨嘛!咱涨了那么多回,还怕它跌一回?”“得志同志,你不懂股票,这不是一般的跌停。这是崩盘式跌停。”“不一切都在你掌握吗?”“我小看股市了。它竟然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有多少就收多少。赶紧退出来啊!”“退不出来了。我玩的是杠杆炒股。能不倒贴就不错了!”

尚得志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呆看着管红花:“你的意思是咱家没钱了?”管红花无力地点点头:“我犯了路线性错误。”尚得志一跺脚:“你个败家娘们啊!”管红花满脸悔恨:“得志同志,我向你严重道歉!我杠杆炒股,不该不通知你!”“当时炒股我就不同意。你老嚷嚷理财是一个家庭的经济命脉,把自己财理别人兜里去了,给别人续命去了!”“炒股的决定,最后你还是同意了的。这个事实,你不能否认。”尚得志懊恼:“这是什么买卖!”“囤里无粮,心里发慌。我现在四肢不勤,六神无主。”尚得志有些担心地盯着管红花:“老管,我看新闻,说有赔了跳楼的。你跟我说句实话,你会不会跳楼?”“得志同志,我是一名身经百战的干部,受党教育这么多年,怎么会走那条路?”“好。你没这想法就行了。”“看来你还是关心我的。我很欣慰。”“我可不是那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只要保证不寻短见,我就得继续批你了!”“我同意你继续批我。只要你能出气你就批!但咱们必须深刻反思。我在自传里准备单辟一章,主要写咱俩理财方面的反思,题目叫漫漫人生路、理财走麦城。你觉得怎么样?”尚得志苦笑:“我觉得叫偷鸡不成蚀把米更好。”管红花还自顾自地说着:“自传我还是想用书面语,比较符合我的政坛生涯背景。你这句显得没文化。”尚得志无奈:“你有文化。你想想明天怎么面对你的儿媳妇吧。”管红花说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次日一早,尚晋和李貌踏上了赴青岛的高铁。尚晋简略说了一下前天和万山红谈话的内容。

李貌说:“你不该答应万师傅让你爸妈买房的要求。”尚晋看着李貌:“这要求很合理啊,为什么不答应?钱现在贬值,不如买成房产。”“万一你爸妈没钱呢?”“不可能。他们至少有五十万。”李貌诧异:“你怎么知道?”“这还不简单,公务员工资都是公开的,加上他们的工作年限,减去日常花销,一算就算出来了。误差不会超过五万。”李貌这才放心了:“等咱以后有钱了就还给他们!”

尚得志和管红花这会儿却在家中为接站的事情争执。

尚得志说道:“这是什么买卖!我不能一个人去!我没脸一个人去!”管红花对尚得志说:“我不能跟你去。”“为啥?”“会显得太隆重。”“我去就不隆重?”“接人要注意分寸。不接,礼数不周;接,又不能过于隆重。第一次接,就是给这次会面定调子,调门儿低了可以升;高了,就降不下来了。”尚得志听得迷茫:“我不管你那一套。要接,咱俩一起去;要不,就让他们打车回来。”“得志同志,你怎么就不听指挥呢。”“管红花同志,你是我老婆,不是我上级。”管红花追问:“那你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不愿意去?”“我跟尚晋一直就别扭,弄个首都姑娘我更不自在。而且现在兜里没钱,你慌,我更慌!你让我单独跟他们一块儿,是要憋死我呀,还是要憋死我呀!”管红花不屑地说:“这就是说你撑不了场面?”

尚得志一听有门儿,赶紧奉承管红花:“老管,咱家撑场面不都是你嘛!不是我不想去,是我根本就应付不来。”“那就是说让你自己去,可能没气场,让人姑娘小瞧了?”“正是。”管红花长舒一口气:“那我就亲自走一趟!”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两人一起驱车去往火车站,买了站台票到站台迎接尚晋和李貌。列车准点到了。车厢门一开,尚晋和李貌就率先走了出来。

尚晋向尚得志和管红花介绍:“爸,妈。这是李貌。”李貌很自然地叫出来:“爸,妈。你们好。”

尚得志和管红花一愣,没想到李貌头次上门居然就改口叫爸妈,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管红花憋出一句:“青岛欢迎你。”尚得志也急忙憋出一句:“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一行人去了停车场,上了车。尚得志驾车,尚晋坐副驾驶,管红花和李貌坐后排。尚得志驾车娴熟地行驶在车流里。

李貌夸奖道:“爸,你车开得真好。”尚得志得意地说:“那是,退了休我一直想去赛车挣钱,人家说没有老年赛车比赛。我想跟青年一块比,人家又不让。很不带劲!”李貌一听:“您可得教我两手。”尚得志脱口而出:“你都拿本儿四年了,基本技术都掌握了吧?没基本技术我没法教你!”

李貌一愣,管红花咳嗽了一声,提示尚得志话说多了。

尚晋赶紧打圆场:“爸妈很关心你,专门向我深入了解了你的情况。”李貌倒不在乎:“挺好,这样省了很多麻烦。你没给我做个PPT文件?”“来不及,只发了份你的个人详历。”“妈,你还有什么深入问题就随便问,我好多事没准尚晋不清楚呢。”

管红花不知道李貌是真心话还是反话,只好说:“没什么深入的问题。”又朝向尚得志:“得志同志啊,你把你那开车诀窍跟李貌说说。”

尚得志一说到车话就多了:“开车重要的是感觉,我能把五万的车踩出十万的感觉,十万的车轰出三十万的感觉!”李貌好奇地问:“什么窍门啊这得?”尚得志说道:“一要快,二要稳,三不管什么车,一律都当成破车——别心疼它!”管红花严肃地:“得志同志,咱们家这车以后你就少开吧。”

李貌忍不住笑了。

尚得志也笑了:“唉,这是什么买卖!”

到了家,尚得志陪着尚晋、李貌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管红花则担任大厨在厨房忙活,终于一桌菜齐了,四个人团团坐下。尚晋开了一瓶酒,给几个人分别斟满。李貌一看桌子上的菜有些发愣。

尚得志兴致勃勃地逐一介绍:“猪头肉、猪蹄子、猪心、猪肝、猪尾巴、猪肠、猪皮冻!”李貌笑道:“合起来就是一头猪啊!”尚得志点头:“对头!除了猪肺,别的啥都有!其实我最爱吃猪肺了,咬起来有口感。放心吃,这是绿色猪,吃粮食长大,我到乡下抓的!就是有次我去市场买猪肺给我气着了!”李貌问:“怎么了?”尚得志说:“卖猪肺那人问我,你这是买回去喂狗啊?以后再不买他的猪肺了!”

李貌抿嘴笑。管红花见李貌光说不动筷子,有些疑惑:“李貌,你不吃荤?”李貌笑着说:“倒不是。就是有点儿晕。”管红花关心地问:“用不用吃片儿晕车药?”李貌回应:“不是,我没晕车,我晕肉。”尚得志禁不住哈哈笑了起来:“还有晕肉的?怪不得你这么瘦!要当老尚家媳妇没一百斤以上可不中。”

管红花白了尚得志一眼:“少说两句——我就跟你说,别上这么多肉!”尚得志解释:“全社会不都在申遗,提倡继承文化传统吗?女方第一次见公公婆婆在咱们老尚家,就得全猪宴!气派!厚实!地道!”尚晋乐了:“爸,我没听说青岛有这风俗啊?”尚得志说道:“不学无术!全猪宴不是青岛的风俗,是咱们尚家的家宴,用今天的说法,就是尚府私房菜。这是我爸传给我的。现在这家风传给你了。”

尚晋笑笑端起酒杯:“爸,我陪您喝一杯。”“我不用你陪——哎,你怎么学会喝酒了?年纪轻轻不学好!从小就教育你,烟酒不能沾!在外边你是不是早就开始喝酒了?嗯?”

尚晋难为情地看了李貌一眼:“没,没喝。”

李貌忽然道:“爸,我想喝一杯。”尚得志一愣:“啊?……你是客,你可以喝,香槟还是啤酒?”李貌指指白酒:“就这个!”

李貌说着端起酒杯:“爸,妈,感谢你们对尚晋的培养!”仰头一饮而尽。尚得志只好也干了一杯。李貌又给尚得志和自己满上。

尚得志挠头:“这是什么买卖!这是什么买卖!还喝不喝?”

李貌说:“喝呀。爸,听说您规矩多,敬酒要敬几杯来着?”

尚得志回应:“三三不断,三杯起步。”

李貌又端起酒杯:“那咱们喝个六六大顺!敬您!”

这顿饭四个人喝了两瓶半白酒,李貌少说喝了也有七八两,醉得迷迷糊糊,还不肯去休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

电视里在演一部婆媳剧。婆婆和媳妇正在争吵。

李貌指点着电视里的婆婆:“不是我说你,你这个观点是非常老旧的。你需要接受一点新思想。脑筋不更新就跟电脑一样,被淘汰啦!”又指点着电视里的媳妇:“你也是,多大点事儿啊,跟她这儿瞎掰扯什么呢!不知道屁股决定脑袋吗?不知道世上的女人做了婆婆都一个德性吗?争吵能解决什么问题?”

尚得志和管红花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

尚晋端来一杯茶,递给李貌:“来,喝杯茶。”李貌推开:“不喝,等我劝完她俩再喝!”尚晋说:“别劝了,你去睡会儿。”李貌摇头:“不行,这个婆婆太不讲理了,今天我必须打抱不平!”

李貌又对着电视机指指点点:“长大后,女孩就成了女人,女人就成了婆婆,毕竟你还是个女人啊,毕竟你还曾经是个女孩啊,怎么做的事情都是非女人的呢?我要是你儿媳妇,绝对不接受你这样欺负人。我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弄死你!尚晋,你妈不会是这样的吧?”

尚晋连忙说:“当然不。她通情达理。”李貌醉醺醺地说:“我觉得还有待观察。你爸那人比你妈好,朴实,正直。你妈那人啊,城府很深,心术很多。”

尚晋看管红花脸色都变了,赶紧一把抱起李貌就往房间走。

“干啥?放我下来!”“别闹,你喝多了,赶紧睡一觉去!”

尚晋把李貌抱进房间,赶紧关上了门。

管红花低哼了一声:“酒后吐真言啊。听见没,人家要观察我。”尚得志劝慰道:“这姑娘主要是说电视里的人呢。她喝多啦!”管红花很失落:“不管怎么说,她对婆婆这个职务还是有一定看法的!她对我还是有一定看法的!”尚得志倒是一脸得意:“她对我的看法倒是很准。”管红花没好气地白了尚得志一眼。

李貌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已经是深夜。尚晋一直守在床边,见李貌醒了,赶紧递过一杯水。

李貌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杯中水,稍微缓过点劲来:“我醉了?”尚晋叹气:“我到你家醉了,你到我家醉了,算是打成了平手。”李貌担心地问:“我没干什么不靠谱的事儿吧?”尚晋苦笑:“没。就是批评了我爸大男子主义、不懂跟年轻人沟通。”李貌一惊:“你爸怒了吧?”“还没开始怒,你就醉了。”“然后呢?”“然后咱们四个一块看电视剧,你劝电视剧里一对吵架的婆媳劝了半个多小时。”李貌崩溃地捂住脸:“啊?丢人丢大发了!你怎么不把我拉开?”“拉不开啊!”“我都说什么了?”“你说屁股决定脑袋,世上的女人做了婆婆都一个德性。”“罪过,罪过。你妈不会觉得我是说她吧?”“当然觉得是在说她。”“这怎么办?”“有些话说就说了。你就是没说对方也一定会这么想。再说了,我妈她经历过残酷的办公室政治,什么事都忍得住装得下。”

李貌懊恼地拍打着自己的脑门子:“咱们的事你跟他们说了吗?”“跟我妈说了。他俩晚上开会,明天给答复。你饿了没有?”“肚子早就起义了!”“起来吧,我带你吃宵夜。”

两人去了某处海鲜大排档。尚晋点了一桌子的蛤蜊、螃蟹、皮皮虾、大虾,两人大快朵颐。李貌拿着手机给一只大螃蟹拍照:“奶奶最爱吃螃蟹了。”尚晋说:“找时间把她接到青岛来,让她好好吃几天。这么大年纪了,不吃白不吃。”李貌点点头:“嗯。咱们得赶紧攒钱。钱是实现愿望的基础。”

李貌手机响了,一看是毛毛发来的微信,只有俩字:拼了。

李貌开心地说:“毛毛他们同意拼婚礼了。”尚晋想了想:“接下来必须紧锣密鼓才能步步走到点儿上。不过,我妈今天有点不太对。”李貌抬头问道:“怎么了?”尚晋分析说:“她眼神有六十度角的游移,没对焦。不敢跟我直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心里没底。我妈是属胶州大白菜的。”“好吃?”“不,心儿卷得深!她要心里有底,眼睛能喷火苗儿!”

尚得志和管红花这会儿正在卧室里严肃地讨论。

管红花无可奈何地说:“面对尚晋和李貌,我浑身出汗,眼都没地方搁。幸亏后来这姑娘喝醉了跟电视机较上劲了。”尚得志叹气:“要不就说先缓缓?这事还是得咱们做主!”“得志同志,胳膊扭不过大腿。”“谁是胳膊,谁是大腿?”“他俩是大腿,咱俩是胳膊。”“说反了吧?”“没反。你以为尚晋还是当年你抓过来就揍的孩子啊?”“我现在揍他他也得受着。”“你没认清形势!中午你不让尚晋喝酒,那姑娘就单刀直入护上了,你一手遮天的时代过去了。”“不服。我不服。这是什么买卖!”“尚晋落了北京户口,根儿就扎首都了,要再由着你的地雷脾气,不是把他往外推吗?”尚得志底气不足了:“我都是为他好。”“儿子结婚,让咱帮个首付,不过分吧?”“我没说过分。攒钱就是给他娶媳妇的。”“尚晋说了,算借咱们的。”尚得志皱眉:“要有就痛快给他了,还说啥借!关键是让你的杠杆撬走了,拿不出来啊!”

管红花努力镇定下来:“三条路。一、大路。开诚布公,说没钱。”尚得志不能接受:“不带劲!那面子不掉坑里去了?臭了肉咱也不能跌价儿。”“二、要面子那就走小路。借。”尚得志头疼:“一辈子没向谁张过口,怎么借呀?三五万好鼓捣,三五十万到哪儿划拉啊!第三条路呢?”“夜路。”尚得志不解:“怎么个夜法儿?”“用话儿拿住首都姑娘,先渡过眼前难关。”尚得志一脸茫然:“用话拿人,怎么拿呀?”管红花高深莫测地一笑:“这是我的强项。”

次日中午,尚得志、管红花召来了大姑、二姨、大舅、大表哥等一大桌亲戚,在某海鲜大酒楼举办盛大家宴。李貌被安排在管红花右手位置,她注意到,在家里,坐上首位置的是尚得志,但到了外边场合,主位上坐的是管红花。尚得志坐在靠门的位置,这个位置俗称副主陪。菜以海鲜为主,很丰盛。

管红花往李貌面前拿海鲜,忽然想起什么:“李貌,海鲜你不晕吧?要晕的话你就少吃点儿。”李貌赶紧回答:“海鲜我不晕,我能吃。”尚晋大姑说:“别硬撑着啊。这儿也有别的菜。”尚晋笑着说:“没事儿,李貌就爱吃海鲜。”

尚晋大姑看着李貌说道:“李貌,大姑向你赔个不是,我听说昨天得志照我们老尚家的老规矩,给你整上去一头猪,把你给整晕过去了。今天让我好一顿说!”

众人笑。尚得志辩解:“这是什么买卖!她那是喝醉了。”

尚晋大姑冷不丁问道:“李貌,你一个月多少工资啊?”李貌一愣,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含糊其词:“哦,不固定,有时多有时少。我们是自由工作者。”尚晋大姑不解:“自由工作者?这是个什么工作?”尚晋解释说:“就是个体户的意思。”尚晋大姑明白了继续追问着:“哦,我明白了。那个体户能挣不少啊。你最多挣多少?最少挣多少?”

李貌不好回答,看了一眼尚晋。

尚晋笑着说:“大姑,这是隐私。”尚晋大姑白了一眼:“你这孩子!这还用嘱咐,现在社会上人人都注意保护隐私,我们不会出去乱说的。”朝向众人嘱咐道:“李貌哪儿说哪儿了啊,你们谁都别出去说啊。这是隐私!”又热切地看着李貌:“多少?多少?”

众人都看着李貌。

李貌笑笑:“我的收入,我爸我妈都没问过。”尚晋大姑同情:“哎呀,哎呀,这,李貌,你爸妈对你太不关心了。以后这里也是你一个家。常来常往啊。”李貌说:“大姑,我爸妈很关心我,但他们不关心我的收入。”尚晋大姑疑惑地问:“这不还是一个意思吗?——管科长,是不是这么个意思?”管红花谨慎回答:“北京是国际化都市,可能跟咱们这边的风俗习惯不一样。”尚晋大姑眉头一皱:“能有什么不一样?青岛不也是国际化都市吗?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人李貌真严谨,收入目前不稳定,人就不说。那什么,李貌,我听说你还有个哥哥,怎么没一起来看看?我们青岛还是有些景儿可看的。八大关、栈桥、海滩,都是享誉海内外的风景胜地。”

李貌赶紧顺着大姑的话转移话题:“尚晋,你怎么没邀请我哥来啊?他就爱看风景胜地。”尚晋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说:“下次,下次。”尚晋大姑又问:“李貌,我听说你跟你哥是,是,是那什么,对吧?”李貌明白大姑的意思,大大方方回答:“是同父异母。”尚晋大姑接着问:“那你没受你哥欺负吧?”李貌尴尬一笑:“我一直欺负他。”

李貌感觉再被问下去会很被动,站起身举起酒杯:“我给各位长辈敬一杯酒——”

管红花将李貌拉着坐下:“李貌,别着急,还没轮到你呢。”

尚晋大表哥举起酒杯:“该我了,我这第一杯酒,敬在座各位长辈各位同辈春风得意、意气风发、发家致富、富可敌国、国泰民安、安居乐业!”

众人一起干杯。

尚晋低声对李貌说:“大表哥是教语文的,喜欢拽词儿。”

大表哥敬完酒,看着李貌的杯子说:“弟妹,不要养鱼。”

李貌一愣,不明所以。

尚晋解释:“一杯酒没喝完,我们这边叫留着养鱼,意思是让你全喝了。”

李貌这才注意到自己杯子里还留有一小口酒,于是端起杯子喝干。

尚晋大姑称赞:“干净利落!——哎,李貌,你们家几套房啊?”李貌随口答道:“两套。”

尚晋二姨正跟尚晋碰杯,低声说:“祝贺!以后至少也有你们一套。”

尚晋冷汗直出,心虚地看了眼李貌,李貌横了尚晋一眼,眼神如刀,尚晋赶紧转移了视线。

管红花轻轻拍了拍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了,我插几句。”

众人都静了下来看着管红花。

“我不多说,就说三点。一、我和得志同志,对尚晋和李貌的事儿,很满意。尤其是李貌,让我们很感动。对吧得志?”尚得志连连点头:“很感动啊,很感动。”“大家都知道,最近几年,我国经济形势飞速发展,标志之一就是房价坐上了火箭。”大表哥插话道:“嗖嗖的!”“二、我和得志同志,一生为人清廉、两袖清风,李貌明知我们无力购房,却毅然下嫁,这样的好姑娘,这样的好姑娘,那什么——”大表哥又补充道:“打着灯笼也难找!”“对!打着灯笼也难找!”

众人热烈地鼓起掌来,啧啧称赞。李貌心里有些吃惊,面上还保持着微笑。尚晋也很吃惊,望向管红花,管红花却始终不跟尚晋的视线接触。

大表哥又举起杯:“这第二杯我敬弟妹,弟妹超凡脱俗、高风亮节、花容月貌、心地善良。”

尚晋大姑满脸笑容:“这就应了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李貌这样的好姑娘,就是为咱们这样善良厚道的人家准备的!”

酒桌上又掀起了一片赞同声。李貌在众人的赞同声中又横了尚晋一眼。尚晋如坐针毡尴尬不已。

一回到家,尚晋立马把管红花拉进书房里询问情况:“电话里你不还说有钱吗?怎么又说没钱了?你把钱花哪儿去了?”管红花回应:“个人隐私。”尚晋哭笑不得:“又跟我来外交辞令是吧?我是担心你们被人骗。”管红花嘴硬:“儿子,你也太看不起你妈了吧,我一国家干部,搞理论出身的,能被骗吗?”尚晋追问道:“那钱呢?”

管红花迟疑了一会儿还是交了底:“儿子,我跟你坦率交代吧。我们炒股,被套了,现在一贫如洗,中午那顿饭钱还是你大姑掏的。”

尚晋半天说不出话来:“妈,没钱不要紧,你得提前跟我说,我来跟李貌解释,再想其他办法。”管红花顿了顿:“让你说,不是让你为难嘛!我话里话外轻描淡写地这么一说,既夸奖了对方,还让你下了台,让我们也不难看,这就是一种家庭外交辞令。”尚晋感到无奈:“妈,家庭无外交!你不能把你的工作作风带到家庭生活中来。你这样让我没法跟李貌解释。”管红花不解地问:“我饭桌上不都解释了吗?你还解释什么?”“你那是添乱。”“尚晋,要是咱们买不起房她就不跟咱,那这样的姑娘也不能娶。”“不是房的事儿,也不是钱的事儿,是你不该绕着弯子说话。”“我不绕怎么办?我倒想直接开诚布公,但你爸好面子,醉死不认那壶酒钱。”

这时只听见外边传来尚得志一声大叫——“嗨!”两人吃了一惊,忙不迭出了书房,到客厅一看,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尚得志在给李貌表演风雷十二掌。李貌笑吟吟地在旁观看,丝毫没有什么不快。

尚得志一是想露一手,二也是因为没钱给尚晋、李貌买房子而心生愧疚,想补偿一下李貌,一套掌法打得山呼海啸地动山摇。

管红花低声对尚晋说:“看,你多心了,人李貌没生气。”

尚晋看着笑吟吟的李貌却有点惴惴不安。

尚得志双掌纷飞,突然一个定式,收住拳脚,竟打了个满头大汗。李貌适时地递上一条毛巾:“爸您歇会儿。”尚得志接过毛巾擦汗:“带劲不?”李貌伸出大拇指:“带劲。”尚得志得意地问:“看出来历了吗?”李貌说:“生龙活虎。像是从动物身上化出来的掌法。”尚得志一笑:“眼力见儿不错!风雷十二掌厉害就厉害在有文化底蕴,这就是十二生肖啊!狗蹿、虎跳、猴纵、马跃……”

尚得志说着不由自主又比画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哎,你说我这掌法跟你爸的推手比起来,哪个更带劲?”李貌想了想:“拳种门派不一样,没法比。各有千秋。”“那要是我跟你爸比画比画,谁厉害?”“说实话?”“实话带劲!”“二十年前,你厉害;现在,我爸厉害。”“为啥?”“您的掌法是外功,青年时最强,拳怕少壮;我爸的推手是内功,越老越带劲,细水长流。”“我以后得找你爸比画比画。行家一伸手,才知有没有。这个境界你可能不懂。”“我懂。”尚得志一愣。李貌一脸得意:“我跟人动过好几次手。前些日子还跟一个亚洲搏击大赛的冠军交过手呢。”

尚得志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貌:“难道你也是个练家子?”李貌笑道:“不信你问尚晋。哎,对了,尚晋也跟我交过手。”

尚晋拼命朝李貌使眼色示意李貌别说下去,李貌没看见。

尚得志有些担心:“我倒也教过尚晋几招,他没怎么伤着你吧?”李貌一乐:“没。我把他伤了。把他扔地上磕断了鼻梁骨。我们俩都背了个处分。”管红花想起来了:“哦,上大学那会儿,跟尚晋打架的那个学生就是你啊?”“对对对,就是我。辩论赛我输给尚晋,实战尚晋输给我,算是打了个平手。”尚晋讪讪笑着:“我们是不打不相识。”尚得志气呼呼地瞪了尚晋一眼:“还好意思说,给我丢人!”

李貌偷笑。尚晋一脸无辜。

管红花说:“得志同志,从发展的眼光和事实的结果来观察,尚晋输就是赢,因此输得还是比较正确的。”尚得志恍然大悟:“哦,故意输的。”李貌连忙说道:“绝不是故意!我们就是硬碰硬!尚晋,你说!”尚晋忙点头承认:“硬碰硬!硬碰硬!”尚得志失望地说:“这是什么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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