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丽有气无力地躺在瑜伽垫上。马得路和毛毛站在一旁。
马得路:“妈,我已经让李才发了微博,也让他的那些大V朋友转发了;广播电台我也去做了寻狗启事;传单印了一千份,找人分贴到了医院周边。总之,我会用一切办法去找呼噜。”毛毛:“妈,您不能不吃不喝啊。我给您煮碗方便面吧——我就会这个。”马得路:“妈只要你吃,我给你买小龙虾去。”
常有丽两眼无神地嘟囔着:“呼噜这个时候正在吃什么呢?还是说,呼噜已经被人吃了?”忽然一骨碌坐起来:“狗肉馆,狗肉馆你应该贴上呼噜照片去。”
马得路想了想:“北京没什么狗肉馆。”常有丽一下又失落道:“那就是运到外地去了,运到外地就完了。完了完了完了!现在应该已经出城了,拦不住了。”毛毛劝慰道:“您想象力别这么丰富好不好。先找一找,找到了大喜,找不到日子也得过呀。呼噜是我给您买的,我再给您买一条呗。”
常有丽气愤地看着毛毛:“谁让你给我买呼噜的?你说你安的什么心?当年你上了大学,我觉得我苦日子熬出了头,准备周末、十一、五一的长途旅个行,你倒好,咣当一下,把一只狗给我端跟前儿。狗多黏人啊,我这连趟郊区都去不了。单位组织的福利旅游都去不了,就那万山红还蹭过苏杭、桂林、长白山呢。一条狗,把我给画地为了牢。”
毛毛顺口说道:“那你就趁机出去旅个游吧。我给你报个团,香港台湾还是欧美日韩,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去多长时间就去多长时间。”马得路也忙表态:“想买什么买什么——我出钱。”常有丽捂着胸口,痛心地说:“你们这辈人怎么这么寡情啊。呼噜它跟我这么长时间,我手里丢了,心里丢不了啊。万山红,我跟你没完!”
常有丽说着又呜呜呜地哭了起来。毛毛和马得路无可奈何。
李貌和万山红躺在床上谈心。
“那狗是怎么回事儿啊,妈?我不相信是你干的。”“就是我干的。我给它踢跑了。”“您为什么要踢它啊?”“它要咬我啊。我正当防卫!她常有理怪我,她怎么不反思一下她自己?她到医院来得瑟什么?不就是来膈应我吗?这叫自作自受!”“她也就是来看望一下我爸。”“她看望得着吗?”“她不是楼长嘛。”
万山红忿忿地说:“什么楼长,不就是个收电费水费的嘛!咱们原来有楼长,是三单元搬走的那个孙大姐,搬房山去了,走之前让她收水费电费,她倒好,自封自己是楼长,还封那老林是副楼长。她怎么不上天哪?”李貌迟疑道:“什么时候封的,我还真不知道。”万山红哼了一声:“她认识了管红花之后,把官场那一套学会了,给老林封了个副楼长,老林死心塌地给她跑腿打杂。李掌柜也是,就这么俩心怀不轨的人来了,还让我给她们搬椅子。这不成心吗?”李貌打着圆场:“我爸让她们站着也不合适吧。”万山红顿了一下:“你爸,他就习惯了让我难受。”
李貌沉默着。
万山红想想又委屈:“他过得多逍遥自在啊。他从不想想我有多难。”李貌劝慰道:“妈,你怎么就难了,你不也逍遥自在吗?”万山红沉吟了一下,神情失落地说着:“没退休那阵儿,盼着退休,觉得退了就一身轻了。现在想想,还是开大公共那会儿自在,线路熟得闭着眼都能开,天天人来人往上上下下的,再遇上吵架斗嘴弄样儿的,能乐呵半天,至少活了个热闹。现在,越活越糊涂,活不明白了。这胸口,越来越闷。”李貌心疼地看着万山红:“您有什么不明白的,跟我说说啊。”万山红有些伤心:“李掌柜打架这事儿,我就不明白。他悄悄替李才去平事儿我明白,被人踢断两根肋骨不说我不明白。你明白吗?”
李貌想到李双全那身衣服,没说话。
“两根肋骨啊,随时都能插肺插心脏,命都险些丢了,可他就是不说,也不去治。为什么呢?他在瞒什么?这些事儿,本来我也不想跟你说。可是我心里闷啊。你说半辈子夫妻,怎么越过越生呢?还是别人家也是这样?我看管红花和尚得志不这样啊。”
“妈,我觉得我爸怕丢人,怕给咱们添麻烦。”“你小看你爸了。他心里有块地方,咱们谁都进不去。这就是我搞不明白的那块地方。貌貌,那视频你看了吗?”“看了。”“你看出点什么没有?”李貌心里一咯噔,迟疑了一下:“看出来了。”“看出来了?你看出什么来了?”“我爸那件衣服,我之前没见他穿过。”
万山红一骨碌爬起身来:“我不明白的也是这个呀。他哪儿冒出了件衣服?”李貌想了想:“有没有可能是那天他去比武的路上临时买的,比完了又换下来的。”“我想过这个可能。可是他在哪儿换哪?”“随便哪儿找个洗手间都能换。”
万山红又躺下,很快又坐起来。
“可是你爸不光是多一件衣裳。”“还多什么?”“他还多一把钥匙。”李貌不解:“钥匙?”
万山红抓过手机,打开,给李貌看他拍下的李双全的钥匙串。
“你看,这是家里的钥匙,这是你奶奶家的钥匙,这是蹄花店的钥匙,这是他抽屉的钥匙。那这把钥匙是干啥的?”李貌也有点迷糊:“装饰用?”“这破铜烂铁的钥匙,装饰什么?我怀疑,他是不是包养了个小三儿。”
李貌扑哧笑了。
“你笑什么笑?这很严肃地跟你在谈心呢。”“钥匙和衣服我暂时解释不了,但李掌柜绝不可能有小三。”“它总得有个解释吧?”“妈,会有解释的,等我爸伤养好了,我就跟他谈谈。”“我不想把你扯进来。”“不是把我扯进来,是我本来就在这里边!但是妈,如果是你把常姨的狗踢跑了的话,您得去道歉。”万山红一梗脖子:“我没错,我不道歉。”
理想胡同咖啡馆高高的霓虹灯上已经打上了“日不落餐饮驿站”的字样。
咖啡馆打烊了,箱子姑娘拎着箱子跟李才从里边出来。
箱子姑娘关心地问:“你爸怎么样了?”“没什么危险了。静养就好。”“那天我想来给你解围,他要打你我就跟他走,没想到是你爸解了围。谢谢他。”“他一直说不管这件事儿,吓得我还拜了个师父,最后他还是管了。”“你不需要去看看他吗?我可以陪你去。”“不用。今天晚上尚晋值班。”“你妈呢?你想好跟她见面没有?”李才避而不答:“咱们吃夜宵去吧。你想吃什么?”“烤冷面。”“走。”
尚晋在病房里陪护李双全,坐在椅子上抱着笔记本电脑在工作。
李双全躺在床上:“尚晋,你回去吧。”尚晋没抬头:“不用,我再陪你一会儿。”李双全实在忍不住:“你这叫陪我啊?”
尚晋醒悟过来,赶紧合上电脑:“哦哦,李掌柜,我陪您聊天?”李双全摇摇头:“我跟你没什么聊的。你会不会下象棋?”“会一点儿。”“去买副象棋,咱们下。”“不用买,咱俩用手机就能下。”“我不习惯,你去小卖部买一副,咱们实打实地下。不干摸,一局十块。你要怕输就五块。”“十块不刺激,一百一局怎么样?”“随便。”
尚晋买来象棋,和李双全鏖战起来。不知不觉就下了几个小时。尚晋棋艺不精,一盘不赢。这一盘眼看又要输了,尚晋急得抓耳挠腮。
李双全:“将!”
尚晋瞪大眼,看看已经无路可走了,只得认输,还不服气:“再来!”
李双全指指窗外。尚晋朝窗外望过去,这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哎呀,我得上班去了。”李双全美滋滋地:“别急,别急。你一共输我四千八,钱你是转账还是现金?”尚晋笑了:“转账转账。我现在微信转您。”李双全一脸满足:“今天晚上再来呗?”尚晋连忙推托:“今天晚上李才值班。我不敢来了。再来这个月的工资就泡汤了。我跟李貌没法交代。”“可以玩十块的。”尚晋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调解员守则之一就是不聚赌,不参赌!”说着一溜烟儿走了。
理想胡同咖啡馆门前彩旗招展,花篮林立。
马得路和刘一手握手的大海报立在门口,挂在门头。
门口铺着红地毯。礼仪小姐在引导来宾往签名墙上签名。
咖啡馆大堂里挂着一条醒目的横幅:日不落集团与理想胡同咖啡馆战略战术合作仪式。
舞台上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两份合同。
舞台前坐满了记者和来宾。小白一脸艳羡地站在人群里。苏洁也在人群里嗑着瓜子。徐子雯戴着墨镜、帽子也站在人群里。她的目光落在李才身上。
李才正在主持:“现在我们有请今天的两位主角,日不落集团的刘一手先生与理想胡同文化传媒公司董事长、天使投资人马得路先生登场。”
刘一手和马得路走上舞台,跟大家挥手,坐到桌前。
“有请二位签署战略战术合作合同。”
两人签字。相机咔嚓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现在请马得路先生讲几句。”
马得路拿起话筒:“大家好,现在我的心情难以形容,我在跟刘一手先生还没有合作的时候,我曾经说,我是日不落的精神股东。没想到,刘一手先生给了我机会,让我成了日不落的肉身股东。这是刘一手先生给我的一种信任,一种鼓励。大家可以看到,我们的理想胡同已经冠上了日不落的品牌。对于日不落来说,理想胡同只是一束光,但对于理想胡同来说,日不落是一个太阳。我们将在日不落的照耀下,把理想胡同走成通天大道。谢谢大家!”
众人鼓掌。
李才继续主持:“现在请刘一手先生说几句。”
刘一手一脸从容、自信:“我就不说了,我看这儿有音响,还可以唱歌,所以我就唱吧。唱一首什么呢,唱一首《野子》。为什么唱《野子》呢,既是唱给马得路先生的,也是唱给我自己的。我刚开始接手日不落集团的时候,我们还只是一家钢筋提供商,当时我说要把日不落打造成一艘航空母舰。社会上都在说我吹牛,但是,我吹过的牛都在一一变成现实。因为我们踏着力气踩着梦。现在,日不落国内部分有餐饮板块、地产板块、保健品板块、大IP板块,国外部分有电动车板块。希望大家一如既往地支持日不落,支持每一个造梦的人。来,音乐。”
音乐起。刘一手投入地唱起了《野子》:
怎么大风越狠
我心越荡
幻如一丝尘土
随风自由的在狂舞
我要握紧手中坚定
却又飘散的勇气
我会变成巨人
踏着力气 踩着梦
怎么大风越狠
我心越荡
又如一丝消沙
随风轻飘的在狂舞
我要深埋心头上秉持
却又重小的勇气
一直往大风吹的方向走过去……
刘一手唱歌的声音从楼下传到了上面的“家是一座城”工作室里。
李貌看着毛毛:“你还同情人安心嫁入这一号人家呢,担心担心你们家马得路吧。”毛毛郁闷地说:“我管不了啊。结婚前我答应他不管他生意上的事儿。他怕我反悔还签了合同,这白纸黑字的我也翻不了脸。”李貌摇摇头:“你多提醒一下吧。”毛毛忍不住有些担心:“提醒了。不管用。你说这刘一手和他妈人不靠谱,他们那企业靠谱吧?可别把我们家马得路给坑了。”李貌耸耸肩膀:“我又不懂生意场上的事儿——你妈劲儿缓过来没有?”“且缓呢。”“没什么消息吧?”“消息不少,都不是我们家呼噜。我估计丢了就凶多吉少。但我现在不敢跟我妈说。”“你听她口气还会找万师傅麻烦吗?”“会。”李貌叹了口气:“那让尚晋处理吧。”
刘一手一曲终了,众人鼓掌。
李才走上前:“好,感谢刘一手先生的演唱。现在有请刘一手先生台下休息——”刘一手打断道:“不,我不累。从掌声里听出大家很喜欢我的演唱,为了回馈大家,我再场一首《苦行僧》。”
众人只好再鼓掌。
刘一手又投入地唱起了《苦行僧》:
我要从南走到北
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我要人们都看到我
但不知道我是谁……
趁着刘一手唱歌的当口,苏洁悄悄地凑到李才身边,低声道:“李才哥,有个女的老盯着你。”李才问:“谁?”“右转四十五度,戴墨镜帽子那个。”
李才扭头过去,跟徐子雯的视线相撞了。李才一震,猜出了是谁。
徐子雯转身挤出人群,走了。
苏洁狐疑地问道:“谁啊?”“不知道。”
李才下意识想追出去看看,被马得路拉住。
“别乱动!原地待命!”
徐子雯出了咖啡馆,快步走着,边走边紧张地回头看,见没人追上来,稍微松了口气,却有些失望。
刘一手唱完,众人鼓掌。
刘一手走下台。李才调侃道:“刘先生再来一首吗?”刘一手摆摆手:“不来了,不来了。”马得路说:“刘总,走,到我办公室休息会儿。”刘一手:“稍等。”对一边眼巴巴的小白说:“小白,带我去趟洗手间。”小白受宠若惊:“哎。”
刘一手和小白走进洗手间。
刘一手迅速查看了一下洗手间没人。
“你最近有什么情况?”“马总和李才想让我把钱投在理想胡同。”“理想胡同都把钱投到我那儿去了,你投理想胡同干吗?”“是啊是啊是啊。我这不正想找时间咨询刘大哥您嘛。”刘一手爽快地说:“我给你跟马总同样的投资待遇,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十二,按比例分红,你不承担任何风险——这个谁都不能说。”小白激动不已:“哎哎哎!”刘一手笑了笑:“我这边会有人跟你对接。合作愉快!”小白连连点头:“愉快愉快愉快!”
安心助理袁滚滚走进来,递给安心一张打印纸。
“安心姐,给您打印好了。”
安心看着那张纸,抬头写着“自愿赔偿协议”:因我们失误,致使安心的庭院别墅装修出现了问题。我们自愿赔付十万元人民币整。并永不反悔。
安心对袁滚滚说:“我签毛毛,你签李貌。木子李,容貌的貌。”
安心提笔在协议上签上毛毛的名字,又把笔递给袁滚滚。
袁滚滚犹豫着:“不会有什么法律风险吧?”安心说道:“有也是我承担。”
袁滚滚签上李貌的名字,又道:“安姐,节目组都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录了。”安心点头:“跟嘉宾和调解对象确认时间。以最快速度开录。”袁滚滚:“哎!”
安心把伪造的自愿赔偿协议交给了张开兰,张开兰倒也没起疑心。安心松了口气,把这事搁一边去了,紧锣密鼓筹备新一期节目录制事宜。
李双全住了几天医院,强烈要求出院。李貌等人征询了医生意见,接李双全出了院,让他在家再静养一段时间。
很快到了新一期《调解三人组》节目录制时间,尚晋、李才早早赶到录制现场化妆准备。
马得路和苏洁、箱子姑娘都去了现场准备给尚晋、李才助阵。令人意外的是,史航和谭飞也来了,特意坐在第一排,一脸挑衅的神色。
离节目开始录制还有一点时间,现场导演调动观众鼓掌预演:“大家再鼓一遍,一定要热烈,谁鼓得热烈,谁就有可能出现在荧屏上。”
众人哗哗哗地鼓掌。
苏洁注意到了史航、谭飞,低声对箱子姑娘说:“史航和谭飞是尚晋哥和李才哥的前任。”箱子姑娘担心道:“他们怎么来了?捣乱的吗?”马得路调侃地说:“捣乱也不怕。只要你坐到他们位置上,他们只能倒霉!”箱子姑娘白了马得路一眼。
万山红也来了,发现第一排满了,想了想,就在后排一个位置上坐下了。旁边有个人戴着墨镜,正是徐子雯。万山红礼貌地问:“您好,这儿有人吗?”徐子雯回应:“没有。”万山红坐到了徐子雯边上。
尚晋正在化妆,管红花打来电话。尚晋接起:“喂,妈。”
管红花和尚得志正在某家酒店的宴会厅里。“尚晋,今天是你适应电视嘉宾这个社会新角色的第一天,本来我跟你爸都应该出席的,但我们正在忙着跟婚宴酒店继续沟通菜品、程序等事宜,所以就只能在家乡祝你成功了。那么今天呢,我不多讲,我只讲三点——”
尚晋打断:“妈我们这正化妆呢,你能把三点缩成一点吗?”“这也不是不可以,三点缩成一点来讲呢,就是要高举真诚的旗帜,坚持正确的导向,把你的调解事业借助电视这个平台全面推到最高点。”“好的。再见妈。”尚晋把电话挂了。
管红花悻悻然:“这孩子,也不多跟我说两句。我还能传授给他一些经验。”尚得志脱口而出:“你那些经验,不说也罢。”管红花一愣:“你什么意思?”尚得志一时语塞:“……没什么意思。”
李才看着尚晋:“尚晋,开始紧张了吧?紧张的话到时候跟着我节奏走就行。”尚晋一脸平静:“我从小就看热闹不怕事儿大。好像不怎么紧张。”李才提醒:“这不是看热闹了,这是别人看咱们的热闹。”尚晋不以为然:“我感觉差不多。”
李才给苏洁发微信:都安排好了吧?苏洁回复:欧了。
安心匆匆进来了。
“辛苦二位。好消息。台领导非常重视咱们这次录制,刚才又发来几条指示,其他几条我们办,最重要的一条咱们仨得统一一下意见。”李才示意:“您说。”安心说道:“台领导认为,这个选题大气,接地气,有真情,能感人,尤其在目前这个社会环境下,可以呼唤出人们的同情心。而且这个女孩是世界冠军,属于公众人物。所以,台里指示,无论如何,要让这个女孩认亲。要深入心灵,感动中国。”
尚晋皱眉:“调解也要看当事人意愿吧?”安心解释道:“尚晋,你理解一下,台领导的意见非常重要。只要样片通过,以后自由发挥的机会多的是。”李才在一旁开口:“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尚晋,出来混,要讲江湖规矩。电视圈,也是一个江湖。”安心松了口气:“谢谢李才老师。谢谢尚晋。多理解。理解万岁。我刚接到现场导演发来的消息,今天史航和谭飞也来现场了,我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安心伸出手,李才伸出手,尚晋也伸出手,叠在了一起。
啪啪啪——灯光打亮。
现场导演:“安静。五、四、三、二、一——开始!”
安心从后台走了出来。现场响起掌声和欢呼声。
安心的一群粉丝从其中一排站起来喊:“安心,安心,没你不行!安心,安心,欣欣向荣!”
“谢谢!谢谢!谢谢你们的等待和支持!我回来了。”
安心示意粉丝们坐下,微笑对着话筒:“世上无难事,人间有安心。大家好,这里是《调解三人组》,我是主持人安心。许多朋友是第一次到《调解三人组》做客,因此在录制节目之前,我先提醒一下大家,现在明明是白天,但我一会儿要说成晚上,因为我们的节目首播是晚上;在我黑白颠倒的时候,请大家不要笑,笑不一定是好事,也可能是穿帮。”
下面有部分观众笑起来,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话。也有不笑的。
有一老观众说:“安心,你每次都提醒,其实我们都是老油子了,不会出问题的,以后您就甭费这劲了。”
安心语气从容:“您是老油子,但总有新油子。只要有一个新油子,我这话就得说。这也是我们这个节目的宗旨,说管用的话,做有用的事,无论这件事情,多小,多烦琐,多重复。好的。世上无难事,人间有安心。大家晚上好,我是主持人安心。大家都知道,《调解三人组》原来铁三角是由史航老师、谭飞老师和我组成,但因为史航老师和谭飞老师身兼其他要职,现在离开了我们这个节目,这是我们这个节目的巨大损失,在此我代表节目组向史航老师和谭飞老师致以深深的谢意,没有他们就没有《调解三人组》,也没有安心的今天。今天,史航老师和谭飞老师也来到了现场,请允许我向他们两位老师深深鞠上一躬。”
安心走到史航和谭飞前方,鞠了一躬。
史航和谭飞弄拧巴了。两人互相看看,没说什么。
“在此也祝福两位老师前程万里,更希望两位老师常回来看看。让我们给他们二位献上热烈的掌声。”
众人鼓掌。
安心待掌声停歇继续道:“现在,让我向大家介绍我的新搭档。首先请出的是著名策划人、文化推手、专栏作家李才老师。他将担任我们的策划人和辅助调解师。”
李才拿着一把扇子从后台走出。
台下史航手里也拿着把扇子,愤愤地对谭飞说:“他学我呢!”
李才走到舞台中间,一抱拳。
苏洁在台下站起来转身向后边一挥手。后边站起一排文艺女青年,同时拉出一条横幅:“爱李才 爱生活”。文艺女青年们齐声高喊:“李才,李才,推开心灵雾霾!李才,李才,你是蓝天大海!”
台上安心笑着:“哇,李才老师粉丝众多啊。”李才一脸得意:“这么多年深耕文艺界,还是有些家底。”朝文艺女青年们招招手:“大家赶紧坐,不要影响节目录制。”
安心继续:“最后我们请出的是我们节目组新一版金牌调解师尚晋同学。尚晋是我们调解领域的后起之秀,是全国调解大赛的冠军获得者,被幸福里社区居民自发封为妇女之友,更为神奇的是,他目前的调解成功率已上升到百分之一百零九点三。”
众人笑。
安心解释:“不要笑。因为有好多起纠纷都是在听说是尚晋去调解的时候,自己主动就和好了。”
众人笑得更欢了。
“有请尚晋同学!”
尚晋走到舞台中间,鞠了个躬。跟刚才李才出场比,场面显得有些冷。
苏洁着急,台下喊了一嗓子:“尚晋加油!”马得路、箱子姑娘跟着喊:“加油加油!”后排的万山红也挥臂呼应了一下:“尚晋加油!”
万山红喊完,感觉旁边徐子雯在看她,解释一下:“这我女婿。给加个油。”徐子雯一笑:“哦。”万山红又补了一句:“旁边那李才,我儿子。”
徐子雯一惊,这才意识到坐在身边的就是李双全的现任妻子万山红。
徐子雯“哦哦”了两声,不动声色地开始暗中观察万山红。
李貌和毛毛没来现场,在工作室里忙活。
毛毛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不到现场去看看啊,对尚晋也是个支持。”李貌随口回应:“手头活儿这么多,分不开身。”毛毛看了一眼李貌:“切。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就是不想看到尚晋和安心同台共事。”李貌抬起头:“你别老想我怎么想,你赶紧开拓点儿新业务。贼来钱的那种。”“我这不一直开拓着嘛。我着急着呢。”李貌转接话题:“嗯。哎你多吃点核桃仁啊。”“你最近为什么老买核桃仁啊?对怀孕有好处?”“去。别老想这个,这是顺其自然的事儿。核桃仁是治爱发火的。”“尚晋告诉你的?”“除了他谁还钻研这个呀。”
节目录制正式开始了。寻求调解的双方当事人坐到了台上。一方是射击冠军魏晓丹,另一方是魏晓丹的亲生父母以及他们另外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
全场气氛紧张。
安心问道:“这么说,晓丹,你并不打算认亲?”魏晓丹承认:“是的。”安心继续问道:“可是你同意来调解,不就是代表了一种有可能的和解吗?”“我愿意来到这儿面对这件事情,但并不是说我来是想认亲。”“那能说说你愿意来的原因吗?”“我来,是因为这个事情到了一个必须解决的时候了,他们天天到我家里静坐,要从我爸爸妈妈那里把我带回去。我的爸爸妈妈是非常善良的人,他们让我自己选择。我选择留下,但他们还在坚持。”
大女儿接话道:“因为这里坐着的才是你爸爸妈妈,我们才是你真正的亲人!”魏晓丹看向她:“他们对我没有履行父母的责任和义务,我不能称他们为爸爸妈妈。”大女儿劝说道:“妹妹,血缘是不能否定的。”魏晓丹语气格外镇定:“我没有否定血缘,我说的是我们无缘。有缘怎么会走到今天?”安心问:“那你不认的理由呢?”魏晓丹:“不认就是因为我找不到要认的理由。”
安心转过头:“李才老师,这种情况您怎么看?您有什么想对晓丹说的吗?”李才开始了对谈:“晓丹您好。”“李才老师您好。”“我看过您很多比赛,您也被媒体称为冷面杀手,这个冷您觉得该怎么理解?是与生俱来吗?还是职业需要?”“射击运动员比赛时候的状态大概都是这样。私下里我不冷,我是个很热情开朗外向的人。我去年还在下雪天的时候去听过您的讲座呢。”
李才微笑地说:“倍感荣幸。您对您出生的那个家的环境了解吗?”“不了解。没有记忆。一两岁我就被送走了。”“我让我的助手收集了一下那个环境以及你们家里的一些图片和资料。咱们看一下大屏幕。”
大屏幕上依次出现的是:
一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山村。
亲生父母的家——一座破败的房子。
亲生父亲在煤矿挖煤照片,满脸乌黑。
亲生母亲手里领着一个,背上背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走在山路上。
一张没有魏晓丹的五口人的全家福,弟弟被抱在怀里,俩女孩都站两边。
李才一一介绍道:“这是你出生的村子——全镇最落后的。这是你的家——全村最贫困的。这是你的父亲在煤矿挖煤的照片。这是你母亲拉扯孩子的照片。这是你们家缺少你的一张全家福。看了这些照片,你有什么感受?”魏晓丹回应道:“辛苦您了。去找那么多照片。”
全场笑。
李才问:“你对这些照片本身没有什么具体感受吗?”魏晓丹说道:“李才老师,您有话不妨直说,我现在一边训练,一边念大学,读的是心理学专业。对您这样诱导式谈话不是很习惯。我是职业射击运动员,讲究不拐弯,直来直去,一击中的。”李才掩饰着尴尬:“好。我想说的是,人是环境的结果,命运是环境的产物。他们当年把你送走,一定是出于无奈。对吧,这位母亲?”
母亲已是满脸泪水:“孩子,对不起你啊!我们对不起你啊!当时实在是养活不了你啊!”李才:“这位母亲,请不要激动,您如果有无奈可以说出来。”母亲:“无奈啊,无奈啊。虎毒不食子。我们要能养肯定就养了啊。你原谅我们吧!”
魏晓丹不说话。
李才又看向旁边:“这位父亲有什么想说的吗?”父亲哑着嗓子:“我就是想一家人团圆。”安心问道:“这位爸爸的嗓子怎么了?”大女儿:“我爸挖煤得了尘肺病。”
全场一片叹息和惊呼。
安心关心地问:“治疗的情况怎么样?”大女儿:“我跟我二妹挣的钱全用在治疗上了,听说哪儿能治就去哪儿治。为这事儿,我跟我二妹都跟婆家闹了矛盾,现在都离婚了。我弟弟上大学也没钱,就辍学了,现在四处打工。”
又是一片叹息。
一直没说话的二女儿开口了:“关键问题是,这个病根本治不好。我们那片儿,查出来的一共两百零八个尘肺病病人,已经过世一百八十六个了,还剩下二十二个。我爸他也撑不了多长时间了!”母亲哭了:“说实话,我们本来也没脸来认这个女儿,但因为他爸已经这个样子了,他就想一家团团圆圆的,这样以后他走得也安心。”
李才这时说道:“晓丹,我知道你作为一个公众人物,一个世界冠军,参与了很多慈善和公益工作,但你可能不知道,你的家庭也是最需要帮助的。”魏晓丹有些动情:“的确,之前我不了解这个情况;现在了解了,我愿意尽我所能去帮助他们。”
全场响起了掌声。
李才接着问道:“这个帮助我们都希望并不仅仅是物质帮助,你愿意在精神上帮助他们吗?认回他们爸爸妈妈的身份,回到他们身边,或者只是在三百六十五天中有几天回到他们身边?”魏晓丹拒绝:“我不愿意。我不能这么做。我只有一个父母,就是我的养父养母。”李才:“是你养父养母有什么想法吗?”魏晓丹:“不,我刚才说了,他们让我自己选择——我选择他们。”
李才动情地说:“人生不是二分法,不是非黑即白啊。如果你选择了相认,你就有两对父母,两个家庭,这不是一种美好吗?这不是一种大爱吗?人生在世,只有爱才能感染别人,恨,最终与世无关。因为两个人不是两座陌生的山岗,总要见面的。晓丹,你要潇洒一点,不要跟过去过不去。跟过去过不去,你就永远过不去。原谅是一盏灯,宽恕是一道光,生命是一种角度,如果不放下重担,你就不会获得幸福。晓丹,留出百分之一的爱,来认你的父母吧,他们需要你的爱。爱是彼此的奉献,爱是血缘的流动,爱是迷途知返,你是世界冠军,我希望你能再超越自我,成为自己的冠军。”
煽情的音乐突然响起。母亲离座走到魏晓丹跟前就要下跪。
“给我们一个机会吧!”
魏晓丹一只手托住了她。母亲跪了几次竟然跪不下去。
台下苏洁对箱子姑娘说:“嘿,这姑娘真不愧是练射击的,这臂力!”
安心上前相劝:“阿姨您先请回到座位上去。”
大女儿、二女儿起身把母亲拉回座位去了。
安心面对观众:“现在让我们听一下现场观众的意见。哪位观众发表一下意见。”
一些人举手。有位女士高高举手。
安心示意:“好,工作人员给这位女士拿一个话筒。”
女士接过话筒:“大家好,我是一个做生意的,也是一位母亲。很喜欢这个节目,今天调解现场我看到这儿,我觉得不用调解了,这位姑娘,你认是必须的。你是世界冠军,你的一言一行影响到多少人?该不该认你都得认,因为你有模范作用。你是公众人物,你必须承担更多。但这还不是我想说的,我想说的是,你们此后的尘肺病治疗费用由我的公司来承担。”
全场热烈鼓掌。
工作人员要拿回话筒。女士又道:“等一下,我还有最后一段话。最后,我给大家念一首诗,这个诗,是我非常佩服的一个女人写的,在此送给天下父母和天下儿女——世间爹妈情最真,泪血溶入儿女身。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发言完了,谢谢大家。”
有人问:“这诗谁写的啊?”台上李才回答:“慈禧。”
安心继续:“还有哪位现场观众发言?”
有一个女孩举手。工作人员递过话筒。
“大家好,我是一个公务员,原来也当过社区调解员,今天来学习一下。认亲这个事儿,在我们调解员的工作中会遇到很多,绝大部分都以相认为结果。这也是我们非常欣慰的。具体到这个家庭,我认为这位晓丹姑娘还是要认。因为就目前经济情况来说,你在高,父母在低,而且父母也需要经济的救助,如果你不认,社会舆论怎么办?我不从血缘关系来谈这个事儿,我只从你个人处境上来谈。你不认,就会面临一个道德的困境,这是一。二呢,按照刚才家里二女儿的说法,这位父亲的病情还是很严重的,如果你现在不认,可能就是一种永远的遗憾,这遗憾,也会反过来给你的生活造成很多的困难。我就从我的工作角度说这么两点。姑娘,女性的路不好走,我觉得你要三思。”
魏晓丹微微点头:“谢谢您。”
安心控制着节奏:“好。那我们回过头来再继续听专家意见。尚晋同学,你作为调解师,刚才一直没发言。”尚晋微笑着:“因为你没问我。我第一次录节目,不知道主持人不问的情况下,是不是可以主动发言。”安心点点头:“可以。您随时可以打断我。”
尚晋:“我想问一下,这个家庭,谁可以代表一个家庭出来说话?”大女儿:“我。”尚晋:“好。您父亲得尘肺病有多长时间了?”大女儿:“十几年了。”尚晋:“从得了尘肺病开始,就开始想要认魏晓丹了吗?”大女儿:“不是。那时我爸病情还没这么重。”尚晋:“你们知道她在哪儿吗?”大女儿:“不知道。”魏晓丹:“你们知道。”大女儿:“我们不知道。我们是通过民政部门找到你的住址的。”魏晓丹:“那是在我们搬家之后的事儿。搬家之前,你们到我们家偷偷来借过两次钱——我不想说是讹诈,但你们从没打算还。我爸妈怕你们再来借,就悄悄搬走了。他们不是不想借给你们,他们也没有钱,靠收破烂供我上的学练的射击。咱们今天谁也别比惨,就说情理。”
尚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魏晓丹:“我刚进射击队练射击的时候。高中时候吧。”尚晋对大女儿问道:“你们想认她回家是在她得世界冠军之前还是之后?”大女儿警惕地问:“你什么意思?”李才:“反对!认不认亲,跟是不是世界冠军没关系。”尚晋:“有关系。关系很大——是不是在她得了世界冠军之后?”大女儿:“我记不清了。”二女儿:“在她得世界冠军之前,我们找不到她了。她得了冠军,我们才找到她。”尚晋:“好。这说明你们还是世界冠军之后想要认的她。”大女儿:“我妹妹说了,之前我们找不到她。”
尚晋:“可是她在上高中的时候,你们是找得到她的,为什么那时候不认她?”大女儿:“我们供不了她读书。”尚晋:“现在你们的家庭能供得起她读书吗?如果她现在还在读的话。”大女儿:“供不起。我们连治病的钱都没有,到哪儿供去?”尚晋:“这也就是说,你们认不认这个女儿回家,取决于她是不是你们的负担?”二女儿:“我们这样一个贫困家庭,难道还有什么其他的法子吗?我们负担不了,就是认回来,吃苦头的不是她吗?”尚晋:“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你们想过对方家庭的感受没有?”二女儿:“对方说了。他们不在乎她选择谁。”尚晋:“他们不在乎魏晓丹选择谁,是因为他们太在乎魏晓丹。而你们,并不在乎她。”大女儿:“我们怎么不在乎她了?不在乎她我们跑这儿来丢人现眼?”尚晋:“在乎她,就会尊重她的选择,就不会拿着亲情和死亡来绑架她。”
全场一片哑然。
父亲艰难地咳嗽起来。
二女儿愤怒地站起身来指着尚晋:“你安的什么心?”又对安心说:“你们请来的什么专家?你们说要调解我们相认我们才来的!”安心赶忙打圆场:“我们正在调解!尚晋同学,这不会是您的结论吧,毕竟在中国传统文化体系里,家庭伦理还是最重要的一个体系。家和万事兴嘛。”
尚晋逼问:“我想问你,如果魏晓丹不是世界冠军,还要让你们负担读书的费用,你们还认不认?”李才:“我继续反对这种如果式提问。我希望你能直接抛出你的观点。”尚晋:“好。那就直接抛,双方的资料我都查看了,现场也感受了一下,因此我确定了我今天的调解目标,我支持魏晓丹暂时不认亲回家。”
全场哗然。台下史航和谭飞窃喜。
史航:“砸了。”谭飞:“绝对砸了。”
安心没想到尚晋会这么说,急得快哭了。
大女儿嚷嚷:“你不支持我们一家团圆你来干什么?”尚晋理直气壮:“调解都是双向的。你们的调解方向是团圆,但魏晓丹的调解方向是拒绝认亲。”大女儿:“她就是怕我们连累她!”二女儿:“魏晓丹,你眼里只有钱吗?”
小儿子突然站起身来:“姐姐,爸爸妈妈就是为了能生我,才把你送出去的!不怪他们,你怪我吧!我们不连累你!我们不用你的钱!求你了,回家吧姐姐!”说着突然跪下了。
观众中有人开始抹眼泪。
安心快步走到尚晋身边,关掉话筒,低声道:“尚晋,你赶紧借这个契机拐弯儿,必须调解他们相认!这是台里的死命令!求你了,就算你为了我。”
李才也低声地劝道:“大局。请顾全大局。”
尚晋没回答两人,朝跪在地上的小儿子:“这位兄弟,我希望你先站起来。下跪,也是一种要挟和道德绑架。你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乞求的。”
小儿子起身又坐下了。
尚晋问大女儿:“你们真的确认要认她回家吗?”大女儿:“确认。”尚晋:“那现在我给你提供几个情况以后你再作判断。”魏晓丹想打断:“尚晋老师——”尚晋:“不,我必须说。一、魏晓丹拿世界冠军的奖金一共是税后八千元人民币。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多。”
观众席上一片议论。
大女儿、二女儿没想到这么少,互相看了一眼。
“二、因为她参加的是单项比赛的世界杯,并不是奥运会,奥运会冠军或许可以拿到更多的奖金。三、魏晓丹已经没有机会参加奥运会了,她的肩颈受伤了,不可逆,她已经退出了射击队。四、因为是非正常退役,队里不再负担魏晓丹的医疗费用和学习费用,她今年大三,到毕业两年下来的学费是两万块钱左右。这个需要你们负担。另外,还有她的肩颈医疗康复费用每年大概要几万块钱。五、魏晓丹不让我告诉你们这些,这些连她的养父养母都没有告诉。她跟我说,她想直接拒绝你们,不想让你们看到这些情况再下判断。那太残忍。因为她判断你们知道了这些情况不会再认她。六、你们还确认要认她回家吗?”
亲生父母一家人都蒙了。
大女儿和二女儿接耳商议了一下。
大女儿:“我们要全家到后边去商量一下。”
尚晋:“好的。请。”
安心面朝现场观众:“大家不要走动,五分钟之后我们继续。”
安心和尚晋、李才回到化妆间。
安心责备地问道:“尚晋。你调查到的这些情况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尚晋一脸淡然:“信息平均会造成势能平缓。做节目就需要异峰突起。”李才也忍不住责怪道:“你做过节目吗你就异峰突起?做节目是寻求最大公约数,寻求在平衡木上舞蹈。这期节目要不播还好,要播,等着挨骂吧。尚晋,你不能真把人性搁刀刃上。你这不把人心给推到黑暗里了吗?”尚晋并不认同:“那我们就粉饰太平,欺骗这个姑娘,把她推到一个并不爱她的家庭里边?”
这时安心手机响了,一看是范台来电。
“先别说话。我接一下范台电话。”
安心接起电话:“范台。”范台语气不悦:“为什么不按照大团圆结局调解?”安心解释着:“我们正在试图努力。”范台严厉地训斥道:“你们根本没有按原定计划执行,你们在揭露人性黑暗面,没有展现社会正能量。你们好自为之吧!”
不等安心再说,范台“啪”地把电话挂了。
安心懊恼地放下手机:“台长怒了。”李才感觉不妙:“意味着什么?”安心紧皱眉头:“意味着砸了。”尚晋不解地看着安心:“这就砸了?只要我们让双方最后都能接受调解结果,调解就是成功了。”安心无力争辩:“那是你现实中的调解,咱们这是做节目。”尚晋仍据理力争:“我不同意这个观点。节目的核心,就是调解。调解最核心的法则是什么?在真相面前,辨法析理,胜败皆服。”
几分钟过后,安心、尚晋、李才回到舞台上。
安心继续主持:“世上无难事,人间有安心。好,现在让我们请出当事人双方。”
魏晓丹回到现场,亲生家庭这一方却只有大女儿回到了现场。
安心问道:“其他家庭成员呢?”大女儿说:“他们不想上来了,让我代表。”安心点头道:“好,那么,我想现在大家都很期待这个家庭刚才讨论出的结果。你们有结果了吗?”大女儿:“有。”安心:“那就跟大家讲出来吧。”大女儿:“我们不认她了。”
全场发出嗡的一声。
刚才那位做生意的女士急得一下站起来:“我不接受这个结果!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会捐款的!我认为,钱是身外之物,爱,才是化解一切问题的钥匙。只要你们一家人相亲相爱,只要你们一方愿意认,另一方愿意回到家庭的怀抱,那么,你们尘肺病的医疗费用,这个姑娘的上学费用,我的公司都包了!难道我们的亲情就这么轻易被金钱打垮了吗?心若在,爱就在,我支持你们从头再来!大家伙儿觉得呢?”
观众有鼓掌的,有喝彩的。
尚晋:“这位女士,这是一个公开节目,您的话都是记录在案的。我现在问您几个更具体的问题。一、如果他们相认,您就捐款,不认就不捐了,对吗?”女士:“是的。因为不符合我人生有限大爱无疆的价值观。钱不是问题,价值观才是。不符合我价值观的,我不捐。我相信其他人也是这样。”尚晋:“好的。二、您的捐款是分期的形式,还是一次性打给他们?”女士:“当然是分期。”尚晋:“三、既然是分期,如果这中间您的公司出了问题,支付不了医疗费和学费,谁来善后?”女士:“我们公司不会倒。”尚晋:“任何公司都有可能倒。连宇宙都会坍塌。如果你们公司万一出了问题,他们一家人就要继续面临道德、良知和金钱的拷问。因此,我认为,爱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钱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女士:“那你说,什么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尚晋:“理智。理者明,智者慧。”女士:“爱,你把爱放哪儿去了?爱是人类最宝贵的情感。”尚晋:“爱是本能,不值一提。”
全场又是嗡的一声。
女士抓狂了:“爱不值一提?你不爱你的父母吗?你父母不爱你吗?安心,你们这个节目是要挑战人类底线吗?”安心慌了:“尚晋,这个问题打住吧。”尚晋仍固执地说着:“不,这个问题很有意义——是的,我父母很爱我,我也很爱我的父母,但它确实不值一提。除了极个别的精神病人、变态,以及认知有障碍的人群,爱就是一个底线。我不是挑战人类底线,我是要夯实人类底线。爱从来都不是一个高度,它是一个底线。我们不能突破这个底线。爱不是用来仰望和提升的,爱是动物和灵长类动物的基础性物质,它维系了人类以及一切生物的发展,但不要指望它来解决问题。如果爱就能解决问题,我们要法律、武器、警察、法官、律师、制度这些东西来做什么?”
女士:“歪理邪说!”
尚晋:“如果爱能解决问题,当时他们就不会把魏晓丹送给别人。他们为什么要把魏晓丹送给别人,因为他们靠理智得出了结论,把魏晓丹送给别人,能解决家里的一部分问题。那么,今天,我们依然需要靠理智来回答魏晓丹该不该回去的问题。一、她回到亲生家庭,但让她养父养母继续提供她的学费。你觉得这公平吗?你觉得这就是爱了?二、她回到亲生家庭,一家人继续贫困的循环,你觉得她们每天靠爱就能活下去?”
女士:“我说了,我公司负担治疗费用和上学费用。”尚晋:“我也说了,你垮了怎么办?”女士:“你,你怎么诅咒我公司垮掉!”尚晋:“请理智一点。我说的是如果。而且,即便你垮不了,你也要尊重当事人的选择。她回去就是爱,她留在养父养母家里就不是爱了?”女士:“她完全可以在两个家庭中走动。享受双重的爱。”尚晋:“如果她愿意,我支持。但她不愿意。”女士:“你作为调解员,要说服她愿意。否则要你这调解员干什么?”尚晋:“我不违背任何人的调解意愿和个人意志。”女士:“你已经违背了这个家庭的调解意愿,人家本来的调解意愿是什么?是要认女儿回家!你不让人家认,你什么意思?你有人情味儿没有?”
安心试图打圆场:“大家不要人身攻击,都消消气儿。今天的主题是讨论这亲该不该认,咱们别跑偏。说到哪儿来着尚晋?”
尚晋:“我说我没有违背调解当事人的意志。从想认女儿回家到不认,是他们自己做出的决定。我只是摆明事实,这叫辨法析理,希望当事双方胜败皆服。只要我们摆脱掉对爱的沉溺和依赖,我们就能做出理智的判断和选择。实际上,天天嘴里说爱的企业和个人我都是很警惕的。打着爱的旗号做事的人,绝大部分是骗子。传销组织一直都这么干。警惕啊人们!”
女士:“我听不下去了!退场!”说着果真起身气冲冲离开了。
尚晋:“好。让我们离开本能的爱,谈一下怎么处理这件事情。今天我请来了真爱清尘公益组织机构的负责人之一艾明老师,现在,让他说几句。”
艾明从第一排站起来,拿过话筒:“大家好。这位女士您好。首先向您的父亲不幸患上尘肺病表示慰问。真爱清尘致力于尘肺病病人的寻找与救治,包括医疗方法的改进。尚晋先生把您的资料拿给我们了,我们会关注您的病情,为您提供一切帮助,节目录制结束以后,我们这边的工作人员会联系您,给您提供必要的检查、救治和帮助。我们也希望跟您那里其他的尘肺病病人联系上,我们会提供我们力所能及的帮助。我们不会放弃每一位尘肺病病人。”
大女儿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您!”
场内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安心忧心忡忡。
晚上,李双全、李貌、尚晋、万山红在吃饭。
李双全笑呵呵看着尚晋,亲切地问:“录得怎么样?”尚晋叹气:“砸了。”万山红抬起头:“砸了吗?我觉得录得挺好,下次我还去。”尚晋郁闷道:“我估计没下次了。”
李双全又道:“饭后咱们来几局?”尚晋连忙婉拒:“甘拜下风。甘拜下风。”李双全一笑:“哪里哪里,不要谦虚,你的棋艺是可以的,非常有可能赢我。”尚晋无奈:“我真不如你。”
李貌对两人关系的亲切感到很奇怪:“你们这聊什么呢?”李双全一脸无辜的样子:“我想跟尚晋学习一下象棋。尚晋藏招儿呢,躲我。”李貌信以为真,对尚晋说:“你就教一下李掌柜吧。”李双全偷乐。
常有丽一家三口也在吃饭。
马得路边吃边说:“自从丢了呼噜,妈您这饭做得就没滋没味了。”常有丽面露不悦:“我还能做就不错了。你还挑我的理了?”马得路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是钦佩你跟呼噜的人狗情未了。”毛毛劝慰着:“您就别琢磨呼噜了,就想想去哪儿旅行吧。”常有丽叹了口气:“我不琢磨呼噜了,指定是找不回来了。我现在要琢磨一下万山红,我要给呼噜讨回一个公道。另外呢,在给呼噜讨公道的同时,我也不能闲着,我准备把考驾照的事儿捡起来。”
毛毛和马得路互相看了看,没说话。
常有丽不依不饶地说着:“这考驾照呢,其实也是跟万山红作斗争。万山红这一辈子,就一个地方比我强,就是会开车。其他哪点儿都不如我。所以我还是得把驾照学出来。她开了一辈子车,退休了没车开;我一辈子不会开车,退休了,学会了开车,把车开。这样也能气气她。”
毛毛无奈:“妈,您就别学车了,都学了好几回了也没学会。”马得路补刀:“都五六年了。”常有丽撇撇嘴:“人家是包教包会,不管多少年,只要没学出来就可以去学。我查了,那学校还没垮。今儿我已经打电话了,要求继续学!不害呼噜,我给她留个优点;害了呼噜,我地毯式覆盖她碾压她。”
马得路、毛毛面面相觑。
常有丽又对毛毛说道:“还有你,赶紧给我把孩子怀上!抢李貌前头!”毛毛放下筷子:“你俩的事儿,牵扯我们下一辈儿干吗!”常有丽咬牙:“我要跟她全面开战!”
吃完饭,李双全、万山红进房休息去了。
尚晋打扫卫生拖地。李貌坐在沙发上发呆。
尚晋拖地拖到李貌脚下,李貌把脚抬起来。
“李貌同学,这么懒不好吧?我一个人当然能干,但你是不是也得动换一下身子骨啊?我怕你胖了以后自己不喜欢自己了。”李貌并没在意尚晋的话:“坐。”“我还没拖完呢。”“坐下。我有事儿跟你商量。”
尚晋只好坐下:“你吩咐。”李貌一脸严肃:“尚晋,有件事儿我一直觉得不太对劲儿。”尚晋一愣:“什么事儿?不是我做错什么了吧?”李貌白了一眼:“别自作多情。我说的是尚掌门和管副科长给咱们抵押掌门大印的事儿。这事儿,不妥。”“怎么不妥了?”“咱们这不成啃老了吗?最近我就一直琢磨,这大印,咱们要给尚掌门赎回来。”“咱俩现在没这么多钱啊。”“攒啊。”尚晋惭愧地说:“我工资就这么多,攒也攒不了多少。”李貌爽快地回应着:“你能攒多少攒多少,我们工作室最近活儿挺多的,不愁。”尚晋感激地看着李貌,竟有些语塞:“李貌,谢谢你。”李貌听着别扭:“跟我说这么生分的话啊?拿我当你媳妇儿吗?”
尚晋搂住李貌就亲:“现在就拿!”
李貌一把推开尚晋:“别这么腻歪!赶紧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