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正在化妆室化妆,准备上场录制新一期《调解三人组》节目。
助理袁滚滚走了进来:“安姐,史航老师和谭飞老师想上场之前跟您聊聊。他俩在门口等着呢。”
安心回应:“好啊。让二位老师进来啊。”
袁滚滚打开门,把史航和谭飞让进来。
安心转过身:“二位老师坐。”
史航和谭飞拉了两把椅子坐在了安心身边,不经意间形成了包围之势。史航对谭飞使了个眼色。
谭飞对助理和化妆师及化妆师助理说:“滚滚,你们先出去。我俩跟安心老师交流一下节目的事儿。”
袁滚滚看向安心,安心点点头。袁滚滚带着化妆师和化妆师助理出去了。
安心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笑着问道:“二位老师,有什么指示?”
史航说:“安心你好,今天跟你谈这个事儿实际上很为难。因为咱们是搭档,共同创办了这个节目。”安心微笑:“史航老师,您别为难,有什么事儿咱们可以共同解决嘛。”史航:“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谭飞:“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史航:“我们俩,要跳槽了。”
安心呆住,实在没想到:“史航老师,谭飞老师,这好好的,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这时候安心的对讲机响了,是现场导演发来的语音:“安心老师,安心老师,观众已进场,机器灯光已布好,调解对象已到位,可以开始了吗?”
安心拿起对讲机:“十分钟。等十分钟。”
安心看着史航、谭飞:“二位老师,咱们录完这期节目再谈好不好?”史航一脸深沉:“如果我们决定了跳槽,节目我们就不会再录了。”
安心意识到对方是来逼宫的:“史航老师,谭飞老师,你们要跳到哪儿去?什么条件?”
史航拿出手机,打开一条微信,递给谭飞。谭飞看着手机念着:“史航先生,我们诚挚邀请您跟谭飞先生加盟我们台的调解节目。该节目形式、内容及风格均由您定。包括您一直提倡的调解案例虚实结合的方案我们也非常赞赏。关于待遇,除每期固定嘉宾费用以外,您享受该节目广告的百分之十的分成。固定嘉宾费用将是您目前的三到五倍。”
史航看着安心:“安心,都为稻粱谋,都为事业拼,希望你能理解。我跟谭飞兄其实也不愿意另起炉灶,但目前咱们这边的待遇太简陋,我们实在难以为继。”
安心极力保持镇定:“二位老师,什么样的条件能让二位留下?”
史航示意谭飞说。谭飞开口道:“史航老师的意思是,一、由您和史航老师共同担任制作人。二、节目广告,我俩能有一个分成的体现。三、在节目录制上,主持人主要是穿针引线,由调解师即史航老师来把握主要节奏。这也符合《调解三人组》的节目定义。四、调解对象遵循真假结合的方法。不一定全部是真的,我们可以适当编一些案例来调解。这样有助于提高收视率。”
安心沉吟了一下:“给我五分钟考虑时间好吗?”
史航回应:“静候佳音。”谭飞也回应:“同候佳音。”两人起身离开了化妆间。
安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使自己清醒一下。
安心站起来走动了几下,又坐下,拿起手机翻看着。在翻过几个名字后,她的目光停留在刘一手、父亲、母亲上边,她试图拨出给父亲母亲,最后又都放弃了。安心想了想,还是拨出了刘一手的电话。
刘一手正在日不落集团办公室里坐在镜头前接受电视台记者采访。一名女记者跟他对谈。“慈善是我一直在做的,从日不落集团能够回馈社会那天起,慈善工作就如影随形。这主要源自我母亲的理念,她在童年时代曾流落街头,有一家饭馆老板舍了她一碗面,她从那天起,就发誓要回报社会,我受到了我母亲慈善理念的影响——”
刘一手的手机不断在口袋里振动,他打了个停止的手势:“抱歉。暂停一下。”
女记者微笑:“没问题,您请。”
刘一手掏出手机,见是安心打来的,起身走到门外走廊接起来:“喂,安心。”“一手,我这边有点棘手的事儿。”刘一手皱眉:“什么事儿?我这儿正接受省级电视台的采访呢。”
“调解员史航和策划谭飞威胁我要跳槽,实际上是要谈条件待遇。”“什么条件待遇?”安心:“当联合制片人,主控节目,拿广告分成。”“不答应呢?”“今天的节目他们就不录了,然后他们就跳槽了。”“你的节目呢?”“找到合适的人就继续录,找不到人可能就得暂停一段时间。”刘一手不假思索地回应:“答应他们。”
安心愣住:“什么?这条件我不能答应他们!”“必须答应他们!现在是咱们的关键时刻!”“什么关键时刻?”“一、你马上要见我妈了,若她答应我们的事儿就定了;二、一旦定了,我们的婚事马上要向社会公布;三、马上就要结婚了;四、结婚会来很多社会名流,你现在还能拿出手的身份就是这个《调解三人组》的主持人。这个身份不能丢。所以要先答应他们,稳住局势。”安心难以接受:“这是丧失主权的条件。”刘一手冷冷地说道:“即便丧失主权,也要先保住身份。无论如何,你得先答应他们,不能把节目搞垮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如果节目垮了,咱俩的事儿就黄了。”
安心忽然有些悲哀:“一手,难道咱俩要成就因为我是《调解三人组》的主持人吗?”刘一手:“安心,我不光代表我,我还代表我们家族。”安心伤心道:“什么家族?不就你跟你妈俩人吗?”刘一手语气坚定:“你说对了,这事儿我妈的意见很重要。我不能完全代表我自己。你也不能完全代表你自己。我们既是一个家庭组合,也是一个利益共同体。话不好听,但事实如此。你要没有著名主持人的身份夹持,我妈就会犹豫。我让你答应他们,也是为了咱俩。好,这个事儿就这么定吧。电视台首席记者还在会议室等着我呢。”
刘一手挂断了电话。
安心有些愤恨,又有些茫然,咣地一脚将一把椅子踢翻在地。
对面化妆间的史航和谭飞听到了椅子滚翻在地的声音,对视了一眼。
谭飞笑了笑:“这是跟自己较劲呢!”史航倒有些担心了:“她不会上吊自杀吧?”“刘一手你见过没?”“见过。土鳖。”谭飞肯定地说:“她都能忍辱嫁给土鳖,不会上吊自杀的!”
安心又在飞快地刷手机通讯录,这次名字停留在尚晋那里。她犹豫着。
桌上的对讲机又响了,是现场导演。
现场导演:“安心老师,安心老师,可以开始了吗?”“再等我五分钟!”
安心不再犹豫,拨通了尚晋的电话。
尚晋正陪着李貌在商场挑选家居用品。
李貌拿着一架小巧精致的台灯:“这个我可以晚上就着它写日记,这光是黄色的,一小圈,打扰不了你。”尚晋满脸笑容:“我才不怕你打扰呢。你还是怕我看到你日记都写什么了。”
手机响了,尚晋打开见是安心来电,不自觉瞄了李貌一眼:“李貌,我接个电话。周主任来电。”
李貌还在挑台灯的颜色,没在意:“嗯,你接吧。我再挑点小玩意儿。”
尚晋连忙走到一旁无人处接电话。
尚晋低声道:“喂。什么事儿?”“急事儿。我这儿出事了。”尚晋一惊:“出什么事儿了?刘一手他妈不见你了?”“不是这事儿。是史航、谭飞他俩要跳槽,哦,也不是他俩要跳槽,是他俩逼宫,要取代我。”
尚晋满脸疑惑:“取代你?他们怎么能取代主持人?你得把话说清楚,我才好给你出主意。”安心带着哭腔:“我现在说不清楚。”“你把他俩的诉求告诉我。”“史航要跟我当节目的联合制片人,广告收益要拿走百分之十的分成,节目内容由他主控。最让我不能容忍的是,他们要找编剧编造一些假案例来调解,说这样能提高收视率。”“否则呢?”“他们就去另一个台的调解类节目了。而且,几分钟之后就要录制的节目他们就不录了。”
尚晋又问:“真有别的台请他们吗?”“有。这个节目红了以后一直都有挖墙脚的。”“那你能满足他们吗?”“我满足不了。他可以当联合制片人,但广告收益我说了不算,内容主控权我也不会放出去,否则他们就直接编造假案例来调解了。”“他们会妥协吗?”“不会。”“今天如果不录节目会有大麻烦吗?”“小麻烦。还应付得来。但如果几天之内没有人替代来录的话,节目就会开天窗。”
尚晋快速思考了一下:“安心,拒绝他们的无理要求。这样的要求即便满足,他们也会提出新的要求。这个节目是你的主权领地,一旦被逐出,全盘皆输。至于人选,你的节目这么火,何愁找不到人补位?即便找不到,停个一期两期的也无所谓,就说要改版,收视率还会提升一大截呢。关键的是,如果他们平时来提要求,可以谈;但在这节骨眼上提,就是渣男。我参加调解工作以后,总结出了一些人生口诀,其中一句是对女性朋友说的:满足渣男,全部玩儿完。”
安心镇定了下来:“谢谢你尚晋。其实这也是我内心的答案,但经由你证实,我更有信心。”
“好了。我还有事儿。先挂了。”
尚晋挂了电话,回到李貌身边。
李貌看了一眼尚晋:“周主任找你没事儿吧?”尚晋顺口就来:“没事儿。就是区里要报模范人民调解员提名人选,问我想不想报。我说我不报,把荣誉留给其他同志吧。”李貌倒认真起来:“干吗不报?你妈多在意名誉啊。至少得让你妈高兴一下。”尚晋连忙接话:“那我再想想。”
安心再次把史航、谭飞请进化妆间,表明了态度。
史航、谭飞显然有些吃惊,异口同声地说道:“你不同意?”安心坚定地回应:“是的。我不同意。”谭飞显然没想到:“吃水不忘挖井人。你不要忘了,你是谁捧红的。”
安心一脸平静:“这个节目是我创办的。您二位是我请来的。我非常感谢你们对我的帮助和参与,但是我不能接受你们的条件。这个节目的风格定位已经得到了观众和市场验证,我不想冒险破坏它。”
史航铁青着脸,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你也应该明白,这个节目的风格,没有我们俩,也是不成立的。”安心微笑着:“是的。所以我真诚地希望您二位留下来。嘉宾费用可以适当提高一些。”史航拒绝:“那就不必了。我们也不缺这仨瓜俩枣。再见。”谭飞也跟着:“再见。”
两人站起身大步出门去了。
对讲机又响了。现场导演有些焦急:“安心老师,是否可以开始了?”
安心深吸了一口气:“我马上就来。”
现场观众正躁动不安。安心手拿麦克风匆匆走到舞台中央。现场安静了下来。
安心举起话筒:“世上无难事,人间有安心。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主持人安心。非常抱歉地通知大家,今天的节目因为特殊原因不能录制了。”
现场导演、工作人员和观众都吃了一惊。瞬间安静之后观众又不满地议论起来:“大老远地倒了四趟车来怎么就不录了,这不晃点人嘛!”“就是啊!镚子儿没有来给你们充数儿,不带这么忽悠人的!”
安心整理了一下思绪:“大家请安静。非常抱歉!今天不能录制的全部责任在我。因此我准备了一个补偿方案。我们的摄影棚离中国电影博物馆和观复博物馆非常近。大家请自行选择。我安排了两辆车,1号车去电影博物馆,2号车去观复博物馆。门票我会请工作人员给大家买好。谢谢大家了!希望得到大家的谅解!我在这里给您鞠躬了!”
安心深深地鞠下躬去。
现场导演和现场工作人员也赶紧转圈给大家作揖道歉。
现场导演:“各位大爷大妈大叔大婶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给你们添麻烦了,下次您再来!我们一次多录几期!一定让您大饱眼福!”
一位北京大妈很仗义:“成!就这样吧,一个节目千头万绪的,出点差错也正常。咱也别难为人家主持人和节目组了,看看博物馆也挺好。走吧大家伙儿。”
观众们起身朝外走去。
安心一直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眼泪叭嗒叭嗒掉在舞台地板上。
尚晋、李貌买完家居用品,拎着大包小包说说笑笑地走出商场门口。
李貌笑着:“一会儿带我去吃麻辣烫吧。”尚晋一脸抗拒:“垃圾食品。不能吃。”
话音刚落,尚晋猛然看见周茉莉迎面走了过来,顿时僵住了。
尚晋有些语无伦次:“周主任好。您亲自来逛啊?”周茉莉倒勾起了伤心事:“我不亲自谁能替我?”
李貌也打招呼:“周主任您好!”周茉莉微笑着回应:“李貌好。”
尚晋心虚:“周主任,您逛吧。我们家李貌饿了,我带她吃麻辣烫去!”周茉莉点头示意:“好。你们去吧。”
尚晋连忙拉着李貌向前走,周茉莉却又叫道:“尚晋,等等。”
尚晋心惊胆战地回过头。
“区里要报最佳人民调解员提名名单,你准备一下资料,周一交给我。”
李貌疑惑地看了尚晋一眼。
尚晋心知要露馅,赶紧掩饰:“周主任,我跟您说过了,我还不到接受这个名誉的时候,那这样,周一我到单位再跟您汇报思想。周主任再见。”
周茉莉疑惑地问:“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了?”
李貌看不下去尚晋撒谎了,转身自顾自向前走了。
尚晋慌忙圆话:“哦,周主任,那可能没说过。周一见。”赶紧转身去追李貌。
周茉莉有些迷惑,自言自语:“什么情况?”
尚晋追上李貌,小心翼翼地试探:“貌貌,咱们去吃麻辣烫吧?”李貌面无表情:“垃圾食品。不想吃了。”
尚晋犹豫着想解释一下,又放弃了。
小白找到马得路和李才,要辞职。
马得路想挽留:“辞职了干吗去啊你?”“创业。”“创什么业?”“正在布局。”“你能创什么业?布什么局?你会什么?要不是我提拔你,这个咖啡馆大堂主管你都干不了!”李才唱红脸:“马总,别着急,小白有了这笔外路钱以后,又有了理想,是很正常的。”小白一脸认真:“才哥,不是理想,是梦想。我原来的人生理想就是挣个几十万回河北保定买套房子成家立业,没想到歪打正着一下子就把理想实现了,所以我就给自己定了个梦想。”李才转头问:“什么梦想?”
小白眼神躲闪着,不好意思说。
李才鼓励道:“你大胆说。梦想还是要有的,虽然一般都实现不了。”马得路不屑道:“咳,不用他说我也猜得出来,就是再挣点钱,在北京买套房子呗。”小白被激着了:“不是!我本来的理想是当房奴,但我现在已经超越房奴理想了,因为我有梦想了!”李才继续鼓励:“到底是什么梦想?说出来,我们给你合计一下。”
小白眼睛一亮:“中国有个首富,你们知道他是谁吗?”马得路脱口而出:“马云啊。我本家。”小白摇头:“不对,是王健林。”马得路问李才:“是吗?不是我们姓马的?”李才看着小白:“有时是马云,有时是王健林。正所谓有圆有方,轮流坐庄。马总的梦想是成为马云,小白你莫非想成为王健林?”小白摆手:“不不不,我哪能这么不着调!”马得路转过头:“你说我不着调?”小白解释:“我说我不着调——别说王健林了,就是他儿子王思聪我也成不了呀。我现在的人生梦想就是实现王健林说的小目标,先挣他一个亿!”
马得路睁大眼睛:“那叫小目标?那对于马云、马化腾、王健林是小目标,你要说这话就是摽!”小白一脸迷茫:“摽是什么意思?”李才解释:“摽是地方方言,流行于东北和山东某些地区,在北京话里是二,普通话里是二百五。它的近义词是不着调、不靠谱、傻不棱登。”小白听懂了:“明白了。感谢才哥给我普及文化知识。以后我在创业道路上,还免不了麻烦才哥指教文化层面的问题,因为我想当的是儒商。”
马得路哭笑不得:“小白,我跟你说啊,你当年走投无路,我招你到理想胡同来,是想给你一份稳定的工作。你突然得大运中了奖我确实没想到——”小白插话:“我也没想到,又有谁能想到。用才哥的话说,造化弄人啊。”马得路瞅了一眼小白:“兜里有几个钢镚儿也别轻易打断上司说话。我的意思是,幸福里这一片拆了以后,拆出一窝一窝的千万富翁,上亿的都有。你再看看到今天,这些钱还守得住的有几个?人一有钱啊就不是人了。本来生活温饱还能活个人畜平安,钱一来,心就乱了,人就散了。有了钱,家破人亡的有,赌博吸毒的也屡见不鲜。做生意赔个底儿掉的,那就不计其数了。赌博吸毒我不担心,你不是那种人。但要说做生意赚一个亿,您就歇会儿吧。你能守住这税后小三百万就万事大吉了!你没那个亿万富翁的命!”
小白争辩道:“我的心理医生兼星相师、属相师苏洁给我看了,说我从属相学来说是富贵命,从星相学来说是幸运儿,从心理学来说是光明人。我非常佩服苏洁的分析,因为我感同身受。所以从这三个指标来看,我还是可以在商界一搏的。希望二位老总能同意我辞职。”马得路苦口婆心:“你已经执迷不悟了。我们在挽救你。”李才也劝说道:“小白,我跟马总不是不支持你创业,相反,马总是天使投资人,非常支持青年人创业。但是你目前没有经验,也没有方向,不如在理想胡同咖啡馆继续卧薪尝胆,择机创业。当然,我也理解你创业的渴望,所以我也给你这个光明人指一条光明道儿。”
小白一脸期待地看着李才:“其实说到底我不过也是个普通人,我还是很谦虚的。才哥您请讲,请多指教,请多指道儿。”李才认真地说:“理想胡同是一个生态系统,理想胡同咖啡馆是理想胡同生态系统中的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你一直奋斗在第一线。这个想必你比我还清楚,所以我觉得你其实不妨投一点资到理想胡同咖啡馆。”
马得路和小白都没想到李才提出这么个建议,颇感意外。
李才继续说道:“当然,理想胡同咖啡馆的股份比较紧张,目前只有我跟马总两位股东,马总的股份是不会减持的,你要投的话,我可以匀一点给你。”
小白还没回答,马得路先急了:“反对!李才,要转让股份也得你先提出申请,咱俩开会讨论。你怎么能未经我允许就提出股权转让?这个公司谁说了算?”李才自觉不对:“这不都是为了挽救小白嘛。”马得路有些愤怒:“你违反了公司章程!你需要检讨!”李才觉得马得路有点小题大做,轻描淡写地说:“得路,差不多就得了。”马得路不依不饶:“什么差不多就得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必须检讨!”李才有些下不来台:“我要不检讨呢?”马得路话赶话赶急了:“不检讨那你就得退出啊!”李才僵住了。
小白反过来打圆场:“得路兄,才哥,千万别为了我反目成仇。创业这事我回去想想,投资理想胡同这事我也回去想想。你们有话好好说。我先出去了。”
小白起身出了办公室。
李才恼火地说:“得路,你当着一个下属的面这么怼我好吗?”马得路盯着李才:“李才,先不说公司章程和程序的事儿,你是对理想胡同和我根本没信心,想股权一卖,落袋为安。对吧?”李才控制了下情绪:“我没这么想。你别小题大做。我刚才就是临时起意,觉得可以转让点股权给小白,确实有点儿不太妥,以后我一定注意。这个就算口头检讨吧。”
马得路态度也缓和下来:“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我也不是说真想让你作检讨,我就是觉得你不跟我商量当着外人卖股权扎着我的心了,所以才话赶话赶到那儿——”
马得路的手机响了,刚要按掉却发现是刘一手来电,急忙起身:“我先接个电话。”
马得路拿着手机出了门,找了个没人的旮旯儿接起电话:“喂,刘总您好。”“得路兄,我过几天到北京一趟,您最近都在京吗?若你在京的话,到时候见个面聊聊?”马得路有点受宠若惊:“在京。必须在京。”
“你上次不也说了想跟我合作吗,我想到时候咱们具体聊一下。我这边都是开放的。我投资你的公司也可以,你参与我这边的一些项目也可以。包括我日不落餐饮的品牌你要是想用,也可以商量。”马得路简直要热泪盈眶了:“刘总,这,您简直是春风化雨阳光普照,我24小时开机,随时恭候您来。”“当然,咱们还要先确定一点,理想胡同你是控股股东吗?”“绝对控股。”“公司的事儿是你说了算吗?还是需要跟其他股东协商呢?我喜欢简单直接,太麻烦的公司我不合作。”
马得路不自觉一挺胸:“刘总您放心,在理想胡同我是一言堂,没人挑战我的权威。”“好,那咱们就北京见。”
马得路挂断电话,思索了一会儿,又转身回到办公室。
李才正斜窝在沙发上喝咖啡。马得路坐到对面看着李才,也不说话。
李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坐直了身子:“出什么事儿了吗?”
马得路顿了一下严肃地说道:“咱们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谈。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次这个事情的性质还是非常严重的,所以这也是我让你做书面检讨的原因。”
李才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得路,你说什么?让我做书面检讨?”“对的。”“你刚才不是说不想让我作检讨吗?”
马得路一本正经地回应:“我是不想,但这个事儿你不做是不行的。我刚才在小白面前已经说让你作检讨了,你要不做,我脸往哪儿搁?还有,你发现没有,他叫我得路兄,他叫你什么,叫你才哥。叫兄显然把我当外人,叫哥把你当自己人。从这个称呼上,我发现我的威信早就被你背后给架空了!”
李才警觉地问:“刚才谁给你打的电话?怎么一个电话你就变了个人儿?”马得路有些闪躲:“跟这个电话无关。”李才狐疑道:“难道是你丈母娘打给你的?她善于那什么——运作人际关系。”李才本来想说挑拨离间,话到嘴边改成了运作人际关系。
马得路一听又激动起来:“李才,你不要诽谤我岳母。我让你作检讨,跟谁给我打电话没关系。我就是想维护公司运转秩序。”李才也很强硬:“我不写。得路,你要明白,我不是你下属,咱俩是合伙人关系。”“合伙人也有个主次吧?”“你主我次。但是属性平等。你可以指责我批评我,但你无权让我做检讨。董事会就咱两人,一人一票。作为董事会一员,我不同意李才先生对马得路先生作书面检讨。”
马得路话里渐渐也有了些火气:“你跟我玩这一套语言游戏啊?那我告诉你,你不光是我的合伙人,你还是我理想胡同的实际职务担任人,你担任顾问,我每月给你发一万五千块钱对不对?你每个月的社保是我给你交的对不对?”李才反驳道:“是理想胡同文化有限公司给我交的。”马得路咄咄逼人:“钱是不是我出的?我出了钱你就是我职员。我就有权利要求你对我进行书面检讨。”
李才压着火:“至于吗马得路?”马得路毫不松口:“至于。因为你在挑战我的权威。你要是不做检讨,股权给你保留,社保继续给你交。但你每月那一万五千块钱工资我就不给你发了。既然你要合伙人待遇,我就给你合伙人待遇,我从没拿过一分钱工资,你也别拿了。”李才彻底怒了:“不拿就不拿。我不为五斗米折腰!我什么都不要了!”“包括箱子姑娘在咖啡馆的演出吗?”“对!”
李才站起身气呼呼地出门去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径直去了尚晋的减压室,照着财产主题的假人一通暴打。
尚晋看见了有些意外:“李才,缺钱了?”李才仍不停暴打:“我会缺钱吗?我虽然不是有钱人,但小钱是源源不断啊。”尚晋觉着不太对劲:“那今天怎么逮着财产主题在打啊。”“理想胡同为什么发展不起来,就是因为马得路是个守财奴。跟他当合伙人,极大地限制了我的才华。哎,我打财产主题,你可别告诉别人啊。尤其不能让马得路知道。”尚晋一笑:“这儿的击打率和击打主题是保密的。”李才松口气:“这我就放心了。说实话,对马得路这样的普通人倒没什么,就是我这样的名人,一旦传出去,不合适,算黑历史。”尚晋善解人意地点头:“好,你打吧。我也回避一下。”转身出去了。李才继续暴打假人。
晚上,李貌、毛毛和苏洁还在加班。
毛毛把手机里拍的地面砖的图片递到李貌面前:“你看看这个!”
李貌扫了一眼,眉头一皱,指着其中一块砖:“这砖不对呀!”
苏洁惊讶地看着李貌:“你们都什么眼神呀!我怎么就看不出来?”
李貌一笑:“无他,唯眼尖耳——怎么回事儿?”毛毛一脸愁容:“有块砖让工人给摔碎了。他们给找了块高仿铺进去了。”李貌一惊:“这不行啊。这不胡闹吗?赶紧换回来。”毛毛无奈道:“时间来不及了。这是我从日本定制的。从下订单,出货,船运,最后到咱们这儿得小一个月。再过几天安心、刘一手他们就来验收了。”李貌头疼:“那就跟安心说一声。”
毛毛神秘地说:“我有个更好的主意。”李貌狐疑道:“又想瞒天过海?我不同意。”毛毛企图说服:“苏洁根本看不出来。刚才上楼的时候我跟苏洁又找小黄、小红测试了,全都看不出来。”苏洁连忙点头作证:“对。谁都看不出来。”
李貌态度坚决:“关键问题是我和你能看出来,而且我们心知肚明。‘家是一座城’工作室决不能造假。这是咱们的初心。”毛毛解释:“不是造假,只是权宜之计。肯定要换成真的。但是验收的时候先应付过去。”李貌难以接受:“毛毛,为什么不能开诚布公?”毛毛认真地说:“貌貌,你负责创作,我负责商业。商业不是你这样的,我要是明说缺块砖,等于没完工。没完工人家可能就不付款。不付款咱没垫付的前期款怎么办?我拿什么跟施工队结账?”
李貌有些动摇了:“安心不会这样吧?”毛毛反问道:“安心不会这样,你能保证刘一手不这样?即便刘一手不这样,你能保证张开兰不这样?”李貌愣了一下:“张开兰是谁?”“哦,刘一手他妈。”“他妈也要来验收?”“他们家刘一手就是个傀儡。什么事儿都是张开兰说了算。这个张开兰属曹操的,疑心重,野心大,能力强。”
李貌犹豫:“那万一让这个女曹操发现了,又怎么办?”毛毛看着李貌:“所以这就需要你出马。”“什么意思?”“在高仿的基础上,做到以假乱真。”“我不会做砖。”“只需要你填色。把这里边百分之一的差别提高到万分之一。这样就没有人能发现。”
毛毛又给李貌看了几张照片。
“你看,这块砖位于别墅最不起眼的位置,根本不影响全局。而且,我们并不是作假,而是求真。先把它弄得跟真的一样,最后真的给它换成真的。这叫打一个时间差。”李貌忍不住担心:“要是被人发现作假,这砖可就变成板砖了。”毛毛一拍胸脯:“你负责技术执行。其他责任由我承担。”
这时李才给苏洁打来电话。苏洁走到外间接电话:“喂。”
“你哪儿呢苏洁?”“工作室加班呢。”“赶紧到我这边儿来一趟。要保密。”“哎。”
苏洁挂了电话又进入里间办公室。
“毛毛姐,李貌姐,没事儿的话我先回去了。”毛毛抬起头:“一会儿一块走呗。”苏洁摇摇头:“我得回去收拾一下东西,腾一下房子。”李貌一愣:“腾房子?”苏洁回应:“哦,李貌姐,我住的那房子,常阿姨租给您公公婆婆了。”李貌追问:“那你住哪儿?”毛毛插话:“我妈给苏洁留了一间。”苏洁有些迟疑:“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尽量给管阿姨和尚伯伯留个完整的空间。”
毛毛一听:“苏洁,我和我妈绝没有撵你的意思。”苏洁笑了笑:“对啊,你们没有撵我,我体面地走多好。万一打扰了管阿姨和尚伯伯的二人世界,让你们为难,我的面子就吧唧一下掉地上了。”毛毛惊讶:“嗬,你这面子还带动静啊。”苏洁一脸自信:“那是。我们看动漫长大的年轻人,出门自带混响。”
苏洁出门去了。
李貌问毛毛:“哎你说苏洁怎么又不提辞职的事儿了?我还一直担心这事儿呢。”毛毛看着苏洁的背影:“哼,你没瞧出来?”“瞧出来什么?”“她喜欢上李才了!”李貌惊讶:“有这事儿?”“什么都休想瞒过我的慧眼、法眼、火眼和金睛!”“她跟李才也不搭啊。”“她不会这么想。”
毛毛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表,已经十点半:“哎呀,刚想起一事儿,咱们也回吧。”李貌起身:“好啊。什么事儿啊?”
两人开始收拾东西。
“还不都是因为你。”李貌奇怪:“因为我?”“对啊。你跟尚晋一备孕,弄得我这边也得行动起来。”李貌纳闷:“什么备孕?谁告诉你我跟尚晋备孕了?”“我妈告诉我的。她是听你婆婆管副科长说的。说现在你们开始备孕,她在北京要长住三年,一直到送你们的孩子上幼儿园。”李貌叹口气:“我倒真不知道这事儿。”忽又觉得好笑:“闹半天你是要回去备孕啊。”毛毛害羞了:“咳,这不跟你竞争嘛。今天是正日子。”李貌打趣道:“那赶紧走吧。别耽误你的大事儿。”
李双全躺在床上,手悄悄按着肋部,那儿时时作痛。
万山红上了床,见李双全已经躺下了,有些奇怪:“你今儿还没给我按摩呢。”李双全闭着眼:“今儿累了。最近我歇一阵儿再给你按。”“你也不打坐冥想了?”“最近我换了个方式,躺着冥想。”“以后这小一百年就躺着冥想了?”“也不一定。看效果吧。”
万山红一转念:“跟你商量个事儿哈。最近我就给李才踅摸一下对象了。”李双全淡淡地说道:“李才的事儿还是让他自己折腾吧。你就别操心了。”万山红有些委屈:“我倒是想不操心,可我怕别人说我偏心眼儿啊。妹妹嫁了哥没娶,会给人落下口实的。我要是个亲妈倒不怕什么,可我是个后妈啊!后妈难当啊。”李双全无奈:“没人会说你。”“常有理就会说。”“你不要为她活着。”
万山红一听激动起来:“谁为她活着了?人争一口气,我为自己活着。你知道她多气人吗?天天遛狗都在我画的那条线上遛,她这是遛什么?她这是遛我呢!欺负人欺负到眼皮子底下了!她最近没再找你给我带话儿吧?”李双全无力反驳:“没有。”“那李才的事儿我到底是管还是不管啊?”“不用你管。”“那谁管?你管?还是她亲妈管?”
李双全不想讨论这个话题:“谁都不用管。男孩子不比女孩子,女孩子要管,男孩子要让他自我管理。”“那李才他亲妈就撒手不管啊?这像当亲妈的吗?”“也不能说她撒手不管。”“她管了?”“没管。”“那不还是撒手不管吗?”
李双全无奈地回应:“当时协议里说李才归我管,她就不再插手了。所以她的确没管,但也不能说人家撒手不管。”万山红撇撇嘴:“她够狠心的。怎么也不回来看看李才啊?”李双全不耐烦了:“山红,现在是我的冥想时间。请你安静一下好不好。”
“好好好。”万山红看着躺着的李双全,“你这一躺着冥想我怎么觉得怪别扭呢?”
李双全闭上眼睛调匀呼吸不再说话。
万山红悻悻地躺下,也学着李双全的姿势冥想。
李貌坐在书桌前写日记。尚晋半躺在床上用手机查资料。尚晋输入搜索引擎的关键词是“嫁入豪门的女星”。
李貌写日记写到“毛毛开始备孕”的时候回头望向尚晋。
“你知道吗,毛毛、马得路开始备孕了。”尚晋关掉搜索页面:“是吗?他们倒是神速啊。”“他们说是要跟咱俩竞争。”“这话从何说起?”“毛毛说,你妈跟她妈说的,说咱俩已开始备孕,你妈已经有一个三年计划,说要住到咱们的孩子幼儿园毕业,要给咱们看孩子。”“我妈没跟我说啊。”
李貌转头继续写日记:“不管怎样,以后咱俩的孩子不能让你爸妈看。”尚晋点点头:“我同意。我这后脑勺就是让我妈当年给我睡扁了,否则我的智力不会是这水平,会高出一大截。已经有科学证明,后脑勺睡扁了影响智力发育。”李貌边写边说:“我就是担心这些。”尚晋一转念:“是不是李掌柜万师傅想看?”李貌摇头否定:“也不让他们看。他们在看孩子水平上,比你爸妈也高不到哪儿去。咱们得找专业的月嫂,术业有专攻。”尚晋不假思索:“对。坚决支持。你日记写完没?”“快了。有事吗?”“赶紧写完过来备孕啊。”李貌嗔怪:“讨厌。”
隔壁,马得路和毛毛也上床准备休息。
毛毛发问:“你今天没抽烟吧?”“没。”“酒呢?”“你放心,在你怀孕之前,我烟酒不动,辛辣刺激食物不碰。”“关灯。”
马得路忙打住:“别。还有件事儿,你得给我出出主意。”毛毛一撇嘴:“扫兴。说。”“今儿我跟李才闹了点儿内部矛盾。”“看来矛盾不小啊。怎么回事儿?”“他没经我同意就要把他的股份卖给小白,美其名曰让小白投资。这不是对理想胡同不信任吗?这不是挑战我的权威吗?我让他给我写个书面检讨,他不写。我就停发他的工资,他说其他的也都不要了。”
毛毛不可思议地问:“这么点小事儿就闹掰了?”“事小,意义很大。要不拿他一下,以后我没法管理啊。知道吗,刘一手刘总给我打电话了,想跟我合作,他问我在公司是否说了算,他怕麻烦。要是我连个李才都镇不住,我还能说我说了算吗?”毛毛纳闷:“刘一手那么大集团能跟你合作什么?”“刘总约我见面谈。他应该主要是看中我的能力。”
毛毛一脸不信:“不管怎样,我建议你还是撤回书面检讨这个要求,跟李才重归于好。”马得路嘴硬:“凭什么?”毛毛一字一句地说道:“幸福里九号真的要拆了,你得做好准备,李才不再是穷光蛋了,身家马上就超过你了。你以前不老说不能得罪李才吗?怎么现在犯起糊涂来了?”马得路一惊:“幸福里九号要拆了?我怎么不知道?”毛毛轻声嘱咐:“目前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你得保密。”马得路回过神儿来:“这岂止是保密,这得是绝密。李才还不知道吧?”“应该不知道。”
马得路爬起身:“那我现在就要给李才打电话道歉!要他知道幸福里九号要拆,他就看穿我心思了。那时候道歉就不起作用了。”毛毛点点头:“好。你现在就打。”
马得路拿起手机拨打李才的电话。
李才的手机在桌上振动着。李才看着来电显示的马得路的名字,不理睬。
箱子姑娘在李才对面坐在一把椅子上弹吉他唱郑智化的《原来的样子》,听到了手机的振动声:“李才老师,你需要接电话吗?我可以等你一下。”李才说道:“不。你不要管我接不接,你就继续你的演唱。你就当这里是一个舞台,周围有一千人在听你演唱,当你能感觉到你的周围有一万人演唱的时候,你就是顶级的歌手。”箱子姑娘忍不住问:“李才老师,马得路不让我去唱是不是我又给你和他惹上什么倒霉事儿了?”李才笑了笑:“不是。是我们两个男人之间的激烈对决。弹你的唱你的。别管我。”
马得路又拨打了几次,李才就是不接电话。
马得路有些担心:“没接。难道真生气了?”毛毛在一旁说道:“没事。可能是睡着了。明天一早再跟他解释也不晚。”马得路放下手机:“好。那就先忙咱们的事儿。”嬉皮笑脸地拉灭了灯。
箱子姑娘依旧在弹唱。
李才看看表已经十一点多了,苏洁还没来,正想打个电话问问,门铃响了。李才起身去开门,门一开,愣住了。
苏洁脚边立着一个大行李箱,手上拎着、身上脖子上挂着大包小包。
“苏洁,你这是怎么了?”“我准备来你这里寄人篱下。”“你大房子不住,跑这儿干吗?”“被赶出来了。你到底收留不收留?你不收留,我转身就走。” 李才笑了:“我这儿就是文艺女青年的最后庇护所。你还能走到哪儿去。”
苏洁归置好行李,回到客厅,跟李才坐在沙发上聊天。
箱子姑娘继续在轻轻弹唱郑智化的《中国的孩子》:
她来自美丽的东方一路风尘仆仆,她走过千年的风霜依然青春永驻——
李才把跟马得路闹别扭的事说了一下。
苏洁一脸意外:“找我就为这么点小事儿啊?”“事儿虽小,意义很大。关系到我跟马得路的未来啊。”“这主要看你灵魂深处是怎么想的,是想跟他掰,还是想跟他合?”“我不想跟他掰啊。他成立理想胡同这公司是无偿给我股份的,又给我发工资,而且我又撺掇他开了这咖啡馆,给他赔了不少钱,他也没说什么。”
苏洁点点头:“我明白了。那就合呗。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不就是写份检讨吗?写呗。”李才皱眉:“口头检讨我是很乐意的。但是书面检讨它就进档案了啊。照我现在这发展趋势,以后会越来越有影响力,你说我这么大一名人,别人抽屉里存着我的检讨合适吗?”苏洁笑着看向李才:“一个没有黑历史的名人,不是名人。一个人生从来不出事故的名人,不会成为故事。”李才头疼:“苏洁,别学我总想说金句,那得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就你刚才这两句,听上去像模像样,实际上很空洞。”苏洁不服气:“我怎么觉得很有哲理呢。很空洞吗?”“非常空洞。”“得了吧,这两句话是你说的,三年前你发到朋友圈的,自己都忘了。”
李才连忙改口:“是吗?是我说的吗?我三年前水平就这么高了?真的,人有时候会忽略过去的自己。”苏洁一脸蒙:“刚才不还说很空洞吗?”李才嘿嘿笑:“我那是嫉妒你说出了这么天才的名言。”
苏洁对箱子姑娘说:“你这歌儿太悲情了。可以点歌吗?换首欢快的。”箱子姑娘点头:“可以。一首五十。”苏洁一愣:“什么?在家里弹你还收我钱?”
箱子姑娘淡淡地说:“李才老师定的。说从今天起,不管我在哪儿弹,都是在舞台上弹。要有市场意识,要有演出意识,要有盈利意识。李才老师,我能免费给苏洁弹一首吗?”李才随口回应:“打个折吧。三十一首。别免费。一切劳动都不能白白付出。”
箱子姑娘为难地看着苏洁。
苏洁有些来气:“别打折,五十一首就五十一首。给我来首《一马当先》。这歌特缺心眼,特二,特欢快。”箱子姑娘迟疑道:“苏洁,这是绿鹦哥的歌儿,我不想唱。您能换一首吗?”苏洁一愣:“绿鹦哥?这不神曲马良的吗?”李才解释:“绿鹦哥就是神曲马良。以前跟箱子姑娘组过红嘴绿鹦哥乐队。我跟你说过。”苏洁明白过来:“哦,一时有点蒙。好,那就来一首《野子》吧。我现在微信转给你五十。”
苏洁果真微信给箱子姑娘转账了五十块钱。箱子姑娘唱起了《野子》。
苏洁又对李才说:“既然你需要马得路,我觉得你就给他写张检讨吧。”李才有些犹豫:“这是从人情世故出发,我自己能考虑,你能不能从玄学的角度,比如,从星象学,从属相学,或者从面相八字等角度来看看我是否应该跟马得路和好。”苏洁一本正经地说:“从玄学角度来看,你俩的关系是孟良焦赞,孟不离焦焦不离赞,必须和好。”李才心里有底了:“嗯。你俩早点休息吧。刚才马得路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估计催检讨呢,我回去给他写一份,明天一早给他。”
苏洁叫住:“哎,别急,任何劳动都不要免费,我刚才给你做了心理咨询玄学指点,费用一千。微信给我转过来吧。”李才一乐:“嘿。你这儿等着我呢。”苏洁一脸得意:“我也是在践行你的原则。”李才狡黠地一笑:“你在我这儿的租金是一月两千。给你免了,顶你这个咨询费用。”苏洁撇嘴:“你不都是免费的吗?”李才一脸坏笑:“费可以给你免,但不代表没有费。二位,晚安。”
李才起身进房间去了。苏洁做了个鬼脸。
次日上午,李才又去了咖啡馆。吧台里就小黄一个人,不见小白。李才皱眉:“都几点了?小白怎么还没来上班?”小黄回应:“小白说他睡个懒觉再来。”
李才想发火,又忍住了:“马总来了没有?”小黄点头:“一早就来了。办公室呢。”李才板着脸:“哦,知道了——打电话让小白赶紧来上班!他现在还是这儿的员工,让他忠于职守,有点职业精神,否则创业也会失败的。”
马得路在办公室里双手搓动来回走着,正在等待李才。
李才推门进了办公室。马得路抬头:“哟,李才老师,您可终于来了。我盼您盼得望眼欲穿啊。”马得路说的是客气话,但热情过了头,在李才听来倒像是反讽。李才拉下脸来:“得路,你说话怎么夹枪带棒的,咱们兄弟之间不至于用这种歪门邪道的表达方式吧?”马得路一脸茫然:“我夹枪带棒了吗?我是真诚地盼望着你来,梳理一下咱们的关系啊。”李才冷笑:“你这种真诚我已经感觉到了,今早儿打开手机一看,七八个未接来电,清一色全是你的。你就这么急着要我的检讨书啊?”马得路接话:“对,昨天晚上我是想跟你说检讨书的事儿——”
李才打断马得路:“不美!您甭费心了。”说着掏出检讨书啪地搁到马得路面前:“检讨书我写好了,您请过目。”
马得路一愣,低头一瞧,确实是李才工工整整的检讨书。
李才说道:“得路,我回去想了。我有两不该。一、我确实不该在小白面前不跟你商量就卖股份。电影《教父》我看过很多遍,里边父亲不做毒品生意,儿子想做,为此儿子跟父亲争辩了一两句,被毒贩捕捉到了,毒贩就布置杀手暗杀父亲。小白虽然不是毒贩和杀手,但咱俩的分歧也不宜在外人面前表露。二、我不该一生气转身就走。我以前老教育别人不管谈什么,谈好谈坏不谈崩。我自己就先崩了。这就等于我的人设崩了啊。我以后需要注意。”
马得路有些意外,原本想好了一大通话想跟李才道歉和好,没想到李才主动交上了检讨书,这一下打乱了马得路的步骤。马得路脑子还算快,眼珠子一转决定顺水推舟。他生怕李才反悔,扫了一眼检讨书后就赶紧把检讨书锁进了自己的抽屉。
“我很感动。李才,虽然咱们是发小,但我今天第一次发现了你的高风亮节。我没有选错合作伙伴。咱们一定是要走到底的!我昨天那些话也是气话,怎么可能不让箱子姑娘在理想胡同演出呢,这就是她永远的主场啊!怎么可能不给你发工资呢,不但要发,还要多发!现在物价飞涨,你作为名人也必须得保持一个体面的生活,所以我决定给你每个月再增加一万元!从今天起你每个月工资两万五!”
李才震惊:“得路,当真?还是你有什么事儿求我办啊?”马得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你这是把我当势利眼儿看了!”李才也觉言重了:“哟,还当真了?跟你逗闷子呢——马总,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谢啦!”
李才正要出去又被马得路叫住了。李才问:“什么事儿?”马得路悻悻地说:“小白发了这三百万横财以后,天天想着辞职创业。”李才不以为意:“他创不了。”马得路不放心:“架不住他有这么笔横财架着他呀!他要真铁了心辞职,咱们还缺个领班哪。”“领班还不好找?随时招聘就行。现在这社会,就是不缺人。”“缺人才啊。你别看这小白有时候不靠谱儿,但待人接物察言观色还挺机灵,咖啡馆没这么个人,不行。”
“你的意思是未雨绸缪,先找?”“找啊。”“那小白要是最后没辞职呢?”“没辞职我就俩都要啊。我现在算搞明白管理的秘诀了,管理的秘诀就是找人、开人和管人。找人就是把厉害的人找来,开人就是把不靠谱的撵走,管人就是让他们互相制衡,既能发挥最大能力又不能失控。我再找一个,就是制衡一下小白,不能让他权力太大。”李才点头:“好。我赞成。”“那招聘工作你负责吧,我最后把关。”“别,马总,进领班这么大事儿,还是得您亲自把关。您把关,我放心。”“好,那我马得路就亲自出马!”
马得路当即行动起来,在朋友圈和各个微信群里发布了招聘广告。当天就有几个人跑过来报名。马得路亲自面试,连着几天忙得不亦乐乎。
这天来了一名戴着眼镜看上去很文静的姑娘。
眼镜姑娘问:“有五险一金吗?”马得路答道:“我们是大公司,当然有。”眼镜姑娘又问:“管吃管住吗?”马得路顺口回应:“中午、晚上管。早饭自理。住宿自己解决。我们的员工大部分都在一块儿合租,如果你来了,可以跟他们合租。”
“如果他们那儿没地儿呢?”马得路皱眉:“是这样的,原则上我不管员工住哪儿,这个问题得你自己解决。”“我求职的首要条件就是公司得管住。”马得路一愣:“为什么?现在公司都流行管住了吗?”
“我原来在五环的一个单位工作,住在一个公寓里,现在公寓不让住了,被清理出来了,自己找住的地方太难,所以我得找个管住的地方。”“很抱歉。我们公司目前没有管住的实力。”“你们不是大公司吗?”“虽然是大公司,但也还在成长期。所以,您去比我们更大的公司看看吧。”
眼镜姑娘失望地离开了。
李才走了进来:“得路,这个我觉得形象气质很好啊。怎么还不行?”马得路直摇头:“她要求管住。咱们哪儿有管住的实力啊。”李才犹豫了一下:“要不让她住我那儿去。”马得路打住:“你别给我添乱。我的管理是有科学体系的,我不管住就是不管住,我要给她管了,小白小黄小红这些人来找我怎么办?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李才打消了念头:“好。那你继续招聘。面试多少人了?”马得路叹气道:“二十来个了。人才呢,人才都到哪儿去了呢?”李才问道:“是不是你要求太高?”马得路无奈道:“小白那样的我都能让他当主管,我要求能高到哪儿去?”李才想了想:“也是。”
下午又来了一位求职的女孩,长得很清秀,谈吐也很得体,上海人。
马得路问道:“我看了你的简历,你一直在上海工作,家也在上海,为什么突然要跳槽到北京来呢?”上海姑娘说:“因为我被家里人逼婚。我要出来透口气。”“哦,你是独身主义者?”“不是。”“那是什么情况导致你被逼婚呢?”“一直就没找到合适的,所以一直单身。”“您今年27岁了对吧?”“对。虚岁27。”
马得路想了想:“明白了。是这样,我觉得我们这份工作不适合您。”上海姑娘不解地问:“为什么?希望您能告诉我原因。”马得路解释道:“您27岁了,还单身,这说明您交际能力有些问题,我们这次招聘的领班呢,需要有较强的交际能力,就是说情商得高,因为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顾客,有刁难服务员的,有蛮不讲理的,有挑剔的,没有交际能力不行。希望我说的这些话能够给您帮助。”上海姑娘有些难以接受:“你因为我单身不招聘我,对吧?”“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上海姑娘突然没有征兆地抱头哭了。
马得路有些慌张:“哎,哎,这是怎么了?这——”
上海姑娘猛地抬起头来:“你歧视单身女性!我要告你!”马得路蒙了:“告我?你到哪儿告啊?”上海姑娘站起来:“我会有地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