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打电话给陆柚:“你在哪呢?”
“怎么?”
“你应该还在附近吧?我想跟你聊聊。”
“在单位旁边,这个叫什么的咖啡馆。”
陆柚想看看这个咖啡馆的名字,一时间也找不到。
“我知道,马上去。”
李昭是跑出来的,他想替自己叫一杯咖啡,陆柚把自己的递给他。
“我没喝过,你喝了吧。什么事?”
“想起你走的时候的样子,心里有点难过。就追出来跟你说几句。”
陆柚话里带刺:“秦处让你来的?张一要是被逮进去了,你可能也要受牵连了。”
李昭故意开了个玩笑来活跃气氛:“哦?你在担心的是这个吗?我又不怕。”
“实话说,我不知道。张一确实被叫去吃过饭,虽然他很不想去。你也对他有一点点了解的。我和他认识那么久,其实什么也不清楚。吃饭这样的事情,虽然是违规,但是很难拒绝。”
“是的。”李昭问:“你们什么日子结婚?”
“五一,我没跟你说过吗?”陆柚笑了一下,“现在不一定了。我想当面问他,又怕反而说了不该说的话。”
两难之境,李昭也没什么好办法。
“你没想过退出专项组吗?”
“现在还由得我吗?装作问题不存在,就没有问题了吗?他到底有没有问题?谁能告诉我?!”
咖啡有点凉了,李昭喝了一口,叹息道:“你应该有答案了吧。”
是吗?是的。
洗清嫌疑,到五一之前是绝对做不到的。她真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和他携手走进婚礼吗?
陆柚难看地笑了一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这不是你的错。我相信你已经找到了正确的人,只不过脚步要停一停,他也会理解的。虽然现在好像对他很不利,但我也很相信他。”
“是么?”
李昭很肯定地说:“我相信他,除非有实实在在的证据摆在我面前,让我知道我是错的,否则我就相信。”
陆柚抹掉自己的眼泪:“是,我不要做一个歇斯底里地嫌疑人家属,我要保护好我自己。李昭,如果口供和人证都指向他,你们会怀疑他,而我相信他。所以,我要在这里,找到一个真相。”
张一在看何明和顾天所有的处方,从事发往前,每一个病例,细细地看。是非功过,自然会有一个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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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想给他,给他们一个医生的评价。
蒋易萌也不是很有心思去看照片,她问陆柚还有多久结束,陆柚说,在单位旁边等她。
“什么结果?”一见面,蒋易萌就迫不及待地问。
“哪有什么结果,沈可扬既不会为我做个好人,当然也不会为了我就统统都交代了。不过是为了恶心人罢了。”
只为了恶心人吗?陆柚也有这个疑问,她想不通。这么多年她品出沈可扬这个人,就是极端地目的导向,且以自我为中心,他在自身难保的时候,把她叫去就为了恶心她,装深情?
“那……张一呢?”
蒋易萌不确定这是不是能说的部分。
“我和他先不结婚了,这次他回来,我就不会再见他了。他的嫌疑不是一两个月能洗脱的,我不想心存怀疑跟他走进婚姻。而且,我也得在这里尽力去还原事情的真相,他这个傻子,有时候稀里糊涂就承担了自己没做过的事。”
是这么说的,但是哪那么容易呢。蒋易萌握着她的手,陆柚所做的这个决定,会很困难的。
“好,我也理解,但你要怎么跟他说?”
“他愿意觉得是分手,是婚礼延期,都可以。我会在这个专项组待到不允许我再待在这里的时候。我要亲眼看着这件事情得到解决。”
“他会没事的,我也不相信他会做什么。等他回来,我替你去跟他说。”
“好。请你们多陪陪他,他一定会很伤心。”
陆柚说到伤心,鼻中一酸。她装了这会儿冷静,她其实也很伤心。
蒋易萌拥抱她,拍着她的背。
晚上,陆柚来到了新房子,她要见张一爸爸,一个正式的约见需要理由,陆柚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期望这样的遇见。
张良平在一个和昨天差不多的时候来了,哼着歌儿,快乐得很。那些为难的事他都不知道,所以还满心欢乐。
陆柚一上来就迫不及待问他张一的回答。
“叔叔,张一怎么说?”
“他什么也没说啊,他没给我回电话。也不知道忙什么呢……”
陆柚有些失望,没再多说,和张良平一起关窗户。
张良平问:“你来就是问这事儿的?我回去马上给他打电话,得了消息我告诉你。”
“好。”
其实这件事也很怪。如果是说定的贿赂,经办人应当是沈可扬,沈可扬已经失联了,这个度假村为什么还在继续推进这件事。
张良平看陆柚很重视这事,暗下决心回去赶紧联系一下张一。
“柚柚,有事你尽管给我打电话,不用不好意思。”
分开的时候,他这样说道。
陆柚点点头,推迟婚礼的事,她实在不好意思跟张良平亲自说。
一个死亡病例出现在了张一眼前。
时间在李丽华出事之前几天,症状十分相似,都是用药几天之后,突发呼吸短促。当时君同也给了很多的抢救措施,但是病人还是很快就死了。
这是何明医疗组的病人。
这个病人出事的时候,差不多就是师兄向自己推荐新药的时候。他推荐的时候即使不知道可能会有那样的情况,至少,后来李丽华出现问题了,师兄和c司的人也不知道吗?
张一拧开一瓶矿泉水,咕嘟咕嘟地喝了大半瓶。定了定神,他决定要再向前看一看。他换了策略,不局限于师兄或者何明的团队。刚看了几例,他的手机来消息了,是小韩问他还好么。
张一想到他大概也知道了顾天的事。他忙了这么大半天,好像已经忘记了他已经死了这件事。一股悲伤重新笼罩上他的心头。
“还可以。”
“知道么?老孙被叫去喝茶了。”
“哦。”张一自认为这事儿和他无关,他知道科主任天天和药代扎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小韩打电话过来:“哥你别哦啊,你什么时候回来。这个风起云涌的时候,你怎么能不在呢?咱们科这几年这么大搞建设,老孙不太可能全须全尾回来了,你怎么能不在呢?”
“我在又能怎么样?科主任就算被抓了,那也是王主任上,后面还排着一溜儿人呢,和我没什么关系。”
而且我现在也没心思在这些事上。
小韩是一番好意,张一到底是把这句可能很噎人的话收回去了。
“老孙被叫走是我知道的,因为昨天下午他在门诊被人带走了。老王买耗材,难道会全身而退?没准在别的地方被叫走了,只不过咱们不知道罢了。”
张一很着急解决问题,不想把心思放在这些鸡零狗碎上,只好耐着性子跟他扯:“就算万一的万一,他俩都进去了,他们肯定也会从二院或者别的医院弄个科主任来的。”
小韩叹道:“哥,你真让我着急。你怎么一点都不八卦呢。”
张一放下手里的事,靠在椅子上。
“要那么个虚名,有什么意思呢?我师兄的事啊,真真切切地让我觉得,没意思透了。”
“哥,你说,他到底是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呢?张一也不知道。他在这个节骨眼上自杀,等于认了所有可能或者确实的事情,不存在任何保全名誉的可能。他想过他现在的生活,对比他的收入,可能是太好了一些。
就为了这些钱吗?
张一不说话,小韩以为又戳中他的伤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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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别想那么多,咱们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你老在那不想嫂子啊?早点回来吧。我估计君同现在这个情形,培训班也没心思搞了吧?”
张一从那天之后就没跟培训班一起活动了,但是大家还是住在一个酒店里。和张一同寝的那个人今天就走了,培训班名存实废,官方说是取消掉后面的课程,培训证明后面发给大家。
“我在这边还有点事,等等再回去吧。”
“理解,哥,你是重情义的人,别太伤心了。”
“嗯,谢谢。”
张一无力地靠在椅子里,刚刚小韩这一通电话,又把他拖进师兄死了的悲伤情绪里。他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又要开始看病例。张良平的电话打进来。
“怎么回事,跟谁打电话呢?”
“同事。有什么事吗?”
张良平把酒行的事说给他听。因为陆柚很重视,他说得格外详细。
张一不耐烦地听着,打断他:“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懂酒行,你自己的生意,你觉得划得来你就做,你觉得划不来就不做。”
“怎么这么冲。我跟你说话你认真听啊,这不是问问和你们有没有关系么?那天晚上我问了柚柚,我以为是有人要给她送好处,她说不是。她让我问问你。”
“几百万的单,谁会想着给我送这么多钱?把我卖了都不值这些。何况谁做好事能不让我知道啊?没有的事,你别管我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那我可接了啊。”
“嗯,挂了。”
“你跟柚柚说一声啊,我一个做公公的,老不太好意思跟她打电话。”
张一已经挂了,张良平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自己的话,不过年轻人,总是要打电话的,他们会提到的。
再不然,就等陆柚问的时候他再说吧。
陆柚没再联系张一,张一也没联系她,他在那间会议室里熬了个通宵。
陆柚打定了主意,就不会再纠结。起床好好收拾收拾自己,就去上班了。
秦处叫她去谈话,问她后面的打算。
“这也要看组织上的安排。”
“我还是想先听听你的看法。”
“在这件事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之前,我不会结婚,这是我的答案。所以我希望还能继续参与这项工作。”
“对你没有这个要求,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也还作数。你的工作确实无可挑剔,之所以会在这个时候给你这个退出的选项,是因为后面的过程可能会很煎熬,结果也可能让人不能接受。”
“我做好了准备,什么结果都能接受。如果他是个好人,我希望证明他清白的人是我,如果他不是,我也希望我能明明白白地经历这个过程。”
从看见再往前的那个死亡病人开始,张一就已经被击碎了,那个病人在顾天的组,主治医生是他的另一个师弟。他不相信顾天会不知道。
他笔记本上写满了潦草的记号,两年,五百多例用药记录,张一把能找到的都看了一遍。相同症状死亡的人数有九位,李丽华是第十位。
这就是他们在电话里,口口声声说的,从没有过这样的情况。
李丽华被他,被他们亲手推入了死境。
仿佛有什么人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忍不住要干呕。他合上电脑,去找老师。
所有的一切,老师知道吗?
老师不在,办公室里还是上次的助手。她对张一有些熟悉,他进来,她朝他笑了笑。
“师兄,老师不在呢。”
张一失魂落魄地问:“去哪了?”
“去开会了,”见张一点点头,她低声道,“我也不好说的。”
师兄死了,所有的事还没结束呢,张一了然。
“今天还来吗?”
“这我也不知道。师兄,你有什么大事吗?”
“能联系到老师,请她和我联系一下吧。我就在g市等她见我,我哪也不去。”
“好。”
张一在电梯里,被不锈钢板映出自己的影子,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落拓。他现在应该回酒店好好睡一觉,收拾干净,但他还是回了十三楼。
这儿让他觉得安全。
师兄是有悔意的,不然他不会特意把病人的药停了。他心中的信念感在悄然崩塌。之前说那个药临床已经过了,正在走上市手续。这样的情形让他非常害怕,他以后还怎么敢给病人用新药?
他太软弱了,即使知道可能是药的问题,他不是也从来没有说出来么?他就那样放任c司用钱摆平了本不需要钱,只需要一个真相的兄妹,甚至,他还做了他们的帮手。
但他也无法立即解决这个问题,他需要老师的帮助。她是医疗界的权威,她如果能站出来说一句话,一定会有用。
他坐了一会儿,给师嫂发消息。
“师嫂,我还是想去送送师兄。”
“那你来吧。”
后面是定位。
张一没收拾自己,时间可能已经赶不及了。去的时候,工人已经要推着他进去了。顾天躺在那儿,脸色十分苍白。张一想到他的死法,泪水夺眶而出。
“我不想让人来送他,但是刚刚你发消息来,我又想,他是个最爱热闹的人。你来,他会很高兴的。你离得那么远,应该什么也涉及不到。”
在这个时候他的发现,没必要对师嫂说了,就让师兄这样干干净净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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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嫂牵着孩子往长椅上坐下,口中低声絮语:“我想不到他会是个恶人,可我也是作恶的一部分,他那么赚钱,我该想到的。”
“只是一些钱罢了,他为什么要死呢?他哪怕去坐牢,要退要赔,要卖房子,一辈子总能还清的。”
人命债,还不清啊。
张一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跟我们吃饭,说你们结婚,要包一个大红包,我还以为是夫妻闲聊。今天这个场合拿给你不吉利,等你回去了我再给你,你一定要收下,这是他的意思。”
“他说你有福气,静得下心,好日子在后面。他很羡慕你的日子,上次他去见你,回来还说,真喜欢你的生活。”
那次他给他车厘子,他用文件袋盛了一包给他,他很高兴,说在家师嫂都不让他吃,嫌他三高,晚上回房间里可以打打牙祭。
要一个多小时,师嫂就这样絮絮地说了一个多小时。孩子哭累了,在她膝上睡着了。张一僵硬地坐在旁边,痛苦撕咬着他的心。他想立刻就能找到陆柚,和她紧紧相拥。
在这个世界上,他也有这么一个爱他的人,只有她能让他栖身,让他觉得安全。
他一恍,想起这是在g市,陆柚远在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