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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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销售,哪里有需求,我就到哪里。之前没来,是因为仨瓜俩枣的,不值得我去费心。但是乳甲中心是个大项目,我就来了。我们都是有kpi的,你们体制内的朋友们总是说我赚得多升得快,这是怎么来的?我今年完不成,过了年我就可以滚蛋了。上面的滚蛋了,再提一个人来做。或者我们这一个团队都是饭桶,那就一起滚蛋。”

“牵线搭桥的是顾天,他是国内乳腺方向数一数二的专家。跟这边的人都是说的着的,何况……”

沈可扬暧昧地笑了一下,好像在顾忌陆柚。陆柚毫不领情,真有顾忌,就不会叫她来了。

问话的人马上跟进:“请你正面回答问题好吗?”

“是,第一医院的张一在g大毕业,硕博都跟着君同许院长读的,和顾天是同门师兄弟,私人交情还非常不错。”

果然来了,提到张一了。

“你意思是,张一给你们搭的关系。”

“这事儿没必要搭关系,不是我们就是a司,跑不了的,就看谁家吃得多,谁家吃得少。”

“那你说的张一,在这里面起到什么作用?”

“对接啊,那些仪器发展到什么地步,拍板定案的是他们领导,但是提需求的是张一和李斌啊。那些参数,也很难指望一个五十多岁的领导去一项一项地弄明白吧。”

好像又洗脱了张一的关系。

“第一医院二期采购的需求表是有倾向性的吗?”

沈可扬故意地笑了笑:“我没听明白这个问题。”

“就是说,是否存在,他们修改了招标需求中的某个指标,让你们成为唯一符合需求的供应单位。”

“那我不清楚啊。这部分的工作肯定不是我负责的。”

就这么一会儿,陆柚的心已经提上落下几个来回。沈可扬看似什么也没有保留,但是什么也没有实在地说。提到的部分都跟张一有关,但是又没有实实在在地说张一就是参与进去了。

问话的人知道他在打太极,这种情况他们见惯了,他们能平心静气地继续问下去。陆柚竭力控制自己,不要过去揪着他的衣领问他一切都和张一有没有关系,但她知道她不能,那会打断问话人的节奏。

问话人又顺着把招采的过程捋了一遍,然后突然提起了样品管超量的事。

“那得算是一个……只能说是走了个捷径吧。我们公司是有科研需求的,而且,为各级医生做好服务也一直是我们公司的一个愿景,为此,我们……”

一贯淡定的问话人轻咳了一声,他把这儿当成是展销会了吗?

“您可以尽量简洁一点。”

“这么说吧,有的病症,短时间可能全国都只有一例,病人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只选择了第一医院,但是君同的医生也想研究。我们就可以保留并复制这个样本,但是如果我们要每个样本都做一个手续申请的话,太麻烦了。对医院来说,只要这部分费用有人负责,就不需要那么麻烦,我们公司出了这么一笔小钱,就当做慈善了嘛。”

“这部分的样本具体都流向哪里了?用于什么研究。”

“这您可就考我了。我只是个卖东西的,我不懂医学,我哪知道这都是用来干什么的。哪个医生需要就调走了。”

“可你们是全采样,你们不是针对你说的疑难杂症。你们采这么多,哪个医生用得到?具体都流向哪个医生了。”

沈可扬嗔怪道:“这……怎么能记清呢?”

陆柚很惊讶于他居然能这么镇定自若,甚至可以说是松弛。他说到的这些虽然都没个准,但他们这么多人,忙活几个月,决不能说是一场误会吧。

就他刚刚说的这件事,也绝不是合法合规的。

“你不要避重就轻,这是个有组织的公司行为,那么多个样品,要有物流、仓储,即使只是调拨几支,也是涉及到分拣、运输。这个工序,你一个人完成的?涉及到人员调配,就必然会有相关的记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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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不清楚。”

“那稍后我们会向你们公司核实。”

沈可扬做出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继续说第一医院的事。你们公司给这群人行贿了吗?”

“没有。”

也算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有消息说,你们常在一些地方吃喝,我们是掌握证据的。具体有哪些次?都在哪?”

“吃饭也算吗?谈谈生意,这不算什么。当然,那可能是你们内部的一些纪律约束,那我就没办法了。”

“就因为跟你去吃了几顿饭,顾天会自杀?还有,去年九月,和君同医院的医生何明在地下停车场发生关系的女销售,是你们公司的吧?你也完全不知情?”

“男欢女爱,这不是公司行为啊。我也不能跟女下属说,你去陪陪那个谁,把他拿下,外企都是有道德委员会的,我要是这么说,她非得去告我个性骚扰不可。”

“事发到现在,这位还在你下属工作,并且还升职了。”

沈可扬换了个坐姿,把另一条腿搭在上面。

“我说过了,我们是有kpi的,她的私生活与我无关,她的工作做得不错,我就给予奖励。就像我请陆柚来这里,无非是把这个立功的机会给她而已,如果你们内部也有kpi,我就得算她的吧?”

陆柚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似的。她的怒火已经快要把她对面这个恬不知耻的骗子烧成灰烬。

“让小陆出来!”

陆柚耳朵上也挂着一只耳机,她也听见了这句话。

问话的人给了陆柚一个眼神,陆柚面不改色地往外走。

“其实呢,我们很多事情是不会上账的,像我请他们吃饭,或者有的人也可能会请客户去一些更隐秘的场所,这都是常见的事,都是销售的个人行为。”

陆柚忍不住竖起耳朵来听,但沈可扬的话题又滑走了。

“今天晚上您要是把我放出去,我也可能请您地摊上吃份烧烤,喝瓶啤酒,那就说明我希望您改一改我的口供吗?完全不是。您也不会犯那个傻。这些桌面下的偶然行为,您问我,那我哪知道啊。连当事人可能都不记得了。顾主任刚一走,您就把我叫到这儿了,其实是误会了,我去g市,主要是想送送他,给他献束花倒杯酒,毕竟认识了一场。其实我更倾向于是他觉得他一些行为不端的行为被他老婆知道了,他怕了。他们夫妻感情不错的,完全有可能……”

他叫陆柚来的目的是什么,陆柚完全不知道。她面色苍白得把李昭吓了一跳,拖了凳子让她坐下。

“小陆,你在这休息一下,就可以回去了,今天多亏了你来。你不来,他一句话也没有。问什么都是否认,你来了,他至少还说了这么多。哎,指望他竹筒倒豆子,也不现实。”

“我不会再见他了。我走了。”

“小陆,你要知道,我们今天请你回来,也并不是他说的那个意思,就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办法让他开口。”

“我也没往那些地方想。我只是不想再看见这个人了而已。”

“是,这也很合理。你和张一说过沈可扬被请到这儿来的事情吗?”

陆柚摇摇头。

“好了,你也累了,先回家吧。”

陆柚起身朝门外走,秦处叫住她:“回家了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些,如果你没跟张一说过沈可扬被叫来的事,就也不要说了。”

他又加上一句:“我这是为了保护你。”

陆柚茫然地问:“我还能跟张一结婚吗?”

没人能回答她这个问题,陆柚自嘲一笑,离开了。

出了院子往旁边走一条街,就有个商业区,陆柚去买了一杯咖啡端在手上,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是冰冰凉的。她不太爱喝咖啡,她嫌苦,世界上的苦头已经很多了,没必要在吃上还要为难自己。蒋易萌没问她,她打算等蒋易萌说结束了再告诉她。

毕竟,就算定下要一起办婚礼,也不一定要一起取消婚礼。

她坐在咖啡馆靠窗的吧台座上,看店外路过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行色匆匆的,或者不紧不慢的,一个人的,或是情侣,或是三五成群。

她心里有自己的衡量,如果能给她更多的时间去决定。张一是去参加过那些宴请的,严格说来也是违规的。如果他的违规止步于此,那她可以原谅。

可到什么程度是她不能原谅,不愿意与他继续的呢?现在的形势就像一个滑梯,她确定他已经坐在滑梯开始,甚至已经向下滑了一点点,但是他滑到哪里,她不知道。

她自问做不到去监狱里对他说“你好好改造,我在外面等着你”的程度,蒋易萌说,要找一个好人,确定他有底线,那张一是一个有底线的好人吗?

张一失魂落魄地坐在会议室里,他无处可去。君同医院的系统里,顾天名字后面的状态变成“不在岗”,他木然地去搜索他的处方,想看看他最后这几天,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形。

就在他走的前一天,他还下了个处方,把李丽华所用的那个联合药停掉了,再往前,是给另一个病人停掉了张一手头在看的联合药。

君同用试用药的比例这么高么?张一想起了那五百多例的病人,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那个药的名字。看了一会儿,老师打电话给他。

“张一,你在医院是不是?你来我这儿一趟,吕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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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和吕珺在电梯口遇见的。吕珺上来,张一下来。女儿穿着一身黑色的小裙子,怯生生地跟着妈妈。见了张一,小声说了句“叔叔好”,张一几乎要掉下眼泪。

“师嫂。”

“来见见老师。警察已经通知,可以……去带他回来了。”

她没能说下去。张一问什么时候,她说后天。

“我想去送送师兄,有的地方需要人,我可以……”

“不用了,现在殡仪馆都有工人。不用告别了,也不是很体面。他……谢谢你们的照顾吧。”

张一如鲠在喉。师嫂是怨的,却不知道该怨谁。那样好的一个人就这样死了,即使他做错了,也有人是帮凶,不知道身边哪个人把他引上了这条死路。

“老师在里面等着呢。”

张一想伸手去拉着女儿的小手,那孩子把手缩回去,不让人拉。进了屋,她就一直坐在妈妈身边,许院长想抱抱她,她不肯。

事已至此,没什么可说的,师嫂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张一看见她几次都欲言又止,不知是不是想问顾天到底做了什么。

临行前,老师说有事她尽管来找她,她笑着点点头。

师徒俩看着她的背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几天,顾天的影子老在我跟前。我把门诊都停了,提不起精神。这么多年,他就跟我的儿子一样,我跟我儿子还没有跟他相处的时间长。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也就……二十吧?”

张一扶了她一把,给她端过茶水来。

“是我的错,我太信任你们了。我看着你们一个一个的,都成名成家了,顾主任,顾大专家,我没有提醒他,我也为他感到骄傲。我没想到他能玩得把命都搭进去。去年何明出了那件事,我还护着,说努力了这么多年了,不要把他开除了,回老家了,人也丧气了,一辈子就完了。没想到啊。”

张一陪着流泪,老师站起来:“你在你们当地也是个有头脸的人,要是没做什么,那正好以此为鉴以后老实做人,要是做了什么,趁早回头,别等着走上这条不归路了,到时候一无所有,后悔也晚了。”

张一点点头。

“回去看你的病案吧。人走了,日子还得过,病人还得治。我查房去了,这么弄,科里人心惶惶,我得盯着。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来问我。”

老师总是这样,即使到了现在,只要在医院里,还是会坚持查房。也会跟他们说,患者最大。她一直都是张一的标杆。

“老师,试用药君同用得很多吗?”

“耐药的患者,有时候有有效的新药,会用上的。怎么?”

“没有,只是看到很多用的,就问一句。”

“试用药有个好处,就是花销小一些。对一些晚期病人来说,花销是他们很关注的因素了。”

“嗯,我自己好好琢磨琢磨。”

“琢磨什么?”

“新药的疗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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