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落下的时候,陆柚闭着眼睛拉了一件什么东西遮住眼睛。
“烦人,大周末,不让人睡一会儿吗?”
张一把纱帘放下来,躺回床上,把她脸上的东西掀开。
“你看外面阳光多好,今天咱们俩去做点什么吧?”
“做什么?”
“去看看新家,不然就看看婚纱照?”
陆柚抬手去摸张一的脸,连日生病,他的脸清瘦憔悴。
“你现在太丑了,不想去拍。等过几天。”
张一笑她傻:“婚纱照都是要预约的,哪是想拍就能拍的,我挑了几家备选,咱们去看看样片选选衣服,到时候再拍。”
说去就去。陆柚看了两家就无聊了,东西都大同小异,价格都是张一在问,她懒得理会。她想象过去去亲戚家,他们家里挂着那种巨幅婚纱照,只觉得滑稽。那也会是将来她家里的模样?
张一笑她:“现在没有那么挂的吧?那是不是都好多年前的事了?除非你喜欢这种调调?”
陆柚自觉舒了一口气,赶紧说不喜欢不喜欢。
“我太无聊了,我要叫萌萌出来玩。”
蒋易萌他们这周也没加班,一叫就出来了。她陪着陆柚看样片,张一和凌思远说去替他们买饮料。凌思远聊起婚礼准备的事。
“我们俩也不讲究算日子了,就定了五一,假期第一天,大家吃好喝好,该去哪玩也没有很耽误。你来当伴郎啊?”
凌思远一愣:“我都结婚了,能吗?”
“不要紧吧?我总觉得应该是你。再说,柚柚的伴娘,难道不会叫萌哥?”
那边陆柚和蒋易萌也真在说这件事。蒋易萌答应得爽快极了。
“行啊,我总觉得你的伴娘就应该是我。”
这样一来,蒋易萌的努力好像有了目标,她赶紧问有没有伴娘服可挑。
“你和老凌真不办了啊?”
“都没那个心思了,这么过着,我也没什么。结婚证我都好久没看见了。”
“要不你俩跟我们一起办?张一他爸搞酒店什么的特别费心,只有我们两家那几桌客人,可惜了。倒时候,我们互为新郎新娘,伴郎伴娘。我们都没有遗憾了。”
蒋易萌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她有点兴奋。张一和凌思远带着饮料回来,她赶紧问这样行不行。
“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刚我和张一也这么说了。不过我们两个老黄瓜,也要跟着人家刷绿漆了。”
事出突然,要通知父母,已经定好的那些,也要重新改规模。张一爸爸本来就嫌排场不够,显得寒酸,如此一搞,成了大型活动,他也兴奋极了。蒋凌两家的父母早觉得孩子没个正经心思,就是因为没办婚礼,没有结婚了的实感,撺掇他们办一场,他们又太懒。这会儿他们想办了,他们也特别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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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之前撒出去的份子钱也得回来不是。
忙了一天,很晚才到家。陆柚嚷累,坐在沙发上再也不想起来,张一把她的腿搭在他腿上,替她揉小腿。婚纱照定在了下周天。
“你下周会很忙吗?”
“下周我要去你们医院。应该不至于到周天还弄不完吧?”
“也是。”
陆柚用脚趾刮一刮他的肚子:“你下周去上班吗?”
张一捉住她的脚,帮她脱袜子,在她脚心挠了几下。
“你希望?”
“张一,我不在意你辞不辞职。我愿意和你结婚,不是因为你是个医生。但是我想,你的职业规划你自己要想好。”
“是啊,是的。你这么说,我挺高兴的,”张一看她的眼睛,笑了笑,“我真喜欢你。”
适时的时候,张一比这肉麻百倍的话也不是没说过,这会儿突然这么一句,陆柚还不好意思了。
“怎么这么肉麻。”
“我也不知道不做医生我还能做什么,但是我现在有点不堪重负了。我又觉得,人还是得有一个……”
张一比划了一个手势,他不好意思说“事业”这个词,但他一时间又找不到更好的字眼来代替。
“那你自己考虑好,我不想给你压力。”
“你没有建议吗?”
“你的很多体验,是我不知道的。我也会想,这份工作对你来说是不是意义会和一般的医生不一样,你会有很多难以面对的东西。这几天你的状态,就挺可怕的。”
“对不起,我这几天实在是……你要不要听听我那天去医院的经历?”
陆柚点点头,他说出来,可能会好一点吧。
“他们这样信任你。我还担心他会揍你。”
“那两个孩子都很好,很聪明,他们不跟c司硬抗,是正确的选择,你看那些古往今来跟药企搞的人,哪个不是蹉跎半辈子?包括一些国外的成功案例,最后会获得大众赔偿,但是几十年过去了,那些钱又有什么意义。我还要在这里,不知道要呆多久。”
“是沈可扬让你困扰吗?”
“不是,我不介意他了,”张一本来严肃的脸上浮现出一点笑意来,“我现在确定你没什么了,就一点也不在乎他了。但他这个人本身,我挺讨厌的。好像从前我介意他但很欣赏他,现在我是纯粹的讨厌。但是没有他,也还会有别人,有气味的地方,总是有苍蝇会飞来的。”
陆柚把手搭在张一手上。
“那你想清楚,可能也可以和你家里人商量商量?我看,叔叔还是很关心你。”
“说来奇怪,我和他没有商量过任何正经事,大学报志愿什么的,我都没跟他说过。我跟凌思远商量的比较多,他要是再拿不准主意会去问他爸妈。这次没办法了,谁能给我拿这样的主意呢。”
陆柚以为这段谈话到这儿就算完了,两人分头去收拾洗漱。陆柚洗澡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谁啊?这么晚了。该不会是我们王科吧。”
陆柚还有开玩笑的心情,张一看见来电人是大伯,顿时笑不出来。
张一听见浴室里陆柚的语气越来越激动,最后她把手机递出来,自己匆匆地冲洗了一下就出来了。
“烦人,拿我当我爸了,说什么我都答应。”
“说什么啊?”
“问我姐为什么还没转科,都快一个周了。我说你生病了在家,他还不依不饶地,我说不然你有事去问医生,不要打我的私人电话。虽然是你负责的病人,难道你病了,你们医院没有人管吗?”
张一听着,他的那些其他的病人肯定有人负责了,但是陆芷这种还没转过来的,大伯要是没去问他们科里,还真有可能就被忘了。
“我师兄最近可能还要来一趟,我想,要不然让她转到君同去?我师兄来管,我更放心些。”
“张一,你不是说她不是那么严重的吗?何必去君同呢?”
“我有点不放心我自己。”张一很不好意思地说,陆柚皱了皱眉。
“你的医术是没问题的。张一,你这是对自己不负责任。你应该很自信的。”
“毕竟是癌症,去个大点的医院怎么说也会更好点。我这是对亲戚负责。”
“张一,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那……我也会把你的意见转达给我大伯。但我不希望你用惩罚自己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你……”
张一一声不吭,陆柚很不满意,张一关了灯躺在床上,两人在一个被窝里,离彼此都很远。陆柚又想骂他,又想劝自己不要在这个时候跟他说话。她自知生气的时候说话就太不冷静,现在聊,肯定会说出什么伤人的话。
过了一会儿,张一靠过来,拉着她的手。
“你别对我失望。我的医术是没问题,可那是你堂姐,我不敢让她有闪失了。我的心很乱,我对我自己不自信了,我的每一项治疗都是有概率的,我现在接受不了概率之外的那个部分了。 ”
陆柚的心思从安慰张一飞向了别处,她有两位母亲,言传身教,教了三种截然不同的面对这个时刻的办法。
按李文洛一贯所为,她现在应该抱住张一,安慰他,顺着他,一切当然不是他的错,他无需如此自责,等改天张一的理智和判断回潮,她再去讲道理也不迟。
她这样的手段,让陆盛勤二十多年如一日对她俯首帖耳,在家中的大小事上,都像是她的傀儡似的。陆柚只能庆幸她对她没有什么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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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按照苏媛媛的做法,义正辞严地指责他。他是一个医生,有这样的想法,他简直是个懦夫,他怎么还能说出来?他这是没有责任心的体现,是值得唾骂的。
可苏媛媛也会说这样做事不对的,男人的自尊心强,要护着的。好些事你打打马虎眼就过去了。或者他做什么你不入眼的事,只要还过得去,就不要管了。
这个“不入眼的事情”可不仅指懦弱,甚至是一些在今人视角中不能容忍的行径。
她不愿意像李文洛一样圆融,她所有当下时刻的忍气吞声,都太辛苦,陆柚会觉得大可不必。她希望她和伴侣是坦诚的,是平等的,不必去讲那么多迂回。当时,苏媛媛可能也是这么想的吧。但是现实让她头破血流,元气大伤。
婚姻好像是很艰难的一课,或许因为今天他们去拍婚纱照,决定了很多结婚的事情,她感到它近在眼前。她只窥见了这一个边角,就已经有些疲于应对。
她久久不说话,张一以为她睡了,或者单纯是不想说,他又默默地转向了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