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柚第二天去上班，朱科还热情地问了一句张一的情形。他对那个腼腆的医生很有好感。
“没有昨天那么严重了，今天自己在家躺着呢。”
“中午你也可以回家看看他嘛。”
陆柚不置可否，笑一笑就过了。昨天张一病得那么严重，她没办法把他自己扔在家里，他都醒了，她很不必像个忧劳过度的慈母一样事事都要管。
“秦处已经向局里沟通过了，这一次第一医院的审计由王科和孙成安加上咱们俩来，到时候审计报告只署他们两个的名字，咱们还是一样的工作，只是咱们按照秦处的工作安排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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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咱们乔装改扮。”
朱科大笑：“也是也不是。审计的工作，我们也要参加，我们要留心我们要看的东西。毕竟，咱们还是按照审计的工作方式。”
“明白。”
陆柚微笑点头，心里已经把这一串领导的安排都骂化了。王科那个小心眼，她怎么干也不可能让他满意的。何况还有千年鲶鱼精孙哥，平日里自己的活都滑不溜手，何况四个人干这些，他肯定全程摸鱼。
“已经发了函询吗？”
“审计通知书都发了。正常这周就要开始了，只不过不知道怎么，覆文老是没回来。小陆啊，这个具体的工作安排，就别跟别人说了。”
陆柚点点头，他想让她别告诉张一。这就是她参加这个专项组的不便之处，但是之前已经说过多次了，她也不想再多说了。
“我们俩从不聊工作的事，医院的事他说了我听不明白，我的工作，他也理解不了。大家就在一起吃吃喝喝而已。”
朱科又大笑：“都快结婚了，怎么能说是吃吃喝喝。到时候结婚跟我说啊，我真喜欢你们小两口。”
陆柚脸上的笑容都快绷不住了，请他就不可能只请他，她原来计划一个同事都不请的，真烦死了。
中午张一给陆柚发了一张照片，看样子是他爸来送的饭，陆柚一看外卖盒子就知道是那家锅贴的。陆柚问了几句还发不发烧的闲话，张一说他下午要去医院，约了李丽华的儿子见面。
“你能行吗？”
“我还好，我爸说他送我。他们拒绝和医院谈补偿，说要我在场。我还是去一下吧。早点结束，他们的生活也好早一点正常起来。”
陆柚有点担心，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刚过完年没几个月，妈妈死在医院里了。陆柚很怕他会冲动。
“你要不然让小韩陪着你？”
张一硬是开了个玩笑：“他看起来比我强吗？我也很能打的。”
陆柚轻笑了一声：“你现在太虚弱了嘛。”
天又下起了小雨，张一没有带伞，下了车，往楼里跑了几步就有点喘。病了两天，还真是一下子就被抽空了。
他很抵触进办公室，院方和李丽华的孩子们约到了下午三点，张一掐着点到了，小韩一个人在办公室整理病案，看见张一大吃一惊。
“天哪，才两天你就成这样了？你脸色太坏了。”
“发烧，不爱吃饭，能吃饭就好了。在哪见面？”
“七楼会议室吧。你一个人来的？”
“怎么？”
“上午沈可扬在这溜达了一上午，我看，这可不是医疗代表禁止入内，下次干脆在这个办公室里给他设个座位好了。他带了律师，咱们医院也请了律师，估计对方那俩小孩也会请律师，不过，他们是没准备的，请个普通律师应该也不能跟他们对抗。”
张一只是默默地听着。刚刚出门之前觉得好多了，现在有点想吐。
“哥，你真的老实，你就不应该来。你带着病来这儿，有什么好处？”
“是祸躲不过。没事，我想……我不想做医生了。”
“哎，你别啊，这事儿无论最后的结论是什么，咱们私下说，你是没有错的。”
“和这一两个病例没有关系，一早我就不想干了。”
小韩凑近了点。
“你这想法跟嫂子家人说了没？这事儿人家听了肯定不愿意啊。说的好好的，是个医生，到快结婚了，成了无业游民，他们肯定很难接受，”见张一一脸的不为所动，小韩欲言又止，“你该不会是，有好下家了吧？”
“计划去我爸的超市卸货，他给别人三千，我有文凭，跟他要三千五不过分吧。”
张一开了个玩笑，想结束这段谈话。小韩托腮站在他眼前，打量他一番，说道：“我得跟你去，你别太老实了，给你扣什么锅你都背着。去年那个处分给的就莫名其妙的。”
张一到底是以医生的身份出席的，临走的时候去更衣室换了白大褂。胸卡也夹好。小韩一脚勾上办公室的门：“快走啦，你就是不用讲究的东西讲究太多了。穿这么好看去挨揍吗？”
张一一笑：“你看，你也觉得我该挨揍。”
小韩气结，这不就是无理取闹。
场面和小韩说的差不多。两个店长和其中一个的老公来了，不是那天晚上去学校接孩子的那位。医院还请了护士长去陪着那两个孩子，李斌做了ppt，因为家属不同意解剖，所以都是病案的截图。一个没有结果的事，他也说不出什么花来，十几分钟就结束了。
听这个病例发展，特别是最后的那一周，那几十个小时，对张一来说绝不是个轻松的事。他这几天，反反复复地都在复盘整个过程。太难过了。
李丽华的家属席有轻声的啜泣，是他儿子，他女儿仰着脸，听得很认真。李斌讲得没有炫技的内容，她是否能真的理解，张一也不知道。
接着就是沈可扬说了一些官样文章，副院长也跟着说了几句。大抵都是为了洗脱两方的责任，要强调这笔钱——数字未定，但不是很多——是所谓的人道主义补偿，也就是说，无论是第一医院还是c司，都没有过错。
张一昏昏沉沉，听他的意思，好像空白合同已经事先发过去了，那合同条款应该不会有什么陷阱。张一心里在替这对兄妹发愁，以后的日子，肯定会有困难，当前，钱并不算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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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那边沉默不言，张一想，从医院这角度，他们肯坐在这里，也基本上能达成一致了。
那小伙子和妹妹对视了一眼，那女孩站起来。
“张大夫，我和我哥能跟你私下聊几句吗？”
没什么不可以，张一站起来。
李斌语气很柔和地劝道：“张大夫在家病了两天了，今天是硬撑着来的。有什么话，不妨在这里说。”
张一站起身，他还没病到走个路都不能。院长语气尖刻地开口：
“张一大夫虽然是您母亲的主治大夫，但是在这个时候，他并没有代表本院发声的权利。你们有话，可以在这里问，张大夫可以解答，但是他的回答也只能代表他个人的一种主张，不代表就是对的。”
小姑娘也很爽快，见他们不肯让张一出去，也不让张一为难，干脆坐下来了。
“我妈妈过年的时候跟我们说，在第一医院，张大夫照顾她很多，可怜她是个孤女人，什么事都为她多想一些。她心里总觉得张大夫很亲近，非常亲近，像我哥哥和我一样。张大夫，我和我哥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和这些跨国大公司打官司论黑白上——”
听了这句话，医院和沈可扬这群人本能地挺直了腰，想听她是不是要问她妈妈的死因，想在张一说出什么蠢话之前拦住他。
“条件他们都说过了，我们没有想靠着我妈妈的死发财。这个我们可以签，只要张大夫你说一句，在我妈治疗的全过程，你从一个医生的角度来说，是没有遗憾，没有过失的。那我们就签了。”
她很厉害，很像李丽华。那个女人向别人讲起她蹲在市场上摆地摊卖衣服的时候也是这样勇敢冷静的。
他遗憾吗？他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留住她了。如果他重新回到做选择的时候，他能……他能不去相信a司的研发，不相信君同的数据吗？
他听见椅子松动的声音，院长慢条斯理地说：“张大夫无论从业务能力还是医德方面，在我们医院都是有口碑的。”
女孩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丝毫没有被院长的话影响到。
“是，我无能为力了。对不起。”
“好，那我们就都了解了。哥，咱们签了吧。”
签了名，家属和领导他们就都离开了。张一颓然坐在椅子上，小韩知道他难受，在旁边陪着他。李斌在收笔记本电脑，崭新的会议室，线都崭新地带着各自的脾气，李斌努力把自己变成背景板，悄悄地进行。被张一点了名，他还是那副老好人的脾气。
“你这样是真不行，你病得实在是很严重。早点回家休息吧，等我一下，我下去帮你打个车。你这样不能开车的。”
“嗯，谢谢你。”
张一一站起来，眼前一黑，小韩扶了他一把。
“不然你去急诊看看？查个血常规什么的。”
“不用，发烧我自己能治好，要是癌症什么的，反正也治不好了，随便吧。”
李斌无奈，示意小韩扶着他送他走。
陆柚已经发了消息说会来接他，张一坐在大厅里，也不要小韩陪。
他看窗外的雨下得越来越大，医院新建的大楼，整个都是落地的大玻璃窗，物业的几个阿姨不舍昼夜地把它擦得纤尘不染。只是一场大雨就湿得满是水滴。
也看见沈可扬带着律师，像得胜的将军一样，扬长而过。
沈可扬一副周全模样，要来拉他一把，他挡开了。律师说就此别过，留沈可扬和张一相对。
“这么大的雨你又没带伞，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我女朋友，一会儿来接我。”
沈可扬慨叹道：“她现在倒是柔情似水的，说句话不怕你生气，之前大学的时候，她可蛮了。这样的雨天，你不去接她，她就要生气。”
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向是尴尬的，两人虽然心知肚明，但是从来都是小心回避。张一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就这样提起来了。他根本不想跟他聊陆柚，陆柚好坏都和他没关系。
“你们公司，真的觉得你们一点责任也没有吗？”
“我只是个销售，懂药理的是实验室里的研发人员，懂医术的是你们这些大夫。我就是个卖货的，和李丽华倒是同行。”
他的脸在张一眼前，好像是非常担心张一的身体似的。他长得实在是非常英俊，秀美深目，在这么个恶毒的时候，表情还那么诚恳。
“陆柚，当年怎么就看上你了呢。”
“她后悔了吗？”
“不知道，没聊过。她来了，你要自己问问吗？”
门口有个无障碍的斜坡，陆柚直接把车开上来了，稳稳地停在门前。张一站起来向外面走。、
沈可扬潇洒地耸耸肩：“好吧，再见了。”
“我希望再也见不到你，这医院里，处处都是药代止步，不知道你为什么天天晃来晃去，也不知道尴尬。”
张一坐到陆柚车里，陆柚伸手试试他的额头，滚烫的。
“你看你，来折腾这么一趟，就是为了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事情都办妥了？”
“办妥了。她，我很为她们骄傲。”
陆柚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她笑了一声。
“哎，办妥了就好，希望他们以后都能顺利吧。”
张一的声音已经轻得像梦呓了：“希望那个女孩子不要学医吧。”
陆柚看他是这个样子，干脆也不回自己家了。她那个家没有电梯，张一够呛能上去，她带张一回了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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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几天没睡了，我替你换个床单吧。”
张一却像一口袋苹果一样，叽里咕噜地滚倒在了床上，什么也顾不上了。
陆柚扒拉着替他盖上被子，咕哝一句：“再不是那个半夜非要给女孩子换四件套的样子了。”
张一做了漫长的一个梦，他未出世的妹妹和李丽华的女儿交替出现，李丽华在梦里指责他，他妈妈反而在替他说话，又过了一会儿，她妈妈还是又怒骂他，问他是不是学得不够。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响着一句话：“你问心无愧吗？你尽力了吗？”
“张一，别哭了，张一！”
陆柚坐在他身边，拍拍他的脸。陆柚塞了一口凉凉的东西在他嘴里，他一咬，一股柑橘的味道流到嗓子里。
“怎么回事？我要不要送你去看看小儿夜啼是什么原因？”
张一觉得汗津津地，但睡这一觉，身上松快了不少。他玩笑了一句：“柚子好吃。”
他知道不是柚子，故意要占这一点口头便宜。
“叔叔刚送来的，我和你到这儿来了，他晚上想去送些水果给你吃，怎么敲门都不开，才联系了我。”
“嗯。你让他进来了？”
“你不让他进来？”陆柚一脸狐疑。
“没有。曾经是有过的，但是我打算走出来了。”
张一嫌灯刺眼，侧身把自己的脸放在了陆柚身体的阴影里。陆柚和他靠着头，分着吃橙子。
“陆柚，我想一辈子都过现在这样的生活。我想和你结婚，你跟我结婚好不好？”
“我不是已经答应过了么？”
“我想早一点。我只有你了。我们在一起，过我们的日子吧，我们会有一个新的家，我们生一个孩子，让她无忧无虑地长大。”
“好啊。”
张一爸爸来的时候，张一也是那样睡着的。陆柚在一边鼓起勇气问了一声：“他说，他曾经差点有一个妹妹。”
张一爸爸一怔，苦笑着摆摆手：“他怎么还记得这件事呢。当时怀上了，没打算打了。找了认识的人，说报个个体户，交几万块钱也就生了。谁知道都六个多月了，不动了。张一他妈去流产，一遍没干净，又血崩了。遭了不少罪。”
“胎停了？”陆柚不敢信自己的耳朵，“那为什么不告诉他？”
“哎，怀孕流产的事，他还初中又是个男孩，没跟他说。”
张良平也好像陷入了深深的回忆，末了，他站起身。
“我们都不会当爹妈，年轻的时候由着自己的性儿，硬碰硬，孩子夹在中间，遭罪了。现在想想，不如少生点气，早点服个软，大家都喘口气，可能多活些年呢？你们小两口，好好地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