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柚开车带着张一回家，在院子里绕行的时候看见沈可扬靠在车上抽烟。
她丝毫没停就走了。
张一疲倦地靠在座椅上，手指在手机上飞舞。
“去我家吃饭，别有负担。我爸大约是说，让你耐心一点。”
“病人心急，我也理解的。我在劝你姐姐等结果出来。”
但是没过多久，陆芷就打了视频电话来。
张一没接，反而问她：“这……我说什么啊？我本来也是在安慰她，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可说。”
陆柚皱起眉头，张一不喜欢视频通话，何况是跟完全就是陌生人的陆芷。
“你开免提吧，我帮你。”
陆芷全家人都在电话边上，一人一句，十分吵闹。其实就是没有结果，所有人都在表达担心和焦虑，对张一的专业意见并不看重，但希望张一马上就能给拿出一个切实有效的方案。
虽然投过来的都是问句，但陆柚和张一都插不进嘴。尤其是大伯，语气可谓是粗暴。在几次被打断之后，张一看见陆柚的手在方向盘上捶了一下。
“大伯，前面就要进隧道了……”
隧道是有信号加强的，但是在进了隧道两秒之后，张一就把视频电话挂断，然后直接断网了。
陆柚笑道：“你还挺机灵的。”
“真是，没有办法，在诊室里，这样的病人也很可怕的。咱们专心开车吧，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难为你了。”
张一打起精神来：“不知道今晚会准备什么好吃的？我早饿了。吃一个蛋黄派，一点也不饱。”
“我车上也没什么吃的，”隧道外有一点堵车，陆柚趁这个机会把自己的手机也静音了，“你睡一会儿吧，一会就到了。”
“呀！你得在你家附近的超市停一下，我不能空手。忘了。”
“还想着这些。”陆柚想了想，还是停了，张一跑进去，过了一会儿提着两袋子东西出来。
“好了，这下安心了。”
陆盛勤这顿饭也并没什么可说的，李文洛早打电话去关怀过了，情形并不十分凶险，大伯现在担忧的重点也并不是陆芷的生命安全，因为无论是张一还是当地医院，都认为那结节本身并不是特别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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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只是不愿意放弃陆芷肚子里的孩子，他们早去私立医院做了个四维，出结果的日子还打电话给陆盛勤报告了好消息，他这做长子长兄的脸面仿佛随着女儿腹中这只陆姓胎儿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一重意思，他们这一天也跟张一表述过许多遍了。
“叔叔，您要劝劝大伯家，要是拖到足月分娩，可太危险了，好多人觉得没事，孩子生完就拖得太严重了。”
这已经算是社会常识了，陆盛勤苦笑一下，他可劝不动。但是跟张一这么说，未免又折了自己的面子。
李文洛适时插话：“人和人的想法，不一样的。他们这样急着找到你，还是想找个两全的方案。”
张一乖巧地点点头：“我想，大伯一家为了我和柚柚的事，都来过两趟了，周末我和柚柚回去一趟，看看情况。至少也跟大伯表达 一下叔叔的重视。现在我真是给不了什么具体的建议，到时候我再看看。要是需要转院，可以早点转过来。”
张一竟然肯去一趟，这是很有诚意的了。一时陆盛勤夫妇也没说话，这样当然是最好，他们只是不好提。
陆柚脸侧过来看张一，嘲笑道：“你自己要去，为什么又要带上我？我不去。”
张一无措，他确实没跟陆柚商量过，可现在这个情况，这不是最好的办法吗？
李文洛知道陆柚的意思，笑道：“好啦，你陪张一去吧，老家那边，风景还是好的，周末去玩一玩，路费酒店都让你大伯报销。这边我也让你爸给你大伯打电话，让他们客气一点。”
所谓路费酒店，无非还是陆盛勤替他们出，陆盛勤贴补大伯半辈子，不可能再去问他们讨这一点。
陆盛勤也笑：“是，你们订最好的酒店。”
这么一说，大伯果然消停多了，至少没再打扰张一。张一还咨询了一下产科，小韩提醒他：“哥，你不得找人帮你跟当地医院搭条路啊？要不然你去了也就是个病人家属啊。”
张一瞪大双眼：“怎么搭？”
“问主任跟当地医院有没有关系。”
科主任根本就没在，不知道哪儿去了。杨大夫难得搭话：“这事儿啊，找主任未必有用，他还能跟当地医院说我们派个人下来指导指导你？你让沈可扬替你联系联系？打个电话问问，你该不会没有他手机号吧。”
张一吁一口气，和小韩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昨晚上张一是怎么不给面子的，今天他们就有多尴尬。
等找着科主任，他果然说跟当地没联系。张一尴尬地点点头，他又说：“你等会儿，这事你让小沈替你办不好吗？再说把你姨姐转到这儿来也是个办法，就算是个原位癌，在你手里切也比当地好啊。”
“她怀孕了，24周。”
“要保啊？不好弄啊。”
张一点点头，科主任不由分说，打了沈可扬的电话。
打过了，他对张一说：
“所以说你呀平时做人也别太任性了，朋友嘛就是这样。你看我虽然出来进去的你们都觉得我还算个领导，到社会上远不如人家吃得开。大家在一起交个朋友，互通有无没有什么坏处。”
张一是在人檐下不得不低头，主任三下五除二跟他说完，张一还没离开办公室，沈可扬的回话就来了，让张一直接去当地医院，他们医院会派一个医生跟着，张一想用什么设备都可以用。
张一道谢，科主任摆摆手：“小沈替我联系，下周咱们乳甲中心的落成仪式，请了许院长和顾主任来。这接待的事情，你肯定得挑起大梁。可别再说什么女朋友不让喝酒了。”
张一心中诧异，师兄做交际花做惯了，难得老师怎么也肯来。从前她可是最不喜欢这样胡乱应酬的。
张一没跟陆柚说那么多，两人还没有一起有过长途旅行。在车上安顿好了，陆柚给他看手机转账，五万块。
“咱们根本花不到，怎么要了这么多？”
“你这可以跨市出诊，怎么可以不要？再说，一万块有一万块的花法，五万有五万的花法。”
张一捏捏她的鼻子。
“我觉得，我们可能也就花个路费酒店，大伯不会放过我们的。”
姐夫在高铁站接他们，张一早跟医院那位大夫联系了，直接就去了医院。
沈可扬的面子够大，他们的科室主任带了几个医生在电梯外迎接，还带进会议室陪了一杯茶。电子屏上做了ppt背景，“莅临”两个字用得十分扎眼。
张一很不习惯，连声说不必客气。旁边有面色冷淡的几个人对着院长和张一拍了几张照片，看样子，他们也有宣传科。
陆家人跟着喝了这一杯茶，对张一有些另眼相看的意思。
免疫组化的结果还没出来，但是目前来看，也不是最好的结果。张一要求调彩超的影像看，大夫说只有报告，张一又跟着去彩超室看了一下彩超。
医院因为有人关注，还请了产科一个主任来会诊，看着非常精明，应该也经验丰富。
张一和她聊了半天，双方都觉得还是放弃这个孩子好些，孩子太小，陆芷的病程发展又不慢。拖几个周，都有可能会有发展。
陆柚跟在身边，他们的话她虽然不是全懂，但是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产科主任看了一下对面这对小朋友，笑道：“亲戚更难张口了，我陪你们过去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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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点点头，努力地用公事公办地语气跟陆芷和大伯说病情，大家的主意力完全都不在这上，都在为了能不能保住孩子情绪激动。产科大夫把自己的部分讲清楚了就想走了，大伯他们就围着那个产科主任喋喋不休，反复拿出各种在网上搜来的宣传事例来说服产科主任。他们也讨论过要留下孩子的这种操作，但是两个人都无法保证对陆芷绝对安全，产科主任审慎开口，向他们解释了一下。
陆芷好像被恶性结果打击到了，从听见就呆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张一起身坐在陆芷身边的长椅上。
“孩子流了，然后呢？”
“看过几天免疫组化的结果，要是好一些，就切除，针对性治疗就好。”
“要把整个都切掉吗？”
张一本来不打算现在说的，一下午告诉她太多坏消息，不是好事。可她问到了，他也不能骗她。
“肿块离乳头太近，很可能做不了保乳。”
“切了，就是什么也没有了？”
“尽量会少切一些，保住肌肉功能，不要影响到以后的运动。”
陆芷凄然地问：“还有可能影响以后的运动。我会死吗？”
结果不出来，张一不能乱承诺。
“目前的检查，看不出明显的转移。姐，我们可以乐观一点的。”
陆芷抬眼看向她爸爸，他已经保持不住那种人前的体面，口沫横飞地边说边叹这是他们陆家的骨血。全然不顾这已经是陆芷的第二个孩子。
“我把孩子生了，我死了算了。反正孩子生了，我爸的心愿就达到了。”
最先禁不住大伯一直啰嗦的是姐夫，他退出人群，坐在陆芷身边，陆芷靠在他身上啜泣，用方言跟他小声说了几句。张一虽然听不懂，知道是刚刚他说的那些。
“什么？”察觉自己声音太大情绪太激动，“那多不好……呢？咱们跟妹夫去吧，在他们那要综合治疗，万一有比这儿好些的方案呢？”
这话当着人家产科主任说，十分不客气。人家本身被大伯他们缠出一头汗，听了这话，更是撒手就走。张一跟上去道歉，好说歹说，跟人家留了微信。
回来的时候，大家倒都安静下来了，好些个人在医院的长椅上占了一块不小的地方，张一仔细一看，是陆芷的宝贝儿子淘淘哭了，这会儿还一抽一抽的，陆芷正拿他的卡通杯子给他喂水呢。
陆芷抹了一把自己的眼泪：“都两点多了，咱们先回家吧。孩子也饿了。”
没人说话，大家闷着头往外走。张一说等等，他回去跟人家科室里打个招呼。
陆柚跟着他回来了。
“你饿不饿啊？我让他们先回去，咱们去酒店放行李，下午也没咱们什么事了。咱们就不跟着打扰了。”
张一点点头，陆柚就去打电话给大伯母。
科室主任和张一寒暄完了直接把他送到电梯，又问张一有没有空，有些病例，还真想探讨探讨。
张一也不能用完人家就不帮忙，赶忙说自己明天上午也在，完全可以。
“你得跟叔叔说一下吧？”
“我爸没那么……我跟我后妈说吧，等会儿到酒店我给她打电话。”
张一在旁边听陆柚转述，只觉得这一上午，陆柚恐怕是唯一把所有的话都听进去的人。李文洛听到了，没什么问题，决定肯定是要大伯一家人去做的。她只问了陆柚他们吃饭了没，陆柚说没有，换了衣服躺一会，看看是出去吃还是叫外卖。
“好吧，你大伯他们也是没有心情，你们该吃什么吃什么。”
两个人都不是很急着吃饭，在高铁上乱七八糟的零食吃了全程，他们换了拖鞋，躺在床上歇着。
“人命关天的事，哪有什么可犹豫的。”
“希望两全。26-28周的小孩生下来大概率也可以活，可那样，孩子要住保温箱，要家里人更精心地照顾，会牵扯产妇更多的精力。而且拖这几周，病情又不知道会有什么发展。是有可以怀着孕做化疗的，医学评估也说是很安全，可是都二胎了，又有什么必要？”
张一的手机来消息了，是陆芷问，真的没办法保住乳房吗？张一给她发过一大篇解释过去。来往交流了几句，主要是姐夫在聊。
末了，大伯接过来说晚上让张一和陆柚上家里吃饭去。
陆柚靠在张一怀里，等他都说完。
“这么大的事情，你姐姐怎么好像毫无意见似的？”
“你看我大伯这样，谁能有异议？”
“你跟她好像一点也不熟？”
“她和我虽然差的不大，但是她结婚前，我在大学，等我毕业了，她又结婚了，不常见了。不过没结婚的时候还会聊几句，她没生孩子的时候，还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姐夫对切除很有意见，我看他好像对生不生孩子没太大意见。”
“孩子的负担主要是要他们俩承担的，我大伯自古以来就是干说话不花钱。我跟我爸要五万块钱，也是如果他们决定在这里治，就对咱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是做得出来的。”
陆柚说起大伯的坏话，毫无心理负担。虽然这么做，好像显得对姐姐毫无同情心，但是没多少亲戚还吃了亲戚不少亏的张一完全能理解她。
她喟叹：“小孩子为什么要由人生出来呢？”
张一笑，抱紧她：“害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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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害怕就不生。”
陆柚哼了一声：“虚伪。”张一有多希望有孩子，谁不知道啊？
“是真的，这种事更要两厢情愿，尤其是孕妇情愿。生孩子很苦的，不管别人能为她做多少，她自己都会承受很多。我怀疑，我妈也是和她那次怀孕经历有关系，但是资料太少，中间又隔了几年，我也说不清。”
陆柚只是有感而发，她并不是在对着张一撒娇。如果她决定要生孩子，也不需要张一去哄她。见张一又胡思乱想，她坐起来。
“我看看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地方，咱们俩去吧。”
张一换了身随意些的衣服，跟陆柚手拉着手出门去了。
大伯家的房子不小。论起居住质量，是比s市好多了。陆柚笑：“这可能也有我爸的股份。”
大伯母和陆芷在厨房忙活，张一再三表示姐姐应该休息，大伯一让张一不要多管闲事，拉着他和姐夫喝茶，说要跟他商量商量后面的事情。
张一和他们坐在茶桌边上，大伯还是希望保住孩子，而姐夫则是希望保住乳房。
“不能保住，她以后多不自信呢。”
陆柚略坐了两分钟，听不下去，去找陆芷说话去了。
张一努力想把话题往治疗方向去引，大伯挥挥手：“那些我倒是不担心，交给你们都有把握。不是说不严重么，你们肯定能治好。你这要是来我们这的医院，也能当个院长了吧。”
张一听不出这句是恭维还是真心，他早知道无论去哪个医院，当院长之类，也不是根据医术的。他尴尬地摇摇头。
“那问句实际的，你是觉得在这个医院治好，还是去你们医院治更好？”
“要是终止妊娠，那就和普通病人一样治，在这里就足够，而且也免了长途跋涉，太折腾了。到时候我也会跟进治疗方案的。”
大伯一拍大腿：“我就说，你们有不用打掉孩子的治法。咱们去你们医院。”
这一天，全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