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柚的新办公地点和单位离得不远，里面有些陆柚也不太知道职能的部门。秦处带了两个人来，陆柚半个月下来也只混了个脸熟，并没有什么工作上的往来。朱科长在这边仍是朱科，带着陆柚，整理些第一医院的档案，也没什么新的活计交给他们。秦处有时候在这里办公，有时候就带着一个人出去，或者是李昭，或者是跟着他一起来的小伙子。
李昭有时候会跟朱科陆柚一起吃午饭，陆柚觉得在“一个单位”了，看他就怪怪的。李昭也肯定有感觉，所以三个人就是那么友好地坐在一起，也没什么话聊。
不过有一天朱科出去了，他就随意地问了一句：“有什么新发现吗？”
“一期那些东西，第一次就都是我经手的，当时我就没有看出什么大问题。不过一期不太涉及医疗公司，主要是工程类，对专项组的工作来说，也只是提供了一些……道德佐证？”
李昭笑了起来，陆柚也觉得这样字斟句酌地，有点好笑。
“二期现在还没结束，三期更是只一半，资料不全都不是什么问题，更没什么问题了。你现在具体是在？”
“我主要起到一个带路的作用，而且，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外地都发现了多大的问题，秦处去第一医院看了几次，谁也没惊动，就是看了看。有一个疑问，他们好像很快就搬进去了？”
“之前我们问过，环评结束就搬了，他们科室有些旧的设备，先搬进去用。最主要是启用了新的病房设施。成立乳甲中心的初衷就是为了扩建病房，这些年，这种病人太多。”
“忍一时乳腺增生嘛，”李昭用流行梗开了个玩笑，“其实我们也不是全无发现，我们至少是看见了t司的chris沈，这个人，秦处好像是很有印象。你听张一说过没？”
“沈可扬？”
可笑至极，这个英文名，还是她和他一起选的。
“这你也认识？”
陆柚不知道该怎么说，前男友一层，在她已经快要结婚的现在，显得有些难以启齿了。
“大学学长，比我大一届，辩论社有接触。在第一医院遇见过几次，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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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活跃，两年前就是t司在这整个大区的销售总监，包揽了所有的设备和一次性耗材的销售业务，才30岁，按外企那个升迁速度，40岁前估计就财务自由了。”
陆柚完全没去了解过，她完完全全是把沈可扬当一个前男友看待的，他一直在第一医院晃来晃去，她也只以为她是一个针对t司的销售专员。至于“沈总”这一类的称呼，她以为只是一种企业常用的职位膨胀手段。
“那这可就很有意思了，他这样一个职位，为什么要一直在这儿晃？”
“交易。这说明第一医院的利润十分丰厚。我不懂那些采购啊之类的事情，我只懂钱，第一医院二期的采购资金有百分之七十是流向t司的。当然，也要考虑到，这些设备存在技术壁垒，很多都是一两个公司垄断的，这个结果也并不是完全的……”
李昭用一个手势表达了这之中的暧昧。
有一句话在陆柚的嘴边，她差点就说了，那就是之前张一说过的，初期采购需求表提交给院领导之后被修改的事情。但是否是指向性修改，张一都说不清，她还是不能说。
回家说一两句工作是常有的事，那也不是什么机密。但是以此为线索去第一医院大张旗鼓地问，很明显就会把火引到张一身上。他没做错什么，她不该害他。
“唉，我其实真不该参加这个。”
李昭的感觉十分敏锐，笑道：“难道张一跟你说过什么？”
陆柚笑了笑想打个马虎眼过去，她的手机响起来，她一看，竟然是堂姐陆芷，她们一贯是没什么私下来往的，更何况还是在工作日的中午打电话。
“喂，姐。”
陆芷在那边的情绪明显十分不淡定，开头几句话，陆柚好不容易才听清。陆柚一再请她慢些，才逐渐从她乱七八糟的叙述中理出头绪。
陆芷怀孕前有点乳腺增生，医生建议微创做掉，但因为已经在备孕，她就没有去做。这次是单位体检，发现这个结节的尺寸大了不少，而且形态也不好，就进一步做了个穿刺——当然，放射性检查是仍然没做的。穿刺结果还没出来，她的情绪已经坏透了，想起还有个传闻中医术高明的准妹夫，就把电话打了来。
陆柚朝李昭做了个手势，就先端餐盘走了。
“好啊，姐，你先别急，结果不是还没出来吗？也不一定是坏结果。张一今天要上手术，中午一般是不按点的，晚上可能也要加班，你把你手头的资料都发给我，我转给他看看。老家的医生是怎么说的？”
“就说是要是不好，就要尽快剖腹产或者终止妊娠，然后治病。”
“你怀孕也有七个月了？”
“才刚24周。”
陆柚有限的孕产知识只够她把24周翻译成6个月，得到一个孩子还很小的结论，知道可能不能好好地生。她捋了一下头发，也感到棘手。
“姐，你别慌，你先冷静一点，把你目前的身体状况，检查结果，能找到的都找好。我要是能联系上张一，我也让他加你微信直接跟你说。”
张一总是不忍心让预计上午做手术的病人等到下午，因为断食水的时间太长，就太难熬了。所以看见陆柚留言的时候已经两点多了。他吃着没滋没味的面条，看陆柚发来的资料。
护士问他下午什么时候进手术室，他说半个小时后吧，护士就去准备了。
时间不多了，这些资料，真正有用的也不多。乳腺的彩超只有一页报告，他只能看见结论，真正的图像他也看不到。
他跟陆柚简单说了说，给陆芷发了个好友申请过去，然后关了手机，去手术室做准备，希望上台前还有几分钟休息。
李斌年后请假回老家了，他们的手术都得他上台，他今天的手术排得不少。
陆柚把张一的话截给陆芷，没一会儿又接到了陆芷的电话。
“张一加我了，但不回我消息啊。他没说什么别的？我这个恶性的几率有多少？真要按他们说的去引产吗？”
陆柚回答不了这样的问题，她只能再重复一句，张一上手术台了，刚回了消息，应该就是中午休息的一小会儿。
“那他什么时候下班？五点半？”
上手术的日子，真没有五点半下班的时候。陆柚也有些烦躁了。但是这样的事，她只能好言安慰。
“上手术台肯定不能正常下班，我下班去他们医院等他，一看见他就给你打电话。”
没到下班的时候，陆盛勤的电话打过来。
“柚柚，晚上能不能带张一回家吃饭？”
陆柚心知是大伯打电话给她爸爸了，叹了口气：“我姐给我打了几次了，我把资料给张一看了，他上手术，没有空闲的时候，中午看了几眼，那些资料很有限，也不太清楚。”
陆盛勤叹了口气，陆柚猜测大伯的话可能是很不通情达理，而爸爸暂时好像能理解她和张一这边的状况。她小声抱怨了一句：
“其实也没有这么着急，今天中午告诉我，非要让我们都放下一切扑在这件事上，也不太现实。张一也不可能手术都不做了就去看这几页不清楚的报告吧。”
陆盛勤又叹了一口气。
“你们别急，要是再给你们打电话，你态度就好一点。你们该怎么上班怎么上班，我和你妈晚上在家等你。”
“好的爸爸，张一上手术不会正常下班，你们别太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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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做到七点多，一进办公室看见陆柚，还有点惊喜。他的头发裹在手术帽里，湿得不成样子。他不好意思地伸手捋了几下。
“我马上就看，今天实在是太忙了。”
陆柚从随身的化妆包里掏出小梳子递给他，他胡乱梳了两下就重新打开那堆资料。
“那边的医生处理得没问题，没叫产科会诊吗？”
“我拿到的资料都给你了。”
小韩换过衣服，很清爽地进来，看见陆柚，热情地喊了声“嫂子好”，把一边的两个护士逗得哈哈笑。陆柚打了个招呼，倒没心情不好意思。
“就是来了我们医院，我充其量也就是安排一次乳腺彩超，也是要等穿刺结果出来的啊。要是对当地医院的结果信不过的话……”张一不愿意妄议同行是非，“她现在胖了很多吗？不能来吗？”
“我觉得她是信不过，但我也不觉得当地医院就差到那个地步，是吧？好歹也是个三甲。”
小韩插嘴：“谁啊？”
“我堂姐。”陆柚把手机递过去。
“这看着还行啊，我哥稳稳的，”小韩吹起来，“不用怕，高低让我哥在娘家人面前露一手。”
“怀孕24周。”张一轻声补充道。
“啊，那有点棘手，不愿意做掉啊？”
陆柚苦笑，就算她同意，她大伯能同意吗？恐怕要大闹了。她摇摇头。
“也不急在这一时，你去换衣服吧。我爸妈喊我们回家吃。”
张一点头，去了更衣室。小韩热情地盯着手机跟陆柚讲解。
沈可扬敲门进来，没想到陆柚会在这，愣了一下，才笑着点点头。
“在啊。张主任呢？我这边有个病人来麻烦一下他。”
张一换个衣服也就几分钟，回来看见这个场面，心里又烦。一想李斌不在，估计不是要出去吃饭。他留神看了看陆柚的神色，生怕她不高兴或者太喜悦。
“张主任，今天住进来的王秀珍，是我朋友的家里人。我说你是最棒的，今天这就住进来了，朋友非要让我来打个招呼，”他压低声音，“近几天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一块出去吃吃饭聊一聊。”
“不用这么客气，我酒量差酒品更差，也不愿意去吃饭。家属有什么不明白的来办公室问，我也肯定知无不言，王秀珍的情况并不是特别严重，目前也没什么意外情况，按部就班地治就可以了。您也是内行，应该知道的。”
和张一相处这么久，他也真知道张一的脾气了。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这不是……跟家属见见面，人家心里踏实嘛。小陆要不放心也一起去，保证不多喝，还不行吗？”
张一眉毛一抖，他当着人还会叫“小陆”？可他没有兴趣去吃这些干醋，他今天做手术已经够累了，陆芷的事更让他觉得焦头烂额。他平白生出一股焦虑来。他没办法想出一个很好的推脱之词，小韩丢过来一块蛋黄派，他下意识抓住。
“好饿，沈总吃吗？今天做了好几台手术。柚柚，我去查房，我们就走吧。”
陆柚应了一声，沈可扬有点尴尬，耸耸肩，陆柚笑了笑。
“他就那样，不爱应酬，沈总多包涵吧。”
沈可扬笑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