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听陆柚说完这些，很惊讶。
“你们姐妹从小的恩怨，这么三句两句就和解了？”
“我也没觉得她是个坏孩子，她只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而且很不懂事。家里所有人都在维持一种表面平静，她非要去打破，拆得血淋淋。但我自己走出来了，也是和她一样的做法，好像也有一点点理解她。一点点。”
“你们俩倒共情了。你爸喜欢东苑，我爸偏不定在那。这家我都没有吃过，也不知道会不会难吃。”
也是本市的老牌酒店，做个小家宴能难吃到哪去？陆柚知道张一的心思，笑了笑：“我哪有那么敏感。”
“是我敏感，我希望我们的一切都是从新开始。”
过年期间天天爆满，位子要提前订好，不可以随便来。试菜在散席里，人不多，经理知道是来试菜的，特意来交流了几句。又殷勤地问要不要看一看他们这儿的婚宴大厅。
“婚宴啊，得看我岳父岳母的意见，你们到时候做得好一点，我岳父岳母要是喜欢这儿就在这儿定了。”
经理见风使舵，笑向陆柚夸张一体贴。陆柚心情好了，少不得多说几句。
“我姨妈本来过年的衣服都买好了，又带着我姨夫和表哥重新去买了一次，就算这样，我妈妈那边也只有她和我姨妈三口。”
“再加上你，再加上萌哥，六个人，不就很好了？要是阿姨还有朋友，也可以请来啊。我这几天已经有一种要办婚礼的感觉了，做什么事都特别幸福。我们家人也不多，妈妈那边也没有了，我爸请了凌思远一家三口，我上高中不回家的时候，叔叔阿姨照顾我很多，还请了锅贴大叔和大姨。”
张一说幸福，陆柚其实也有同感，只是她不愿意表达出来，只是轻轻一笑。张一早看见了，美滋滋地去看菜单。
两人商量着点了几个菜，陆柚突然插了一句：“真正的结婚，要是也这样简简单单地摆一摆就好了。我一点也不喜欢大操大办。”
到了吃饭的那一天，比想象的顺利多了。张良平是个心很细的人，一早儿嘱咐张一去接陆柚妈妈和姨妈一家，自己去酒店候着了。
“早点给她们请到包间里，我让小凌子带着他爸妈和媳妇儿也早点去，到时候陪着他们说说话，你老丈人他们再来就遇不上了。”
张一依言行事。
张良平为了儿子不惜成本，定下的包间都是这家酒店里最大的，远超所需，墙上还挂着一些或真或假的名人墨宝，几个人进来只感空空荡荡。
姨夫不惯在这样装腔作势的环境下吃饭，惊诧地问道：“不是说咱们都分开坐？”
张良平点头：“是订了三个包间，刚刚还跟酒店确认过。”
一面安排大家坐下，替苏媛玲和苏媛媛拖了上桌的椅子，又说今日都是内亲，等会儿让柚柚陪好，又盛赞陆柚是个好姑娘。
表哥只顾着掏手机拍房间里的一大缸热带鱼，拍完就发了，估摸着是要发给女朋友看。张一暗忖这可能也是好事将近，回头可以八卦给陆柚听。
最重要的人物就是姨妈，她满意了，所有人才能满意。张一跟着她颇具批判性的眼神重新把这房间看了一圈，方才听她冲着表哥嚷道：“屋里挺暖和的你快把你那羽绒服脱了，回头热起来又要感冒了。”
凌思远和张一差不多同时来，这会儿找着地方，先把自己爸妈介绍过去。凌思远爸妈和陆柚妈妈和姨妈本不搭界，几个人话题围绕着几个孩子一通乱夸。
蒋易萌和凌思远趁乱笑话张一：“你行啊，油头粉面的，怎么样心情？”
“就当预演了，柚柚刚刚也说出发了，估计也快来了，我们几个人今天肯定是移动靶，这边全仰仗萌哥了。”
蒋易萌笑道：“一定一定，我就夸你游戏打的特好，丈母娘肯定特别喜欢你这样的。”
张一求饶，正胡闹着，陆柚发消息说来了。张一跟凌思远他们比了个手势，下楼去迎。
苏媛玲这边看张一走了，也猜到是陆盛勤来了，面上只好装作不知道。
李文洛夫妇都穿着一身暖暖的深棕色大衣，陆盛勤的西装也是同色。陆柚跟在身边，陆柠大概尴尬，远远地跟在后面。
张一跑了几步到身边打招呼，李文洛说外公外婆本来也打算来，过年亲戚多可能累着了，不太舒服就没来。张一说等过些日子送上门去给老人家看看，彼此心照不宣地留点体面。
张一的手早找上陆柚的手牵起来，她的手比平日里凉了些，那枚戒指安安稳稳套在手指上。张一挑了个大家不休息的时候轻声对她说了句“一切都顺利”。
大伯粗着嗓子对张一说：“听说你爸可太能喝了，今天我也想跟他喝几杯。”
张一笑说一定一定，众人都笑了。这话一定是陆盛勤说的。年前亲家俩见面，先喝茶又喝酒，喝得酩酊大醉，张一分别送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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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家的表姐没来，表姐夫带着儿子来的，张一问了一句，表姐夫说月份大了不好走动。张一才想起来上次她怀孕了，上次张一太紧张，已经全然把这事忘了。那小孩子还记得张一，软软地叫一声姨夫，不知是谁教的。张一嘴角咧到耳根，陆柚在他掌心掐了一把。
张良平今日就像一只蝴蝶，在三个包间里游走，陆柚家的两桌都陪得很好，姨夫称兄伯父道弟，隔了个房间，三个人就差拜天地。
李文洛陪大伯母陪得郁闷，见蒋易萌跟着陆柚来，就拉着说了几句。也没过几句又绕到了结婚几年的问题上。
下一个问题就要敏感，蒋易萌灵机一动，死道友不死贫道：
“我和柚柚关系太好了，我们俩要差不多生，到时候孩子要一起长大。”
陆柚不敢置信，蒋易萌这手当面背刺，可谓一剑封喉。她可真是没有见识到大伯母的厉害。
果然，大伯母下一句压到陆柚身上：“是啊，柚柚年纪也不小，我们家多多才比她大两岁半，你看淘淘这都快上小学了。”
小男孩见大人的注意力或多或少地集中在他身上，从外婆怀里蹦下来：“姨姨赶紧生弟弟陪我玩儿。”
大伯母非常慈爱地重新把他弄到怀里：“淘淘说的最对了！”
蒋易萌没有想到一句话能带出两个捧哏，抖抖眉毛也有点尴尬。张良平隔着人替陆柚解围：
“现在的孩子都不着急，我这么大的时候光想着玩儿呢，现在孩子还想着事业。年前听张一说，柚柚去年还让单位评了个优秀，已经连着两年了，听说三年就能得个三等功，我听了都觉得有光。还是亲家教得好，喝一杯喝一杯。”
大家闹哄哄地举杯，陆柚和蒋易萌陪完和李文洛说了一声就溜走。走廊上陆柚和蒋易萌相对长叹一口气。
“你这伯母可真是个厉害人。”
“唉……我表姐之前跟我说她不要二胎的，上次我知道她怀孕了我问，说是我大伯催生的，说要是再生个儿子就姓陆。”
两人同时翻了个白眼。
“你公公的话是真的？”
这个称呼陆柚听着别扭，又白了她一眼。蒋易萌理直气壮地笑，陆柚也没办法：“得了优秀是真的。他的态度，谁知道是真是假？不过我也不在乎，不要说八字还没一撇了，就是真结了婚我不想生谁还能逼我吗？”
蒋易萌笑嘻嘻：“你这可不算八字还没一撇呢。”
两人进了张一家的那个包间，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张一没在，那就是在她妈妈那儿了。
李文洛知道今天这个日子陆柚顾不上他们，说是带着大伯家先走了。陆盛勤喝得没那么醉，说带着陆柠开陆柚的车回去，凌思远爸妈要离开，陆柠居然说可以送他们，陆柚挺意外。
到这儿，这一天算是圆满，没有任何冲突。
张良平终于可以全心去陪苏媛玲这边。陆柚姨夫在船上工作练出好酒量，开始还收着，这会来劲了，张一父子轮番上阵都抵挡不住，凌思远喝得稍微少些，这会儿，又被姨夫拉着不放。
陆柚凑到苏媛玲身边坐着，苏媛玲和姨妈在说话，她的眼神湿漉漉的，好像有所感，对陆柚她说不出来，只好压低声音问陆柚吃饱了吗？
这样吵闹纷乱，陆柚其实很难真正地吃饱。她乖乖地点点头说饱了。苏媛玲抬手沿着陆柚的刘海理了一下，眼神又湿润。
张良平走近，声音因为喝多了酒很粗重：“柚柚吃饱了没有？”
陆柚笑道：“吃饱了，叔叔吃好了吗？”
张良平很欣慰地点点头，向苏媛玲道：“妹子，柚柚你一点也不用担心，这么好的女孩儿，谁能对她不好，谁能不喜欢？我真高兴，真高兴，你也高高兴兴。”
苏媛玲和他举杯喝了一杯果汁，张良平又开始重复，苏媛媛看大家都喝得东倒西歪，大喝了姨夫一声，说差不多了，不许喝了，服务员还在等着问什么时候上面条，她就让上来了。表哥早喝醉倒，在沙发上睡了。陆柚去叫他起来吃面。
张一喝了一口汤，眉头一皱，向洗手间扑过去。凌思远还有一点神智，去扶着他，替他关门。姨夫没注意，还拉着张良平的手，在约下一场。
“大家好好地说话，非得往死里灌，说了几遍了不让你喝了，还不把面条吃了滚回家去，咧咧什么？”
姨夫真就乖乖低头吃面了，张良平也低头，吃了两口，一拍额头。
“忘了。差点把最重要的事忘了。现在亲家都在，我得把这个给柚柚。”
说着从胸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陆柚都没计较还有这个环节，现在这样赤裸裸地拿出来，她倒不好意思接了。
“拿着，这就是你们小家里的家底。谁家的钱还不让女方管着啊？张一那儿还有，让他也都拿给你。”
陆柚只得接了。
凌思远陪着张一吐完又漱了口，张一回来已经完全醉了，坐在陆柚身边，抱着她，自以为很小声地问她吃饱了吗。
当着长辈，陆柚不好意思，把他推开，让他坐好，把他的碗筷移到他面前来。张一是真的醉了，把碗往陆柚身边推，一再地让她吃。
“拌螺片你喜欢吃，没多吃点吗？那个饺子你那天也说喜欢的。”
面只有一小碗，众人都吃完了在等着张一吃完一起走，还清醒的人看张一这样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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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媛玲说大家反正都要打车，也都一起出去打车吧。让陆柚留下把张一送回去。
蒋易萌问陆柚一个人能不能弄动张一，张一吵着说他最听陆柚的话了。
陆柚赶紧挥手让他们都走，人们再在这待一会儿，她就受不了这个丢人了。
张一没吃什么东西，陆柚让他坐好，吃点东西，张一把面条吃了，又问了一遍陆柚吃饱没有。
服务生又端了个果盘和一碗酸辣汤来，说是经理赠送的，酸辣汤热乎乎，张一吃了两碗。
“柚柚你高兴吗？”
陆柚已经累得没有感觉了，想到今天这么顺利，她点点头，拿一块西瓜，随便拨掉表面的西瓜籽，喂到他嘴里。
张一是真醉了，他平常最爱干净，西瓜汁沿着他的下巴滑到领口，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们将来生个孩子，叫冉冉。你是又又，我们俩加在一起就是再再。”
他在她手心里乱画“再”字，陆柚听他说已经听明白，张一只让她痒，她缩回手。
“要再吃西瓜吗？”
张一点点头。陆柚又替他拿一块，用筷子头挑去西瓜籽。
“我们结婚之后先住在你家，或者我家。你喜欢住哪就住哪。”
“我什么都听你的。因为我太高兴了。”
陆柚犯不上跟个醉鬼说太多，她只是又问了一句“还吃西瓜吗？”，直到张一终于摇摇头。
陆柚站起来：“那咱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