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早晨给陆柚发的消息没有回复,快下班了,张一又想约陆柚出去吃晚饭,说开了也就好了,何必两个人都怄气呢?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忙吗?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饭?昨天说的问题,咱们今晚可以讨论讨论。”
想了想,他加一句:“平心静气地。”
他想,陆柚要是不答应,无非冷言冷语说不去,也算搭上话了,或者她说要加班,他买饭送过去,她总也不能拒绝。七等八等,直到办公室的人都走了,也没等到回复。今晚值班的杨大夫看他还在,问他怎么还不走。
“就走了。”张一起身,解了白大褂的一颗扣子,要往更衣室去。
“有约啊?我懂。”
张一不以为意,出门看李斌走过来。他想起小韩的话,明白今晚李斌这又有应酬了。杨医生应该是误会了,以为他也在受邀的人里。
回过头,杨大夫已经出去了。其实就算他在,他也没法解释。
陆柚还没回话,张一往病区走去,别人都在吃饭或者在休息,没什么特别,李丽华在拖地。
“你怎么自己收拾卫生,病区里都有保洁啊。”
李丽华气喘吁吁,张一伸手要接拖把:“你躺下吧。我替你拖完,以后这些事不要自己做了。”
“我没受得住,吃饭都吐了。自己弄自己收拾吧,叫保洁来,人家也会恶心的。”
张一加力夺过拖把,把地上收拾干净。替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晾着。
“你不行就请个护工,虽然孩子年纪小,你该告诉他们也要告诉的。”
张一也劝过多次了,李丽华一向是不肯听。她变了话题,不想说这个:“张大夫你怎么还没走?”
“马上就走了。你自己有什么不舒服的,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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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张一也知道,说了也没用。化疗的副作用就是这样。
“好,今晚和女朋友约会吗?”
虽然是窥探隐私,张一不怎么反感,微微一笑:“问了,还没回我,我可能是问晚了。等会儿再不回我就只好自己回家了。”
李丽华慈爱地笑着:“真好啊。我儿子也要毕业了,他以后要能像您这样,找个工作,有个女朋友,以后能有个自己的家,就好了。”
是很好啊。张一笑道:“这要求一点儿也不高,肯定能做到。”
张一等到七点多,也没等来陆柚的回复。只好自己回家,也没心思吃东西,煮了一包泡面,没滋没味地吃了。
吃完饭,他开了电视,也看不进去,索性看他和陆柚的聊天记录。她从前无论是生气的时候还是不太熟悉的时候,没有不回消息的。他又想起周五的时候陆柚加班,好像是说过今天要去一个什么单位。
他试探地问:“今天的工作顺利吗?要加班吗?”
直到睡前,他也没有等来回复。
陆柚是完全没有看手机,酒店都是大姐怒火平息之后定下的。她看完文件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大姐都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大姐,我们回酒店休息吧,咱们把咱们的东西都收拾完,明天交接了直接回单位就行。”
“啊?!”大姐乍醒,没搞清楚状况,“好,好。”
陆柚把她们留下的废纸和垃圾都清理掉,收拾的时候,蓦地想起张一,都这个时候了,他肯定早
睡了。想看一眼手机,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电关机了。好在晚饭的时候,已经跟李文洛说了不回去了,陆柚也没什么交代不下来的。
大姐问:“你要打电话么?用我的打。”
“没事,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已经关机就算了。”
陆柚回了酒店,和大姐也讲究不得,简单洗漱后,就睡着了。
两点多的时候,下雨了。张一睡梦中迷迷糊糊感觉到空气潮湿,起来关窗户。
手机上陆柚还是安安静静。
他发了一句:“柚柚晚安,下雨了,我明天去接你上班好不好?”
他叹了口气,关了窗他睡意全无,坐在床边沉思。陆柚越是这样,他越是觉得不同寻常。他突然有种很不好的想象,他立即甩掉拖鞋,钻进被窝,强迫自己睡着。
第二天醒来,天晴朗得很。
地面上的水迹已经都干了,张一比平时陆柚上班的时间早了十分钟到她小区门口,一直等到八点半,他才确定陆柚……可能昨晚就没回来。
他给凌思远发微信:“陆柚跟你们说了什么了吗?”
凌思远没回,他没再拖泥带水,驱车去上班。
科主任和沈可扬在他们办公室里等着,李斌在陪着。张一一进来,李斌笑道:“被什么事耽搁了?平日里都早,偏今天就晚来。”
这算是替张一解释,张一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神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落在沈可扬脸上。他精神抖擞,见张一看他,笑道:“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好像不太高兴。”
张一轻声说:“没有,昨晚下雨没睡好,起晚了。主任,请假手续我等会儿补一下吧。”
科主任也表现出了一点热情:“那倒不要紧。今天a司派人来宣传,沈总说干脆开个产品宣介会,领导决定叫你们几个人一起去听听。他们两个公司也同台交流交流。好些东西,他们不介绍,咱们也不知道现在科技都进步到这个水平了。”
正常的工作安排,张一能说什么呢?小韩不在受邀之列,朝张一比了个加油。
a司的秦工是个挺老实的人,像是搞技术出身的,讲解侧重数据,现有的设备只要能报出型号,这位秦工就能报出他们的新产品所做的改善。张一对他挺有兴趣,提了不少问题,李斌一言不发,记了不少笔记。
王副院长大手一挥:“张大夫可以和秦工留个联系方式,会后做个更深入的交流。”
沈可扬的讲述就更花哨了,从现代科技讲述到未来理念,多学科交并和尖端技术展望,还说了t司有一系列和一线医生的合作扶持项目,真正产品内容就讲得不多。
“这个部分,我司都有相关的图册介绍,写得也都很详细。我在ppt里讲了终究是纸上谈兵。大家要是感兴趣,可以有针对性地去我们合作医院参观交流,获得他们的实际使用的心得。我们也可以为客户创造线上交流的机会。”
他讲解的过程中,张一一直是木然的状态。他的内容吸引不了他,他那个念头从今早一直没有看见陆柚,一直在缠绕着他。
他今天这样春风得意,是因为什么呢?但他也没有比平日里更特别些,张一从第一眼看见他,他就是这样一副模样了。
张一反复警告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却不能遏制。
王副院长看着张一:“小张,这次没有问题啦?”
张一抬头笑笑,沈可扬抢先说:“张大夫和我加过联系方式了。张大夫有任何问题,我必定都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没有问题就要散会了,王副院长笑:“今天看你们俩在一块,我还觉得你俩有点像,都是又高又帅,你们俩谁高?”
这完全是说小孩子的语气了,沈可扬完全不生气:“我185,张大夫呢?”
“我也差不多吧。”
众人笑嘻嘻地起身要往会议室外走,沈可扬趁机凑近,比了一下:“还是张大夫高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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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笑了笑,没接话。他这么热情,也让张一不自在。
张一有心事,落在一群人后面,沈可扬的背影昂扬自信,说得周围人哈哈大笑。他低头看了眼手机,陆柚还是没有回消息。
他想,陆柚是不会背叛的。他对她的人格有自信,她不屑于去做这样的事,他在陆柚心里的分量,也不值得陆柚去骗他。
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是两人相约见一面,然后旧情复炽。要是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了,陆柚一定会跟他说的。
所以他只要等着结果就好。可要真是这样,他该怎么办呢?
他也没什么选择吧?郎有情,妹有意,有他什么事呢?
凌思远的电话打来:“刚在开会,你怎么了?”
“没事。上班呢,别说这些了。”
“可你问我的时候也是上班啊。你俩周日吵嘴,今天还没好吗?”
张一想,推测只是个推测,就算是真的,也不该从他这里泄露给凌思远。
“没呢,大概是赌气,我再哄哄。本来想问问大萌哥知不知道她……的想法,现在气消了,不想聊了,上班时间聊这个,太没意思了。”
他口气淡定,做的事可一点也不淡定,凌思远也觉得好笑,偏偏现在忙,没法跟他细说。
“那我挂了,你好好工作,其实你俩这关系,你可以堵她去,只要能见到面,什么都好说。”
一句话,把张一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建设重新推翻,他可不是去堵她了吗?
“行啦,挂了吧挂了吧。”
“晚上咱们俩见见,等我下班。”
“嗯。”
晚上凌思远加班,张一受邀和领导们一起去跟沈可扬和秦工吃饭。这样的场面,礼节大于现实意义,张一身边安排着秦工,他们俩聊得倒挺好。
吃完了饭,凌思远说他加班完了,要来找张一。张一报出自己的位置,又说在小区门口见。
代驾把车开回来的,张一喝得不少,凌思远皱了眉,先让代驾师傅走了,他把车开到车位上,扶着张一回家。
“你怎么了?吵架你不哄,你跟自己较什么劲?”
“分手了,分手了。我以为她说着玩,没想到是真的。”
“啊?怎么回事?”
“不想说。别问我,让大萌哥去问她。我明天出差,回君同。要杀要剐都随她。”
凌思远有点无奈:“那你睡吧,明天什么时候的票?别迟到了。我用不用打电话叫你?”
张一挥挥手,自己回房间,踢掉皮鞋,就躺在床上了。凌思远无法,替他关了门回家去了。
蒋易萌知道他和张一见面的事,没想到他能回来这么快。
“陆柚没跟你联系?”
“这两天没联系,怎么?”
“又分手了,张一说的,你别跟陆柚说。我今上午是觉得他态度太不正常,他上班时间一般不会主动起头聊天。”
蒋易萌一边给陆柚发消息,一边叹气:“只此一次,今生不要再指望我给任何人介绍对象了。哀家累了。”
凌思远笑:“我今晚有点理解他们。你看,我那会儿追你,我想的就是,这个人挺好看,性格也好,我要跟她谈恋爱。至于结婚还是不结婚,以后在哪工作,要不要生孩子之类的问题,要是任何一方提起来,都会把对方吓跑。都是在后面我们觉得时机成熟的时候自然考虑的。他们这种一开始,就背负了太大的压力了。而且这两个人都太认真了,他们不想以后,不想那些问题,简直就没法过日子了。”
“那怎么办?”
凌思远做出一副落拓不羁的模样:“陆女士有没有告诉你,她跟张一,有没有什么亲密举止。”
蒋易萌眯眼,一脸警惕:“你为什么问这个,这些,你们男的不是最喜欢聊么?”
“我哪会跟人聊你呢。这不今晚想聊,他喝多了,我没法说了么?我觉得,他俩要是能把见面的话减一半,可能好很多,让嘴去干点别的吧。要是我天天跟你讨论,咱们俩什么时候生孩子,那咱俩肯定也要天天吵。”
蒋易萌双手抱胸,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有观点才会吵,你说吧,你是什么观点?”
“你看,是吧,只要聊严肃的,就可能会吵起来。”凌思远滑不溜手,逃避问题。
蒋易萌没放过他:“咱们俩真没正式说过这个,你说你的想法。”
“首先,我现在觉得,我们还是要生的,管他男女生一个。但是我们俩现在还算年轻,身体也不错,所以也不着急,先打拼事业,等我们安心要生再说。你有什么异议我们可以再商量。”
这个答案,蒋易萌是可以接受的。她想起这事就不痛快,白了凌思远一眼:“生孩子主要是我吃苦受罪,和你的身体有什么关系?”
凌思远语气十分暧昧:“也不能说毫无关系吧。我要是不行,你跟谁生!其实你说有原生家庭阴影,中国人谁没有啊。咱们好好陪着这俩人谈恋爱,开解他们。等他们结婚的时候,我们就算养育成功,就可以生自己的孩子了,好不好?”
蒋易萌未置可否,笑道:“男的永远想当好朋友的爹,我见识到了。”
陆柚这一天倒霉透了。
周大姐起夜,碰倒了两人床头的水杯,她自己稀里糊涂,想着反正屋里开空调,就没擦掉。早晨起来,陆柚手机就开不开机了,大姐虽没否认洒水的事实,但话里话外推卸责任。又问昨天就没开机,会不会昨天就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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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柚赶着回单位,就说回去再修。
回了单位就身不由己。大姐闪进人群中,只说昨晚没睡好,而且有问题的材料都是陆柚看的,取证单自然也要陆柚写。科长本来也没指望她,一个劲儿催她。
陆柚提出要去修手机,他说他有个键盘机,让她把手机卡临时取出来用。这键盘机只能接打电话发短信,陆柚能记得起家里父母的电话,都短信报了平安。但张一的号码,她是记不得的。她想张一大概也没什么事,也不急。
陆柚还要再说,他眼睛一瞪:“你总不会还得照着手机才能写吧?”
那些东西,倒是都不能拍照。陆柚无可奈何,只好赶着写完。科长一直在打电话,对取证单上的每个字都看不顺眼,让陆柚改了又改。
昨晚他给陆柚撑腰时候积累的那点好感荡然无存,陆柚又在心里骂了他几万句。
取证单返回被审计单位,科长终于大发慈悲,让陆柚去修手机。陆柚还没下楼,科长的电话就又打来了。让她回去,分管来问她详细情况。
陆柚说完,他说:“找几个经验丰富的,特别是曾经被巡视组和纪检组抽调过的同志,咱们来开个小会,研究一下。”
陆柚彻底放弃了她的手机,这点事说了又说,复述了好几遍。下班也没结束,晚上又到了八点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