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不会想到，这件事还有后文。
科主任愤愤然叫张一去他的办公室，张一一进门，他就气势汹汹，开始发难。
“有个病人叫李丽华，你给推荐转院了？”
张一点头：“她病情很严重，而且她家庭条件不错，负担得起外地就医，我就推荐她去找我师兄他们。”
“你凭什么？！”
“切除术咱们可以做，预后不会很理想，我师兄那边有些合作项目，可能会有些新药试一试。”
“你不能把那些新药弄到咱们院里来给她试一试？咱们这么一个崭新的乳甲中心放在这，你试一试都不敢吗？”
“新药的数据不足，我们经验不够，效果不会比得上在那边。”
科主任气呼呼：“你看见病人就想躲，你这是医德有问题！”
这是对一个有责任心的医生最强的侮辱，张一的脸红到脖子，却没有说话。
科主任拍着桌子：“你那么信任你导师团队，你怎么不留在那？你回这里来，是为了替上级医院当导诊台的？！”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科主任存心闹大，主管的副院长也跟张一谈话。
张一开始还辩解几句，后面就是沉默。事已至此，他一切都只能看他们了。
“你刚来的时候，因为有名导名校的出身，院里或者我个人，都是对你很看重的。你还记得你刚来我跟你谈，我问你为什么要回来，你说哪没有医院，哪没有病人呢。”
张一不说话。
“你的想法我都理解，但是你的做法，很欠妥，有建议给你个处分，我觉得，倒也不必这么教条，你给病人或者病人家属去个电话，说明情况，表达一下愿意收治他们，我们也的确是会尽全力救治的嘛，对不对？他们来不来，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张一仍然一声不响。
“你还坚持你的意见？”
“医疗发展可以背在个人身上，但这个人只能是医生，是从业者，不能是具体的病人。”
“你想没想过，她得这么大的病，她的亲朋好友都会很关注她的。咱们中心连伸手去治都不敢，以后怎么有人敢来看病？”
张一退让了一步：“我会打电话。”
“打完了，去跟你们孙主任汇报一声。态度好些。”
李丽华的声音非常响亮，听见是张一，笑得很爽朗：“你们医院领导给我打过电话了，你是为了我好，我知道，我哪会怪你。”
“你开始治疗了吗？”
“没呢，店里有点事，我还是得交代交代。我看似是个老板娘，这几家店每件事我都得亲自盯着……唉，没办法，谁让我有病了呢。”
“李阿姨，你要赶紧去治病，不能拖着了，钱能再挣，病得早治。”
“哎，张大夫，我这病，你明白，我也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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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里起了一阵喧哗，李丽华说：“有人闹事，我得瞧瞧去，谢谢你啊张大夫，别放心上。”
这事儿，有人放心上了。
小韩急得什么似的：“那群……肯定看不得你这么敷衍了事，你这样不行。”
张一不响。
“李斌为啥上蹿下跳的你不知道吗？不然这点破事能闹这么大？”
张一闷声道：“院长说得也对。苍蝇不叮无缝蛋，我不做什么，他肯定没法举报我。”
处理意见立即就通知了，乳甲中心集体开会批评，取消了张一今年的副高申请资格。以后再发现这种情况，绝不留情。
“哥，你真是老实，你跟他们闹啊。世界上哪有这么欺负人？”
“随便吧，当一辈子主治我也认了。再说，我也不一定要一辈子当医生。”
“你那么牛逼你不当医生了？”
张一若有所思：“我不适合。”
张一装作无事发生，照常出诊，照常查房，照常约会——陆柚接到张一的邀约，说不想吃晚饭，要去吃一家挺远的甜品，张一立即就答应下来。
晚高峰车多，路又远，张一车开得不温不火，陆柚问道：“今天这么闲吗？”
“只要不值班，晚上的时间都是你的。”
“为什么特意要约我？”
“不为什么，今晚想和你待在一起。其实前天是咱们认识一百天的纪念日，我那天没有顾得上。你有什么别的安排么？”‘
陆柚很意外，通常，男生不是恨不得什么纪念日也不去记得吗？
“没有啊，只是最近吃得有点放纵，想控制一下晚饭。不过吃甜品，可能也不如正经吃晚饭。”
“吃点甜的好，可以减压。”
陆柚暗忖，这是遇上不开心的事了。她不介意陪陪他，但是不想做他的解语花。
“我不是那种非要过各种纪念日的人，要是很忙或者很累，只要说一声就好了。”
纪念日的当天，可不就是张一最焦头烂额的那天么？张一那天也不是忘记了，是真的没有心力去庆祝了。
“你真通情达理，我还是希望，所有人都有的东西，我们也有。何况从开始到以后，每一个节点都认真地过，很有意义。”
陆柚很不习惯他这样认真，她环视了一眼，说道：“你车里的钟快了。”
“嗯，它一开始就快，我没有调。快了不会迟到。”
张一看样子确实没打算让陆柚安慰他，他还一直装正常。只是他的表现不够好，两个人在甜品店里坐下后，他就频频走神。
“怎么，这么心不在焉的。”
“没事。”
“你的蛋糕一口没动呢。”
张一笑了笑，叉了一块吃：“对不起，走神了。”
甜品店的门被推开，进来了一家三口。
“……只可以选一个知道吗？”
“爸爸！”
“好了，难得高兴，都带她来了，就多买一个吧。”
声音很熟，张一回头，果然是李斌。李斌看见张一，有点尴尬，张一站起身，跟他们打招呼。
“一家三口，好幸福啊。”
“和女朋友过来？”李斌僵笑，跟陆柚也打招呼。
“嗯，”张一懒得跟他多说，低下头和小女孩平视，“你叫什么名字啊？几岁了？”
他们一家上楼去了，陆柚看向张一：“你们，不合？”
“他住这附近？那每天上班真的挺远。”都到了这份上，张一也不能瞒着了，简单跟陆柚讲了一下发生的事情。
“所以你评不了职称了，李斌就肯定能弄成？”
“是。”
“可凭什么你的错误要用不许评职称来惩罚，连个文件都没有，你想要什么行政职务吗？不想要，让他们给处分好了。按规定，他们也给不了什么处分，你是医生，你决定给病人什么建议，是你自己的事，你酿成什么重大医疗事故了吗？也没有吧。你去据理力争，又能怎么样呢？”
陆柚很快梳理清楚了这件事，给张一分析。张一又佩服她外行人的身份，怎么可以这么快就抓住事情的主线，又觉得无力去讨回公道。
“我也明白的，可是，他们说的也对。李斌……抓住了我的这一点，给闹得很严重。说不清，算了吧。”
“你不好意思？”
“我……不想去。争得面红耳赤，也改变不了什么，或者就要承受那个过程，更煎熬了。”
陆柚叹了口气。张一问：“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陆柚倒没什么感觉：“那倒没有，你后悔吗？”
“我下班之前，有点恨他们。刚看见李斌住在这里，我又觉得他很不容易，他周六去替我代班，等于多通勤了一次。”
“所以他抓到你这个漏洞，也是应该了？”
张一摇摇头：“和他无关，我想，我是不是……算了，你也没吃好，咱们去别的地方逛逛吧。”
两人也没能逛得下去，走了几步，陆柚问：“要不，我们回家吧。你早点休息，也许睡一觉也能好很多。”
张一接受这是个最好的安排，又很歉疚：“要是没这件不开心的事情，今晚我们一定很开心。”
陆柚表示不介意，问道：“要我替你开车吗？”
张一露了个笑容：“没那么糟。我每天还上班呢。”
陆柚靠在座椅上，给蒋易萌发：“在？聊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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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接风，等回家。有事可打电话。”
那就算了，陆柚靠在车座上假寐。
“醒醒，快到了。”
陆柚睁眼，已经到了小区门口。陆柚跟保安说明了一下，张一在楼下停下来。
“好了，早点回家，早点休息吧。”
她想，作为女朋友，她应该要安慰他。
“要抱抱吗？”
“嗯？”张一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份善意。
陆柚已经解开了他的安全带，伸手环着他的腰，张一顺其自然地抱紧她。
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这个动作一点也不舒服。可陆柚的脸颊在他耳边，他克制自己想要埋头在她颈窝的想法。
他不能得寸进尺。
他暗暗收紧自己的胳膊，抱得紧一点，好像这么抱一抱，他心情真的好了很多了。
“好了，回家吧。”
蒋易萌给她发了一条：“你真的可以打电话。”
陆柚打了过去，蒋易萌严肃地接了，背景音迅速从包间里离开。
“痛心啊，你怎么收不到暗示呢，你打电话，我刚好能逃出来啊。”
“是，我刚明白。”
陆柚回头，张一倒车到她跟前，开了后备箱，拿花给她。见她在打电话，张一唇语：“买了花给你，我忘了给你了，那我真走了。”
陆柚轻声说：“好，你慢点。”
蒋易萌问：“你在说什么？”
“张一，说给我买了一束花忘了给我。”
“等会儿，你俩还在一起？”
说完，蒋易萌就暗骂自己脑子不好。
“什么？”
“就……那天晚上，我听凌思远说你俩吹了。凌思远可伤心了，嘀咕了这些日子呢。你俩这不还在一起吗？”
陆柚暗忖，原来张一那天晚上也认为他们两个结束了。她把他们的好坏分合简单说了几句。
“我今晚找你，本来是想说，我现在有点困扰了。他怎么会记纪念日？来求安慰？我好像跟他没有发展到同一个进度。”
陆柚的口气挺迷茫。
“那得问你自己啊，你是不喜欢他吗？”
“我不觉得我会和他有未来。也不是，是我从没想过未来。”
那一束玫瑰还在手里拿着，陆柚这么说话，她自己也觉得怪对不起他的：“不是，也不是说我不认真，就是……这还为时尚早，他怎么……”
电话里传来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小蒋儿，小蒋儿，你回来，你哪去了，怎么就开始逃酒了呢？这可不像你……”
“……朋友吵架了，哭呢，你们先去跟凌思远喝着我马上就来……”
陆柚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哪里哭了？”
“这不是逢场作戏嘛，”蒋易萌嬉皮笑脸，“凌思远很久之前跟我说的，和你俩无关，就是男的谈恋爱目的很直接，他要是最后和你结婚，那他一开始就是奔着和你结婚去的。按我的理解呢，就是说，咱们可能是加分制，和一个人谈着谈着，觉得还不错，就往下一个阶段走，男的可能是减分制，今天和你见面，到他们有个神秘的deadline，这之间你做的每件他不喜欢的事情都是减分，只要没分手，这之中他的假定结婚对象一直都是你。”
陆柚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可怕吗？”
“所以你要做的，就是按照你自己的节奏来啊，你喜欢他你就跟他更进一步，你不喜欢他你就跟他分，他做什么怎么想，和你完全没关系啊。”
这话，真的缓解了陆柚的压力。陆柚不好意思说那个拥抱，她现在想起，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会有那样的行为。
“好了，我不跟你说了，我逢场作戏去了，拜~”
难得，今晚陆盛勤和李文洛都在家，看见了拿着花儿回来的陆柚，明显是希望陆柚能跟他们说点什么，陆柚尴尬地把花放下：“天有点热，我先回房换下睡衣。”
回房，陆柚给张一发：“谢谢你的花，轻松点，自己做了选择，就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我洗完澡，觉得也没什么了。谢谢你。”
“今天最好的一件事，就是有你陪我。”还有那个温暖的拥抱，张一只敢自己回味，不敢提起。
张一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陆柚的回答。
陆柚换了衣服出房门，陆盛勤已经回屋去了。
李文洛看着她：“冰箱里给你留了一碟芒果。吃着把花赶紧插起来吧，不然一会儿就蔫儿了。”
虽然有套话的意思，但很委婉。陆柚脸色一红：“就……约会一百天？是不是挺奇怪的。”
“不奇怪，小孩儿谈个恋爱，多好啊。他什么情况，不想说说？”
“就第一医院的医生，和蒋易萌对象是发小，比我大一岁……”
“有照片吗？”
陆柚眨巴着眼睛，在一起这么久，她从没想过要拍个照片。她翻了翻他们约会时候拍过的所有照片，一张也没有张一，甚至有两套餐具的照片都没有过。
陆柚手忙脚乱：“哦，我去医院官网看看。”
张一的医师简介页面被调出来，照片拍得挺职业，那时候比现在，更年轻几分。自然，这个页面交出去，张一的其他情况，也就被掌握了。
“长得是不错。柠柠说，圣诞节之后回来，到时候叫他来家里吃饭？”
“那不是还有很久？没准那时候就吹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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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李文洛轻拍了她一下，“好好谈着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