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柚今天虽然没看见他,但也知道他就在这。没想过这么快就再见,那天的发火显得尴尬。
时长一天的恋人关系结束了,倒还是朋友吧。要不是张一非要那么认真确认,她不会认为他们的关系只有一天。
“好,有劳。”
陆柚脱了西装外套,解下脖子上挂着的工卡,她本想放在会议室里,张一先一步问:“放我衣柜里吧,等会儿回来再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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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陆柚跟着他去了隔壁的更衣室,窄窄的一间,两排柜子之间,只留了一个够一个人开柜门的通道。
张一的柜子里有两件衬衫,一件外套,几件白大褂。干净整齐,一开柜门,有洗衣液的气味。陆柚站在张一的身边,抬头能看见他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
因为离得近,张一紧张得目不旁视,很认真地拿出衣撑替陆柚把外套挂好。顺手也脱了自己身上的白大褂挂上。
“谢谢,你的柜子还挺干净。”
“不客气。你来这,没跟我说过。”
“周一刚通知的。”
哦,那是他们分手后的时间了。
张一知趣地没再问下去。
两人走在走廊上,才意识到彼此的衬衫几乎是同色,非常扎眼。张一有些局促地挽起了衬衫的袖子,看向陆柚。
“医院旁边那条商业街,有不少的店也很好吃,我们去那里吃吧,我车就在楼下,耽误不了时间。”
“不行,工作纪律,要吃食堂,而且必须自己掏钱。”
“噢。那我带你去最好吃的。”
两人一路上完全没有交流,连眼神交流也没有。张一思绪万千,那天晚上的事,不知到底要不要提起。
陆柚的心思还在工作上,这些乱七八糟的,她都没注意。这一上午大脑高速运转,实在是累了,她一抬头,正撞进张一若有所思的眼神里。张一赶紧收回视线。
陆柚想,她不想道歉,也不想挽回。也不想给他们的关系下定义。节外生枝的事,她一点也不要做。
“和你一起走在这儿,还挺奇怪的。”
陆柚回头看他:“哪里奇怪?”
张一摇摇头,他其实知道的,陆柚平日里跟他出来,就是普通年轻女孩的打扮,漂亮,时尚,而现在,她身上带着某种朴素的力量感。就像……旧版人民币上的劳动者。
他不好意思夸她,只好说不知道,暗暗地笑了一下。
“想吃点什么?那家餐厅的猪肘饭好吃,你嫌油的话,我们也可以吃拉面。那个大师傅手艺也不错。”
“好,吃拉面吧。”
一进了食堂,张一就暗暗叫苦。很多同事都在这里。他连拿双筷子的工夫,都有护士大姐拍拍他:“女朋友啊?”
张一尴尬地点头,大姐继续挤眉弄眼:“特意情侣装啊?”
张一恨不得当众脱衣自证清白:“不是,撞衫了,有几天没联系了。”
“哦,心有灵犀。”
大姐一脸姨母笑,张一本就尴尬,一转身,陆柚就在他身边,她明显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我拿个勺子喝汤。”
两人对坐在桌前,窗口叫号,张一伸手问陆柚要号码牌。
“我给你拿,你别烫着。”
陆柚放在他手里,张一替她端来。两人都安静吃面,张一另点了一碟红油牛肉,又不好意思替她夹,一直在向她跟前推。
陆柚没那么大的气性。她全程都在想工作,上午的工作,下午的工作。她没什么心思吃饭,最近熬夜,胃口也不好,那碟牛肉她看见了,只是不想吃。张一一直往她眼前推,她伸筷子,意思意思夹了一片。
张一这样的态度,她有点为难了。她有心跟他说开,又懒得在这个时候。
吃了饭,两人又一道回去。张一去更衣室拿了衣服还她,陆柚说了声“谢谢”,回了会议室。这次,百叶帘合上了。
张一感觉到陆柚态度的微妙,她在抗拒,又并不是完全抗拒。让他觉得他还有机会,但又不敢轻举妄动。
回了办公室,小韩身残志坚,正在跟一群护士大讲张一女友大战科主任,有点关云长大战单雄信那味了。
张一无奈,轻咳一声,抱怨:“瞎说什么?烦人。”大家哈哈地一阵笑,各自散开了。
“一顿饭都吃完了,还没哄好啊?”
张一装相:“哄什么?”
“你俩没吵架?我会看错?”
“你怎么知道?”
“嫂子看你眼神,不来电,有气。”
张一心虚躲闪:“什么来电不来电的,我整病案了,别烦我。”
护士李姐进来让张一补个签字,小韩叫她:“李姐,今天我听说,中心弄成了,咱们所有人,每个月工资涨20%。”
大姐抬头:“真假?”
小韩得意大叫:“张哥你看,咱姐这眼神就叫来电!”
张一又拍了他一下,大姐扬言晚上要煮一盆海鲜豆腐汤给他灌下去,小韩还得意洋洋。张一无奈地笑了。
病案太多就要加班,今晚的值班本来是小韩,张一要替他代。会议室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但灯是一直亮着。晚饭是盒饭,张一也没去打扰。
张一心念一动,点了外卖。敲门进去的时候,陆柚茫然地从屏幕前抬头看他。
“你怎么还没走?”
“值班。你不也没走?一起吃点粥。”
是红枣桃胶,熬得很好,也不算太甜。张一把另一碗推到陆柚面前,自己端着一碗慢慢吃。
陆柚还要犟一句:“我不能在被审计单位吃东西。”手已经端起来了,三更半夜,大约没人会来计较这点细枝末节。
“你转一百块钱给我,连跑腿费都包了。真出了事,我替你解释。”
袋子上的外卖小票还在,离一百块尚有差距,陆柚笑道:“张医生好会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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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得在这儿过夜,今晚送不了你了,你吃了就早点回家吧,明天来看也是一样。”
陆柚点头,又吃了一匙。谈起送不送,两人都想起吵架的事,气氛又凝滞了些。
“那天晚上,我虽然并不很清楚你为什么生气,但总归咱们之间是有一些误判的。我想,你大概也不想跟我再去掰扯,那我的错,我向你道歉。要是我对你能更熟悉一些,我可能会做得更好。比如这次以后,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就会减少喝酒。”
态度是足够诚恳,陆柚似乎别无选择。她脑子里想不清楚,可还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
于是她低声说:“我不想道歉。”语气里还有些赌气。
“好,女朋友不必道歉。”
张一伸手给她,她不解何意,张一解释:“我送你下楼。”
陆柚没理他,继续吃完。张一把外卖袋子收好,陆柚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张一又伸手,陆柚把手搁在他手里,张一握着,一直送她上车。
“开车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嗯。”
陆柚到家,找到张一微信。她没有删掉他的好友,但已经把他从聊天列表里删掉了,打开聊天窗口,什么都没有。
这何尝不是一个新的开始呢?
“到家了。”
“好,早点休息,晚安。”
陆柚也就在医院呆了两天就撤了,科主任还是好好的,还把张一叫去,说他这一个周辛苦了,周末的班不必上了,他找李斌代他。
张一突然就轻松了下来,又可以约陆柚见面了。
说来也怪,经历了这周这一吵,张一自觉对陆柚更多了几分惦记。追溯起来,那天小韩的来电理论,就像是给他通上电了。
张一是有反思的,他反思的结论就是,女人通常心思细腻,而他考虑不周,陆柚的不高兴有迹可循。
首先,他不该死等着陆柚来找他,人类吃饭的时间大致相同,即使她没有说,他也可以主动问。
第二是不应该自作主张,她的家庭背景敏感,虽然介绍他们认识的时候肯定会说,但他不该直接就去捅破这层窗户纸。把一切都摆在一个不熟的男朋友面前,陆柚不高兴也太正常。
第三,是他后来知道的。会议室里科主任满头大汗,那么热一定是开了空调的,陆柚还穿着个外套,她大约是生理期。那么,那天晚上她的过激情绪他就能理解了。
他自觉还是没有什么可以讨厌陆柚的点,并不想随便放弃。他他或者是谈恋爱太不够细心,多去照顾她的感受,自然就不会吵架。他回想从小到大看身边的人谈恋爱的经验,决定每当空闲的时候,就给陆柚发只字片语。
周五下午,陆柚的科长也从斗鸡一样的状态中松懈下来,陆柚的报告他打回来修改没几次就给通过了。
而且,他还很生硬地跟陆柚表达了一下友善:“朱组长对你评价很高,说你工作很扎实,也很敏锐。当然,你王姐前期也已经把工作做得很好了。你对象据说长得很帅啊哈哈哈……”
陆柚陪着干笑了几声,她实在没有想过这么快就要在每个角落都公开张一。
而张一在问她:“今晚要不要见面。”
陆柚已经没有年轻时吵架吵一个月,一定要掰扯到男友知道自己错在哪并且痛改前非的地步才肯原谅的心气。
那天晚上,她脑子不清楚,张一的道歉非常巧妙,坦诚了自己不知道错在了哪,并且说会改。
那他改个鬼啊?
只不过,谈恋爱这件事,实在也是人生活中难得的一件务虚的事情,不合理才是常理。
陆柚结束了繁忙工作,打算宽大为怀,给张一的邀约回了句“好的”。
“那你选店,我去接你。”
“好。”
太阳一落,风就凉爽下来,这是陆柚最喜欢的季节。
晚饭有点清淡,不算很好吃,张一随口问道:“我们科主任,问题很严重吗?”
“什么问题?哦,没事。我们有疑点的地方都会问,但不是所有的点都是违规违纪。像你们这样一个很大很综合的项目,肯定会有很多特殊情况。我也跟他说了,可他就是很怕,我也没办法。”
张一像松了一口气,笑道:“我们科里传得好像他干了什么不得了的坏事似的。”
陆柚没想到自己的工作能带来这样的效果:“没事,我报告都交上去了。你们这个新的中心好像很厉害,我看好多很贵的仪器。”
张一“嗯”了一声。
“买了很多先进甚至超前的设备,但是……癌症嘛,也就那么回事。”
“你们是治癌症的?”
“现在所有科室几乎都是在跟癌症对抗,如果只是一个良性的乳腺结节,那么切掉就好了,只有癌症……”张一无奈地摇头,“比如我昨天替我们科主任看一个专家号,一个五十多的阿姨,三期末了,到了这个时候,她知道严重了,但是她怎么一开始不来看呢?她说她懒得,这么大年纪了,也觉得没事,体检的时候说她不好,她又拖了一个多月才来。”
陆柚试探性地问:“那……”
张一摇摇头:“尽人事吧。”
两人俱是无言。
张一轻声道:“老一辈的人,有病就喜欢拖着。我妈妈那时候,查出来也已经来不及了。没有几个月,就走了。就这个季节,天还很热,我妈妈的手,冰冰凉,她……跟我说,她管不了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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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神色平静,陆柚不知如何安慰,问道:“你是为了她去学医的?”
“对,可现在还是没有办法。现在她回到我面前,我也还是没有办法。”
“还是有进步的吧?”
“有,有靶向药,可以提高生存时间和生存质量,但是不能完全治愈,还是没用。”
“至少你现在可以救那个阿姨,你肯定会最大程度地治好她。”
张一苦笑:“那也不会,我推荐她去了我读博的医院,去找我老师的团队,她家里条件不错,在那她能得到更好的治疗。”
“那也很好。”
“她有顾虑,她有二胎女儿上高中,她舍不得放松孩子。”
陆柚明白了,这个阿姨各方面都太像张一的妈妈,他才会这么有触动。
他们静静地走了一会儿,陆柚意识到,他好像有意识地在跟她交代家庭情况。说完这么一通,他的手也在颤抖。陆柚去握着他的手,是冰凉的。
实在没有必要。
回了家,她爸爸居然在楼下抽烟。
她从前,甚至都不知道他会抽烟。
“回来了。玩得开心?”
“嗯。爸你怎么还抽起烟来了。”
“我一直都会,不在家抽,别告诉你妈。”陆盛勤有点不好意思,把烟捻灭了。
陆柚低眸,陆盛勤果然问起:“去看那个房子,怎么样?”
“很好,跟蒋易萌一起去的,看完都想住进去了。”
她在探陆盛勤的口风,陆盛勤自然听得出来。他没说可不可以,绕了个弯子。
“孩子没结婚的时候,跟爸爸妈妈一块儿,等结了婚,相处的时间就少了。自己住也很多烦心事的,在家里,什么都不要你操心,不好吗?爸爸不在家,你妈妈也希望你跟她做伴。买个房子,是为了给你们将来多一个选择。你要实在喜欢这房子,结婚之后住进去,我们也不在意。”
陆柚猜到他是这个态度了,她也不坚持。她的态度更像是随口一问。陆盛勤要说的话也说完了,按了电梯上楼。
“爸爸,你对婚姻是忠诚的吗?”
陆盛勤立刻变了脸色:“长辈的事,是给你议论的?你说这个干嘛?”
陆柚摇头:“您和我妈那些陈年旧事我已经不想提了,我想问,除了抽烟和买房子,你有别的瞒着我后妈的事情吗?”
“没有。”
电梯继续上升的时间里,父女两人都没再说话,直到进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