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

89 / 129 章 · 2,765

封存百年的老酒得见天日,一打开就是浓烈的香味,几乎快把那些酒量浅的人闻醉了。

任随之其实不怎么喝这玩意儿,但温酒似乎很喜欢,他就动了心念,死皮赖脸的也要讨一杯尝尝。

温酒往四个杯子里各倒了一点,再灌满酒壶,放置在最中央,道了声“自便”,就取走了一杯。

楼望先给顾舟拿了一杯来,再拿自己的。

他凑到顾舟耳边,小声的提醒了一句:“这酒第一口会有点呛,师尊记得喝慢点。”

顾舟点头:“嗯。”

他看了眼杯里清澈的液体,正因为端起间的幅度轻轻晃荡,像无意中有人捞了天上银河一捧,装进这酒里。

顾舟嗅到了浆果的甜,可入了口,却是强烈的刺与涩,顾舟不由皱眉,却没咽下去,含在嘴里回味。

仔细一品,待那苦辣过了,是一种淡淡的酸甜,含着的口也慢慢涌上抹灼热感,如那夏日的烈阳,意气风发与浪迹天涯。

顾舟喝了一杯就没再多酌,楼望问他可是不喜,要不要他去泡壶茶来?

顾舟说:“没有不喜欢,你和温宗主对饮就好,不用茶水。”

可楼望还是固执地找温酒要来茶叶,为他泡了壶茶。

顾舟捧着热茶,热茶透过一层瓷壁,将他有些凉的双手暖了不少。雾气氲氤间,他扯了扯嘴角,视线一直停留在楼望身上。

与温酒正喝得欢的楼望注意到他的目光,笑着用酒杯碰了下顾舟的茶杯,清脆的一响,仿佛穿过百年之久,来到顾舟面前。

任随之看着人高马大,结果酒量不咋好,没几杯下肚就用通红的脸贴着桌子,喃喃自语的,一会儿叫师兄,一会儿又叫师尊。

原本趴在张软垫上的灵犀忽而过来挠了挠他的裤子,扯着嗓子叫唤。

温酒推搡了一下醉哄哄的任随之,道:“灵犀饿了,你去喂下。”

任随之“哦”了声,没立即起身,良久,久到灵犀越来越不耐烦了,甚至亮出爪子在他裤子上刺挠出几条线,任随之这才晃悠着身子起来,弯腰不顾灵犀的拒绝强硬地抱起它,手法不太娴熟的抚摸着灵犀的头,道:“走,走,给你喂鱼。”

一听到“鱼”这个字眼,灵犀也不挣扎了,舔了舔鼻子,乖巧地窝在任随之手臂弯里。

楼望摇晃着酒杯,看着任随之在屋里乱走了几步才找到门的方向,开门时估计是忘了猫还在怀里,两手一松就去拉门,得亏灵犀反应快,不然得摔个四脚朝天。

灵犀对着任随之打了个喷嚏,一溜烟的蹿了出去,任随之则深一步浅一步的跟在它后头,仿佛随时会一头栽进雪里。

楼望笑了声,对温酒道:“你不怕他在雪地里睡一晚上吗?”

温酒:“无碍,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孩童了,一个晚上而已,冻不坏。”

楼望道:“要是给随之听见了,他不跟你闹啊?”

温酒嗤笑一声,道:“闹是小孩才会做的事,都几十岁的人了,如果一直贯着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楼望一噎,偷偷偏头看了眼顾舟,突然有点心虚。

顾舟正在捧着茶掇了口,似乎没听见温酒说了什么。

楼望暗暗松了口气,将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道:“随之是你带回来的,自然对你多加依赖。”

温酒闻言顿了顿,一饮而尽后,视线不小心扫到任随之的位置,然后他发了会呆,回过神后道:“即便是道侣之间都不可能一直互相陪伴,我更不可能。”

楼望笑笑,没说话。

历练时温酒就受了不少人的追求,男子女子都有,这样的他,又怎么会看不出任随之对他异样的情感呢?

温酒说:“我只是在他最难堪的时候将他带了回来,仅此而已。”

任随之是被大户人家在乱巷里捡到的孩子,见其与他们幺子差不多大,就带回去当玩伴了。

玩伴这个身份说得好听,其实就是给人当狗耍。而那家少爷性子也是顽劣的,某日直接给任随之套上狗链拉到街上,放言只需十枚铜钱,就能要求他做一件事。

十枚铜钱不多,几乎家家户户都拿得出,小少爷当然不差这点钱,他就是想羞辱任随之,只因他看上的女子随口问了句“你身后这位玉树临风的公子是哪家的少爷?”

小少爷拽着狗链,逼迫任随之像狗一样四肢趴在地上,他则一脚踩在他的头上,暗狠狠地道:“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玉树临风的公子'多一点,还是'小犬'多一点。”

看热闹的人络绎不绝,纷纷垫着脚尖你挤我我挤你,终于有人耐不住了,他应当是小少爷的好友,上来就喊:“李四,这可是你说的啊,别届时说我败了你的颜面,怪罪于我。”

小少爷笑道:“当然不会,这儿大把人为你作证呢。”

任随之的面前丢了十枚铜钱,视线里多了双鞋,他呼吸一滞,抬头,对上一张和他差不多的年轻面容。

那人扬起衣摆,双脚向两边打开,露出一个窄小的空隙。

“先从我胯下钻过去看看,表现得好,就再赏你十铜钱。”

从……胯下……钻过去?

任随之不可置信。

他现在也是个十六七的少年,该懂的自尊他都懂。

这种奇耻大辱……

街上有人起哄,周围都是人,他们空出了一小块地方,有两个站着的人,有一个跪爬着的人。

声音吵得头疼,四周的视线如有实质般,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地上散乱的十枚铜钱静静躺着,中间空出来了洞像嘲笑他的嘴脸。

“你怎么不动啊?快动起来啊!哈,我还没逗过这种狗,今儿倒是新鲜。”

脖子突然一紧,是那边的人勒紧了手中的铁链。

“你是耳聋了还是腿断了?还不快点钻过去,别逼我当街训狗。”

任随之嘴唇颤抖,他缓慢地抬起一只手,盯着众人讥讽的目光,向前落下。

好羞耻,好难堪。

为什么当初要把他带回去啊?为什么就不能没看见他啊?为什么要让他以人的样貌,却活得如狗一样?

有没有人,能再次看见他,同情他,放走他。

“啊……”

周围起了一阵惊呼,他看见一双雪白的,一尘不染的鞋,停在他面前。

“三十两银子,将他买给我。”

他好像听见冰泉流动的声音,任随之眨了眨眼,寻声看去。

阳光朦胧了面容,却还是可以窥见一斑的美好。

小少爷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简直比他心里头的那位姑娘还好看,他呆愣着,等反应过来后,立马应下:“好!啊不是,不用钱,你想要就直接拿走吧,我都训好了。”

可那人还是给了三十两,接过小少爷递来的链子,在所有人的目光下,白玉似的手指握上污脏的链子,一用力扯断了铁链,然后抽出剑,一剑砍下他脖子上耻辱的项圈,提着他的衣领飞过围观的人群,上了天。

任随之的脚悬空着,他有点怕,刚想问“大人能不能把我放在地上我跟着你跑”时,他看见了温酒那张脸,顿时找到一向桀骜不驯的小少爷愿意听他话的原因。

他合拢自己的下巴,改了称呼,道:“仙……仙人,我们去哪?”

温酒瞥了眼,道:“凌虚派。”

任随之当然听过这个名字,北州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的,他张了张嘴,本想问“是去那儿服侍您吗?”

话刚上了喉咙就又被他咽了回去,他苦笑着,心想,做啥子梦啊,难不成他还能修道啊?

不过……

他抬头悄悄看了眼温酒,身躯是如此的轻松,他凌空而上,似乎也拥抱了一瞬的自由。

总不会比那更差了。

任随之的经历和楼望有点相似,楼望多少能理解对方,他道:“十四州都说师尊是救世的仙人,可你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对他而言,你就是救他世的仙人。”

顾舟第一次出现在楼望面前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对方就是大名鼎鼎的顾仙君,他只知道,这人帮了他,还愿意给他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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