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我要你何用?还不如养条狗实在。”
马车主人的声音低沉好听,但说出的话却十分扎人。
“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男孩似乎只会说这句话,在他看来,这就是最好的保证。
“任何事,包括杀人放火?”
男孩认真回答:“包括。”
视线里的黑靴动了动,勾起男孩的脸上抬,视角转动,他对上一双浅灰色的眼眸。
仇千邑端详他的脸,白嫩干净,虽然有点瘦,但不难看出日后的好模样。
男孩眼神平静,好似逆来顺受,任人揉捏。仇千邑又点向他眉心,探出了灵根,资质上乘,是个修仙的好苗子。
他放下脚,袖袍在桌上挥过,一杯酒悄然出现。
“你的决心听上去很坚定。”仇千邑道,他的手指敲了敲杯壁,声线缒绻:“上好的金乌涎,没喝过吧?今天你有口福了,不过……”
他把酒推到男孩跟前:“不过里头有毒。”
仇千邑看见男孩面不改色,不知道是夸奖还是嘲讽地笑一声,慢悠悠地补充道:“放心,死不了。只会把你变成个哑巴,反正你这嗓子不要也罢。再说了,替我做事,连这点有勇气都没有,你也可以出去了。”
闻言,男孩没有犹豫,拿起酒杯在仇千邑满意的目光里一饮而尽。
如岩浆穿过喉咙,将血肉燃烧殆尽,将一切都毁灭掉。
岩浆一路流到肠胃,最后却是温热的。
没有想象中的剧烈疼痛,全身反而暖烘烘的,连一些陈年旧伤都给他治好了,很舒服。
男孩尝试张嘴说话,却只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啊……啊”。
老头偶尔也会调侃他几句“小哑巴”,现在真成了个哑巴,男孩也觉得无所谓,他只要有个归处就行。
男孩磕了个头,表明自己的忠心。
从今往后他的身心和灵魂,全都归于眼前这人了。
仇千邑把手放在男孩头上,逗狗似的拍了拍,道:“不错的小东西,我给你取个名字。”
仇千邑不知道男孩以前叫什么,他认为男孩既然选择跟了他,就应该抛弃从前种种,往后的日子里,男孩的一切都由他给予。
“就叫你‘幸’吧。”仇千邑笑道:“得亏我今天心情不错,愿意收了你。”
他道:“记住了,是我赏给你新生,你余生都只能忠诚于我,不论何时,不论何地,我要你无条件的相信。”
幸伏地不起。
仇千邑朝窗外买完东西的车夫示意,马车重新晃晃悠悠的走起。
幸缓缓睁开眼,天还黑着,他抹了把脸本欲坐起,发现仇千邑正缩在他怀里睡得正香,面容是难得的安和。
幸不忍打扰,重新躺回去。
忽然感觉头上有点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捞起头上的不明生灵,发现是一只银白蝴蝶。
幸认出这是一只稀有的梦蝶,一种以人的美梦为食的精怪。没什么攻击力,只会在饱餐一顿后让翅膀更亮一些,比萤火虫还要亮不少。
幸记得仇千邑捉弄萤火虫的时候是笑着的。虽然对方经常笑,但他觉得只有那个时候的庄主才是真正的笑。
庄主应该很喜欢这种东西吧。
他掏出个琉璃瓶把梦蝶放进去。
这只梦蝶是个安静的性子,即便被关起来了也不乱飞,呆在瓶底舒展翅膀。蝶翼发出亮白的微光,蝶粉细细闪闪的,像星星。
他把蝴蝶藏进腰带,想等仇千邑醒来就拿给他看。
庄主喜欢星星,可今晚云太厚太多,看不见星星。不过还有只梦蝶,它可以哄庄主开心。
仇千邑在睡梦里也不安稳,他瑟缩一下,呼吸声加重,幸一看就知道庄主又做噩梦了。
他本想拿梦蝶出来,但梦蝶只吃人的美梦,像庄主这种,它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作罢。
想起在民间见过妇人哄孩子睡觉的法子,幸学着记忆里的动作,手顺着仇千邑的脊背一下又一下的滑过。
额头相贴,呼吸交融。
有时候,幸希望自己可以变成一只吸食噩梦的梦蝶,这样庄主就可以睡个好觉了。
或许是民间的法子真的有用,仇千邑松开眉毛,无意识蹭了下幸的脸颊,又沉沉睡去。幸动作不停,极有耐心的哄着仇千邑。
人都是要哄的,就像母亲哄孩子听话,老头哄求签者开心,他哄庄主睡觉,都是一个道理。
仇千邑睡了一个刻钟,一睁眼便与幸对视上,那装满漫天莹火的眼眸,如今也装进了个他。
仇千邑笑了,温热的吐息洒在幸脸上,如一阵春风袭来。
“凑这么近,想干嘛呢?”
幸眨了下眼,掏出装着梦蝶的琉璃瓶子。
仇千邑哑然,接过瓶子对着天,道:“梦蝶?森林里可不常见,你做了什么美梦吸引到它了?”
幸翻开仇千邑的手写道:“庄主带我走的梦。”
每个人对美梦的定义不同,是家财万贯,是得道成仙,亦或是偶然采到了一朵花。只要潜意识的认为这个梦是美好愉悦的,梦蝶都吃。
仇千邑道:“不错的梦。”
他收拢手掌,像是把幸写下的字含在手心。
梦蝶蓦然躁动,扑着一对翅膀再瓶里上下挣扎。仇千邑急忙把琉璃瓶塞回幸手里,梦蝶一下安静不少。
幸垂眸看了眼,歪头疑惑。
仇千邑读懂了他的意思,解释道:“没有不喜欢,你替我收着吧。”
爱吃美梦的蝴蝶,不喜欢噩梦连连的人。
这是个警示吗?
“我猜顾舟和楼望正在等我们。一群人守着沼泽,可能还会叫帮手。而那群猎物,应当也没离开。”仇千邑眼底暗色一闪而过,“沼泽的隐息只能一时逃避,我们还得回去。趁现在他们发现不了我们,偷偷把猎物丢进去就行了。”
但难就难在顾舟,在他眼皮子底可不方便,更何况还多了一个变数。
幸写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仇千邑莞尔:“你还知道这个,也对,总会有出处的。”
森林里的路并不好走,陡坡窄道和半人高长的枝条,马匹无法行走,十一只得把马拴好,徒步进入。
走路的追不上飞的,他早早跟丢了人。蔽日的树木让他丢失了方向,兜兜转转绕了好久却还是在原地打转。
十一急得额头冒汗,可有什么办法?他一介凡人,又会什么修仙术法。只能不停绕圈,抱着一点希望祈求小姐平安无事。
夜色深重,十一已经走了快两个时辰,他撑着一颗梧桐树喘气,想观测星象,但乌云密布的 只能看见一轮薄薄的月晕。
像某种奇妙的指示,十一跟着月亮走。因为怕又一次迷失方向,他举起手,眼睛紧盯着月亮,用最笨拙的方式,如盲人摸索着前进。
迷蝶阵迷得了感知,迷不了现实。
十一就这么走了半个时辰,直到他听见远处细微的人声才停下。他躲在棵树后,无比庆幸这十年来从未懈怠过的武功,即便是在修士面前,也能有一息隐藏。
他们离的不近,但竖耳细听还是能听见是一个男子在讲话。
尚且不知知这人是何身份,又是否就是抓住小姐的人时,他不会贸然行动。
十一放缓呼吸,如果不是他的眼珠还在动,几乎就和树融为一体了。
那个人好像在自言自语,听不清在讲什么,只能隐约听到几个字眼。
“他们……守……巫家……事半功倍。”
巫家……小姐!
十一的心脏剧烈跳动一瞬。
他就是抓走小姐的人。
那人好像精神不正常,自言自语了大半天,不知道在筹谋什么,总归不是好事。
十一明白现在不是离开的最好时机,修士耳目清明,他一动,对方立马就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他愈发小心,试图听到那人的计划。
“他们果然还守在那儿。”仇千邑看着沼泽旁的一行人,道:“那个巫家小姐道体天成,一个就抵得上十个祭品,开启沼泽需要二十个。把她弄进去,就事基本就成了。”
仇千邑拿出星宿神弓,准备拉弦:“杀了她,用这一箭就够了。”
沼泽的隐息还在,顾舟发现不了他们,等把箭射出去,即便是他,也无济于事。
该说不说,那位的东西就是好用。
仇千邑念道:“十二星宿……?”
突然传来一道逐渐清晰的脚步声 ,一阵清风吹过他的头发,刚准备放出去的箭收回,他看见原本好端端站在身旁的幸用刀侧把一个少年打翻在地,锋利的刀缘对着他的脖子。
少年的手里还拿着把剑,可能是想偷袭。
十一被抓住了,他原本可以安全的躲在那,但他听见了,那个男人拿了把弓要杀了小姐。
怒火与担忧冲上头,没有思考的抽出剑莽撞地上去,不料还有一人从树影走出,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一个照面就给打翻在地。
“你们……为什么这么做?”十一被迫埋进土洼里,五指抓着地,挣扎着要爬起来,但背上的力量过大,徒劳抓了一指甲缝的泥。
他还想在说些什么,幸直接加大手上的力度,让他的嘴巴塞满泥巴。
仇千邑没理他,在十一目眦尽裂的目光下重新拉弦,箭矢即将成型的一瞬,一道巨大的符文也即将贴上他。
“草”,仇千邑骂了一声,“顾舟也太敏锐了吧。”
星宿神弓重新丢回虚空,仇千邑快速双手合十翻转,一滩黑色液体骤然从他们脚下出现,赶在符文之前,将他们全数吞噬。
符文拍了个空,顾舟收回视线,道:“没多久他们还会过来的,别放松警惕。”
众人:“是。”
“碍事的家伙。”
十一被幸抓着跟着进了一趟沼泽。刚出来还天旋地转的找不着方向,下一秒就被重重的甩在地上。
仇千邑烦躁的很,但他的烦躁从不表现在脸上,反而是笑非笑的用靴子轻挑地踢了踢十一的脸,道:“你一个凡人敢跟我斗,谁给你的胆子?”
十一还没回答,他就拉长语调地“哦”一声,道:“我知道了,你阻止我,是听见了什么,对吗?”
仇千邑揪着十一的头发逼迫他抬头看自己,声音却很温柔:“你是不是喜欢巫家的那个小孩,啊?”
根本不给十一回答的机会,仇千邑就松开他,居高临下地道:“肯定是了,不然怎么会冒生命危险还跑出来。本来还想装作没发现你,谁知你这么不长眼。”
就差一步,那一箭仇千邑保证百分之百中,然后事半功倍,沼泽就能破出封印,剩下的十个祭品它自主挑几个吃掉就行,哪里需要像现在还要东躲西藏。
况且,即将射出的十二星宿箭被强制收回,对他的身体也是一种极大的负担。
仇千邑咽下口腔里的血沫,装作若无其事,实际上还能不能再射出一箭,他也不知道。
罢了,仇千邑想,算他命不好,活该倒霉一生。
他对幸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听出来的虚弱:“走吧,我们换一个位置。”
幸点头,没管地上躺着的十一,把刀重新收回,静静地跟着仇千邑走。
“不准走……”
十一双手扒住仇千邑的脚,他的牙碎了一颗,鲜血流了满嘴。
“求你……别杀小姐……”
仇千邑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把脚收回去,也没说“好”,他突然转头对幸道:“瞧瞧,他好像你。”
幸眼睫微颤,他走上去细细打量十一,蹲下身,也不嫌弃对方一手污秽,强硬的把他手掰开。
--------------------
幸:一点都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