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下签?”男孩问。
老头揪了揪胡子,道:“那么多上签还掉出来唯一的下签,自个手气不好,怪谁?顶多不收钱。”
老头算命有个规矩,上签三枚铜板,中签一枚,下签不要钱。
他说:“人家运气都这么差了,再收钱,岂不厚道?”
男孩觉得有理,现在他也认为这不是骗人,而是哄人了。
算命的摊子只摆到中午,挣的不多,但一天也有二十多个铜板,可以买好多个绿豆饼了。
老头分给男孩五个铜板,算是他今天的报酬。
男孩第一次拿到钱,放在鼻子闻了下,一股铜锈味,一点都不好闻。玩了一会,他把铜板塞进兜,也没觉得有多稀奇了。
街头还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爷子,稻草里扎满几十根又红又大的糖葫芦,一个小孩抱着老爷子的大腿,朝自己母亲哭着喊着说“我要吃糖葫芦”。
老爷子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也劝道:“看把孩子馋的,我送他一根吧。”
说着就拔下一根,递到小孩眼前。小孩欢呼雀跃地接过,笑容和糖葫芦一样又大又红。
小孩说:“谢谢爷爷。”
老爷子道:“不客气,我就在街头这里卖,下次想吃可以过来。”
孩子的母亲受着人来人往的视线,觉得尴尬,“哎”了一声,连道:“使不得使不得。”
最后还是把钱给了老爷子,拍了下小孩的后脑勺,顺着人流离开了。
老头看着这一幕,转头问:“你要不要吃糖葫芦呀?”
他声音揶揄,很像在捉弄小孩。
男孩没听出里头的意味,只是摇头。这里人太多,他想早点回庙里。
可老头不走,他定在那,一副有大道理的模样,道:“你现在不吃,将来可就瞧不上。”
男孩心说,他现在也瞧不上。那种空有味道没有实感的东西,向来是最无用的。
见男孩无动于衷,老头道:“你现在还是个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而小孩想要的无非就那几样,糖果糕点、稀罕的玩具、爹娘的宠爱。当然,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活着,但等你长大了或许就不一样了。”
老头说:“长大了,贪欲也就大了。要财富又要声望,要风又要雨。有钱人想活的久,想有可以修炼的灵根。而修士又想要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物,想要无上的修为。可是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方法呀?耗尽一生最后什么都没有,两手一拍,哈!只剩几把乱骨。”
老头还是那句话:“你现在不吃,将来可就难以满足了。”
男孩难得说话:“哦。”
这老头又尽讲一些大道理,要干嘛就直说,还真是奇怪。
他怀疑老头以前是个骗子,现在……从骗人变成哄人了。
老头搔了搔脑袋,见劝说不动,直接抓了四枚铜板悄悄塞他,道:“你去买两根,进山了再给我。”
然后强硬的把他推过去。
说白了,老头就是自己想吃,但碍于自己现在的仙风道骨形象,想哄骗男孩去买,可惜男孩油盐不进。
男孩无语,他走到卖糖葫芦的老爷子面前,给他四枚铜板,竖起两根手指。
老爷子心领神会,挑了两串最好看的糖葫芦的给他,还夸了一句“你这小孩真可爱”。
男孩拿着两串糖葫芦跟着老头离开小镇。进山后,老头只拿走了一根。
“今天你第一次干活,这一根糖葫芦算我请你。”
老头啃着糖葫芦含糊不清道,也不管他的老牙能不能受的住。
男孩跟着尝了一口,初入口是甜,然后是酸,很奇妙的味道,但不得不承认他是喜欢的。
两人就这样一边吃糖葫芦,一边上山,籽吐了一路。到了破庙,刚好就吃完了。
照例给佛上三根香,老头就回稻草堆上睡了。
男孩无所事事,他把早上刚换的衣服脱下,穿回自己的破烂衣。叠好后找了快干净的地方放着,明早出去还要穿。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年,不用再挨饿,男孩个子窜不少,竟比老头还要高了。
破庙里的破佛跟着受了半年的香火,也多了分神性,不似曾经的荒凉。
又是一天,今天老头懒得出去,突然叫唤着要吃鱼,自己又不愿意动手。男孩清点了完剩余的铜板,决定从操旧业,下河捞鱼。
许久未来,倒没有一次那么好运。他守在竹篮旁一下午只捞到条巴掌大的小鱼。
或许出去前他也该抽根签,哪怕这签不出意外的是上签。
有总比没有好,男孩顶着落日回了庙,用巴掌大的鱼煮了碗鱼汤给老头,自己则翻了块昨日剩的米糕吃。
老头矫情的很,一边喝一边骂:“你可小气的嘞,连条鱼都不愿给我买,白疼你了。”
男孩睨他一眼,不去理会。
说来也怪,相处大半年,他还从未见过老头吃肉喝酒,今儿倒是头一回。
他听着老头又骂骂咧咧了几句,低头啃食米糕。
“这汤咋没味儿啊,你连盐都舍不得放。”
老头还在骂,然后将鱼啃了个精光,空碗一放安分不了多久就又开始胡言乱语:“小孩,你知道魂渡河吗?它什么魂魄都收,好的、坏的、你的、我的,最后都会进去。”
“好人要大富大贵,坏人要贬为畜牲,它掌管一切生灵的下辈子。”老头抹了抹嘴,道:“不过有什么关系呢,来世怎么样是来世的事,肆意过好当下才是最痛快。”
他总爱讲一些男孩听不懂的话,莫名其妙,不分时机。
老头停住话,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男孩默默的把碗拿起,想去溪边洗一下,不然没多久就会招来很多蚂蚁。
至于魂渡河,他当然知道,不过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等男孩回来,就看到老头在弄八卦盘。
他可宝贝这个八卦盘了,平时都不让人碰一下。
据老头说,他祖上出了位修仙大能,这八卦盘是大能留给家里的庇护,子子代代传下来不知有多少年历史,如今传到他这一代,自然是宝贝的,平时不摸两下心里都不安稳。
男孩虽没见过修士,但知道那些能上天入地的人家里怎么会如此落魄。修士寿命如此之长,又怎会看着子孙后人艰苦讨生。
他觉得老头在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小子,我给你算一卦吧。”老头突然道。
男孩不解,老头可真是善变,上一秒还在怒斥他狼子野心,下一秒就一脸平静地摆盘起卦,他又不需要讨欢喜。
他摇摇头,觉得浪费时间。老头却固执地要他坐下,手拉着他硬是摁到地上。
和往常一样,掐算、看盘、抽签,装满上签的木筒递给他,在摇晃过后掉出根签子到地上。
男孩拾起签子,是根中签。
“过往云烟,独留风之痕。”
这根签……男孩没见过。签筒里总共就两根中签,他都记得。男孩怀疑是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放进去一根,好让出上签的机会少一点,看的真切些。
男孩不以为意,老头却直直叹气,他调转八卦盘,指引未来。
“明日巳时,街头会有一辆黑马拉着的红木马车,拦住它,里头的人就是你的贵人。剩下的……就看命了。”
男孩沉默,他不谱世,却在某些方面有着也野兽般的直觉。
他拉住老头的手,老头却一把甩开他,踉踉跄跄地走到佛像面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柱香。
“我这次……是算对了,还是算错。”
他又哭又笑,看着怪异极了。
男孩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动作,生疏地鞠了个躬,上了三柱香。
六根香慢悠悠地烧着,一节接一节的断成灰,坐在破旧高台上的佛像笑看着底下的芸芸众生,不知有没有听见老头的呢喃。
老头死了,死的悄无声息,死的平静安详。
平时梳理整齐的胡子乱做一团,那张吵闹的嘴闭着,唇角上扬,死前可能还做了一个不错的梦。
人的生命短暂,总有一天要回到土里。死亡是迟早的事,但每一次的死亡,总是那么突然。
男孩依旧沉默,没太多突如其来的伤感。他把老头埋在破庙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老头生前最喜欢在那里乘凉,时常念叨着晦涩的经文,天花乱坠地吹嘘自己的见闻。
梧桐树下多了个小土包,葬了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老头。
佛像底下还藏有许多贡香,都是老头买的。
男孩抽出三根给老头点上,余下的七八十根全给佛用着了。
他本想再给老头一块绿豆饼,但转念一想,反正他也吃不到,还不如留给自己。
于是他给了老头留了一块快发霉的米糕,就摆在香的下边。
香火弥漫,他最后收拾了下东西,踏出了破庙的门槛。佛笑看着他离开,老头默不做声,但能看见梧桐树上的叶子在抖,就当是和过往告别。
寻找下山的路去了镇,挺多人认出了这个常在算命老头身边的小孩,侧目扫了眼便继续低头干自己的事。
今天来的晚,原本他们摆卦的地方已经多了一个卖女红的小摊,他只好寻一个既不会打扰人做生意,又不显眼的地方蹲着。
有个眼尖的常客注意到他,走上去凑到男孩身边。见老头不在,位置又给占了,打趣道:“今晚来的晚,怕不是都睡过头了。还有那个算命的老先生,怎不见人?”
男孩没回,他也习以为常。但是看这个小孩长的粉雕玉琢,总想逗弄几句,能开口讲话就更好。
平日那个老先生看得紧,总不让人和他接触,今儿可得趁机逗逗。
常客道:“老先生早把你卖给我了,你跟我走,刚好跟我儿子作个伴,以后也不用跟着出来摆摊,还可以多睡会懒觉,多好。”
男孩的手倏然握紧:“骗人。”
声音沙哑难听。
常客的神情顿时变的古怪,他拂了拂袖子,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男孩,唾弃道:“难怪从不开口说话,原来是个乌鸦嗓,有够晦气的。不晓得有没有病,会不会传染给我。”
男孩没有理会,像个呆头鹅蹲在地上,任凭周围如何吵闹都无动于衷。
街头传来马匹嘶鸣,一辆红色马车驶入眼帘,周围行人纷纷避让。有人挤到男孩,他这才恍然回神,奋力拨开退让的人群往前冲,惊起一片骂声:
“谁呀,不看路啊。”
“哎你这小顽童,不怕被车撞瘸脚啊。”
男孩充耳不闻,驱车马夫呦喝着“退开”,马鞭都快甩到他身上,男孩还是跑到马车前拦下。
高大的黑马被吓了一跳,扭着脖子想走,鼻子呼出的热气喷到男孩脸上,吹得他闭眼。
车夫连忙安抚受惊的马儿,待黑马平静下来,他恶言厉语地道:“哪来的小子?命都不要了,还不快滚!”
男孩看着马车,他想起那句签语。垂死的老头为他算了最后一卦,八卦盘说,红木马车里的人是他未来的路。
他走到马车旁,对着紧闭的帘幕出声道:“求您收留我,我可以干任何事。”
他从没求过人,就连跟着老头都是对方先邀请的。
他嘴巴笨,不懂得怎么夸人,不懂得怎么展现自己的长处,不懂得如何求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像一把未开刃的刀,指哪砍哪。
男孩非但没有离开,反而绕到马车边去骚扰车内的贵人。车夫怕主子责怪,甩起马鞭示威性的拍在地上,怒喝道:“叫你走还不走,别逼我下来撵你。”
街道两侧围满了人,他们三五成群报臂看戏,也有不忍心看到男孩被打得,想上去拉,被同伴制止。
“你不要命了?不怕人家以为这是你家小孩而迁怒你吗?”
“可是,他还那么小,要是被打了落下病根怎么办?”
“他是你家的?管那么多做甚?收收你的善心吧,是他自己不愿走,怪不了谁。”
没有一个人上前,生怕引起贵人注意,惹恼了人家。
“求您。”
男孩依旧是那两个字,固执地望着上头,粗麻布的衣角沾了不少的泥,脑后的小丸子也没扎好,左边大右边小的,全身上下也就一张脸是干净点。
他相信老头说的话,车里的人会带他走,并给予一个归属。
终于,在男孩执着的等待下,一根修长的手指撩开帘幕,隐隐露出半张姣好的面容。
“上来。”
得到允许,男孩在车夫震惊的目光下麻利地爬上马车,遮风的帘子掀起又落下,将外头的喧哗尽数隔离。
他跪在马车主人的面前,是家里只能看见一双黑色的长靴和桌脚,地上垫着柔软的毛毯,算不上多奢华,至少跪着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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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拜老头www,其实我觉得他很难评价,就是有种莫名的遗憾…(后面会再次出现在别人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