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第三天(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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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迹未干的官印纹路印在了新房契上,自己的名字也赫然在目,文序十分爽快,当场就点了一万二千两的银票交给黄五。

负责处理这类贪污财产的官员大概是觉得这处铺子地段好,能卖出比市价更高的价格,所以才随手定了个一万的底价,没成想反而让文序用最保守的市价买了下来。

官府这边不亏也不赚,但是贪官留下的亏空,恐怕得从另一个地方找补回来了。

事情办妥后,文序就揣着房契带人离开了官衙,走到西城区的路口时,他把一百两银票放进黄五怀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有人问起这处铺子……”

黄五立刻接话:“小的知道,这是一位皇亲国戚买下,用来收租的,至于是谁买的,小的不好透露。”

这是不少官员会用的理由,不过房契到底是写自己的名字,难免会遭人质疑,所以更多的是找个七拐八弯的亲戚或者下人,把铺面挂在对方名下。

但是黄五也知道,敢直接在房契写自己名字的,大多都是背景极硬的人,硬到这个买来收租的理由说出来后,所有人都得收觊觎之心,并且十分认同这个说法。

不巧的是,眼前的这位青年就是背景极硬的其中之一。

文序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了,除去贪财之外,这个黄五倒是个会利用规则和信息差,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才。可惜这种人如果抓不到软肋,他是一点也不敢用的,否则他都有雇对方来店里当个掌柜的想法了。

东城区主街霖怀江畔的三层铺面卖出去了,这个消息在一个时辰内传到了那些有意买入的府邸,府邸的主人不约而同派人跑了一趟,有的人去官衙,有的人去牙行。

这个地段,这个规模的店铺,利用得好的话,日进斗金都不为过,但凡有点野心的人都不会想轻易放弃。

不过有的下人打听到了具体买主,有的下人只得到了个模糊的回答。听完下人带回来的消息后,有人偃旗息鼓,有人心有不甘,这种情绪持续到了第二日早上还没有缓过来。

与这些人不同,捡了个大便宜的文序睡得十分舒服,一觉睡醒时天还没亮,不过他已经睡不下了。

看着站在床边穿衣的男人,文序伸了个懒腰,便掀开被子下床,接过了对方手中的腰带:“我帮你系。”

说着便双手环住男人精壮的腰,结结实实抱了上去,脑袋十分熟练地蹭了蹭,才后退一步男人把腰带扣上。

顾明野的身材比例很完美,以往文序都爱挑一些浅色的料子给他做衣服,做的款式还都是飘逸的大袖衫,显得男人温润如玉,十分具有书生卷气。

今天男人却少见地穿上了束袖圆领袍,玄黑带暗纹的双色缎料,另一面是深红色的里衬,只在衣领和走动间露出一点孔雀绿的里衣,整个人仿佛藏锋于内,又随时出鞘的长刀一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中又有着无法忽略的英气。

文序越看心越痒,扣好腰带后直接抱着自家夫君不撒手:“都说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盛天帝这个名不副实的皇帝那么勤快干嘛?搞得你也要起这么早上朝。”

对于夫郎少见的依赖,枭王表示十分受用,低头亲了亲夫郎的额头,语气懒散道:“在我回来之前确实是这样,据说只有每月两次的大朝会会露个面,其他时间干脆旷了。”

“大概是我回来后他不敢顶着义兄的名头偷懒,所以从前两日开始就恢复以往的小朝会了。”

一想到以后自家男人都要每天早睡早起,不仅夜生活得不到保障,还有掉发秃头早逝的风险,文序就气不打一出来:“装什么装,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什么德行。”

文武百官习惯了不上小朝会,顾明野知道他不是天临帝,也不知道盛天帝装给谁看。

“挺好的,至少每天上朝,文武百官才不敢懈怠。”顾明野安抚道,“而且他是他,我是我,如果没有事情,我并不需要每天上早朝。”

文序这才想起去边城之前,男人就已经以“在家休养”的理由不上早朝两三年了,甚至一个月只上一次大朝会。

也就是说盛天帝顶着哥哥的名头坐着哥哥的皇位,得在顾明野这个知情人面前装勤勉,免得顾明野觉得他败坏天临帝名声,弄出什么幺蛾子来。但是顾明野不需要向谁假装勤勉,甚至因为不确定他哪天想上早朝,盛天帝估计除沐休外一天早朝都不敢缺。

大盛的沐休可是一旬一休,一个月按三十天算,盛天帝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天可以不上朝,这么一想,文序就开心多了。

“所以现在你得防着他抓到足以撕破‘兄弟情谊’的错处,他也得在顾着‘兄弟情谊’的情况下,防着你声名太盛架空他。”

顾明野搂住他深吸一口气:“夫郎说的没错。”

文序十分满意地亲了他一口:“还挺好,现在你直接跟他明面接触,只要他还想要天下人口中的名声,就轻易动不了你。”

毕竟顾明野的功绩有目共睹,能撕破从龙之功的错处可不好找,盛天帝有得受喽。

看着夫郎开心的模样,顾明野莫名觉得心情不错,“别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你知道的话之前就不会被他暗戳戳搞那么多次了。”文序嫌弃地拍了拍他的衣服,“赶紧出发吧,回来之后第一次上朝,总不好迟到。”

顾明野笑着应下,以前是因为一时失察,让墩墩成为了对方的护身符,如今没了这个威胁,他就不再把对方的手段放在眼里了。

到底是有家有口的人了,怎么好在夫郎面前失了面子呢?

朝会时间是每日寅时,这就导致天还没亮的时候,官员们就得从家里出发,因而很多人早饭来不及吃,都等朝会结束后再去吃,时间赶得及的话就吃完了再去办公的地方点卯,反之亦然。

只不过和其他住得离内城近,能多睡一会的大臣们相比,工部的官员是每次朝会来得最早的一批人,毕竟在六部之中,他们工部是贡献最少,也是最没有存在感的,如今工部尚书年迈无功,为了不让皇上厌弃,他们工部的官员每次上朝都不敢拖延,生怕自己行差踏错,连累全体工部的人受累。

今天也是一样,当工部侍郎来了之后,小太监将他引到大殿外时,已经有好几位工部同僚在此等候,工部侍郎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就按照自己的官职开始站位,一会早朝开始的时候,才会跟着宣喝声进殿。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他好像看到灯火通明的宫殿里有一个影子,好像是人,又觉得这个高度不对,如果不是人,那个影子又怎么出现在百官列队的位置上?

不过工部侍郎不敢多看,低头认真检查自己的仪容,检查妥当后便双手托着笏板,挺着腰板站在原地。

随着时间流逝,文武百官都到齐了,也有眼尖的武将发现了大殿之内的那道影子,不过那道影子几乎在最前头靠近龙椅的地方,距离太远他们也看不太清,不过那个影子一动不动,武将也一样以为是什么摆件的影子。

直到内侍来报,皇上的龙辇到了大殿后门,文武百官纷纷挺直腰背,夹好笏板,神情肃穆地微微垂首等待召见。

不多时,荀公公的声音从殿内远远传来:“宣,文武百官觐见——”

泾渭分明的文武大臣安静又迅速地走入大殿,在太子身后站定,文官这边以文丞相为首,没有出什么问题,武官这边,站在最前面领队的镇国将军李奈却在站定后发现,自己的位置前出现了一架轮椅!

他这个位置离龙椅太近,不敢抬头去看个究竟,免得被言官扣一个直视圣颜,意图刺杀王驾的罪名,所以李奈只能看着轮椅的椅背,猜测这是不是许久未上朝的二皇子。

正当他暗自揣测的时候,龙椅上的盛天帝看着台阶下十分淡定的男人几秒,朗声笑了起来:“你可算是舍得上朝了,朕还以为你出去一趟回来,还想要和之前一样,整天想着法儿在王府里躲懒。”

轮椅上的男人嗤笑一声:“我倒是想,您不是又给我派了个监管的活儿吗?”

文武百官惊得大气也不敢喘,这一句话没有尊称,没有自谦,甚至没有按规矩出列回话,是谁这么大胆子敢跟皇上这么说话?不要命了?

盛天帝嘴角笑意不减,试探般开口:“明野,你是嫌这活儿累?”

“累倒是不累。”轮椅上的男人面无表情,语气讥讽道,“只不过这活儿都交给我干了,这么多官员您养着不觉得浪费粮食?”

“浪费粮食”的官员们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言官原本都已经准备跳出来谏言,让皇上惩治这个目无尊法的臣子了,却在盛天帝一句亲昵的“明野”中往队列里缩了缩身体。

言官低着脑袋不敢动,他想他已经知道敢这么不给面子,面对皇上也敢这么随心所欲的人是谁了。

是前朝言官高呼劝诫当时兵至王朝的皇上不要做逆贼时,一刀砍下言官头颅的枭王殿下!

那些敢给枭王找事的人,怕是骨头渣子都烂了,言官忽略掉各方隐隐投来的视线,坚决不肯踏出队列半步。

人家义兄以弟之间就这么说话,他插什么嘴?真要论起来枭王还算半个明氏宗族的人,宗人府怎么不跳出来维护皇家荣誉?

反正言官王大人打定主意,不做这个出头鸟,只要皇上不训斥枭王殿下,他就坚定立场不动摇!

也不知怎么的,武官那边安安静静,文官这边也大气不敢出,站在队末的小官员借着前头人的遮挡,偷摸瞥了一眼队列前端的左相大人,可惜什么也看不清。

“好好好,这次辛苦你了。”盛天帝一副哄小孩的口吻,“春闱一事事关大盛,等这次事了,朕让你好好休息。”

“嗯。”枭王淡淡点头,眼尾余光瞥见左边排头那两人的动作,忽而开口:“对了,昨天您赏赐的银子,我夫郎拿去买了个铺子打算收租,提前跟您说一声,免得回头有人以此为借口,攻讦他一个内宅夫郎。”

左边,太子握紧了袖中的手,文丞相踏出的半步,又默不作声收了回来,仿佛一切如常。

盛天帝坐在龙椅上,将文武百官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看到太子抿紧的嘴角,和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的文丞相,无声叹了口气。

有些机会都已经递到了眼前,错过了,就再也没办法弥补了。

盛天帝心灰意懒地摆了摆手,语气却十分和蔼:“朕还当什么事,你不用担心,朕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糊弄的,买个铺子罢了,让弟妹放心。”

弟妹?枭王垂下眼,嘴角微微上扬,在朝堂之上,文武百官面前,他们理应是臣子关系,对方却要时时提醒他们是义兄弟的关系,生怕他不顾面子直接发难。

这个人真是一如既往地难堪大任。

盛天帝自觉“提醒”到位,台阶下的男人应该会安分一段时间,毕竟他还顶着哥哥的名义,那人除非想被天下人骂,否则应该不会这么快跟他作对。

解决了眼前最为迫切的问题,他心情颇好地让荀公公宣旨,让枭王主持今年四月末的春闱,宣旨完毕后,盛天帝问了一句:“文武百官,可还有事起奏?”

经过刚才一遭,原本有事启奏的大人们也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列。枭王殿下连皇上都敢怼,这关系,不是亲兄弟也胜似亲兄弟了,这个时候他们还出去告状,那不是伸着脸去给对方打吗?

指不定被打完了,自己还得笑哈哈说一句我错了,没看到皇上刚才都顺着枭王殿下说话吗?

于是文武百官表示无事启奏,盛天帝十分满意,荀公公见此,立刻宣布退朝。

“枭王殿下!”荀公公看到枭王召来一个大内侍卫,正让对方推着轮椅离开大殿,便连忙走了过去,“您去北地时间太长,皇上甚是担忧,所以想让您留下一同用个早膳,商讨一下春闱的事。”

枭王微微抬眸,视线略过荀公公,对上了盛天帝的视线,年近五十的人眼里有些说不出的讨好,明明一母同胞,却与他兄长真是一点也不一样。

枭王看得厌烦,撇开视线摇了摇头:“跟皇上说下次吧,本王还要回王府陪夫郎用早膳。”

荀公公眼角抽了抽,还想再劝两句,枭王却已经让侍卫推出一段距离,大殿中还有不少臣子没有离开,把这一幕看了个正着,大家眼观鼻,口观心,也顾不上应该长者先走的礼仪,纷纷低头离开了大殿。

看着离去的背影,荀公公叹了口气,难得皇上有意低头谈和,枭王殿下怎么就……

另一边,顾明野走后,文序闲着没事干,换了衣服就出去,带着一群下人开始夜逛王府,直到天微微亮,才突发奇想跑去清韵苑里叫墩墩起床。

刚刚起床的青石刷好牙,端着水出来倒的时候,一眼就看到自家公子带着一群人蹲在墩墩房门外,不知道在干什么。

“你起来了?”文序听到动静回头,抬手招青石过去,“快来看看,墩墩这小屁孩是不是在偷吃东西?”

这个点对于墩墩来说,正是还没醒的事,怎么可能爬起来吃东西?青石放下水盆,一头雾水凑过去看,主仆两趴在门上,透过薄薄的窗纸看着房间里的动静。

墩墩一个人不敢睡,可是现在回了王府,又不是没有地方住,加上顾明野想锻炼小孩自主性,文序想让青石有个独立空间,所以一拍即合,让小家伙开启自己睡的生活。

不过青石还是会每天哄小家伙睡着后,给他在桌上留一盏灯才离开,有屏风做隔断,这灯光既不会太亮让墩墩睡不着,也不至于小孩睡醒后两眼一抹黑。

现在透过窗纸,青石看到两条状似胳膊的影子,一下又一下拿起桌上的东西,可奇怪的是,只看到两条细胳膊的影子,没有看到身体,那两只手拿了桌上的糕点也没看到往嘴里送。

文序还在观察,旁边的青石就已经黑了脸:“他又把那两只鹅带回房间睡觉!”

这哪里是胳膊,分明是两只鹅站在凳子上去吃桌上的东西!

守在门外的下人缩了缩脖子,“那个,昨晚您离开后,小主子偷摸开门让鹅进去了,还不让小的跟您说。”

青石是王夫的小厮,可问题是府里从王爷到小主子,没人把他当小厮,谁家让一个下人和主子同桌吃饭的?所以下人们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小少年。

每次墩墩想干什么青石不同意的事情时,下人们也为难,他们是管家安排来伺候小主子的,可是只要不瞎的都知道王爷王夫不在的话,墩墩的事青石能做主,所以很多时候,他们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比如鹅这件事,青石不让,他们就帮着哄小主子,等青石离开了,他们也管不了小主子,顶多在早上青石过来之前,把那两只鹅提前从房间里弄出来。

谁知道今天王夫心血来潮过来叫小主子起床,还发现了房间里的异常,站在门口一看就是好一会,下人想把鹅提前弄走都没机会,这一耽搁,青石就起床了。

如今小少年一脸风雨欲来的模样,下人们则欲言又止,文序略微心虚地擦了擦鼻尖:“好好说,大早上的别让小孩吃不下饭。”

青石扯了扯嘴角,不走心地“嗯”了一声,二话不说推门进去,没一会就一手提着一只鹅扔了出来,被吵醒的墩墩说了句什么,文序没忍心留下来听,背着手极快地离开了。

顾明野教导孩子过于强硬,他又总会因为墩墩是个小屁孩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后也只能交给青石多辛苦辛苦了。

溜出了清韵苑,文序正想叫下人带路去用膳厅,就看到老管家带着一群下人乌泱泱地走来。

看着一脸焦急的众人,文序奇怪道:“和叔,您这是要干嘛?”

怎么看着跟去打群架似的?只负责巡逻守卫的侍卫都参与进来了。

看到文序,老管家松了口气:“眼看天都亮了,主院的下人看到您还没起床,便叫了几声,结果发现您不在屋子里,还以为您出了什么事,老奴正带人找您呢。”

主子不喜欢有人靠近居住的地方,所以主院划分成两块,位于主院小花园的主卧所有下人都不能进去,伺候的人都在小花园外候着,轻易不能靠近。

今早候在小花园外的下人喊了好几声,又等了好一会都没看到王夫出来,才连忙去叫老管家过去看看,老管家也怕出事,走到小花园后,一眼就看到开了条缝隙的房门,而房间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老管家顿时刚起,以前墩墩就是在睡觉时被劫出来,随后那贼人被暗卫发现后,直接挟天子以令诸侯,直到盛天帝派来一个侍女“伺候”墩墩,那人才放下手中的刀。

所以发现文序不见之后,老管家很害怕历史重演,一时之间连造反的流程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好在巡逻的士兵说看到王夫往这边走了,否则老管家都得让人上街找了。

听完老管家的话,文序沉默片刻:“没看到我?”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群跟了全程的下人,“那他们是谁?”

老管家也注意到了这群人,疑惑的视线看过去,这群人慌忙跪下解释:“小人看到王夫一个人从主院侧边的月亮门出来,那个时候天还没亮,王夫身边又没跟着人,便想上去询问有什么吩咐。”

“是的,小的们过去后,王夫就说逛逛王府,小的们就前面带路了,其他人看到,觉得王夫身边跟的人太少,怕王夫有什么吩咐时办不利索,就跟了上来。”

文序:“……我走的是侧门?”

所以这群人就是怕人太少他使唤得不顺手,直接一窝蜂凑过来了?他还以为这群人是王夫的标配。

“回王夫,您走的确实是主院的侧门。”

文序抹了一把脸,怪不得呢,他说怎么出门走了一段路也没看到人,感情他走错了路,真正伺候的下人没看到他。

老管家也明白这是闹了个乌龙,王夫前天晚上才回王府,昨天又在外面跑了一圈,不清楚府中布局,走错了也不奇怪。

他绷着嘴角的笑意,看向颇为尴尬的青年:“王夫,您看已经卯时三刻了,是不是先去用个早膳再继续逛?”

“走吧走吧。”文序二话不说就把这茬揭过去,在家里走错门还真有点丢人。

等待上菜的时间,文序开口道:“对了和叔,王爷的轮椅呢?放在哪里了?”

他今早想坐着轮椅,让下人推他逛王府的,结果没在房间里看到,自从回了王府,顾明野就没有坐过轮椅,文序想着可能是老管家收起来了。

老管家一边指挥上菜,一边分心回答:“禀王夫,今儿王爷是乘坐轮椅出门的。”

“?”文序:“他今天去不是上朝吗?”

老管家丝毫没觉得有哪里不对:“是去上朝,估计王爷不耐烦站着吧。”

不想站着上朝,所以自己带了个椅子?整个大殿里就他和皇上坐着?文序已经隐隐觉得今天这朝会平稳不了了。

“他坐轮椅上朝,谁推他去的?皇上听政的大殿应该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吧?”

老管家安抚道:“王夫不必担心,乌统领易容成了大内侍卫,有他在,累不着王爷。”

文序咽了咽口水:“我倒不担心他累,我就是觉得今天这朝会大概不会太平了。”

身为王府暗卫统领,易容成大内侍卫去帮皇上的眼中钉推轮椅,即使顾明野是并肩王,但是在上朝的时候,在文武百官面前坐着,未免也太狂妄了吧?

文序的担心不无道理,这早膳才吃了一半,青石就拉着一脸好奇的墩墩过来,动作迅速地凑到他身边打听事情:“公子,姑爷今天上朝去了?”

“嗯,怎么了?”文序奇怪地看了墩墩一眼,没看到小家伙委屈的表情,难道青石没有训小孩?

青石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我听厨房送菜的菜农说,姑爷好爱您啊,皇上留膳都不吃,说回来陪您吃早膳!”

墩墩也小小声道:“对!而且叔叔好厉害,他都不叫皇上,说皇上浪费粮食!”

“不叫皇上?!”文序只想过今□□会可能不太平,但是没想到顾明野搞这么大啊,现在收拾行李还来得及吗?

“你别乱说。”青石不满地戳戳小孩的脸,在文序期盼的目光下开口,“是姑爷没有和皇上以君臣相称,都是您,我,本王这么说话的。”

“还抱怨皇上给他活太多,监考这事应该文官来,还说满朝文武这么多人不用,养着浪费粮食。”

这是文序听完直接两眼一黑的程度,自家夫君到底上朝呢,还是造反呢?虽然说这次回来情况比以前好太多,不用怕被皇帝使绊子,但是也不至于这么激进吧?

当着皇上的面嫌弃活多,骂大臣是吃白饭的,又拒绝与皇上用膳的行为,跟打脸有什么区别?哪怕下一秒外面传来枭王辱骂皇上,文序都不觉得意外了。

看着公子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青石眨了眨眼,听到这个消息,公子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赶紧吃吧。”看着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三十多样早膳,文序无力道,“指不定以后也吃不了几次了。”

明明在家里温文尔雅的人,怎么在外面这么野呢?一天都等不了,才刚上朝就给文武百官一个震撼,文序已经开始担心盛天帝的办公桌明天能不能放得下弹劾顾明野的奏折了。

这么大个把柄,估计盛天帝半夜睡觉都得笑醒吧?

盛天帝会不会笑醒文序不清楚,但是看着眼前一身华贵也难掩憔悴的女子,他开始担心自己今晚会不会笑醒了。

“你在笑什么?你也觉得我活该?”

“不好意思。”文序恢复了表情管理,真挚地看向来人。“我就是想起一件好笑的事情了,与你无关。”

他正愁着,这个解决问题的办法突然就自己上门了,想不开心都难。

文思敏憋着一口气,告诉自己今天来不是要跟对方吵架的,平复心绪后才说明来意:“你能不能让太子回宫?”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一个哥儿能命令太子必须回去?”文序一脸诧异,“就算他叫我一声堂叔夫也不行啊,我管天管地还管他回不回家找你?”

对于这个继妹,文序没有太复杂的感情,无论是楼星予推演出的“小说”,还是在他没有回来的那段时光里,哪怕这个女子出嫁后在太子府里手段不少,但是在家里顶多嘴上对他不尊敬,倒也没有真的对他下过手。

文序向来是个分得清对错的人。撇开书外人单一的“恶毒女配”滤镜,当他成了亲身者,看法也变得多元化了。

所以接到太子妃拜贴的时候,他想了想,就同意了,结果才回帖没一会,对方的车架就停在了枭王府门外。

文序还好奇对方找自己到底是什么事,结果到了亭子后,文思敏就立刻摒退下人,一脸委屈地看着他,最后还是憋不住,选择开口了。

不得不说,梁夫人是真的想把这个女儿培养好的,所以对前任的孩子不闻不问不针对,就是为了不让人觉得女儿会像她一样不容人。

但是文序也清楚,只要换位思考一下就知道,导致这个局面的,唯一做错的人就是文丞相。

无论是挺着孕肚进门的梁夫人,还是顶着个继女名头在文府生活的文思敏,都是父权社会底下,为文丞相的面子遮羞的牺牲品罢了。

有时候文序觉得这对母女也挺可怜的,梁夫人二嫁进门,家里还有个前任的孩子,婆婆护着不让她靠近,她也不敢动手,怕这个孩子出了事,外人会说她不慈,说文丞相娶妻不贤,说她女儿有这么一个母亲。等婆婆去世后,这个孩子也养不熟了,干脆眼不见为净。

文思敏明明是文丞相的亲女儿,结果父亲为了名声,愣是让她成了母亲死去的前夫、自己好友的孩子。

如果文丞相敢作敢当,喜欢好友亡妻就直接求娶进门,文思敏不至于顶着个继女的名头,也不会看到文序这个兄长就呛声,那今天她还能有一个商量的人。

可惜一切都只是设想,文序虽然会站在对方角度去看事情,但他不会为了别人为难自己,梁夫人的不管不问确实让府中下人欺负他了,文思敏看他不顺眼,他也没必要去尽兄长的义务。

毕竟他的亲娘只生了他一个,哪怕导致这个局面的是文丞相,文序也不想咽下这些年的贫苦,去跟这对母女和解。

所以他看向文思敏,淡淡道:“要不你回去问问梁夫人吧,她也是女子,而且她和文丞相成亲多年,怎么也比我这个才成亲一年的哥儿懂吧?”

“我……已经一年没有见到娘亲了。”文思敏好像把文序当成了唯一可以倾吐的人,事实上确实如此。

“回门的那天太子有事,我自己回的娘家,结果父亲说我已经嫁出去了,以后少回娘家,还未用午膳就让我离开了。”

“自那以后,每次我想回去,递出去的拜贴都被否回来,还不让娘亲递帖子来太子府看我。”

原本在家中觉得被父亲十分疼爱的女子,在出嫁后好像看透了真相一般,“我猜大概是因为太子对我不冷不热,父亲是怨我没本事的。”

自我pua可还行?文序当即听不下去了:“怨你没本事?他有本事就靠自己啊,我告诉你文思敏,你把他当爹,我却不是,你别在我面前摆出这副模样。”

“你觉得是你抓不住太子的心,所以文蕴杰才不让你回文府看梁夫人?那你怎么不想想,是不是你嫁给了太子,让他和皇上成了亲家,所以在他眼里,你的任务,你的作用就完成了?”

“你还摆着一副晚娘脸在这自哀自怨?要是那老东西拦着我不让我见亲娘,你看我削不削他就完了。”

文思敏第一次听到这种堪称大逆不道言论,她吓得四处张望,看到下人都站在远离亭子的地方,才稍稍安下心。

“你怎么……”她想反驳文序说的不对,可是好像也没有错。

“我怎么了?”文序翻了个白眼,抓了一把瓜子靠在围栏上,翘着二郎腿,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份?文蕴杰见到你都得行礼喊一声太子妃,他不让你回你就不回?你甚至还觉得这是你的错?”

“tui!”文序吐出一粒瓜子壳,看着文思敏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知道他为什么不让你回文府吗?”

文思敏想说是因为她在太子面前说不上话,帮不上父亲的忙,可是她怕这句话说出来,眼前的青年能给她一巴掌,所以默默地摇了摇头。

“你知道太子妃临门,文府上下需要做多少准备吗?你,东宫唯一的女主人,他要不是你爹,那就是见了你都得跪下的官员,所以不让你回家,单纯就是觉得他赋予你的任务完成了,你就别天天回家了,免得因为你回去,他还得开门迎接。”

文序瓜子嗑得飞起,脸上的鄙夷溢于言表,“可能我说的你不太理解,就这么说吧,你别把他当爹,就当成一个见了你就要行礼的官员,摆出你太子妃的气势,你看他还敢不敢拦着不让你回娘家。”

文蕴杰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哪怕是皇上十分倚重的官员,女儿成了太子妃,见面也得躬身见礼。

文蕴杰的丞相一位本来就名不副实,女儿嫁给了太子才有了点丞相的模样,但是为了省麻烦,居然不让女儿回娘家,也不怕和这个靠山离了心。

文序甚至怀疑文蕴杰不让女儿回娘家,是因为拉不下面子行礼,而且见女儿没有好处,如果文思敏每次回去都有太子陪着,估计文蕴杰能天天去祠堂烧高香。

“你和太子的事我不管,你自己解决,不行就去找你娘,至于你不能回文府的事,办法我给了,你用不用就不关我事了。”

文思敏从小就听夫子说,女子要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才是对的。可是出嫁后她才发现,从小觉得要依靠的人,一个也靠不住。

她明明成了天底下尊贵的人之一,却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甚至连见母亲一面都难。

在太子从不去她那边,府中下人开始敷衍她之后,她才发现夫君靠不住。在父亲不让她回家开始,她突然察觉好像从小到大,父亲的疼爱都是嘴上说出的话,一直陪她照顾她的人只有母亲。

在见不到母亲,父亲不让她进家门,夫君不见她的情况下,她惊恐的发现,只有这个从小嫌弃的继兄是是她唯一能说话的存在。

“那我该,怎么办……”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文序无语地摇了摇头:“你真的没救了。”

现代不乏文蕴杰这种思想老旧的男人,但是只要父母双方的感情没问题,家庭氛围没那么压抑,女孩子大概率不会出现这种自我pua的情况。

尤其是文思敏接受的思想和现代女子不一样,文序跟她聊了几句就发现了,如果这个继妹能狠得下心,他在旁边挑挑火出出主意,太子妃这个身份还是大有可为的,他也能看文蕴杰的乐子。

但是文思敏无法打破观念的桎梏,只会自哀自怨,那今天就是他和文思敏最后一次见面。

春日的风温柔又伤人,文序嗑着瓜子吹着风,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还没有说什么,离亭子最近的下人就脸色骤变,捞起挂在旁人手臂上的大氅冲了过来。

“王夫,您仔细着身体。”

厚实的大氅盖到身上,文序摆了摆手还没说什么,这个下人又朝亭子外面的人道:“去换一壶驱寒的姜茶来,去宫里叫个御医,来给王夫请个平安脉!”

话刚说完,就有两个下人飞快地跑出去,看到枭王府的下人这副模样,太子府的下人才碍于面子,磨磨蹭蹭过来问文思敏是否需要添衣。

不知道是文序刚才说的话动摇了文思敏的观念,还是被枭王府下人因为文序一个喷嚏就如临大敌的模样刺激,文思敏反手给了那个侍女一巴掌,冷声喝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该怎么做还得本宫亲口告诉你?给我滚回内务府受罚!”

侍女对这个太子都不上心的太子妃敷衍惯了,加上文思敏自持太子妃身份,一直告诉自己要宽容大度,所以对下人并未太苛刻,导致侍女乍一被打,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反省,而是觉得对方太难伺候了。

对面的文序看到侍女眼中的怨毒,脸立刻冷了下来:“真有意思,太子妃教训下人,下人反倒使脸色?”

文思敏顿时如芒在背,尴尬地不知该说什么,就当她以为文序是在说她不会管家的时候,这个一向没得到自己好言相待的兄长,居然开口替他做主。

“来人,去把内务府总管叫来,我倒要问问,内务府教出来的下人就是这么目无尊卑的?这样的人也敢往太子府送,怪不得太子在朝堂中一事无成。”

虽然不知道目无尊卑的下人和太子一事无成有什么关系,但是枭王府的下人二话不说,立刻派人去内务府找人去了。

太子妃上门拜会兄长,太子府下人目无尊卑惹怒枭王夫,枭王夫要责问内务府的消息,在王府下人的有意宣扬下,没多久就传出去了。

“哎哟,虽然文丞相不认这个儿子,但是太子妃还是懂礼数的嘛,还亲自上门去见哥哥。”

“看来兄妹两人感情还挺好,不然太子府的人目无尊长,怎么是枭王夫问责?我看是替妹妹出气呢!”

“这么看来,太子也不怎么样啊,连府中下人都管不好,对太子妃都不尊重。”

“你怎么知道是对太子妃不尊重?指不定是那个下人得罪了枭王夫呢?”

“你是不是傻?如果下人得罪枭王夫,那太子妃是摆设吗?她都亲自上门见兄长了,肯定不会对兄长不敬,所以一定她是管不了,枭王夫才责问内务府。”

“原来如此!这么说的话,这太子确实不行,连自己宫里的人都管不好,一个下人都敢对太子妃蹬鼻子上脸,这样的人能管得好朝政?”

“妄议皇家,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这么多人说呢。”

散播完消息的冯淮心满意足转身,就看到提着一封品珍阁糕点的男人。负责推轮椅的乌榆朝他招了招手,冯淮心虚地跟了上去。

酒楼雅间里,顾明野饶有兴致道:“太子妃怎么去找王夫了?”

“大概是夫妻感情不和吧。”冯淮老老实实把王夫和太子妃的对话说了出来。

太子妃以为下人离得远就听不到了,实际上亭子附近的花园都是他们的暗卫,哪怕王夫一个人在花园赏花,他的周围也不会少于十个人。所以刚才的对话,暗卫队的人听了个全。

冯淮把刚才的场景复述完,顾明野忍不住笑了一声:“王夫想帮太子妃?”

“一方面是,不过更多的是给太子找点麻烦。”冯淮憋笑道,“您今早在朝堂上的事王夫知道了,他怕盛天帝记仇,就给对方找点事。”

作为跟在自己身边很长时间的人,顾明野一眼就看出他没说全,“王夫原话是什么?”

冯淮低下头,手指暗搓搓掐着自己大腿,开口道:“顾明野叫什么枭王啊,叫他野王算了,古往今来第一个上朝时和皇帝同坐的,对方没有把柄能威胁他就觉得高枕无忧了是吧?心思这么野他怎么不直接去打太子一巴掌啊?”

“不行,我得找点事转移一下那对父子的注意力,他们不是要面子吗?那我找个能踩他们面子的事。”

“然后王夫就答应了太子妃的拜贴,借题发挥,接着让属下们把消息传出来,顺便……”冯淮忍不住笑出了声,“推波助澜一下。”

顾明野摇头失笑,他今天顶多是不给盛天帝面子,夫郎可是要把太子的脸面扯下来踩,一时之间分不清谁更“野”一点。

有时候他真的很好奇王夫曾经去去过的地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能让王夫有这种豁达的思维?

不仅愿意帮继妹一把,还不认父亲,明明那对母女对他没多好,他还会站在对方的角度看问题。

有时候顾明野觉得夫郎某些话很有道理,可是新奇中又有种观念崩塌的荒谬感,无论是皇权、父权、尊卑、等级,好像这个世间一直墨守成规的东西,在对方眼里都能有不一样的见解。

当然,哪怕认同这些东西,自家夫郎也不会遵守就是了。

顾明野叹了口气:“回府吧。”

“现在回府吗?”冯淮劝道,“如今内务府的总管应该刚到府上,您这个时候回去,不出面也不太好,要不还是等王夫处理完再……?”

这种内宅的事,王爷掺和进去不太好吧?

“牵扯到太子管教不力的问题,估计一会他就会赶过来。太子又没见过堂叔夫,本王不回去介绍一下怎么行?”

男人就差把撑腰二字写在脸上了,冯淮略略一想也吓出一身冷汗。

确实,要是一会太子赶到,二话不说先骂王夫一顿,后面再装作没见过堂叔夫,假惺惺地道歉了事,这个委屈王夫也已经受了。

不得不说,对于这个义兄过继来的孩子,和对方相处过一段时间的顾明野还是十分了解的。

他们赶回王府的时候,太子烨正站在亭子外,一脸愠怒地质问文序为何不给他行礼,责问枭王府的下人都没有规矩?

府中的下人都被拦在亭子一丈外,只有花丛里的暗卫等着,只要太子敢靠近王夫一步,就立刻冲出去。

文思敏刚想开口解释这是枭王夫,太子烨抬手就要一巴掌打过去。

坐着看热闹的文序抬手制止他的动作,一脸笑意道:“行礼?行你mm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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