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废物!到底怎么办事的?这都能让人抢了先!”
通判家的某处小院里,三小姐气得把手中的胭脂盒砸在地上,半点不见往日里温婉的模样。
小厮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小心翼翼陪着笑脸:“小姐莫气,您的父亲可是通判大人,咱们江城里的官,那个商人要是知道您想要那套簪子,肯定眼巴巴地把簪子双手奉上。”
“我还要什么?我还凭什么要?江城就我父亲一个官吗?卢泠鸢过几日就出嫁了,她的家人正想方设法给她添嫁妆你知不知道!”
这个消息要是传到卢家耳中,她怎么和卢泠鸢抢?明明自家小厮已经找到那个小孩,给点银子就能立刻见到那个商人,然后花银子把那套簪子买下来。
结果这个蠢货居然任由柳家的抢了先,今早让办的事,晚上才来跟她说见不着那个商人。
一想到明天卢家人可能已经得到这个消息,钱云心口就一阵闷疼。
从小她就比不过卢泠鸢,对方长得比她好看,对方人缘比她好,对方父亲的官职比她父亲高,因为卢泠鸢是上司的女儿,她也从小就被父母要求去讨好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女孩。
去年末,母亲刚说给她看了一户清流世家的嫡三子,结果过了两天,那边传出对方喜欢卢泠鸢,不想娶她的消息。
钱云还没来得及恨,巡抚府为了避嫌,把卢泠鸢早就与西南总督的嫡子订亲的消息传了出来,还说如今女儿到了婚龄,西南总督府也过了三书六礼,定了今年六月的黄道吉日出嫁。
这下是没什么人笑话钱云了,甚至就连不想和她结亲的清流世家的嫡三子也无法得偿所愿,但是这不妨碍钱云觉得卢泠鸢是故意的!
“那个贱人如今一定很得意,听说西南总督的嫡子已经跟着父亲做了两年实事,等西南总督告老还乡后,八成也是这个嫡子接替父位。”
“那可是王妃用过的首饰,她的家人一定会想方设法弄回来给那个贱人撑面子的。”钱云絮絮叨叨念着,满心的妒忌让她俏丽的脸蛋都扭曲起来。
“你这个猪脑子!明明刘家和柳家都不足为惧,就是我想要她们也不敢吱声,你竟然还能给我办砸!”
桌上摆的茶具被用力摔下,碎了一地的瓷,小厮吓得伏地发抖,一动也不敢动。
他也是找了一通才打听到吉祥客栈的,被梁峰拦在前往三楼的楼梯时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让码头的小子带过去,因为自己过去的人家不认啊!
也不知道那几个北地来的商人是什么来路,三楼只住了三间房,只开了一间用膳的雅间,其他的没有被人包下来,但是店掌柜说就是不开了,等上头客人走了再开三楼的单。
没办法订房偶遇,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上走,被拦住时还说自己是过来找北地商人买套簪的,被对方冷眼相待,说想买簪子的话,他的主子一天只见一个人。
“小姐,小的真不知道那个商人这么傲气,小的都求到客栈去了,他的下人居然还把我拦在楼梯外面!”
钱云一脚把凳子踢翻,整个人暴躁得不行,“他当然傲气了!我手上有这么一套簪子我也傲气!那卢泠鸢见了我都不敢无视我!”
但凡谁让自己不开心,拿着这套簪子说一句不敬,那人都要吓得半死,如果这是他国王妃的发簪,那还算好,要是大盛这边的王妃,说不定真有可能出事。
毕竟到底是皇家之人曾经用过的,某种程度上可以代表那个人,就是不知道这个商人是怎么把这套簪子弄到手的。
“这……那,怎么办呀?”小厮慌了,压根没想到一套簪子还能有这种作用。
钱云狠狠骂了一句:“我今晚去找母亲拿父亲的令牌!明天你带着官差和银子上门,这次要是再给我办砸,我就卖了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下人哀声应下:“是,小的明儿一定把簪子给小姐带回来!”
且不说通判府三小姐的院子如何热闹着,另一边的柳家小姐得到了下人的回复,一时半会也回不过神,当即就去刘府找好友。
她把下人得到的回复说了一遍,圆圆的眼睛看向身侧的闺中密友:“文妤,你说这商人,是什么意思?”
刘家小姐也云里雾里的,“这……我家下人今天没去成,跟的时候又跟丢了,不知道后面是什么情况啊。”
“而且你家下人也说了,他都喊出一千五百两的价格了,就算那套簪子是金子做的,也差不多了吧?莫非他本来就不想卖?”
刘文妤说完,又不确定道:“应该是吧?毕竟一开始只听到别人说北地商人手里有这么一套簪子,也没听说他在找买家呀。”
刘、柳两位小姐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茫然,所以她们白高兴一场了?
翌日,柳家小姐出价一千五百两购簪被拒的消息传了出去,又传出而刘家小姐不死心,今天让下人直接去码头找那个小孩的消息。
大概是今天没人尾随,瘦高的小孩径直把刘家下人带到吉祥酒楼,这次不等店小二迎上来,小孩走到正在大堂用餐的梁峰桌边,“他也是来找那位少爷的。”
“交给我就行。”梁峰放下筷子一抹嘴,掏出十文钱给他,才转头看向来人,“你谁家的?”
眼前这个男人眼神挺凶,仿佛杀过人似的,小厮不由打了个寒颤:“小的,小的是刘家的下人,我们家小姐……”
“行了,我知道了,你跟我上楼吧。”梁峰不耐烦起身,走在前面引路,发泄似地吐槽几句。
刘家下人安安静静跟在后面,听得很认真,见到文序后同样惊讶一瞬,后又加价求购,结局自然和昨天柳家下人的一样。
他有些不乐意:“文老板,我们家小姐愿意出两千两银子,就算这套簪子是赤金打的,您也赚了吧?”
文序笑着摇头:“你以为你家小姐为什么愿意花两千两,来买我手上不知道什么材料做的簪子?”
要的,不就是一个附加价值吗?
文序不再解释,让梁峰把人送出去后,才看向旁边绷着脸的冯淮,“行了,别担心了,有青石带着,就在附近玩一玩而已,墩墩出不了事。”
“可是王夫,小主子他……”
“他的身份我知道,他的家庭我知道,他的性别我也知道,可是你要我如何?”文序反问。
“要我在家里起一座金銮殿供着他?要我把把护得严严实实,这辈子都小心翼翼地不见外人?还是要我帮他去把那个位置抢回来?”
最后一句说出口,冯淮烦躁的心忽然冷静下来,“是属下犯浑了。”
文序看着冷静下来的冯淮,问道:“顾明野说要好好跟我过日子,不去掺和朝堂的事,这件事你知道吗?”
“属下知道。”
“那你也该知道,好好过日子的前提是不要引起上京城的注意,我们也不做什么会引起盛天帝杀心的事。”
“你们是顾明野的人,不护着的顾明野,反而跟在我和一个小娃娃身边,本来就很奇怪,是想让人意识到我或者墩墩,是比顾明野还重要的存在,进而查出我在做生意,或者墩墩的身份吗?”
冯淮立刻反驳:“属下只是为了保护王夫的安全。”
“你们这就是在引人注意。”文序忍不住吐槽,“我没有打着枭王夫的旗号做买卖,你们倒巴不得让人知道我这个商人身份不同寻常。”
“墩墩作为一个商人的侄子,跟家里小厮出去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你却以安全为理由,让一个三岁小孩整天迁就我们这些大人,让他呆在我们身边,不觉得很残忍吗?”
文序轻轻叹了口气,安慰道:“不是说丰城那些不知来路的人已经引开了吗?那在江城,就忘了我和墩墩的身份,只记着我们是商人,是来做生意的,别搞得像替天巡察的钦差大臣一样,整天怕被人暗杀。”
“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一个北地来的商人,你就别整天疑神疑鬼,引起别人的好奇。”
“墩墩要跟着我和顾明野过日子,顾明野也不会让他去争夺什么,那就让他像普通人家的小孩一样,该吃吃,该玩玩,该去学堂就去,该交朋友就交,别让他小小年纪就为了你们这些大人的担忧而泯灭自己的天性。”
冯淮等人一直没有把观念扭转过来,哪怕文序和顾明野住在一处二进小院子里,他们也以在王府时的标准要求自己。
不是说这样不好,至少文序会觉得很安心,他可以在这种保护之下放心地在这个朝代做买卖,但是他不可能让墩墩也在这样的氛围里长大。
从小只能跟在大人身边,因为大人担心,所以要求他也不能去玩,只能乖乖呆在一个地方,实在太残忍了。
“他长大以后是要跟我一起做生意的,把他拘在小小的地方,他怎么学会交友做事?”
文序摆了摆手:“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在我们的安全和墩墩的成长之间选择一个适中的位置,不要本末倒置。”
他本来就是为了养家糊口做生意,本来就是为了以后去封地的时候,即使遇到天灾人祸,也能不靠封地的产出自给自足。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和顾明野能平安生活,墩墩能健康长大,他能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拥有自主权。
不然他做什么生意?直接靠顾明野军营那点月银熬过这一年,只要到了明年,无论是顾明野身为王爷的俸禄,还是封地那点产出,这些东西都足够一家人舒舒服服躺到来年,从此周而复始。
冯淮不再说话,安静地退到门外,直到半个时辰后,在大堂坐着的梁峰带着墩墩和青石上来。
小家伙大概是玩累了,被青石抱在怀里,但是却一脸兴奋地比划:“梁叔,你见过在土堆里闷熟的鸡吗?土堆有这么高,里面是空的,小恙说明天带我一起烤鸡!”
青石纠正道:“是窑鸡,不是烤鸡,明天你看着我们烤。”
“为什么?小恙说带我一起的!”
“因为小孩子玩火会尿床。”
墩墩不高兴了:“你也是小孩子,你也不能烤。”
青石再次纠正:“我不是,我十五岁了,公子说我是半个大人了。”
“那我明天就等着吃?”墩墩拉着一张脸,仿佛只要青石点头,他就哭的架势。
青石想了想,“要不你和小恙去捡树枝,我教你垒土窑,然后你看着我和小恙的哥哥烧火放鸡怎么样?你先看着我们学,等再大一点,你就可以自己窑鸡了。”
“青石你也会窑鸡?”
“会,小时候看我爹做过。”
这是青石第一次说起自己的家人,梁峰不由看了他一眼。
墩墩就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又能玩,又能吃,于是美滋滋点头,肉乎乎的脸上堆满了笑意,“好哦!明天你叫我起床!我们去早早!”
“行,那你今晚睡早点,不然明天起不来。”
看到冯淮时,两个小孩还叫了一声冯叔,等他们进屋后没多久,紧闭的房门里传来小家伙欢快的声音,梁峰也不用去大堂等着了,便一起守在门外。
“你怎么了?王夫又不想琢磨算学了?”
“不是。”冯淮扯出一抹笑意,“只是有些感慨,小主子出来后,好像开朗了很多。”
从离开上京城到现在,从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到说话十分利索,一个人能说好几句,这个变化他忽视不了。
“可不是,现在他走路说话都可麻溜了,一个不小心都看不住。”梁峰是乐于见到这种变化的,“我刚才还看到小主子拉着青石跑呢!”
小主子才三岁,青石可十五岁了!照这么发展下去,小主子以后肯定特别有力气,谁也不能轻易欺负他。
“是啊。”冯淮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他没有忘记暗中护着主子一行人从上京到边城时,那个三岁小娃娃如何乖巧安静的,就连哭都会爬出车厢,趴到小厮怀里悄悄地哭,不想让身体不适的主子担心。
到了边城,总算安定下来后,小家伙也是跟在那个小厮,或者王夫身边,很少哭闹,一点也不让人操心。
直到现在冯淮才反应过来,墩墩只是个三岁的孩子,他喜欢跟着王夫和那个小厮,大概是因为这两人更懂他,也会顾及他的想法吧?
另一边,刘家下人回到了主子身边,把刚才的所见所闻都说了出来,刘文妤惊讶道:“他真这么说?”
“是啊小姐,文老板的随从领小的上楼时独自发牢骚,小的跟在后面听得真真的。”下人再三强调。
“对方说他们家少爷压根就不想卖那套簪子,打算用来做传家宝呢。只是得了宝贝忍不住激动,随口炫耀了几句,才被人传了出去。”
“还说这可是嫁给王爷的人曾经用过的东西,把这套簪子留给以后的儿媳,又能证明儿媳的身份贵重,又寓意极好,谁会想不开卖出去啊?”
“那个随从还说,要不是文老板初来乍到,不好得罪咱们江城本地的人,他才不会同意见那些人找上门。”
回想起昨天在酒楼时听到的话,刘文妤十分好奇:“这套簪子到底有什么寓意啊?”
下人一拍大腿,提醒道:“我的小姐诶,您想想,如果儿媳或者女儿用着曾经王妃用的饰品,那是不是说儿子或者夫婿,未来也能像这位簪子前主人的夫君一样……但凡是个疼爱女儿,或者一心为了儿子好的人家,谁不想有这么一套宝贝给女儿做陪嫁,或者当成聘礼给儿媳啊?”
如果这是真的,那簪子前主人的夫君,可不就是王爷吗?虽说门第不同,她们买了用了,夫君也不一定真能封侯拜相,但至少在事业上能富甲一方吧?
这种意头别说是作为富商的刘家,就是其他当官的人家,也忍不住想沾沾喜气,都说夫妻休戚与共,妻子过得好了,丈夫可不就跟着一起好了吗?
原本只是跟着好友凑热闹的刘文妤,此刻也忍不住心动起来,要是自己拥有这样一件嫁妆,说不定也能嫁入官家,成为官夫人呢?
旁边的柳妗听完小厮的口述,眼中反而多了几分沉思。
生意人最注重意头,但是当官的也不遑多让,尤其是这套簪子的前主人是王妃,这就牵扯到了王爷。
这可是个地位很高的存在,要是对方还兼任其他职务,那更不得了,能借着这点因缘与王爷扯上关系,相信很多人都不会吝啬。
原本柳妗对于簪子背后所谓的故事不当回事,毕竟她家父兄都是生意人,噱头能增加商品价值的把戏她比谁都清楚。
只是出于女子爱美,和无法抗拒独一无二的心态,想看一看这套簪子是什么样子罢了。
可是如今却得知,那位北地来的商人本来就不想卖这套簪子,只是碍于初来乍到,又漏了口风,为了自己的发展前景,才不得不让人前去拜访。
对方说一天只见一位,昨天柳妗还觉得这可能是一种催促别人竞争的手段,要是不是呢?
如果那位商人本来就不愿意让出珍宝,那摆出这种态度,让半信半疑的人打消想法,最正常不过,毕竟昨天的她加上今天的刘家,对方已经拒绝了最少两位客户。
还好她觉得不对劲,今天让刘家的下人又去探了一下,否则可真要错过了这个机会!
“文妤,那套簪子你别下手,让你家下人把嘴闭严实了。”柳妗匆匆起身,“这套簪子我们俩都别沾手!”
刘文妤有些不解:“妗姐姐,为什么呀?”
“你听我的,咱们两家是世交,我与你一起长大,不会害你的。”柳妗拍了拍刘文妤的手背。
“你记着我刚刚说的话,剩下的我去处理,说不定借着这个消息,我和你家还能争一争明年皇商的名额……”
“这,真的?!”刘文妤眼中精光一现,重重点头,“好,我听妗姐姐的!”
相比起自己拥有,以后用来给夫家涨面子,还不如用来换一个让自己家更近一步的机会,这样自己以后能挑个不需要靠这种虚无缥缈的意头也能有好前景的夫君。
交代好刘文妤后,柳妗带着下人匆匆回了家。
一刻钟后,柳家主母给巡抚夫人递了一张拜贴,只言想让小女陪陪卢小姐,缓解卢小姐即将远嫁的心情,卢夫人感怀于心,回帖同意对方登门拜访的请求。
与此同时,钱家的下人正带着一队官差朝吉祥酒楼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