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文序在房间里等青石教墩墩自己穿衣服的时候,梁峰过来说刘老板到了。
文序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只看到空荡荡的走廊,“哪儿呢?”
“属下留了用膳的厢号,昨天回来就订下了,现在冯淮陪刘老板在那边等。”
经过丰城驿站那一夜后,梁峰和冯淮两人都绷紧了神经,恨不得亲自代替文序与人见面,更别提文序还是枭王夫,梁峰自然不可能让一个陌生人进入他的房间。。
“你在这里等青石和墩墩,一会衣服穿好了就带他们过去用膳。”文序盯着欲言又止的梁峰,警告道:“不准帮忙,让他自己学着穿。”
梁峰只能老实点头:“……是。”
小主子可是个哥儿,才三岁,怎么能让他自己穿衣服?可是有文序这个王夫镇着,梁峰不敢多逼逼。
这边,文序走到挂着春旬三号牌子的房间外,敞开的房门一眼就能看到坐在里面的中年男人。
对方今天穿得很张扬,不像初见时的一身粗麻布衣,手上的金戒指,腰带上的玉佩,身后的小厮,无不显示对方是个很有家底的商人。
文序笑了一声,踏入房中:“若不是有约在先,在下还以为刘老板穿这一身是来给下马威来了。”
看到他,刘怀曦立刻迎了上来:“文少爷说这话可冤枉我了,自从辽风府一别,我在江城是日等夜等,如今可算是见到您了。”
“您也知道咱们带着货物出门在外必须谨慎低调,当时一身粗衣麻布实在失礼,这不,我一听到您来了,立刻捯饬得整整齐齐的,生怕您觉得我不够重视。”
刘老板说着,还抢在冯淮面前亲自替文序拉开椅子,脸上笑容十分诚挚道:“坐,快坐,今天我做东,给文少爷接风洗尘!”
文序坐下后还没开口说话,他就让小厮去催上菜,明明是梁峰订的包厢,仿佛他才是主人一般。
刘怀曦随手指了个小厮:“你,去王家酒馆打一壶玉楼春,紧着好的打,老爷我今天要招待贵客。”
小厮高声应下,接了他给的银子,手脚极快地冲出包厢,急促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响。
冯淮面色不渝,正要说些什么,被文序一个眼神按下来,主仆两就这么看着刘怀曦指挥小厮跑腿催菜去打酒。
等菜来了,酒倒好了,文序才伸出手挡住对方敬酒的动作,端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不好意思,在下谈生意不喝酒。”
看着手中的酒,刘老板似是懊恼地一拍脑门:“瞧我,平日里做生意风风火火的,都习惯自己拿主意,忘了问文少爷的喜好。”
看着满桌不知何时点好的菜,文序无所谓道:“这倒没什么,只希望刘老板做生意不要忘了给银子就好。”
“这个肯定不会!”刘老板讪笑两声,也不多说,一个劲说先吃饱再谈。
文序也不客套,他是真饿了,拿起筷子就吃。至于刘怀曦说的什么有意无意性格如此,他是看出来了,这个北地出来的商人小心思挺多,确实是给他下马威,浪费时间多说无益。
中间梁峰过来,看到文序已经吃上,便安静等着,冯淮见状悄悄退到门口与他耳语几句,才回来跟文序小声汇报:“少爷,小主子学穿衣服觉得太累,正在闹脾气,青石在房里哄他,梁子说小主子的早膳在房里吃,您看成么?”
文序微微颔首:“嗯,记得点盘金丝芋仔酥和糯米条糕,青石和墩墩喜欢吃。”
“是。”
冯淮又转身出门和等候在外的梁峰小声说话,交代完后才回来安安静静站在文序身后,伺候他用餐,全程都没有发出什么太大的动静。
暗自观察的刘怀曦看到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的小厮不太行,不如人家懂眼色。
文序只略微吃了一点,垫了个底就放下了筷子,桌上的菜都是刘老板点的,先不说合不合他的胃口,单说大清早就吃大鱼大肉的席面,实在不符合他的饮食习惯。
好在刘老板也急着看东西,发现文序停下筷子,他也立刻停了,没有一个劲招呼文序继续用餐。
这面也见了,吃也吃过了,刘老板总算好开口了,“之前文少爷说,您可卖我一件东西做贺礼,如今是带来了?”
文序微微点头:“稍等。”
冯淮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木匣,打开之后放在刘怀曦面前供他观察。
他本以为王夫一下船就让梁峰去找这个人,这笔生意肯定是十拿九稳的事,结果冯淮并没有看到刘老板脸上满意的表情。
刘怀曦也确实不满意,他经商多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就是专供皇家的东西也瞅见过几眼。
可是眼前这个青年却给他拿了一套簪子,还是银的,虽然样式少见,但是这些簪子任他怎么看,价值都不会超过五百两。
这个文少爷到底哪来的自信,觉得这种东西能作为贺礼送给江城巡抚的千金?
对比之下,刘怀曦倒觉得自己之前命人打的二百个如意金锭子还挺好,起码拿得出手。
文序开口问道:“这套簪子用的都是少见的绿松石红玛瑙,刘老板觉得如何?”
刘怀曦面上带着为难:“这些簪子确实精致,若是放在银楼里,肯定会有无数富家千金愿意购买,可是文少爷有所不知,我这次是要给巡抚千金送成亲贺礼,所以这……是有些不合适。”
从小被捧在掌心里的巡抚千金什么没见过?光是好看有什么用,还得贵重,才配得上对方的身份。
何况这套簪子,刘怀曦觉得顶天也就五百两,和他准备的其他贺礼实在不是一个档次的东西。
文序也听出来了,语气平淡道:“所以刘老板是觉得这套簪子作为贺礼不合适对吗?”
刘怀曦道:“若是寻常人家,那肯定再合适不过,但是……”
“懂了。”文序也不生气,只道:“无事,倒是让刘老板白等一场。”
刘老板连连摆手:“哪里哪里,相逢就是缘,文少爷能在我心急之时出现,也是缓了我的忧虑,即使这次合作不成,您来到江州,我也该好好招待一二。”
一句话否定了这笔买卖,文序也不纠缠,只端着茶盏道:“那在下就以茶代酒,谢谢刘老板的接风宴了。”
没有拂袖而去,没有纠缠不休,更没有怨怼,刘怀曦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青年是个做生意的料,知道以和为贵,就是眼光不太行。
二人客套几句,文序带着冯淮先行离去,刘怀曦看着满桌子的菜,再回想起刚才端茶浅笑的人,忽然琢磨出些不对劲来,“小风啊,他刚才是不是端茶送客啊?”
不等小厮回话,他又摇了摇头,北地的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估计那个文公子也没这个意思,真是出来久了,他都快变得不像北地人了。
叫来小二结账后,刘怀曦就带着人回府了,他是北地出来的商人没错,但是做生意这么久,他在江城也有一处宅子,说是半个江城人也可以。
这次文序拿出来的东西并没能打动他,好在他之前已经想好了弥补的法子,也不至于太失落或恼怒。
直到他再次见到文序的时候,才暗恨自己当初怎么没有和对方多聊几句,不过这是后话了。
冯淮跟着文序回到房间后,满脸肉疼地看着手中的匣子:“王夫,这簪子要不要找家银楼卖了?”
听说这可是王夫特意画了图纸,花了两百多两银子打的套簪,如今卖不出去,那总得回本吧?
“不急。”文序敲着桌子想了一会,才道:“你们能找到昨天带我们找客栈的小孩吗?”
梁峰立刻接话:“可以,那孩子的衣着像是福堂出来的,应该长期在码头给外来商人带路赚钱,王夫您是要……?”
文序用房中笔墨写了几句话交给他:“给你三天时间,我要江城里的人都知道我手上有一套独一无二的簪子。”
梁峰立刻就懂了,“公子是想借小孩的口把簪子的名声打出去,让别人来高价求买?”
“不。”气定神闲的青年又写了一张纸条,最后才放下笔,眼睛微弯笑了起来,“我要江城巡抚府的人自己找上来。”
他从一开始要做的就是巡抚千金的买卖,至于刘怀曦,不过是块跳板罢了。
*
两天后,江城一处酒楼里,一男子正和三两好友用餐,忽然有人开口问道:“诶,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你说来听听?”
“前阵子有个北地来的商人,听说他手上有一套独一无二的簪子!”
“怎么我听说的是这套簪子样式是全福之人画的,谁用了这套簪子,这辈子都幸福顺遂?”
“啊?是这样吗?”另一个惊讶道,“我听到的明明是这套簪子寓意极好,十分适合送给新嫁娘做陪嫁!”
一人撇了撇嘴,“那你说说这套簪子能有什么寓意?”
热闹的大堂不知何时声音小了些,大家也想知道最近听到的这套簪子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这套簪子曾经的主人已经嫁给了王爷!”
“什么?!”
“王爷?!”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
甭说买了这套簪子是否真的能嫁给王爷,单单说这是某位王妃曾经拥有的东西,这个理由就足够不少人心动了。
至于是哪个王爷,哪个国家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套簪子曾经的主人是如今的王妃,这个价值就足够了。
没一会,楼上的雅间里下来好几个小厮模样的人,笑意满满地围在这桌男子身边:“这位小哥,你们刚刚说的北地商人住在哪里?”
“对对对,我也想问,我们家小姐就喜欢买稀奇古怪的簪子。”
男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说话声音太大,引来了别人的注意,不过对方不是来找麻烦的,他也不藏着掖着。
“你们去码头找那几个引路的小孩,领头的是年纪最大的那个,当时就是他带着那位商人找客栈的,他知道那位商人住哪里。”
男人话音刚落,围在身边的几个小厮已经火急火燎跑了出去,大堂安静片刻,忽地有人说道:“刚刚那个是刘家的下人吧?”
“是刘家,旁边跟着跑的那个好像是柳家的下人。”
“我好像眼花了,居然看到了通判家的下人。”说话的几人面面相觑,立刻扔下茶钱,缩头缩脑地离开了。
前面那些富人家的还好,要是扯到当官的,多说一句都害怕被抓去吃板子。
这些人避之不及的态度,让剩下的人愈发议论起来,有人是去码头买渔获的时候听过这个消息,有人是听旁人说的,还有人则是第一次听到,当下柳和同桌人小声嘀咕起来。
不久之后,几个小厮在码头找到了男人口中“领头”的孩子,穿着挂满补丁的衣服,瘦瘦高高像根麻杆似的。
通判家的小厮步履迟疑,不太想靠近这个没比乞丐好多少的小孩,刘家和柳家的下人先一步凑上去,“小孩,你知道那个北地来商人吗?你带我去,我按带路的价格给你铜板。”
“去去去,那才几个钱啊?”柳家的小厮挤开竞争对手,掏出半两银角子塞到小孩手里,“你带我去,这半两银子给你当辛苦费成不成?”
瘦高的小孩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最后对着给了半两银子的柳家小厮说:“那位老板说一天只能带一个人过去,多了他不见人,今天我带你过去吧。”
柳家的小厮喜出望外,不停催他动作快点,其他两家则小厮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通判家的下人觉得,这江城虽大,客栈也多,但是花点时间挨家找也不是打听不出来,所以扭头就回去让人打听消息去了。
而刘家的下人则觉得那个花了半两银子的柳家下人傻,就算他不花银子,只要一会偷偷跟在这个小孩后面,一样能找到那家客栈。
什么一天只见一个人,他才不信,八成是噱头,要是对方得知他们刘家的小姐愿意花大价钱买那套簪子,指不定乐得找不着北呢。
刘家小厮是这么想的,就也这么做了,可是那个小孩带着柳家的下人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穿行,时不时拐进一条小岔路,一晃眼他就跟丢了。
“到了,就是这里。”瘦高小孩停在巷子口,指着对面那处人声鼎沸的酒楼。
柳家下人一脸懵逼,他敢保证,刚才这个小孩带着他四处绕路的时候,路过这家吉祥酒楼不下五次!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感叹这个小孩真淡定,路过这么多回都没有斜一次眼,还是该生气,这个小孩带他绕了最少半个时辰的路。
不过在踏入酒楼的时候,柳家下人忽然觉得那小孩也挺厉害,在走到巷子口之前,他完全不知道外面是哪条街,而那个小孩却能在各种岔路小胡同里,用不同的路线,找到同一个地方。
面对迎上来的店小二,柳家下人说了来意,大概是提前打了招呼,或者这几天如他一般的人不少,店小二一听是来找北地商人的,立刻把他带上了三楼。
墩墩正和青石一起在楼梯口看热闹的大堂,一看到店小二带着个陌生人往三楼上来,立刻噔噔噔往房间里跑:“叔夫!又有人来找你啦!”
这一声犹如天籁,文序立刻放下手中的毛笔,动作急切却又声音平稳,“我先去忙正事,算学的事等有空再说。”
冯淮满脸郁卒,“是,不过您以后要掌管府中库房,负责中馈,算学还是得掌握一些,不说精通,起码也不能被底下人糊弄过去。”
文序暗自吐槽,管什么库房,枭王府没有一分钱在他手里,负责什么中馈,他没和顾明野成亲时也没听说枭王府闹出什么下人偷东西的事。
而且现在哪儿来的府邸?顾明野还在五更街的二进小院里,撑死说得上一句县城有房罢了。
他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没事,谁敢欺上瞒下,我让顾明野砍了他的头。”
跟着店小二来到门口的柳家下人听到这句话,吓得脚一崴,差点平地摔。
北地的商人都这么可怕的吗?动不动就砍下人的头?难不成北地那边的富商家里的下人全都是签了卖身契的?
可是这个念头才冒出来没多久,就在见到文序的那一刻变了,至少柳家下人几乎没见过有哪家男子能和女子比美,身段看着却比哥儿还瘦弱的。
文·美且瘦弱·序扬起一抹浅笑,轻声道:“听说你要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