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星系·边境·编号01066宜居星
宣爻看着面前走过的一位老师以及跟在后面的一群小孩,反射性地拉高了衣领后,又拉一拉自己的衣袖,遮住自己手腕上那个大约二指宽的看起来像是黑曜石的手镯。
他试过把它扔掉,但它第二天又会恢复原状。
精神实体的确就是另一部分自己,是没办法扔掉的。
就像他的意识离开身体后,通过“确诊”抵达“原初黑洞”,也就是新的平衡点再离开的时候,他的意识自行回到了身体里,而他手里的“小天缥”却已经不见踪影了一样。
大概是前往新容器的所在了。
宣爻这么想着,一度非常期待,觉得睁开眼就能看到有着天缥色头发的对方,就站在自己面前。
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也没有醒过来。
短暂的确诊和重新苏醒过来时,他发现一切还维持原样。
对方没有在自己面前出现,而他的辅脑已经尽数损坏,部分神经突触也是一样。
双腿可以用,双手却在颤抖,也无法说话,一定期限内不能佩戴任何辅脑,日常生活完全依靠小雪狐。
“没有谁会剥离自己的精神实体。”小雪狐认真地训斥了他一顿。
“我是想剥离核心核……”
“你还没意识到这有多严重吗?你这是在自残!”
“……”
被训斥后的宣爻不告而别离开管制局的时候,随身只带着那只有着雪狐幼崽外表的ai。
它依靠宣爻的精神阈值,重新构建出一座空岛。
一开始,岛上是空的。
毕竟宣爻既不需要养护容器,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一个怎样的居所,ai干脆依照之前那座空岛原样复刻。
凝固的夜空,清澈的湖水,石块和木板组成的步行道,永远亮着温暖人造光的房屋。
不过里面是空的,需要宣爻逐步思考,逐一选择,让内部呈现出有人居住的模样。
神经突触已经恢复的差不多,只剩下说话还有一点艰难,但他会跟小雪狐说话,当做是练习。
小孩在老师身后发出亢奋的尖叫,唤回宣爻的注意力。
他们看起来像是要去中心博物馆参观。宣爻想。又把黑色的手镯藏进去了一点。
之前不小心露出来过,要么被人好奇地盯着看了很久,要么被人追着问为什么会选一个黑曜石材质的手镯。
既不名贵,也不显眼。
——简直就像他自己。
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只得落荒而逃。
不知不觉间,他鬼使神差地跟在了那群小孩的后面,如同那位老师不小心多了一个成年的学生,一同抵达了博物馆。
“这里有四颗看起来像黑曜石材质的柱子,它们就是你们必须了解的‘认知现象’的第一课。”
老师出声说明时,宣爻也迟来地意识到自己跟过来的理由。
他看到了博物馆那边偌大的“核心核与精神网络建构历史”展览。
短短几十年的历史,其实并不足以陈列满整座博物馆,但是却放置在了最显眼的位置,毕竟这就是接入精神网络的“新钥匙”,需要亲眼看见,亲自认知它们的存在。
“小脑”在里面如同在圆形内又嵌入了三角,“树根”则仿佛某种琥珀,但是都被黑曜石自身的花纹遮掩了。
“像是眼睛的那两颗以及漆黑的另外两颗,”老师指着展柜讲解,“是四种认知核心核,据说分别代表四种情感。”
“核心核分别是:母星,运动小脑,语言树根,还有一个是无限意识。”
“无限?”有一个孩子发出好奇的声音。
“它可以是好的,也可以坏的,”老师解释道,“因为无法定义,所以是无限。”
老师说到这里指向了后方巨大的投影区。
那上面恰逢其时地出现了偌大的星海背景以及悬浮在前端的蓝白与绿色相互交织的地球,而后是无以计数的服务器所构建运动认知网络,接着又是语言树根的集群,最后则是一片漆黑。
仿若结束。
“一种说法是,这四种核心核分别象征着:正确,错误,孤独和等待,”老师说,“当然还有另一种解释,说它们分别意味着:无畏,无私,执着以及爱。
“我们最开始的时候,一度以母星认知作为接入精神网络的启动钥匙,但是现在我们以优秀的品格作为钥匙。
“当然,最重要都是,我们自己所认知的世界。
“当你的认知面越来越广阔,你的认知世界就会逐渐变得广,你就能通过精神网络去探索更广,接触更多的人,真正地执着于自己以外的另一个人。
“但给你明白这是什么感觉的时候,就是你第一次爱上谁的时刻。
“到时候你就能接入精神网络,看到更为广阔的世界……”
——当你愿意为了他,舍弃核心核,切割自己的精神实体去构建新的核心核时,你就已经丧失了不普通的机会。
宣爻听到途中就不自觉抚了抚自己。
——除疤真的很慢。
衣领遮挡下,后颈一圈上有六块烧伤,用治疗舱修复伤疤很慢,神经触突恢复得很慢,不能佩戴辅脑让获取信息的速度变慢……他好像整个人都慢下来了。
他想过主动去找穆纯,但对方没在管制局,也没在高维之中,通过小雪狐也联络不上,简直无处寻找。
而且只要在他身边,就拒绝不了,也躲不开,明明想接近,但是又……
纠结不足形容。
后来他又改变主意,突然想逃跑。
他先回了一次边境地区,逐一走过曾经一起去过的手工糖果店,邂逅的医院,还去看了在原本餐厅的位置重新建起的新餐厅。
后来他想躲到西边,但是那边太荒芜了,如果自己试图去开发一颗宜居星,肯定会被察觉。
大隐隐于市,还是遍地是人的东边适合,于是他选择了这里,因为旁边就有一颗待开发的宜居星。
虽然不是自己原本居住的那一颗,也远比那一刻开发得要认真,宣爻仅仅是去参观了几次,就觉得相当有趣。
这既算是疗养,也算是逃避。
或许,他还会回去。
但至少等他恢复正常了……
“不好意思。”
宣爻的衣角突然被人从身后拽住,他则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
补充维度 · 长惟缔造域
“我有点晕,你让我捋捋,”长惟看着对方说,“原来你让我帮你把那个‘新核心核’送回给管制局之前,你先把自己一分为二了,留了一部分去当宇宙新奇点的材料,另一部分……”
“正在你面前飘。”穆纯以容器外表覆盖着天缥色光晕的模样悬浮在长惟面前,配合地来了个360度旋转,“不过那边是99%的我,1%在这里。我没保留那些高维的复杂认知,只把需要的尝试备份在ai那边了,之后去找ai同步一下就可以了……”
“你看起来打算的挺周到,不过你真好意思说这些吗?”长惟打断,“你在高维的人生占据了99%的分量,你在低维才1%,你至于那么执着于一只松鼠吗?你还是之前那只海豚吗?”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蓦地定住。
眨眼间,穆纯那容器的外表消失不见,突然变成了一颗直径接近二米的,偌大的天缥色球。
“报应来了吧?”长惟幸灾乐祸。
“小松鼠到底做了什么?”1%的穆纯一脸莫名。
99%的穆纯刚跟他融合,庞大的信息载体差点把他的意识淹没。
“你求我啊?”长惟得瑟道,“求我就告诉你。”
穆纯当然不会求,只是绕着对方不停地飘,几圈就足够把长惟绕得脑袋发晕。
“还飘!?”长惟突然来气,“你怎么不滚呢?你现在就是颗球!球要有做球的基本素质,滚远点!”
“长惟,长惟大佬,伟大的创世者,请和你家的全解者一起,赐给我一个合格容器吧?”穆纯立刻改口,毫无心理负担地压在对方脑袋上哀求,“你对待朋友不能这么无情无义,会伤了我脆弱的心。”
“谁是你朋友?你哪里有心?”长惟拯救出自己的脖子,反驳,“就算容器做好了,你也找不到人?急什么?”
“你没有人性!”
“你没有球性!”
“但我只能靠你了,不然我都没办法降维。”
“那是瑾瑜的事!”
“瑾瑜消失了,只能靠你了。你可是创世者,没有你不能做的东西。”
“都跟你说宣爻已经失踪了,就算容器做好了也没用……”
长惟再度没能说完,就被对方打断。
“听说你从下面抓了个17岁的小朋友上来,”穆纯说,“没有人性!”
“你才没有!”长惟骂,“那是你要的稀有物种,单精神s+……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好。”不知道何时出现在长惟身后,正仰头望着飘在半空那个天缥色大球的少年有着精致的五官,黑发与黑瞳组合在一起,显得相当沉静且礼貌,颔首问好的模样也是。
“你要握手吗?”穆纯觉得很有趣,“不过我暂时没有手。是要我自我介绍一下吗?”
“不用。”少年摇头,“我知道你,你是天缥,好奇心的象征。我叫闻哲。新闻的闻,哲学的哲。你很轻浮,我不太习惯跟轻浮的人接触。请务必与我保持距离。再见。”
穆纯:“……”
“哈哈哈……”长惟边笑边掀开压在自己脑袋上的那颗讨厌的球,补充道:“他能帮你锚定你家小松鼠,我能把他抓回来,不过我不建议这么做,听说他剥离自己精神实体的时候脑子好像受创了,可能要很久才能恢复,不适合跨域……”
“天哪!是超凶的大猫猫!”穆纯答非所问地盯着闻哲的背影表示,“我想养!”
没来及走远的闻哲觉得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赶紧加快脚步。
“养什么养?!”长惟一秒暴躁,“你真当自己是动物园园长啊?”
“有什么关系?”穆纯说,“长得就很好看,我最喜欢养眼的小动物了……哎?怎么跑了?”
“把人吓跑了吧?这下看谁帮你找松鼠。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只是个球了吗?”长惟鄙夷道,“我不想跟球交流。球应该是用来滚的。快滚。”
“别啊!”穆纯再度圆润地压到长惟脑袋上,把他红色的短发都压扁了,“我的松鼠那么好,是稀有品种。而且我就是想要一个满脑子只有我的人,只陪着我的小动物。笨一点也没事,不康复也没关系。”
“这种好话居然能从你嘴里吐出来?”长惟觉得活见鬼了。
“很罕见吗?”穆纯反问。
“恋爱脑才会这样。”
“不,恋爱脑才不会这样。”穆纯说,“我试过了,对于恋爱脑来说,如果我失踪一段时间,他们只会觉得我移情别恋了,他们担心的是失去这段恋爱,而不是我。”
“你对人真苛刻。”
“对别人宽容,就是对自己的苛刻。”
“……”
“好了,长惟大佬,我担心我可爱的松鼠会死掉的。你快点帮我造容器!创世者top,创世者之王,王中王——”
“行了,你闭嘴。我随便给你弄个……”
“别随便啊长惟大佬,我要我原来的样子。”
“……我早晚亲手掐死你!”
“那也要有容器你才能有下手的途径。快快快。造出来新容器你就可以掐了。我让你掐个够。千万记得留口气,塞进治疗舱里抢救一下。”
“……”
※※※
“不好意思。我有点路痴,这里的地图更新频率不太行,能麻烦你帮我带路吗?我想去你家。”
穆纯一把拽住宣爻的衣角,杜绝了对方逃跑的可能。
“或者你把地图同步给我,”他理所当然道,“当然我也可以直接跟踪你,尾随你。”
“……”
宣爻像关节僵硬的机器人,一点点回过身。
映入眼帘的就是紫水晶与天缥色的交叠,晃得他眼花。
“我有详细地图,可以同步给你。”宣爻鬼使神差的回了一句,“你先松开我的衣服……”
“……”
穆纯一愣,随即更用力地攥紧对方的衣角。
“我是说,你有看见一只小松鼠吗?”他唇角微弯,“深棕色的卷发,眼睛很漂亮,胆子很小,但是好奇心很重,他忘了点东西……”
“我不是松鼠,”宣爻不满地打断,“不是你闲来无事逗弄的,试探……?”
“真不解风情。”穆纯同样打断,“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情不自禁地扑过来,来个拥抱,还有吻……”
“你一直在筛选我,随时准备淘汰我,你觉得很有趣,你喜欢看人挣扎,适应和淘汰无所谓,只是喜欢看别人挣扎。”宣爻以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奇快语速,不断地控诉,“不能明白你的暗示,不会等待的,不听话的,你都会随便丢下,擅自决定一切,擅自消失是吗?我的意愿不重要吗……?”
对方骤然伸向宣爻双颊的双手,捧住他脸,与他额头相抵的动作。
没有吻,却已经足够让他的控诉戛然而止。
“看别人挣扎很有趣吗?突然就把人扔下不管很有趣吗?”
宣爻已经很久没哭了,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哭的,可一切都与他的意志无关。
“你真的消失了我怎么办?”
“好看。”
“什么?”
“你哭起来特别讨人喜欢。”
“谁喜欢?”
“我喜欢。”
“胡说八道什么……?”
方才似乎被遗落的吻出现了。
不由分说的捧起,甚至没有询问。
“别糊弄我。”宣爻推开对方。
“没有糊弄。”
“别哄骗我。”
“我没有。我很认真。真的。”
宣爻半信半疑看着对方。
“这个世界或者说世界是否会存在下去,我根本就不在乎。”穆纯突然道出让宣爻以外的话,“但是,我发现,这里的一切其实都与你有关。是你所诞生的,也是你所生活着的世界。如果没有你,我会失去所有的乐趣。那么,这个世界也就没有续存的价值了。”
宣爻瞪大双眼,就连眼泪都静止了一般。
“我不需要没有你的世界,”穆纯问,“你呢?”
“我不需要世界。”
宣爻的话让穆纯一怔,而后就笑了。
“你这是在找我要永远吗?”
“不是。”宣爻摇头。
“我要的只是现在……”
对未来真正的慷慨,是把一切都献给现在。
“在你的地方,无论是在哪一个世界。”
从一无所知到距离真相一步之遥,其实并无区别。
“我不在乎意识殒灭与再生,我不在乎你降临的容器,我……”
不在乎是否贪婪、嫉妒、愤怒或是傲慢。
“本能的,理智的,都无所谓。只是此刻,只是现在。”
恰如他的胆怯与恐惧,他不敢面对的未知。但他依旧会因好奇去追逐。
“如果非常理对你来说是就常理,我愿意成为其中的异类。”
意识并不仅仅是心理过程的总和。
“我在世界与你之间,永远只会选你。”
而是整个有机体与环境相互作用的生命调解。
“如果你愿意留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宣爻说。
“从现在开始?”穆纯问。
“从现在开始。”宣爻应。
直至意识分崩离析,永寂长眠。
【??作者有话说】
“三巨头”极具纪念意义的合影get!
全文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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