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零碎地飘着几朵形状奇异的白云,他们随风惬意地飘荡着,享受着这份看似可以永恒的安宁,时快时慢地变幻着姿态,向彼此靠拢又散去,靠拢又散去,满心欢喜地期望着有一次相聚能迎来彼此的完全契合。不想,一阵狂风袭来,瞬间撕裂了他们,只剩下丝丝缕缕的残线飘散在空中,一丝丝渐渐消散,最终,化为乌有。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天空万里无云,只剩下干净得像是有洁癖的蓝天,清澈得仿佛能看穿过去。她永远那般的高高在上,与万物保持着距离。她不屑地斜视大地,俯瞰大海。她骄傲地看着海面上自己无暇的身姿,任由狂风不断吹散云彩来向她谄媚讨好,却全然不知,她孤高的身影,就这样永远地映刻在那片同样广阔的大海眼中,心里。他静静地守候在下方,慢慢地流淌,孕育着无数的生命,也包容着同样爱恋着他的大地。
他并不言语,只是流淌于大地之间,守候着那高高在上的天空。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永不停歇地流淌着。即使被狂风暴雨卷起千层浪涛,烈日灼阳无情照射蒸发,也会在结束后继续安静地流淌,永远不知他是悲是喜,有怨有憾与否。只知他广阔无边,包容了千川百流,细雨暴骤,包容着世间万物。他将所有的黑暗和痛楚无声地揉挤进自己的身体里,用清澈的海水一遍遍地冲洗,返还世间一片祥和安宁。
也只有在那寂静的夜晚,当月光温柔地洒向海面,轻轻包裹住他宽广的身躯时,他才会安静地向眼含柔情的月亮微笑,然后环抱着她娇小的身躯,安然睡去。
几片乌云奸笑着靠近,像一群喜欢恶作剧的孩子,悄无声息地来到弯月旁侧,一纵身便挡在了月牙前方。大地陷入一片黑暗。海滩上一片死寂,海水潺潺的流淌声和海滩两旁唰唰的树叶声相互呼应,却并不吵闹,只让这安静的夜晚显得愈发平静。
细沙被断断续续地吹起又落下,吹起又落下。每当在半空兴奋难抑时,都会因不想打扰到身旁安详入睡的大海而强忍住。无论多少次被吹起,都忍耐着,安静地落下,归于大地,停留在大海的身边。
黑暗中,一个身影从远方走来,速度不紧不慢。模糊的身姿飘曳在沉寂的黑夜中,越来越近。细沙们担忧地望向沉睡的大海,又看向那个每夜都准时出现的黑影。垂至腿间的长发与扬过沙滩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有节奏地摆动。
孤傲的身影缓缓向大海靠近。长发随风扬起,在空中划出道道漂亮的弧线。破破烂烂的大红色长袍随风飘飞,裙身紧紧贴在她不断向前迈进的腿上,因被海风牵引而拼命地往后方扯动,势必要与长发分个高低般亡命撕扯,发出唰唰的声响,将她纤长的双腿暴露在黑夜中。
在细沙焦灼的注视下,她在黑暗中缓慢前行,踏过的地方,什么都没留下。海风有些焦急地冲向她,想将她推回,却也只是让兴奋撕斗的长发与长裙更加亢奋。黑暗中,窈窕高挑的身影在海滩上停下,海水漫过一双绣着金丝的红鞋。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海水,里面没有倒影。海风变得愈发焦虑,急切地冲向她,惹得她的长发和长裙一阵骚动。她继续向前,一步一步,迈进大海。长裙的下摆不断被浸湿,无力地聋拉着脑袋,躺在水面上大口地喘息。它不时便蓄起力量,想再次随风跃起,却也只是惹得水花一阵欢腾罢了,最后终是力竭坠落,奄奄一息。长发也一丝丝浸入水中,躺倒在长裙上。彼时的剑拔弩张,最终成了温柔相守。
她的身影一点点地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最后完全融入了黑夜。
乌云因大地仍是一片祥和而略觉扫兴,一点点散了去。皎洁的月光再次洒向大海,照亮了黑色的身影。她仰面漂浮在海面上,双手随性地放在两侧,五指微微张开,任由海水从指缝间穿过,鲜红的指甲在海水中映出微微的红光。苍白的皮肤在月光下显得略微诡异。红发在水中散开,像水草般摆动,怯怯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
月光下,苍白的脸孔面无表情,精致的五官搭配得如同天人,嘴唇鲜艳异常,因干枯而有些开裂,让人分不清鲜红的是嘴唇,还是干在上面的鲜血。红艳的秀眉略浓,眉峰傲然,给她的容貌增了几分英气。纤长的鲜红睫毛不时微微颤动,缠在上面的细粒水珠闪着微光。
潺潺的水声回响耳际,海水倒映出的银光在她的脖间和身上闪动,破烂红衫下露出的皮肤上满是伤痕,黑红色的血痂泡在水中,显出几分娇媚。她缓缓张开眼睛,暗红的眼眸里映出一轮皎洁的银月。似因疲倦而微微眯了眯眼,眨了几下后又再次闭上了。左边锁骨上鲜红的玫瑰娇艳欲滴,傲然伏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右脚踝上一只暗红色的蜘蛛图案栩栩如生,细长的步足仿佛在动。
她顺着海水飘荡,冰凉的水流不停地从她的指缝中穿过。她微微收拢手指,嘴角上扬……又见面了,素未谋面的老朋友!
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总会让你淡忘那些重要的事情。无论你多么想牢记,都会被它一点点磨去。然后,你便开始怀疑,真的是时间太长了吗?又或者只是我太过懦弱?抑或那些个事物并不如我想的那么深刻?只是那段岁月里的自己,在时间的光轴上还未懂得,所以停留在那个光轴上的自己想要永远铭记,而我,早已不再是原来的我了?
但是,只要一个梦,一个看似熟悉的身影,一个突然的寂静,一个转瞬的闪念,甚至只是眼前突然飘落的一片残叶,便会让你想起那些已经被无数光阴湮没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地想起,一遍又一遍地淡忘,又一遍又一遍地想起……重复犯着同样的错误,还天真地以为自己懂得了人生,避过了灾祸痛楚。其实,不过是习惯了。
所以我知道,对于过去,对于你们,我从未淡忘过。因为每一天,我都在这里等待着,等待着黎明,等待着清晨第一道光撒向海面的瞬间,等待着那个近乎渺茫的机会,不停幻想着,我能突然地,回到你们身边。纵使身心俱疲,双脚也会如魔怔了一般将我带来这里。我不敢说我对你们的感情丝毫未变,但至少,我对你们的感情仍甚嚣在心底。只是,以一种淡去的方式在浓烈着。尤其是你,白城……
红色的身影随着海水晃荡,在一点点开始泛白的天空下,越来越清晰。大地一点点亮了起来,沙滩、群山、城镇一点点从黑暗中探出身子。海天相接的地方一片惨红,海面上泛着的红光与天空中被刺穿的彩霞连成一片,刺眼的金黄与鲜红混在一起,为太阳的登场准备了最华丽的地毯。
终于,第一道光从天空和大海的交界处射了出来,海面上飘起一层薄薄的白雾。鲜红的睫毛上水珠五彩闪耀。她缓缓睁开双眼,抬起右手挡去刺眼的光线。随之晃动的水晶手链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美丽的蓝光。
她的身体慢慢地飘到海面上方,随着立身站了起来。早晨的阳光洒在她泡了一夜之后更显苍白的皮肤上,看上去几近透明。水滴从她身上滑下,在温柔的阳光中,一滴一滴,坠入海中,清脆的声响融入大海的流淌声。
她低头看着铺满阳光的大海。暗红的眼眸中海水不规律地晃动,渐渐在金黄色的阳光中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她飘向半空。漩涡越转越大,越转越大,使得红色的身影看上去如尘埃般渺小。海水汹涌地旋转着,溅起滔天巨浪。那漩涡越转越深,渐渐变得深不见底。片刻后,巨大的漩涡不再扩大,转瞬便开始急速缩小。她漠然看了一眼露出一角的太阳,纵身跃进了漩涡的中央。
身体如撕裂一般的疼痛,疼得像要死去一样,尽管自己的肉/体早已死亡。未痊愈的伤口在海水中再次被撕开,鲜血才流出便立马被海水卷走。她紧闭双眼,眉头紧锁,眼角因疼痛而不自觉地抽动,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红色的身影随漩涡快速旋转,不自觉握紧的双手被刮出道道血痕。长发慌乱地四散飞舞,不时拍打过她的脸庞。长裙失控地四处飘摆,亡命奔逃。她冷静地随流而去,用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
漩涡底部缓缓张开一条裂缝,一小股黑色的物体从中流出,很快散入急速旋转的海水中。她猛地睁开双眼,秀眉紧蹙,锁骨上的玫瑰颜色加深,身体各处的鲜红也随之加深了红艳,接近于眼眸的暗红,暗红色的蜘蛛图案深得近乎暗黑。她控制住自己的身体,蹬腿加快速度,随流冲向漩涡底部的裂口,眼神冷漠而凌厉。
黑色液体擦过她的身体,灼烧着她本就破烂的红袍,灼伤了她的皮肤。烧断的发丝被卷入海水中,飘向远方。苍白的皮肤上满是烧伤,溢出的鲜血仍是来不及停留片刻便被海水冲走。
她并不闪躲,直线冲向漩涡眼。裂缝处的东西涌动着,原本细小的裂缝被瞬间撕开。她眼神一凝,将拳头拽得更紧,冲了上去。然而同时,海水也捅破了那个裂缝。一声巨响后,奔涌的海流从中喷出,凶狠地将她近在咫尺的身体冲了出去。她迅速将双手交叠于前方,手背向前,双拳紧握,凝气阻挡,却仍是被撞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