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天总是带着点无孔不入的感觉,无论穿多厚实的衣裳,那风都跟刀子一样往身上割。
萧翎从前最喜欢的就是装病在家休息,烧着小火炉抱着小毯子美滋滋地看话本子吃着各种零嘴点心。
但是现在一方面是前几天被康夫子追到家里面骂了一顿, 不敢了顶风作案了;另一方面也是陆晏在太学的缘故。
但是今天萧翎要死不活地到了太学却发现陆晏有事今天来不了!于是萧翎只能听着风吹在窗户上的呼啦呼啦声把头埋在书里面悄悄睡了一觉。
萧翎这上午睡觉下午看话本的,时间倒是过得很快,他一边想着这太学实在是太过于简陋了,墙都钻风,一边又想着早知道阿晏不来他干脆也不来了,这么冷的天早上起来也是难为他。
这天一冷,鸡鸣都似乎带了几分有气无力,萧翎收拾着书箱,觉得下次阿晏不来他也干脆不来得来,随便找个理由不比在这么冷的天挨冻舒服?
萧翎这么想着就已经到了太学的门外,他刚想上马车就被成疏搂住胳膊。
“啊——”萧翎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本能一声惊呼,拉着成疏的衣服才站好。
“你小子,差点把我摔倒!”萧翎转过头来,气势汹汹地喊出来,就差没有揪着成疏的衣领将人打一顿。
“这不是没摔着嘛。”成疏嬉皮笑脸的,两个人勾肩搭背着。
“啥事啊。”萧翎斜着眼看着他。
“你看看这一天到晚的,除了陆晏就没见着你跟其他人玩……这不是看你一下午看话本子看得起劲想着送你几本嘛。”成疏说着还真掏出两本来。
萧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瞧了瞧他手上的书,狐疑道:“究竟啥事啊?”
成疏这小子一看就没安好心,他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以前问他借书都得收钱。
“哎呀,这是把兄弟想成什么样了……”他看着萧翎的表情实在是说不出来话了,于是只能咳了一声:“这不是听说你昨天把高宿带进宫了吗。”
成疏悄悄凑到萧翎耳边:“他究竟跟你说什么了你会带他进宫,你俩以前不是不对付吗……”
就高宿殿前检举自己亲爹的事传的纷纷扬扬的,偏偏人还在当天就离京了。
“不是,你怎么知道的?”萧翎有些惊讶,他昨天干的事瞒不住皇帝是肯定的,但是不至于传出去吧?
成疏想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你这话说的,我可是无事不知无事不晓的京城百晓生啊。”
“人不是我带进去的,好了我要回去了再见!”说罢萧翎一把扯开成疏,飞快地上了马车,那动作可谓是一气呵成,成疏想抓他衣袖都没能抓得到。
那样子是一点都不想跟成疏掰扯。
成疏见人都上了马车,还把厚重的帘子都拉的好好的,一看就是不想告诉自己,于是只能摇摇头,想着萧翎这小子随口瞎编也不知道编的像些。
萧翎一路想着成疏究竟是怎么知道的,思来想去都想不通,这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到了昌平街。萧翎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在吆喝买糖葫芦于是也不想其他的了,直接探出头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不饿但是有些嘴馋。
昌平街一路的达官显贵,根本不缺钱,就是仆役日子都过得比其他地方好些,卖货郎都喜欢傍晚的时候来这吆喝几声。
都是些不缺钱的主儿,即使是家里有说不准看上了就买下来,反正也不缺钱。
萧翎前几天看着个衣衫褴褛的卖货郎在卖草蚂蚱,他有点喜欢,再看看那人在大冬天的穿得又少有点可怜,干脆都买下来了,但是回到府里还没玩几下那草蚂蚱都散了……
萧翎不是没买过草蚂蚱,只是从来没有买过怎么容易坏的……
这就是被坑了。
于是萧翎现在是不怎么相信这些小贩的,毕竟谁都知道昌平街的小孩都是官宦家的傻儿子,容易骗。
但是萧翎又实在是馋,他总是觉得家里厨娘做得没有外面小贩做的好吃,人家定是有什么秘方……
他于是掀开帘子,想着先打量打量再决定买不买。
结果他这一掀开帘子就看到对面陆晏从一户人家走了出来,踏雪还系在门口,他先是感到疑惑:陆晏在这里干嘛?
萧翎的目光上移看到了门匾上的几个大字——钱府。
萧翎是不爱拜访这些邻居的,再说了从前只有别人巴结他家的份,从来没有他家巴结别人的事。
他这边出了几家小辈跟自己玩的好的,其他的根本就不认识。
于是他不由地开始想:钱家是哪家来着?他先是想了想自己有没有姓钱的朋友,绞尽脑汁实在想不到,于是又想到在这里的都是些达官显贵,这钱家定是有人在朝廷做官。
他去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其他东西出来。
萧翎摇了摇脑袋,觉得自己想这么多干嘛,说不定陆晏跟他家是亲戚来拜访拜访。于是他欢快地冲着招手:“阿晏!”
他还遗憾今天见不到陆晏了。
陆晏抬头就正好见萧翎趴在窗口看着他,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就在他的面前。
眼前人是如此的欢快跳脱,似乎比夏天的骄阳都要猛烈些……
陆晏却没有看到萧翎的喜悦,他本能地心下一惊,看到萧翎下车走向前来于是只能压下惊慌来,面上不动声色地上前。
“阿晏你怎么会在这里啊?”萧翎什么都没想随口问道。
问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话落到了陆晏耳边却不同了,陆晏是不会想让萧翎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的,他只想让萧翎一直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小世子,于是赶紧编了个理由:“钱大人与我的父亲是旧相识,前段时间他唯一的女儿死了,父亲前几日命我来宽慰几句。”
他这话说的真假参半,一方面钱家的女儿确实是死了,她是青州牧守夫人。萧翎也是知道青州牧守府被烧了的,但是他应该不知道钱家的女儿是牧守夫人。
另一方面萧翎也不知道陆家是否真的与钱家有什么交情。
当然,萧翎根本没有想那么多,他他心里想的其实很简单:原来阿晏是为了这事儿今天没有去太学的啊。
“那我们现在去我院子里?”萧翎抬头正好对陆晏的目光,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今天的陆晏有点僵硬?
陆晏当然是应下了,萧翎于是快快乐乐地带着人去买了两串糖葫芦一起上了马车回了陈王府。
陆晏松下一口气,还好萧翎没发现。
现在哪怕是有人告诉萧翎陆晏骗了他,萧翎怕是都会觉得那人是在挑拨离间,一方面在他的意识里陆晏根本不会骗他,另一方面他觉得就拜访钱家的事也没什么好骗他的。
萧翎原本还想着要是他爹娘看到陆晏后为难陆晏怎么办,但是一想到他们两个应该是同意了吧?又想到他们也不会跟小辈计较吧,于是稍稍把心吃到了肚子里。
结果一回到府里就听到下人告诉他王爷王妃都去拜访王老大人了,于是萧翎感觉自己这一路完全就是多虑了。
萧翎简直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整个人高兴得就差跳起来了。他哼哼了几句突然想到今天下午闲的无聊看的话本,于是指挥着下人将他院子里的竹子砍了几棵来。
“阿晏等着我给你制竹沥茶!”萧翎眉眼弯弯,那样子要是有尾巴的话怕是都要摇上天去了。
陆晏笑着应下。
不过萧翎院子里的文竹都是细细小小的,看上去就不行,于是他打上了自己爹娘院子里的那几棵竹子的注意……
萧翎指挥这人将几棵竹子砍成短短的竹节搬回了自己屋子里还叫人拿来一盆子炭火,他们两个人围着炭火而坐,萧翎听着外面呼啦啦的风声,闻着屋内淡淡的清香,觉得风雅极了。
文火炙烤着几段竹子,没一会就淅淅沥沥地滴下来一些汁水,下面特意拿了几个琉璃瓶,晶莹剔透的竹枝夜呈现出澄澈的黄。
萧翎一动不动地盯着,觉得他们现在就是在围炉煮茶。
他和阿晏就是这么风雅。
萧翎觉得差不多了于是就拿起收集的竹枝夜煮沸后倒入了装满茶叶的瓷盏中。滚烫的沸水带着上好的黄山尖在茶盏中翻滚,那一点茶沫还被萧翎倒掉了。
“阿晏你尝尝。”萧翎眼睛亮亮的。陆晏看着萧翎忙前忙后后的,嘴角的笑意就没有停下来。
他接过来细细的品尝,少倾放下来:“还是我们阿翎手巧。”
萧翎得了夸奖尾巴都快要翘上天了,自己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尝了尝,确实不错啊。就算有点费竹子,其实用到的也不多就是他爹娘院子里的竹子实在是太少了。不经用。
天色也不早了,陆晏也没待多久就回去了,萧翎则是想着要不要问问陆晏明天去不去,要是他不去的话干脆自己也不去了,这天气一大早起来根本就是折磨人!
王府里还好,那太学墙都是漏风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就是为了防止他们冬天睡觉? !
“阿晏……”萧翎把人送到门口后,一脸期待地看着陆晏。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你明天去不去太学啊?”萧翎声音很小,像是掩在嗓子里,随后一脸期待地看着陆晏。
陆晏怎么会不知道萧翎在想什么,于是笑着说道:“明天我还有点事,就不能陪着上课了。”说完他面上有些落寞,好像真的有些遗憾不能和萧翎一起读书一样。
萧翎将他眼下的落寞都看在眼里,立马安慰道:“没事没事,我明天也有点事,嗯,对有事去不了,那真是巧呢,哈哈。”大不了到了傍晚的时候自己去找他。
当天晚上,萧缙看着自己特意从江南运过来的潇湘竹被人砍了好几棵,简直是要气死了,那可是自己费力好大力气才养活的啊!
一听是自己的好儿子命人砍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听到下人说这小子还把陆晏拉进来了差点气得一口气没背过去。
这时王罗卿轻飘飘来了一句:“养育孩子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萧缙简直是没话可说,想打儿子的心直接被他硬生生憋住了。
自己说的话终于是成报应落到自己身上了……
与此同时,许绪在禅房内拿出了另一封信,他是在傍晚的时候收到的,依旧是那个专门跑腿的,只不过这一次他不想让方珏牵扯进来。
老一辈的仇不该把他牵扯进来毁了前尘……
禅房内的那点烛火忽明忽暗,他想无论被背后操纵之人是敌是友,是出于何种目的,二十年前的恩怨该有个了解了。
即便是陷阱,自己也得去拼上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