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苏质意料的是,楚枕离遇刺的事情,似乎并没有在御前掀起甚么水花。他只是一连小半个月都没有再看见过楚枕离,后来还是撞见韩徵音,死缠烂打之后才模模糊糊知道了个大概:因为崖底那一天一夜的发热,楚枕离本就不好的身体算是彻底垮了下去,回京之后又开始烧了起来,陛下派了御医日夜看护,没有陛下准许,整个大殿谁也不许进去。
因为对外只是说五殿下病了,苏自恒自然也不知道二人那两日发生了甚么,只是看着自己最年幼的这个儿子饮食开始渐渐变少,连蛐蛐也不逗了,小人书也不买了,虽然每日都规规矩矩去上安排的课业,但也总是神情恍惚,心不在焉。
为此苏自恒特意花重金请了名医来为苏质诊治,无他:苏质上课心不在焉太正常了,但是连蛐蛐都不逗,小人书也不看,除了病了,还能有甚么说法?不,不止是病了,简直病入膏肓,药石罔医了!
大夫将脉把了又把,舌头看了又看,也没诊治出个所以然来:“小人看三公子身体康健,脉搏有力,似乎并无不适。哦,对了,男孩子长身体,应该多去外面跑跑,不要太闷了。”
往昔苏大人都是防贼一样防着小儿子偷溜出去,今日劝了多次,苏质却只是转了个身,留了个背影给他:“我今日不想出去。”
夜间晚饭时分,苏质也没来,桌上空着他的位置,苏唯随口问了一句,了解了个大概,便翻着白眼冷冷笑道:“他能害甚么病?从小到大他生过的病,一只手都数得清楚。只怕害的不是病......”
苏自恒问道:“我儿有何见解?”
苏唯慢悠悠夹着菜,道:“是相思。父亲,三弟再过三年就该及冠了,你就不要总把他当小孩子了,他要是有这个心意,你就趁早替他定了亲,收收他的心。”
这番话听得苏自恒豁然开朗,心中又惭愧起来,自己除了课业,好像对苏质其他的事情确实关心不到位,正欲起身,又忽然想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转头对正嚼着一口菜的苏唯道:“你身为兄长,尚且还未婚嫁,怎好让弟弟在你之前娶亲?今年你也得给我把亲事给定了!”
苏唯嘴里的饭菜咽到一半,被这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生生打断,噎得直翻白眼。苏自恒以为次子意欲挑衅,气得狠狠踹他了一脚。
这一夜苏质坐在自己的书海里,随手翻开好几本,却一本也看不进去,不知道莫思遥跑去哪里偷偷喝酒了,寻不到一个说话的人。苏质正欲熄灭烛火就寝,这时忽然有人敲门,正是苏自恒。
苏质一见,立刻晓得自己一时半刻恐怕不得安生了。果然,苏自恒先是随口关心了几句,又从诗词歌赋,聊到骑马射箭,见儿子一连串“是是是”,心中对这种认同倍感欣慰,于是终于说出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吾儿已年十又七岁,再过三年就要及冠,可有心上人?”
苏质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和苏唯极其相似——只是没有翻白眼。他支着头,靠在案前,脸快要埋进书海里,很不耐烦道:“有又何如?没有又何如?二哥都还没有娶亲,你先催他!”
苏自恒眯起眼睛:“那就是有咯?”
苏质捂住耳朵,斩钉截铁道:“没有!”
苏自恒早有应对办法:“那正好,我给你介绍一位姑娘,是京城的......”
苏质立刻反悔打断道:“有!”
苏自恒凑上前去,问道:“是哪家的姑娘?”
苏质吞吞吐吐半晌,甚么也说不出来,只能说:“还太早了,我现在不想成亲,你为什么不去催催二哥?他都二十三岁了!”
苏自恒只道:“恼羞成怒像甚么样子?我看你就是没有!父亲给你介绍一个,是京城......”
苏质生无可恋地捂住脑袋:“啊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这一夜苏自恒是多久离开的?苏质没有心思去算了。他拖着疲累的身子,和快要炸开的脑袋去关门,正准备关窗的时候,忽然从窗外伸进来一张脸,夜色沉黑,这张脸在烛火淡淡映照之下,显出一种惨白的可怖。
苏质被吓得抖了一下,那人嘻嘻笑了两声,道:“三公子,你怎么看起来这般憔悴?”
这声音十分熟悉,细看之下,才看清那人正是沈卿尘!此人一回到洛阳,浑身上下立刻变成财主做派,一身绫罗绸缎,手里晃着的正是他的那把镶金扇子。苏质恨恨锤了他一拳,道:“你大晚上在窗外吓人做甚么?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虽然这么问,但是苏质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果然,待到看清沈卿尘手里攥着的澹月针时,他心里的猜测得到了验证。他道:“你的胆子能不能不要这么大?”
沈卿尘跨窗而入,毫不见外地往苏质床沿一坐,将折扇抖开,摇了一摇,慢悠悠道:“我的胆子不大,可就看不到三公子因为定亲之事被催得恼怒啦!哈哈,三公子,和我讲讲,你的那位心上人,是谁呀?男的女的?在洛阳么?在宫里么?”
沈卿尘简直快要把某个人的名字写下来贴在苏质脸上了,眼看苏质一张脸涨得通红,几乎就要朝他亮拳头了,这才一笑,道:“三公子,莫要生气嘛。我这次来,还有事情要告诉你呢!”
苏质瞪他一眼:“你能有甚么正经事?我不听,请回吧。”
沈卿尘用扇子掩口,装作讶异,居然真的站起来要往外走。与苏质擦肩而过时,忽然笑眯眯靠近他耳边道:“我以为,三公子会对宫里的事情感兴趣呢,看来沈某错啦,三公子,再见!”
苏质心慌意乱,反手拽住沈卿尘的袖子,脱口道:“你说阿离怎么了?”
沈卿尘戏谑道:“阿离是谁呀?我不知道。”
苏质急道:“五殿下!你说五殿下怎么了?”
沈卿尘顿住脚步,转回身子看着他,惊疑道:“真是奇也怪哉,沈某方才说的是要和三公子讲宫里的事,难道在三公子眼里,宫里就只有五殿下的事情么?”
苏质几乎是哀求道:“沈卿尘!你快讲罢,莫要再逗我了!不然我就要让人进来把你绑起来,治你私闯民宅的罪!”
沈卿尘逗也逗够了,生怕再逗下去,三公子就要咬人了。遂收敛了笑意,多了几分认真,道:“三公子知不知道,五殿下这段时间在宫里,都在干什么?”
苏质只能把韩徵音告诉他的再原原本本转述给沈卿尘:“听说五殿下生了病,还在静养,陛下不许外人探视。他可有好一些?”
沈卿尘摇摇头:“不对。比起静养,三公子不觉得,更像软禁么?皇子遇刺,陛下居然不追究,还封锁消息,只怕幕后指使,不是别人。”
苏质皱眉:“你是说......那些刺客,是陛下派来的?”
沈卿尘否认道:“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罢,不过,有一个人,我想很有理由做这件事,而且,陛下不会想要追责。”
苏质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心中渐渐清明。能让陛下不去追责,还为其隐瞒的,还能有谁?苏质脱口而出:“是太子殿下!”
沈卿尘笑眯眯点点头:“我要怎么夸三公子才好?真是一点就通,下次去赌场,我一定要带上三公子一起。但这只是沈某的猜测,实际如何,沈某一概不知。而且我听来一个小道消息。”
苏质心想,沈卿尘嘴里的猜测,哪一次不是八九不离十?于是道:“甚么消息?你且讲来听一听。”
虽然四下无人,但沈卿尘还是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陛下要给五殿下分府封王了!”
苏质的心中一颤。果然,如同他那日所想,要是陛下的诏书下得更早,只怕今年楚枕离就要离开。遂问道:“封号是什么?可有说?封地......是在洛阳附近么?”
沈卿尘摇摇头:“封号如何,我怎么会知晓?沈某就是有天大的本领,也听不到这么详细罢。至于封地,还没有定下。”
不知为何,苏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一抬眼,发现沈卿尘看着自己,于是反问他:“你今夜偷偷潜进来,就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沈卿尘还是摇摇头:“当然不是,这些只是顺便说说的闲话。回到洛阳以后,三公子都不来找我玩,我只是来看看,三公子有没有把我忘掉。”言罢走到窗前,探出一半身子伸手拿了两坛酒进来,伸手一拍泥封,道:“上好的九酿春酒。三公子,你不想着我,我可没忘记你。我还记得去年在国子监,我尝过你的梨花白,现在我也请你喝一喝我爱喝的酒,三公子,何如啊?”
酒在面前,哪有不喝的道理?二人推开门,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酒还未喝,已经被晚风灌得微醺了。这一夜是一轮圆月,一地清光,苏质一口酒下肚,忽然问:“你为什么找我喝酒?”
沈卿尘觉得好笑:“我想喝酒了,没有人陪,来找三公子,有甚不可以?”
苏质道:“你不找别人,为什么只找我?”
沈卿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酒既然是解愁的良药,那自然要有愁绪可解,才不算浪费。我想,今夜,三公子大概也和我一般忧愁罢。”
“你有甚么好忧愁的?”
沈卿尘只是笑笑:“三公子,你干什么非要对沈某刨根问底?好像我不是在请你喝酒,而是在算计你一般。难道因为沈某是商人世家,所以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带着计量么?”
苏质脑海里忽然闪过楚枕离说的话——“可我记得金陵的沈墨沈大人,家里好像从未从过商罢?”——可是这句话他没有问出来,他只是说:“这天底下聪明的商人,做的每一件事,当然都要带着计量。”
很久很久以后,他听见身边的沈卿尘轻轻笑了一声。沈卿尘慢慢摇了一下头,道:“三公子所言极是。只可惜......沈某并不是个聪明的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