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枕离这样昏昏沉沉了一整晚,天将明未明的时候,忽然有一刻清醒。苏质立马跪坐在他身旁,俯下身去,听他在说什么,但是烧了一夜,楚枕离的声音变得沙哑,听不分明。苏质这才想起要将早晨用叶子接的露水喂他,楚枕离喝了两口就已经见底。但是眼神也渐渐清明起来,只是额头还是那样烫。
过了一夜,柴火已经烧尽,所幸二人身上的衣物都已经烤干,时值夏初,白日里也没有那样寒冷。苏质就这样挨着楚枕离,像是笼子里的两只困兽,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给他一点。过了一会儿,看着楚枕离半垂着眼,虽然也疲累,但似乎没有要继续睡的意思,便鼓足勇气开口道:“阿离,昨夜你梦魇了么?”
他说:“昨夜你睡着时,我看见你流泪了。”
楚枕离依然半阖着眼,不知道他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却不愿意回答。苏质良久没有等到回音,心中想:“我真是问了糊涂话,昨夜他烧得那样厉害,只怕是因为难受才流的泪。”
然而,还未待他开口,楚枕离便用沙哑的声音笑了一下。楚枕离反问他:“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哪里会因为一场梦就哭呢。三公子,在你看来,原来我是如此软弱的人么?”
苏质连忙否认道:“不是的!阿离,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看你昨夜太难受......”
楚枕离面色苍白,却笑着摇摇头:“这世间难受的事情有太多,难道每一件都要拿来哭一哭?我看未必。只是发热罢了,尚且可以捱一捱,相对于我这个不清醒的人,三公子,难道不是你这个清醒的人更难受么?”
苏质反问他:“我难受甚么?”
楚枕离转过头,目光凝视了他好一会儿:“死到临头,难道不难受么?要是没有人找到我们呢?三公子,你干了件蠢事,要是你一个人去找出路,说不定明日的这个时辰,已经爬出山崖了。”
苏质皱起眉头:“那你呢?”
“我?”楚枕离似乎对这句话很吃惊,他迎着苏质赤裸裸的目光,一动不动地回望。片刻后,他听见苏质说:“不管怎么样,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韩徵音能找到我们就找,找不到,大不了我就陪你死在这里。”
楚枕离似乎愣了一下。很快,他笑了一声,道:“三公子,你知道么?方才你这句话,让我想到了那时候在碉门围场里,魏协镇罚你和我去追轻鸿,我们追得很累,躺在草地上休息,那时候我问你,有没有后悔昨夜同我去草场骑马,你却说‘我才不后悔!’”
苏质道:“这句话怎么啦?”
楚枕离摇摇头:“不怎么,只是觉得......除了你,我想不到世上还有哪个人能再说出这两句话来。甚么也不后悔,甚么也不害怕。就连死亡......也不害怕么。”
苏质撑着脑袋看他:“我只是觉得,这世间比死亡更难受更可怕的事情多太多,比起那些,干脆地死去,反而是一种解脱。阿离,你害怕么?”
楚枕离苍白笑着点头:“自然。”
苏质很是惊奇:“我以为这世间没有你害怕的东西呢,可是在山洞的这两天,我看你反而比我还要镇定,丝毫不见恐惧,所以你其实在逗我?”
楚枕离摇摇头,只是从衣袖里摸出一个拇指一半大小的小瓷瓶来,拧开了,倒出一丸药,在手心里咕噜滚了一圈。苏质好奇道:“阿离,你衣袖里缝了暗层么?昨夜我帮你烤衣服,没有抖出这个瓶子,这是甚么药丸?”
楚枕离静静看着那丸药,慢慢握在手心里,他道:“昔年宫中有一种金疮药,一瓶就值万贯,而我手中这丸药,却是千金也难求一粒。将死之人服下,可以回光返照,百病皆除,有这样的良药,我为什么要害怕?”
苏质一时想起那时在洛阳看池观复打擂台,沈卿尘给过池观复一种伤药,不仅能治病,连力气都能大上原先十倍,虽然只是夸大其词,但是只怕夸张后,也赶不上此刻楚枕离手心里这一粒。遂道:“阿离,那你为什么不吃?你都烧了一夜了,一点也没有消退。”
楚枕离闭目不语,片刻后,忽然手指一用力,那丸药被碾成齑粉,从他指缝中落下,被风一吹,再也寻不见了。苏质连忙伸手去抓,可是一缕风哪里能够抓住?就算抓住了,也只是零星粉末,有甚么用处?他只能惋惜道:“阿离,你这是为何?”
楚枕离却毫不惋惜,他道:“三公子,你以为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东西?既能回光返照,又能消除百病?我只是没有告诉你,这丸药,还需要一个引子。”
苏质懵懵问他:“甚么引子?常见么?我现在能给你寻到么?”
楚枕离忽然睁眼,不发一言,一双眼睛只是盯着他。苏质被盯得心里发毛,良久,才听楚枕离一字一句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然而,任凭接下来苏质胡乱一通猜测,楚枕离却怎么也不肯告诉他了。被闹得紧了,楚枕离只好拽住他的袖子,叹了口气;“三公子,歇一会儿罢,我没力气再说了。”
苏质只好乖乖在他身边坐好,替他当个靠垫。楚枕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像是快睡着了。昨夜苏质忙着给楚枕离烤干衣服,擦拭额头,几乎没有睡着,此刻也困得很,犹豫了片刻,也把头贴在楚枕离头顶,也闭上眼睛,两个人倚靠在一起,苏质还能清晰闻到楚枕离身上淡淡的沉香味道。
然后,他听见楚枕离低低的呢喃,像是在呓语,也像是在回答那一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说:“可是天边......太远了。”
天边太远了,此刻,就只要眼前罢。
......
苏质是被外面草木折断的沙沙声吵醒的,这一觉睡了多久,他不清楚了。外面天色尚且是白日,只是渐渐暗淡,大约已经是傍晚时分。苏质原先还十分警惕地准备背上楚枕离躲一躲,忽然听见一声声叫喊,声音由远及近,愈发清晰,苏质也认得,那正是韩徵音,便连忙跑到外面回应。
此时外面已经汇集了不下二十个侍卫,皆手持长剑,一刀刀斩断杂草,往山洞这边靠近。眼看援兵到来,苏质大喜过望,轻声唤醒楚枕离,道:“阿离,醒一醒,咱们马上就可以回去啦!”
楚枕离睡得很浅,其实早就被外面细微的脚步声吵醒,奈何脑子昏沉,只能靠着石壁缓一缓。直到韩徵音抬手,让那些士兵都停在山洞外等候,自己一个人走进来的时候,他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观之从前,只要天气稍微变化,韩徵音都会替楚枕离披一件氅衣,可是今天,在韩徵音的面前,这样狼狈,这样虚弱的楚枕离,居然都没能让他解开自己的外袍递过来。楚枕离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那道目光从韩徵音的脸上滑落,最终停留在他手里拿着的那把长剑上面。
那一刻楚枕离的眼神很复杂,就像昨夜滴落在楚枕离眉间的那两滴眼泪,似乎同样滚烫,又似乎同样冰凉。韩徵音仿佛被这目光灼到,将手一背,收剑入鞘。这才慢慢跪坐到楚枕离面前,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只是触碰到的片刻就缩了回去,他道:“殿下受惊了,是臣来迟了。”
楚枕离却道:“不,你来得正好。”
虽然不清楚楚枕离口中的“来得正好”是什么意思,但是对于苏质而言,只要是赶在他们熬不住之前找到他们,那都不算晚。山路陡峭,害怕楚枕离支撑不住,韩徵音先下令休整一夜再走,遂命人生了火,烤了些吃食,又给楚枕离上了药。到翌日清晨,果然见楚枕离浑身的滚烫渐渐消退,一行人这才上路。
这一路上韩徵音一个字都没有说,苏质守在楚枕离身边,满心以为韩徵音是讨厌自己,只是回京还要靠他们,所以就装作甚么都不知道,只是回过头,在回京的平坦路途上看着马车里小憩的楚枕离的脸。
他却不知道,有一道目光同样也落在那张苍白面容上。韩徵音牵着缰绳的手越攥越紧,透过那张脸,似乎回到了长宁二十四年的春天,回到了御园里最大的那棵梨树下,回到了六七岁那一年,自己一箭射歪,钉在梨树干上,抖落一树纷纷扬扬的花雨,落了白衣少年满身。
可惜梨云梦远,再无梨花满院雪,唯余高楼夜静风筝咽。那时候三个少年追风筝的时光,都是很远很远,而且再也回不去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