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沿河栽种垂柳,两岸人家枕河而建,夏中常有荷,凡月之夜,花之晨,雪之夕,游人往来,络绎不绝,此中以中秋尤甚。
城中有一府,乃是当朝兵部尚书苏自恒之府。楚国尚武,六部尚书之中,有名无实者尤甚,而这位苏大人却是权倾朝野。然而,虽然有钱有权,家务事却一塌糊涂。苏大人生有三子,长子年十又九随军战死辽东边关,小儿子苏质常年埋头读书,当朝尚武,岂不是惹人笑话?唯有次子苏唯,才是众望所归,继承苏大人大业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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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质从墙头翻下来时,脚边好像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苏府墙高,身边的近侍莫思遥常常蹲在这里给他当脚垫。
苏质头也没抬,稳稳落地,一股脑把身上七七杂杂的东西往地上叮铃咣当一掷,拍拍身上常服,道:“思遥,今日中秋,你不和我去太可惜了,城里有西域商队,牵了一队骆驼,系着一串铃铛,商贩们拿着萝卜白菜之类逗弄,那骆驼流了一地口水,可有意思了。对了,我在集市上买了一些楼兰来的小玩意,这外国商队来一次不容易,你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尽管挑了去!”
耳边却没有听见回应。苏质抬眼,只见身边立着一人,约莫十五六岁,眉目淡漠,面色苍白,身形消瘦,嘴角含笑,左眼下却有一朱砂痣,格外惹眼。只是此人完全陌生,哪里是自己的近侍莫思遥?
苏府守卫森严,除了自己买通卫兵,偶尔趁父亲不注意翻出去玩耍,别人哪里进得来?因此大声斥责:“你是哪里来的?”
那苍白少年欠了欠身子,语气轻轻柔柔:“苏公子莫怪,在下河南商阳督察院御史之子韩徵音的近侍,今日苏二公子生辰,特意随我家公子前来贺礼。只是我家公子前些日子得了一只鹦,会人语,甚是宠爱,早晚不离身,宴中却向外飞走,奴才追过来时,向这别院里逃了,便追进来,恰好遇上三公子。奴才眼见无人看守,也不知道是三公子寝室,请苏三公子莫要怪罪。”
这别院里的守卫,本来就是自己偷偷遣散的,为的就是常常溜出去玩耍。听罢缘由,只挥了挥手:“原来如此,无碍,那鹦寻到了吗?”
那少年摇摇头。苏质看他浑身雪袍,只肩头上留着一个自己方才蹬上去的黢黑脚印,心中过意不去,便朝他招手道:“你跟我来。”
二人辗转几个回廊,便进了一间屋子,撩开帘子,但见一张狭窄的床榻,除此之外,只余一方书桌,倒是极其宽敞,林林总总堆放不下百余本书籍,书堆里刨出一个洞,内设一张小凳,想必主人常常在这书海里观书。
苏质将书往旁边一推,替他寻了个落脚处:“你先坐吧,我给你找一件袍子来,不然你这样出去,旁人问起来,我就是下御史大人和贵公子的脸,我父亲也不会放过我的。”
那少年身形消瘦,却七尺有余,苏质的袍子穿在身上,身高虽然合适,却显得内无一物,空空荡荡。那少年把换下来的袍子折放在脚边,苏质看面料居然是绸缎之类,心想御史大人真是富可敌国,连公子身边的近侍穿戴都如此华丽。
那人忽道:“小人早就听闻苏大人家三公子博学,平生最爱看书,今日得见,才知道是真的。”说着余光一瞥,却见那一摞哪有什么《孟子》、《论语》?全是些斗蛐蛐和话本小说之类。不由得促狭一笑。苏质虽然懒散,也觉得脸上一热,想这家奴也敢来笑自己,心里有点恼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答曰:“阿离。”
督察院御史之子韩徵音声名在外,却是臭名远扬,原来早有爱养娈童的癖好。只见这人身形纤细,面容清冷姣好,肤色白皙,虽是家仆,却和主子穿一样的绸衣,还取了个酸溜溜的“阿离”名字,想来正是那韩徵音的龙阳君。
他素来对男人之间的事瞧不起,心中有意挖苦,便道:“换了衣服,便早些回去罢。至于鹦寻不寻得到,倒是无关紧要的,误入男子寝间,怕才让你家主子醋得慌!”
这话阴阳怪气,阿离却不怒反笑,反手从腰间摸出一样事物,双手递上:“公子何必生气?我们少爷闲暇时,也爱寻些精巧东西,今天冲撞了公子,理应赔礼道歉,公子不嫌弃的话,就请收下吧!”
苏质立在那里,却没有伸手来接。阿离也并不尴尬,轻盈盈将瓶子放在栏杆上,拢了衣服告辞。一转身,忽然伸出左臂,打了个呼哨,一只彩色鹦鸟便从院外飞进来,稳稳落在他手中。苏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
他走近栏杆边,拿起那个瓶子,只见里面是一只虫子,肚腹带着一抹浅绿荧光,夜越深,那荧光也越亮。都说腐草生流萤,但萤对生长条件极为苛刻,纵使姑苏有腐草,这些年也少见流萤了。他心中讶然,再抬头时,早就没有阿离的影子了。
苏质将瓶子捧在手里,显然对这些小玩意很是受用。正欲回房,忽然听见由远及近的一连串“公子!”正是莫思遥远远跑来,脸色酡红,还没站定,就掀过来一股酒气。
他瞧见苏质手中物件,挠了挠头,不解道:“公子,这是什么?你不是说要去街上买西域的小东西吗?”苏质拉着一张脸,面色深沉:“这是贼留下的。”
莫思遥大惊失色:“贼?!进贼了?公子你怎么样,没有受伤吧?”言罢双手摸来索去,苏质恨铁不成钢地拍开他:“受伤了,哪里都受伤了!我出去前分明叫你守好院子的,你却偷偷跑去喝酒,要是我爹进来怎么办?”
莫思遥不好意思地嘿笑道:“不会的,公子。今天可是二公子生辰,老爷忙着招待客人,不会注意我们的。”
苏质本来就攥紧了拳头,此话出口,只听见一片求饶惨叫环绕在别院。席间或有客人听见一两声,问左右:“可有听见哀凄之音?”
俱答曰:“哪有的事,你听错了!这是琵琶声嘛!”
......
昌平八年,有一件说大可大,说小可小的事。
其时正值春日,皇帝清了秋山猎场,意欲举办春猎大赛。这春猎大赛其实是一个老传统,自太祖高皇帝开国以来,每隔五年举办一次,参赛者都是各家年轻公子,本意是为了选拔人才。毕竟太祖是武帝,也是平民出身,不论达官贵族,还是平民百姓的孩子,都可以参加。后来皇帝将此事交给下边的人操办,下边的人想捞油水,便要天价报名费,平民的孩子给不起,久而久之,这春猎,也就成了官家的比试场。
苏质为这件事烦恼了很久。三公子平生不爱文,也不爱武,就爱不务正业,斗蛐蛐缠花环。苏大人只觉得脸上无光,对外只说自己家小公子爱看书,可看的是什么小人书,谁知道呢?但这春猎大赛,却是各家长到十四岁的公子都得去的。
出发前苏大人特地嘱咐道:“骑马射箭,你样样比不过你哥哥,等到赛场,你就跟在阿唯身后捡两只剩的兔子,也免得空手而归,让人笑话。”
苏唯穿着束腰劲服,正在调试弓箭,闻言轻蔑笑道:“是啊,三弟你就跟在我屁股后面,当心被别人当兔子抓了!”
苏质懒得和他斗嘴,手里捧着自己的瓶瓶罐罐,叮铃咣当地上马车了。
秋山猎场在洛阳以南,虽说是猎场,山下入口摆满了牡丹,倒像是赏花宴。有人远远喊道:“绕着走,绕着走!我闻不得花香,会起疹子!”
说话的人正是燕大将军长子燕决明,这小公子对花香敬而远之,每逢春日常常戴着一块面纱,据说长相俊美,恍若天神,但看不到真容,大家便送了个诨号曰“神隐将军”。
苏质撩开帘子往外看去,果然见一架马车急匆匆飞驰而过,好像身后有洪水猛兽。复又坐回车中,心中怅然。燕决明,二哥,据说还有太子殿下之类,射箭骑马都是顶尖好手,自己只怕不仅讨不到便宜,回去还得被父亲看得更紧。
又忽然听见传达高声道:“太子殿下到!督察院御史之子韩公子到!”
苏质下车行礼,起身却看见那日廊下唤作阿离的少年也立在韩徵音身旁,着一身月白劲装,束着高高马尾,身形单薄纤长。韩徵音手中还抖了一件氅衣,欲替他披上。
心中哑然欲笑:这韩公子倒是个情种,也不怕别人侧目。春猎还要带着人一起来,别人家奴仆都是来背箭囊扛猎物,只怕这阿离看起来弱不禁风,还得被他伺候!不知带来做甚么呢?
心中想着,却见那阿离缓缓抬头,人群之中,那双眼睛一挑,正好与他对上了视线。